阴阳师

作者：梦枕貘

第一卷 阴阳师

第一卷 阴阳师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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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师——有鬼盗走玄象琵琶

    一

    说个奇妙男子的故事。

    若要打比方，故事中的男子，就像朵随风飘荡，悬浮在夜阑虚空的云。

    我们看不出飘浮在黑暗中的云朵，瞬息间形状会有什么变化，但持续注视，却会发现云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形。明明是同一朵云，形状却无法分辨。

    这正是那样一个男子的故事。男子名为安倍晴明，是阴阳师。

    据说他生于延喜二十一（公元九二二）年，正是醍醐天皇的时代，不过，他的生卒年和此故事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或许不去判明生卒年为何时，反倒能增添故事的妙趣。

    总之，暂且不要在意这问题。

    我打算顺其自然，让故事随心所欲的发展。要叙述安倍晴明的故事，这种写法应是最恰当的。

    平安时代——是个暗昧（注：原文为此。）尚存的时代，当时有不少人对妖魔鬼怪的存在仍深信不疑。这时代，妖魔鬼怪不住在水远山遥的森林或深山穷谷中，无论是人、鬼、或阴魂，都同时存在于京城暗处，有时甚至会屏气敛息地与人同居一个屋檐下。

    阴阳师……简单说来，大概可以说是占卜师吧。虽然也可说是幻术师或灵媒，但两者都不够确切。

    阴阳师懂得观星宿，通晓人相学。不但会看方位，也会占卜，更会画符念咒致人于死地，还会施行幻术。对于人们看不见的力量——例如命运、灵魂、鬼怪之事，都深知原委，并具有支配这些神工鬼力的技术。

    这是服事朝廷的官职之一，朝廷内甚至设有阴阳寮（在律令制中，隶属于中务省的机关）。

    晴明本身自朝廷授受了“从四品下”的官位。

    从一品是内政大臣。

    从二品是左右内大臣。

    从三品是大纳言、中纳言。

    依晴明的身份地位，在朝廷中应该有很大的发言权。

    有关安倍晴明的事迹，《今昔物语》中记载了几个很有趣的小故事。

    据说，安倍晴明自幼时便追随一倍名叫贺茂忠行的阴阳师习道。

    而且，从那时起，晴明就显示出其阴阳师的特殊才能了。

    似乎是一种天才。

    《今昔物语》中记载，晴明还是少年时，某夜，跟随师傅前往下京。

    下京在今日的京都南部。

    一行人乘车自皇宫出了朱雀门，再穿过朱雀大路，直到京城南方尽头的罗城门附近。

    从皇宫中心到罗城门，约有八里多的路程。

    一行人乘车出发。

    《今昔物语》中没说明是什么车，或许是牛车吧。

    也没说明为何非得在夜晚去下京，可能是忠行想和老相好幽会。在这个故事中，这种设定比较相称。

    晴明也在随从行列中。

    忠行独自坐在车内，随从徒步。

    包括晴明在内，随从应该只有二、三人。一人牵牛引路，一人提灯照明……另一人应是年少的晴明。书中虽未明记他当时的年龄，不过，可以想像那时的晴明大概不过十来岁。

    其他随从可能身着整洁体面的布服，而晴明身上大概是略微陈旧的窄袖裤裙便服，还打赤脚。晴明所穿的，应是他人的旧衣。

    虽然身上穿的是旧衣，不过，若是他那眉清目秀的五官，凛然鲜明地焕发与生俱来的才气，的确是煞有介事，架势十足。然而，事实上应该不是如此。晴明的容貌显然很端正，但外观必定跟一般同龄孩童无异，乍看之下，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凡童。

    或许，晴明是个不时有些老成言行的奇异少年。

    偶尔，师傅忠行会在少年晴明的双眸中，发现他眼底蕴含着与众不同的才气。不过应该仅只于此，并未大惊小怪。

    忠行是经历了这天夜晚的事件后，才首次觉察晴明内蕴的天资。

    言归正传。

    牛车悠闲的前进，来到京城尽头附近。

    忠行正在车内呼呼大睡。

    走在牛车一旁的晴明，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发现前方有诡状异形的东西。

    迎面朝牛车方向走来的那一伙人，不正是青面獠牙的恶鬼群辈吗？

    晴明转头望了一下其他随从，似乎没人看得见那批恶鬼。

    他赶忙打开牛车车窗，喊：“忠行师傅……”

    叫醒忠行后，晴明告知自己方才看见的光景。

    醒来的忠行从窗口探头望向前方，果然看见一批恶鬼迎面而来。

    “停车！”忠行吩咐随从，“大家快躲到牛车背后，屏住气息不要乱动，绝对不能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说完，忠行施行法术，让恶鬼看不到牛车与一行人，与恶鬼擦身而过。这夜以后，忠行便时时刻刻让晴明跟随在自己身边。

    书上说，忠行将自己所知的阴阳道，悉数传授给晴明。

    《今昔物语》中描述：

    有如腾出瓶中水。

    意思是说，本来将在贺茂忠行这只瓶子中的水——也就是阴阳家之学，原封不动地全部倒入安倍晴明这只瓶子中。

    忠行过世后，晴明宅邸修筑在土御门小路以北、西油院大路以东。

    自皇宫中心的紫宸殿看来，宅邸位居东北方——换句话说，正是艮位。

    艮，鬼门也。

    平安京东北方有比睿（原文这个睿字右边还有个又字偏旁，我打不出来）山延历寺，皇宫东北方有阴阳师安倍晴明宅邸，这种双重构造，当然并非偶然形成。

    早良亲王由于涉嫌藤原种继暗杀事件，遭受废太子科刑，平安京的外型与构造，正是为了制止早良亲王的冤魂向桓武天皇报复而设计。

    因此，桓武天皇舍弃只住了十年的长冈京，重建了平安京。

    然而，这些都是晴明出生前的往事了，与这回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

    再度言归正传，回到《今昔物语》。

    话说……某天，一位老法师前来造访晴明那栋位于鬼门方位的宅邸，身边跟着两个十来岁童子。

    “请问有何贵事？”晴明问。

    “在下来自播磨国。”法师回道，“名为智德。”

    老法师报出自己的名字后，说明来意。

    在下早就极想学习阴阳道。素闻此方面，您是出类拔萃的首席阴阳师。能不能请您教授在下一斑半点阴阳学……

    智德老法师向晴明略述如此原因。

    ……啊哈。听了老法师的来意，晴明心里有数。

    此法师必然熟谙此道，故欲考验吾来也……

    这法师一定擅于阴阳道法术，因而刻意来试探自己——晴明察觉了老法师的真面目。

    ……伴随老法师的那两名童子，大概是识神吧。

    识神，亦是式神。发音是“しきしん”（shikishin），也可念成“しきがみ”

    （shikigami）。四国现存的阴阳道流派之一“いざなぎ(izanagi)流”，则称之为“式王子”。

    是一种平素看不到的精灵。

    谈不上是上等精灵，算是杂灵。阴阳师能够施法使这些杂灵化为识神，并操纵他们，只不过操纵的杂灵程度不一，或下等或上等，完全取决于阴阳师能力。

    “原来如此。”晴明边点头，边暗地赞赏，……这老法师的能力还不错。

    这位智德老法师带的随从识神，换做只对阴阳道一知半解的阴阳师，绝对无法操纵。

    “来意知道了，但是今天凑巧有事，腾不出空来……”

    晴明要老法师今天暂且先回去，日后择个吉日欢迎再度光临。

    边说，双手边伸进衣袖悄悄结印，口中低声念诵咒文。

    “那么，将择吉日再访……”

    老法师搓了一下手，再将手搁在额上，告辞离去。

    然而晴明却文风不动，挽着胳膊立在原地，仰望天空。

    不久，猜想老法师已经走了二百公尺左右时，又见老法师自洞开的大门走进来，边走边探看可以藏身的门廊或台阶暗处。

    老法师再度站在晴明眼前。

    “老实说，明明应该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那两名童子，突然不见踪影。能不能请您还给我？”老法师说。

    “还给你？”晴明装糊涂答道。“我没做什么呀，跟你一道回去的令公子最清楚了。我只是站在这儿而已，怎么可能藏匿两名童子？”

    老法师听毕，向晴明俯首请罪：

    “对不起，实际上那并非童子，而是我操纵的识神。今天登门造访贵府的目的，是想试探您的力量。我已知自己技不如人，请原谅我。”

    老法师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要试试我也可以，不过半瓶醋的技俩可骗不过我……”晴明突然转变语调，得意地笑了一下。

    嘴角浮现一抹虽不至于粗俗，却也不怎么高雅的微笑后，低声念诵起咒文。

    刚念毕，只见两名童子马上自门外跑进来。

    那两名童子手上各自提着酒瓶和下酒菜。

    晴明顽皮地说：“我让他们去附近买酒菜。你们让我很愉快，这些酒和菜就带回去吧……”

    ——若真如此写来，故事也许比较有趣。不过，《今昔物语》中没这么描述，只说两名童子跑回来而已。

    老法师心悦诚服，兴奋的脸都红了。

    “虽说自古以来操纵识神并非难事，但我未曾见过有人能藏匿别人操纵的识神，可见您的力量确实非凡。”

    老法师坚持要当晴明的入室弟子，并写下名牌递给晴明。

    一般说来，术士绝不会亲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交给同样是术士的人。这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对方。

    《今昔物语》中与晴明有关的记述还有一段。

    话说某天，安倍晴明出门拜访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

    很多年轻的贵族子弟、僧侣，都趁机向晴明搭话。由于大家早就听闻有关晴明的种种风声，谈话内容自然都集中在法术上。

    有人直截了当的问他：“听说您能操纵识神，那么您也能操纵识神杀人吗？”

    “一开口就问人家专业的奥义，你也太冒失了吧。”晴明可能还故意横眉竖眼地瞪视提出问题的贵公子。

    看到公子眼里害怕的神色，内心得意洋洋，再微笑说：

    “不，想杀人没那么简单。”

    待公子安下心后，或许又加一句：

    “不过，倒是有很多方法。”

    另一位公子插嘴问：“那杀只小虫应该很容易吧？”

    “哦，没错。”

    晴明回话时，庭前刚好有五、六只蛤蟆跳来跳去。

    公子又问：“您能杀其中一只吗？”

    “当然能，我能杀它，可是……”

    “有问题吗？”

    “我的确能杀那只蛤蟆，杀了之后，却无法让它复活。无益的杀生是造孽……”

    “拜托，请表演一次就好……”

    “我也很想看看。”

    “我也想看！”

    “我也想看！”

    年轻公子与僧侣全聚集过来。

    姑且不论与晴明有关的谣传是真是假，大家感兴趣的不外乎晴明的法术。好奇心令他们双眼炯炯发光，想实际瞧瞧法术到底有什么威力。对他们而言，如果晴明百般推托，不当场施法，其实也无所谓，反而可以留下“那男人有名无实”的话柄。

    晴明瞪了大家一眼，嘀咕一句：“你们真是造孽。”然后伸出右手。

    洁白手指夹住垂落屋檐下的新绿柳叶，漫不经心地摘下。

    随手抛出柳叶后，口中念念有词。

    柳叶飞往空中，轻飘飘飞舞而下，落在一只蛤蟆身上。刹那间，蛤蟆立即粉身碎骨，一命呜呼，碎肉和内脏四处飞溅。

    《今昔物语》中描述：

    众僧见状，皆惊魂失色，战栗不已。

    家中无人来访时，晴明似乎经常使唤识神。

    明明家中不见人影，但板窗会自动闭合，即使无人动手，大门也会自动关上。

    晴明四周似乎会发生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杂然翻阅其他有关晴明的资料，可以发现不少类似智德法师与蛤蟆等事的记载，看样子，晴明好像很喜欢用法术吓人。

    吓人似乎是他的乐趣。平日一本正经装模作样，其实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以下只是我的想像。这名为安倍晴明的男人，虽在朝廷做官，却不拘小节、马马虎虎，对民情物理了如指掌。

    高个子，肤色白皙，眉清目秀，是相当俊俏的美男子。

    当他衣冠楚楚、举止风雅地在宫中悠然漫步，所有女人一定都七嘴八舌地盯着他。

    想必也收过几封来自贵族女子、写满柔情密意的情书。

    在朝廷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不过偶尔也会表现出狂妄粗鲁的态度。

    “喂！”——很可能一不留神就这样称呼天皇。

    嘴角时常挂着文质彬彬的微笑但有时也会露出卑劣笑容。

    由于阴阳师是特殊的职业，他不但必须精通歪门邪道的暗事，又由于身在宫中，更须识礼知书。

    中国古诗大略都能背诵，和歌才华更不用讲了。至于乐器，琵琶或者笛应该也相当熟练。

    我想，平安时代是典雅的黑暗时代。

    此刻，让我开始来讲述这位男子的故事。他宛如随风飘荡的云朵，超然自逸地飞舞在雍容文雅且惨恻的黑暗世界中。

    二

    水无月初，源博雅朝臣来到安倍晴明宅邸。

    水无月是太阴历六月。相当于现代七月十日又过几天。

    梅雨期还没结束。连续下了几天雨，今天罕得放晴。

    不过，倒也不是阳光灿烂的晴天，只是天空泛白的像贴了一张薄纸。

    清晨时分。

    湿润的树叶和花草光鲜动人，空气沁凉如水。

    源博雅边走边观看右方晴明宅邸围墙。

    那是大唐建筑式围墙。

    胸至脸部高之处有雕饰，上面是唐破风式装饰屋瓦。令人联想起寺院围墙。

    博雅身上是圆领公卿便服，脚下是皮靴，由鹿皮制成。

    空气中飘浮着无数比雾气还细微的水滴。光是走在其中，衣服便会吸进水气而变重。

    源博雅朝臣——身分是武士，左腰佩带长刀。

    看来年约三十六、七岁，行步和举止虽流露出武士特有的粗枝大叶，容貌却不粗犷。

    长得一副老实样，表情却无精打采。

    脸上显得闷闷不乐，脸中似乎怀有忧虑。

    博雅立在大门前。

    大门没关，门户大敞。往里头探望，可以看见庭院。

    满院子的应时花草青翠繁茂，还残留着昨晚的雨滴。

    简直像一座破庙——博雅的表情如是说。

    庭院虽还不到荒野的地步，却看得出几乎从未修整。

    这时，一阵甘美香味飘进博雅鼻腔。

    博雅立刻明白个中道理。

    原来，草丛中有一株高大的老藤树，茎上有一串迟开的紫藤。

    “不知晴明真的回来了没有……”博雅喃喃自语。

    虽然深知晴明那任由花草树木自由从生的作风，但这庭院似乎也太不像话了。

    博雅叹了一口气，突然发现一个女人从正房走出来。

    明明是女人，身上竟然穿着狩衣。

    女人来到博雅面前，微微颔首请安：“恭候光临。”

    是个二十出头、鹅蛋脸的漂亮女人。

    “你在等我？”

    “吾家主人说博雅大人大概快驾临了，吩咐我出来迎客带路……”

    怎么知道我会来？博雅不明所以地就在女人身后。

    木板房间上铺着榻榻米，晴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望着博雅。

    “来了？”晴明开口。

    “怎么知道我会来？”博雅问道，同时坐到榻榻米上。

    “我叫人去买酒，那人回来告诉我，说你正往这边走。”

    “酒？”

    “前些日子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很想喝点京城酒。你呢？怎么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有人通知我，说晴明宅邸昨晚点灯了……”

    “原来如此。”

    “最近一个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高野。”

    “高野？”

    “嗯。”

    “为什么突然去高野？”

    “有件事我想不通。”

    “想不通？”

    “也不是想不通，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所以去高野找和尚聊了一下。”

    “什么事？”博雅问。

    “说出来也无妨，可是……”

    这两人年龄相仿，但晴明看起来比较年轻。

    不仅年轻，五官也很端正。鼻梁高挺，嘴唇红的犹如浅浅含着胭脂。

    “可是什么？”

    “你是个老实人，可能会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吧。”

    “别说废话了，到底是哪方面的事？”

    “咒啦。”晴明回说。

    “咒？”

    “我去跟和尚聊了一些有关咒的事情。”

    “聊了些什么？”

    “比如说，‘何谓咒’这类的问题。”

    “咒不就是咒吗？”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突然想到有关这问题的答案。”

    “想到什么？”博雅追问。

    “嗯……例如，咒的意义很可能是名。”

    “什么名？”

    “喂，博雅，别急。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来一杯如何？”晴明微笑着问博雅。

    “虽然不是请我来喝酒，不过人家请喝酒我不会拒绝。”

    “别这么说，陪我喝吧。”

    房外马上传来布帛磨擦地板的声音，旋即出现一位双手捧着盘子的女人。

    盘子上有酒瓶和酒杯，酒瓶内似乎已经盛好酒。

    女人先将盘子搁在博雅面前，退出房后，捧出另一盘子搁在晴明面前。

    然后，女人在博雅酒杯内斟酒。

    女人斟酒时，博雅一直凝视着她。

    这女人也身着狩衣，但与方才出来迎客的不是同一人。年龄也是二十出头，丰满的嘴唇和白皙的脖颈，散发撩人的魅力。

    “怎么了？”晴明问，博雅正目不转睛望着女人。

    “她不是刚刚那女人。”

    听博雅如此说，女人微笑着行了个礼，接着为晴明斟酒。

    “是人吗？”博雅问道。

    博雅的意思是，这女人是晴明操纵的识神，或是其它东西。

    “想试试看吗？”晴明说。

    “试什么？”

    “今晚让她们潜到你房间……”

    “别开玩笑了，无聊！”博雅回说。

    “干杯吧！”

    “干！”

    两人饮尽杯中酒。

    女人再度斟酒于空杯子里。

    博雅注视着女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每次来，每次都搞不清楚。”

    “不清楚什么？”

    “搞不清楚这栋房子里到底有多少人。每次来都看到新面孔。”

    “何必想那么多。”

    晴明说毕，伸手向盘子上的烤鱼下箸。

    “是香鱼吗？”

    “早上有人挑来卖，就买下了。是鸭川香鱼。”

    香鱼长得相当肥，也相当大。

    用筷子戳取热腾腾的鱼身时，戳开处还冒出一股热气。

    敞开的房门外，庭院尽入眼帘。

    女人起身退席。

    博雅借势又重拾话题。

    “再继续下去，刚刚那有关咒的话题。”

    “刚刚讲到哪里？”

    “别卖关子啦！”

    “举例来说，你认为这世上最短的咒是什么？”

    “最短的咒？”博雅想了一下又说，“别让我想，晴明，你说吧。”

    “嗯，这世上最短的咒正是‘名’。”

    “名？”

    “嗯。”晴明点点头。

    “例如你是晴明、我是博雅这类的‘名’？”

    “没错。其他如山、海、树、草、虫等，这些名称也是咒的一种。”

    “我不懂。”

    “所谓咒，简单说来就是束缚。”

    “……”

    “要知道，名称正是束缚事物本质的一种东西。”

    “……”

    “如果这世上有无法为其取名的东西，表示那东西其实什么都不是。也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你讲的道理很难理解。”

    “……再举个例来说吧，博雅是你的名字，你和我同样是人，但你是受‘博雅’这个咒所束缚的人，而我是受‘晴明’这个咒所束缚的人……”

    可是，博雅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名字，是不是代表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

    “不，你依然存在，只是博雅消失了而已。”

    “可是，博雅就是我呀！如果博雅消失了，那我应该也跟着消失才对呀！”

    晴明微微摇头，不肯定也不否定。

    “这世上有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可以用名来束缚。”

    “是吗？”

    “比方，男人喜欢女人，女人也喜欢男人。如果用名称来束缚这种感情，便是‘恋情’……”

    “原来如此。”

    博雅点头，却仍是无法理解的样子。

    “可是，就算没有‘恋情’这个名称，男人一样会喜欢女人，女人也一样会喜欢男人吧……”博雅说。

    “那当然啦……”晴明爽快回答，“这是两回事。”

    说完，晴明端起酒杯。

    “我更不懂了。”

    “那换个说法吧。”

    “嗯。”

    “你看院子。”

    晴明伸手指向一旁的庭院。正是有那株老藤树的庭院。

    “那儿有藤树吧？”

    “喔，有。”

    “我把它取名为‘蜜虫’。”

    “取名？”

    “就是我在它身上下了咒。”

    “下了咒又怎样？”

    “结果它就很痴情地等着我回来。”

    “什么意思？”

    “所以它还有一串迟开的紫藤。”

    “你真是个莫明其妙的男人。”博雅说。

    “还是用男女的例子还说明比较易懂？”晴明望着博雅。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博雅回道。

    “假如有个女人非常爱你，你也可以利用咒取得世上的任何东西，送给她——即使是天上的月亮。”

    “怎么取得？”

    “只要伸手指向月亮，再对女人说，‘亲爱的，我送你那月亮’，这样就可以了。”

    “什么？”

    “如果女人答应接受，那月亮便属于女人。”

    “这就是咒？”

    “是咒最基本的本质。”

    “完全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高野那些和尚个个自以为是，认为只需要一句真言便能对世上所有事物下咒。”

    博雅听了之后，目瞪口呆。

    “喂，晴明，你在高野待了一个月，难道都跟和尚讨论这问题？”

    “是啊。实际上只讨论了二十天左右吧。”

    “咒真是难懂呀！”

    “对了，我不在时，有没有什么趣事？”

    “也许不能说是趣事，不过十天前，忠见过世了。”

    “《迷恋伊人矣》的壬生忠见？”

    “是啊，整个人骨瘦如柴。”

    “还是什么都不肯进食？”

    “是啊，等于是饿死的……”博雅回说。

    “今年三月——弥月时的事吧？”

    “嗯。”

    两人连连点头说的，是三月在皇宫清凉殿举行的和歌竞赛。

    和歌竞赛，是将歌人分为左右两组，分别朗诵事前出题并已作好的各一首和歌，彼此竞赛优劣的大会。

    晴明所说的《迷恋伊人矣》，正是壬生忠见在和歌竞赛中所咏的和歌首句。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这是忠见的作品。

    彼时和忠见较量优劣的，是平兼盛。

    私心藏密意却不觉形于言色吾身之忧虑

    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这是兼盛的作品。

    当时甄别作品好坏的审判，是藤原实赖，而藤原实赖无法鉴别这两首和歌孰优孰劣，正左右为难时，村上天皇见状，喃喃念出其中一首。天皇念出的，正是《私心藏密意》。

    藤原实赖宣布平兼盛获胜时，忠见低声尖叫了一声，脸刷地变白，血色尽丧。好一阵子，这事成了宫中的热闹话题。

    那天以后，忠见食欲丧失，回家后一直卧病在床。

    “听说最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自尽而死。”

    据说，忠见曾努力想进食，却怎么也无法吞下食物。

    “外表看起来温柔文雅，其实是凡事念兹在兹的男人……”晴明低声道。

    “真是难以置信，不过是作品输给人家而已，竟会连东西也吃不下。”博雅喟叹不已，端起酒杯。

    此时，已没人为他们斟酒，两人都自酌自饮。

    博雅拿起酒瓶为自己倒酒，再望着晴明说：“结果，听说出现了。”

    “出现什么？”

    “忠见的冤魂出现在清凉殿。”

    “呵。”晴明嘴角现出微笑。

    “听说有好几位值更人都看到了。他们看到面无人色的忠见，口中喃喃念着《迷恋伊人矣》，于深更半夜在蒙蒙丝雨中，哀哀欲绝地从清凉殿踱步到紫宸殿……”

    “真有趣。”

    “你不要觉得好玩。这是近十天来发生的事。万一传进皇上耳朵里，惊吓之余，搞不好会吵着要迁居。”

    看博雅一本正经的样子，晴明连连点头表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博雅，你到底怎么了？”晴明突然开口问。

    “什么怎么了？”

    “该讲正题了吧？你不是有事要对我说吗？”

    “你知道了？”

    “你脸上写得很清楚呀。你本来就是个老实人。”

    晴明的口吻虽饱含嘲弄，博雅却不苟言笔地回答。

    “晴明，老实说……”

    “喔！”

    晴明手中握着酒杯，深感兴趣地凑过头来。

    “玄象”是一把琵琶的名称。虽说只是乐器，但凡是名器均有专名。

    玄象原是醍醐天皇的珍藏，是大唐传入之宝。

    古籍《胡琴教录下》记载：

    背为紫檀，面板为三片衔木岑木。

    “到底是何人、何时、用什么方法偷走的，一点眉目都没有。”

    “那可真伤脑筋喔！”

    可是，晴明的脸上却毫无伤脑筋的样子。在博雅面前，晴明似乎会不自觉表露本性。

    “而且前天晚上，我听到玄象弹出来的琴声。”

    三

    听到玄象琴声的那晚，博雅刚好在清凉殿值更。

    《今昔物语》中也记载了这晚的事。

    此人（博雅）熟谙管弦之道，每思及玄象遭窃之事，时长吁短叹。某夜夜深人静，博雅听闻清凉殿南方，隐约传来玄象琴声。

    醒来后，博雅倾耳静听，发现果然是熟悉的玄象琴声。

    起初，博雅以为壬生忠见的冤魂因和歌竞赛败阵而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村上天皇，所以盗走玄象，在南方朱雀门附近弹奏。

    另一方面又怀疑自己听错了。再度倾耳远听，听到的仍是琵琶声，且毫无疑问，是玄象的音色。博雅熟谙管弦之道，不可能听错。

    博雅觉得很奇怪，于是，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书僮一人，身上穿着便服、套上皮靴，便出门了。

    从监府值班室出来，循着琴声往南走，到了朱雀门。

    但琴声依然自远方传来。于是博雅继续循着朱雀大路往南前进。

    ……如果不是朱雀门，难道是前方的瞭望楼？

    看样子，不是忠见的冤魂盗走玄象，真正盗走玄象的人正在瞭望楼上弹奏琵琶。

    然而到了瞭望楼前，才知琵琶琴声依然远在南方。

    琴声大小和在清凉殿听到时一样。真是不可思议。听起来不像是这世上的人所弹奏的音色。

    跟在身后的书僮，吓的脸都绿了。

    就这样继续往南走，不知不觉，来到罗城门前。

    罗城门是日本规模最大的城门，高约十八公尺。此时，耸立在黑漆漆的天色中，更觉得乌黑一团。

    不知何时，蒙蒙细雨弥漫四周。

    琵琶琴声自上方传来。

    上方一片漆黑。

    站在城门下，藉由书僮手中的火光往上看，依稀可以看见罗城门。但二楼附近却已溶入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琵琶琴声在黑暗中铮铮作响。

    “回去吧。”书僮建议，但博雅生性耿直，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然则这琵琶声真是美妙呀！虽是从未听过的曲子，音色却紧紧扣住博雅的心弦。

    琵琶声铮铮地响。

    铮。

    铮。

    “喔！这世上竟有不为人知的秘曲……”博雅深受感动。

    去年八月，博雅也听过同样是琵琶秘曲的《流泉》与《啄木》。

    弹奏者是名为蝉丸的盲眼老法师。博雅持续拜访了三年，才有幸听到上述两首曲子。

    当时，有位盲眼老法师在逢坂关卡附近盖了一间草堂住下。老法师本来是服事式部卿宫的杂工。

    这位老法师正是蝉丸。听说是琵琶名人，又听说会弹奏现今已无人会弹奏的琵琶秘曲《流泉》与《啄木》。

    博雅由于自己也懂着琵琶、笛等所有乐器，听到这种风闻，便迫不及待地想面听老法师弹奏琵琶。

    博雅派人到逢坂坡的蝉丸住地。

    何以居如此不期之地？未知可否迁居京城？

    “您为什么住在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呢？原不愿意搬到京城来住？”

    下人如此转达博雅的心意，蝉丸却不作任何回答，只弹唱了一段琵琶。

    世上岂无安居处贝阙珠宫土阶茅屋终是中看不中留

    “在这世上，横竖都活得下去。不管住居是豪华宫殿或简陋茅屋，反正总有一天都会失去……”歌词大意如此。老法师藉着

    琵琶琴声，唱出自己的回答。

    博雅听后，更加钦佩莫名。

    “真是位耐人寻思的人啊。”

    从此，博雅便朝思暮想，热切渴望要听蝉丸弹奏琵琶。

    老法师不可能会长生不死，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到底有多久。万一老法师哪天突然过世，《流泉》与《啄木》这两首秘曲便会同时绝传。我一定要设法听到这两首曲子。无论如何都要听到。想尽办法也要听到。

    博雅如痴如迷。

    但是，如果前去拜访恳求老法师鸣弹，超脱不俗的老法师一定甚觉不快。就算愿意拔弦弹奏，恐怕也弹不出真情流露的曲子。

    如果可能，最好是在老法师无所勉强、油然弹奏时听到。

    耿直的博雅说做就做，此后便风雨无阻，每晚前往老法师住居。

    博雅躲在蝉丸草堂附近，夜夜痴情巴望，今晚会弹吗？今晚会弹吗？

    这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有时博雅因在宫中值更不能去，但他的热情实非应景而已。

    每逢月明风清或虫鸣水沸的夜晚，博雅更会心头乱撞，以为如此夜晚肯定最适合弹奏琵琶秘曲，而倾耳静待琴声传出。

    直到第三年的八月十五日。

    那晚，月色朦胧，清风徐来，是神清气爽的夜晚。

    盼望多时，博雅耳边总算传来余音袅袅的琴声。曲子某一部分，正是博雅曾经恍惚听过的《流泉》。

    当晚，博雅听得心满意足。

    朦胧夜色中，老法师不但兴之所至弹奏了秘曲，更随着琵琶声吟唱。

    逢坂关卡夜未央大雨滂沱风疾驰

    孤穷一身蓬室居只因世间不容人

    博雅听毕，泪流满面，心中哀怜不已。

    《今昔物语》如是说。

    过一会儿，老法师喃喃自语。

    “啊？这真是令人雅兴大发的夜晚呀，不知这世上有没有其他懂情趣的人？若是有人愿意光临舍下，而且对琵琶稍有素养，老僧真想与他畅谈通宵啊……”

    博雅听到这句话，情不自禁跨前一步：“此处有合适的人在。”

    想必这个耿直男人不但欣喜若狂、怦然心跳，同时面红耳赤、彬彬有礼地露面吧。

    “您是……”

    “贵人多忘事。在下源博雅，曾经遣人招邀大师到京城来住。”

    “喔，是那时的……”蝉丸没有忘记博雅。

    “刚刚大师弹奏的是《流泉》？”博雅问。

    “您知道这首曲子？”听到蝉丸惊喜交加的声音，博雅大概乐得眉开眼笑。

    于是，老法师应博雅所望，又尽兴弹了秘曲《啄木》……

    听着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博雅回想那夜的往事。

    而此刻响在耳边的曲子，足以凌驾《流泉》或《啄木》。

    这曲子旋律新奇，音色极其哀戚悲切。博雅甚至深受难以名状的感动。

    博雅侧耳细听由漆黑夜空传来的琵琶琴声，伫立在原地良久。

    最后开口问：“是何方神圣在罗城门上弹奏琵琶？这音色分明是前天夜晚宫中失窃的玄象。今晚在清凉殿听到这音色，令我不由自主循着乐音来到此处。玄象是天皇所珍藏的琵琶……”

    说到此，琵琶琴声突然停止，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书僮手中的火把也熄灭了。

    四

    “结果，我回来了。”博雅对晴明说。

    书僮吓的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火把也熄了。当晚，主仆二人狼狈不堪地归来。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

    “嗯。”

    “昨晚呢？”

    “老实说，昨晚也听到琵琶声了。”

    “你又去了？”

    “当然去了。这回是单独一个人。”

    “去罗城门？”

    “唔。单独一个人去。听了一阵琴声后，我相信琴艺能够那么精湛的，一定不是人。当我出声询问后，琴声又停止了，火把也熄灭了。不过这回我有准备，马上点亮火把，上楼……”

    “上楼了？罗城门上？”

    “对。”这男人胆量大的令人摇头。

    罗城门上的黑暗不是一般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假若对方也是人，上楼后，万一对方一言不发便砍下来，那还了得。

    “不过，后来还是算了。”博雅又说。

    “没上楼？”

    “对。上楼途中，楼上突然传来声音。”

    “声音？”

    “不知是人声还是什么，很像人或野兽哭泣的声音。听起来很恐怖。”

    博雅接着又说：“我仰脸望着上方登楼时，突然有样东西从楼上掉在我脸上……”

    “什么东西？”

    “下楼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颗腐烂的人眼。大概是从坟场找来的东西。”博雅便不想再上楼了。

    “万一强行上楼，对方一气之下砸坏玄象，就没意思了。”

    “那你找我做什么？”晴明问。

    此时，酒喝完了，香鱼也吃光了。

    “今晚陪我去一趟吧。”

    “你还要去？”

    “要去。”

    “皇上知道此事？”

    “不知道，目前仅我一人知道。也吩咐书僮绝对要保密。”

    “唔。”

    “罗城门上的一定不是人。”博雅说。

    “不是人，是什么？”

    “不清楚。应该是鬼魅。不管是什么，既然非人，那就是你的工作了。”

    “原来如此。”

    “虽然目的在取回玄象，不过我实在很想再度听到那琴声。”

    “好，陪你去。”

    “喔！”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酒去。”

    “酒？”

    “我也想边喝酒，边欣赏琵琶琴声呀。”

    听晴明这么说，博雅默默不语，凝视了晴明一会儿。

    “好吧。”最后低声答应。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五

    这晚，有三人聚集在紫宸殿前。大家事前约在樱花树下见面。

    晴明出现的较晚，身上随意披着白色狩衣，左手提着一瓶用绳子系住的酒瓶。右手虽拿着火把，却没点上火，似乎就这样摸黑走到紫宸殿。脚上是黑皮浅底鞋。

    博雅早已在樱花树下等候，全副武装，宛如要上战场。不但穿着正式礼服，头上还着卷缨冠。左腰佩把翘得厉害的长刀，右手握长弓，背着箭袋。

    “噢！”晴明先打招呼。

    “喔！”博雅回应。

    博雅身边另有一位矮个儿法师。背上以细绳绑着竹琵琶。

    “这位是蝉丸大师。”博雅向晴明介绍。

    蝉丸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您是晴明大人？”

    “是，在下是阴阳寮的安倍晴明。”晴明的口吻谦恭有礼，举止沉稳。

    “久仰大名，博雅时常提起蝉丸法师佻的事。”晴明的证据尔雅温文，态度与在博雅面前时大不相同。

    “老僧也从博雅大人那儿久仰晴明大人。”矮个儿老法师再度行了礼。老法师颈项细瘦，宛如仙鹤长颈。

    “我将半夜传来琵琶琴声的事告诉了蝉丸大师，大师说也想同我们一起听听。”博雅解释。

    晴明仔细看了博雅的装扮，问：“难道你每晚出门时，都这身打扮？”

    “不，不，今晚是因为有陪客，单独一人时不会这样郑重。”

    博雅刚说完，清凉殿附近传来男人的低沉声音。

    那声音工作者嘶哑，阴郁暗澹。

    迷恋伊人矣……

    悲切地念念有词。

    声音逐渐挨近，夜里也能辨别的灰白色人影从紫宸殿西方角落绕出来。

    冰凉夜气中，蒙蒙细雨雾茫茫地笼罩四周。那人影有如浮游在空中的雨滴，不落地而凝聚出人形。

    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人影飘飘然自柑橘树下踱步过来，苍白的脸，无视四周景物。

    身上穿着白色文官官服，头上戴顶文官巾子冠帽，腰佩装饰长刀，身后拖曳着官袍底衣束带下摆。

    “是忠见大人……”晴明低语。

    “晴明！”博雅呼唤晴明。

    “他有他的苦衷才会出来，我们别管他吧……”

    其实晴明根本无意向忠见施法。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人影消失在紫宸殿前。

    仿佛称心快意地融入大气中的烟霭，人影朗诵完诗歌，便与声音同时消失了。

    “那声音实在哀哀欲绝。”蝉丸自言自语。

    “那也可以算是一种鬼魅吧。”晴明说。

    不久，远处传来琵琶琴声。

    啪，晴明轻拍手掌。

    黑暗中，一位女人静谧无声地迎面走来。

    身上紧密穿着华丽唐装……是位全身包裹着十二单衣的绝世佳人。

    那女人身后拖曳着下裳，步入博雅手中灯火可及的光圈内。

    全身是紫藤色的宽松唐装。

    女人立在晴明面前，低垂着娇小白皙的眼睑。

    “让蜜虫帮我们带路吧。”晴明道。

    女人伸出白净小手，接过晴明的火把，随即点亮。

    “蜜虫？”博雅莫明其妙，“那不是你为院子那株老紫藤所取得名字吗？”

    博雅想起早上在晴明宅邸庭院看到的那株老紫藤，以及那串迟开的紫藤花、甘芳醉人的香味。不，不仅想起来而已，眼前这女人的确也在冷冽夜气中散发着同样香味，香味飘荡至博雅的鼻孔。

    “识神吗？”博雅问。

    晴明只微微一笑，低声回答：“是咒。”

    博雅不禁凝望着晴明。

    “我深切感觉你真是不可思议的男人。”博雅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他瞄一眼将火把递给女人的晴明，再将视线转回到自己手中的火把。

    蝉丸手中没有任何火把，三人中只有博雅持火把。

    “只有我需要光亮？”

    “老僧是盲眼人，昼夜都一样。”蝉丸低声回应。

    蜜虫转过紫藤色唐装身子，娴静地步向烟霏雾集的蒙蒙细雨中。

    铮。

    琵琶声响起。

    “出发吧。”晴明道。

    六

    晴明提着酒瓶，漫步于烟雨霏霏的冷冽夜气中。

    他不时将酒瓶举至唇边啜饮，似乎享受着今晚的夜气与琵琶琴声的情调。

    “博雅要喝酒吗？”晴明问。

    “不喝。”博雅起初断然拒绝。

    “怕喝醉之后，箭射不准吗？”

    经不起晴明取笑，博雅干脆也喝起酒来。

    尽管如此，琵琶琴声依然是哀怨歌调。

    蝉丸始终一言不语，恍如梦境般边走边倾耳细听琵琶琴声。

    “我第一次听到这曲子，感觉非常哀戚。”蝉丸轻声道出感想。

    “听起来真叫人心如刀绞。”博雅将长弓挂在肩上。

    “大概是异国旋律吧。”晴明举起酒瓶回说。

    树木在黑夜中闲情逸致地丰熟，夜气中融合着绿叶芳香。

    一行人抵达罗城门下。

    果然，罗城门上传来余音绕梁的琵琶琴声。

    三人默默听了一阵子。听着听着，可以听出弹琴人一直变换曲调。

    弹到某首曲子时，蝉丸低声道：“这曲子老僧依稀听过……”

    “真的？”博雅望向蝉丸。

    “已故的式部卿宫生前某天，弹过一首据说不知名的妙曲，老僧记得旋律和这首曲子很相似。”蝉丸解下肩上的琵琶，抱在怀中。

    铮，蝉丸配合罗城门上传来的旋律，弹奏起琵琶。

    铮。

    铮。

    两把琵琶的琴声开始缠绕。

    蝉丸的琴声起初有点生硬。

    不过，可能是蝉丸的琴声传进了对方耳里，罗城门上的弹琴人已不再换曲子，变成重复弹奏同一首曲子。每重复一次，蝉丸的琵琶琴声便逐渐流畅起来。重复几次后，蝉丸弹奏的旋律已同罗城门上的人一模一样。

    那真是出神入化的合奏。两把琵琶鱼水和谐，胶漆相融，琴声回响在夜气中。那琴声会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蝉丸陶醉地闭上盲目双眼，有如追赶体内某种激昂情怀，不停从琵琶上奏出琴声。脸上浮出欢欣若狂的表情。

    “我感到自己真幸福，晴明……”博雅感动得含泪喃喃自语。

    “没想到身为一个凡人，居然可以听到如此美妙的琴声……”

    铮。

    铮

    琵琶琴声飞升至夜空。

    那声音最初小得有如夹杂在琵琶琴声中的窃窃私语，后来竟愈来愈大。

    声音来自罗城门上。

    原来是罗城门上那非人之物，边弹琵琶，边嚎啕大哭。

    不知何时，琵琶琴声双双停歇，只剩下大放悲声的号哭。

    蝉丸的表情无比幸福，盲目双眼仰望着上空，像是在尾追残留大气中的琴琶余韵。

    哭泣声开始夹杂着语声，是异国语言。

    “这不是大唐语言。”晴明道。

    “是天竺语……”晴明嘟囔着。

    “你听得懂？”博雅反问。

    “听懂一些。”晴明补充，因为他相识的人多是和尚。

    “他说什么？”博雅反问。

    “他说，很悲哀。又说，很高兴。还有，好像在呼叫女人的名字。”

    天竺语，即古代印度语，也就是梵语。佛教经典原本以梵语写成，中国所翻译的佛典，大都以汉字音译而成。平安时代有几位能说梵语的人，实际上，也有一些真正的天竺人定居日本。

    “女人的名字？”

    “她在呼叫苏利亚。”

    “苏利亚？”

    “也可能是索利亚，或许是俗利亚。”晴明若无其事地仰望罗城门上。

    火光只能照亮一小部分，再上去便黑漆一团了。

    晴明用异国语言向黑沉沉的城门二楼低声呼唤了一句。

    霎时，哭声停止了。

    “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你的琵琶弹的很好’。”

    不久，顶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弹奏我国度的音乐，又会使用我国度的语言，你们究竟是何许人？”虽然带点乡音，却毫无疑问是日语。

    “我们是事奉宫廷的在朝人。”博雅回说。

    “何姓何名？”

    “在下源博雅……”博雅回道。

    “源博雅，你是连续两天都来这儿的那一位吧？”声音问。

    “正是。”博雅回道。

    “老僧是蝉丸。”蝉丸开口。

    “蝉丸……弹琵琶的人是你吗？”

    铮。这回蝉丸没回答，只弹奏了一声琵琶。

    “在下是正成。”晴明报出名字后，博雅不知究理地回望着晴明。

    ……为什么用化名？博雅的表情如此说着。

    晴明视若无睹地仰望着罗城门。

    “另一位是……”声音说到一半，顿住了。

    “……好像不是人吧？”再度低声问道。

    “没错。”晴明回说。

    “是精灵吗？”声音又低声问道。

    晴明点点头。

    看样子，楼上的人看得到楼下。

    “阁下呢？尊姓大名？”晴明反问。

    “汉多太……”声音细语回答。

    “是异国名？”

    “正是，我出生在你们称为天竺的国家。”

    “应该已不是这世上的人吧？”

    “是。”汉多太回道。

    “你原本是什么身分？”

    “我是云游乐师。原本是天竺某小国的国王庶子，自从邻国击灭我国后，就离开了故乡。从小我对武艺没什么兴趣，比较喜欢音乐，十岁时已能弹奏所有乐器。最拿手的是五弦月琴……”声音饱含思乡之情，“我只抱着那把月琴到处漂泊，最后流浪到大唐，度过一生中停留一地最久的日子。一百五十年前，搭乘空海和尚的船，来到贵国……”

    “然后呢？”

    “我死于一百二十八年前。原来在平成京法华寺附近制造琵琶为生，一天夜晚强盗入侵，砍我的头颅，我就死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今日这等模样？”

    “想在死前再度目睹故国一次。想到自己不得已离开故国，最后客死异乡，就感到悲哀至极。是如此情怀令我死不瞑目吧。”

    “原来如此。”晴明频频点头。

    “可是，汉多太啊！”晴明呼叫汉多太。

    “是！”声音回应。

    “你又为什么窃取玄象琵琶呢？”

    “老实说，这把玄象，是我在大唐时制造的作品。”声音低沉、稳静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晴明大大叹了口气。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呀，正成大人……”声音叹道。

    声音呼唤的是方才晴明报出的化名。

    然而，晴明静默不语。

    “正成大人……”声音再度呼唤。

    博雅看着晴明。晴明鲜红的嘴唇含着微笑，抬头仰望着乌黑城楼。

    博雅猛地想起一件事，便不再追问。

    “或许那把玄象从前是你的东西，但现在已归属我们，能不能请你奉还？”博雅瞪视着楼上。

    “还给你们是没问题……”声音低声道。

    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说来有点难为情……我潜入宫中时，看上一名宫女。”

    “什么？”

    “十六岁那年，我娶了妻子，那名宫女长得很像我妻子……当初潜入宫中，其实只是想见宫女而已，没想到每晚进出时，偶然发现了玄象……”

    “……”

    “当然，我可以凭鬼神力量魅惑那名宫女。可是我不忍心，便窃取译玄象作为替代，弹着琵琶缅怀往事，思念吾妻苏利亚，藉琴声抚慰自己。”

    “那……”

    “请你们帮我说服那名宫女，让她来我这儿。只要陪我度过一夜就可以了。请她当我的一夜之妻。如果你们愿意，我会在早上放那名宫女回去，然后立即离开这儿。”

    说完，声音之主忘情地潸潸泪下了好一会儿。

    “我了解了。”博雅回应，“回去后我会向皇上报告。如果皇上答应，明晚同一时刻，我会带那名宫女来这儿……”

    “感激不尽。”

    “那名宫女有什么特征？”

    “她皮肤很白，额上有一颗痣，名为玉草。”

    “如果可以如愿，明天中午，我会射一支箭到这儿。如果不行，我会射上黑箭。”

    “万事拜托了。”声音回应。

    “对了，喂……”好一阵子缄口无言的晴明，突然向楼顶搭话。

    “可否再弹奏一次刚才的曲子给我们听听？”

    “琵琶？”

    “唔。”

    “那真是求之不得。按道理，应该下楼在你们面前献丑，可是我已经面目全非，见不得人，请原谅我就地班门弄斧吧。”声音道。

    铮。

    琴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犹如悬在大气中的蛛网。这首曲子，比方才的更加美妙。

    一直安详旁观的蜜虫轻盈地蹲下，将手中火把搁在地上，再轻盈起身。

    夜晚的静谧气氛中，蜜虫飘逸地举起白皙双手，珊珊转了个圈。原来，是配合着琵琶旋律婆娑舞起。

    “噢……”博雅惊叹，看得入神。

    曼舞与琵琶结束。

    城门楼上传来声音：“舞得真美，今晚就到此为止，请各位先回去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展示一下力量给你们看。”

    “以防万一？”

    “为了预防你们明晚轻举妄动。”

    声音还未说完，罗城门上便闪出一道绿光，飘然落在蜜虫身上。

    绿光笼罩住蜜虫，瞬间，蜜虫脸上浮出痛苦表情，张开红润双唇。雪白牙齿依稀可见时，绿光与蜜虫已同时化为乌有。

    一片东西飘舞在地面火把光圈中，最后噗咚落地。

    晴晴走过去拾起，竟是一串紫藤花。

    “请各位多多关照。”头顶上又抛下来一句，然后归于寂静。

    鸦雀无声的暗夜中，只有丝绸般的雾气缓步细摇。

    晴明举起夹在白皙右手指中的紫藤花，贴在丹唇上。

    唇边挂着安宁微笑。

    七

    第二天夜晚。

    罗城门下站着四人，阴暗天空飘着柔软的霏霏细雨。

    晴明、博雅、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伫立在细雨中。

    男子名为鹿岛贵次，是武士。

    他腰佩长刀，左手握弓、右手握着数支箭。鹿岛是一位猛将，两年前曾用手中弓箭射杀了一只出现在宫中的猫妖。

    女子是玉草，双眸圆大，鼻梁高挺，是位美女。年约十八、九岁。

    晴明的装扮同昨晚一样，只是手中没提酒瓶。

    博雅也只是手中少了弓箭，身上装扮跟昨晚相同。

    琵琶琴声在四人头上作响。

    不久，琴声休止。

    “恭候已久。”声音从城门上传来，与昨晚一样，但声调中隐藏不住兴高采烈的情绪。

    “我们如约来了。”博雅回应。

    “你们替换了一位男人。”

    “蝉丸没来。即使我们守约也不知道阁下会不会遵守约定，所以请这一位陪同我们来……”

    “这样吗？”

    “我们会让宫女上楼，琵琶可以归还了吧？”

    “先让宫女上楼。”声音要求。

    接着，从顶上滑落一条带子。

    声音吩咐：“叫女子抓住这条带子。我先拉她上来，确认她的确是那名宫女后，再将琵琶放下去。”

    “好。”

    博雅和玉草同时跨前一步，博雅协助女子抓住带子。

    女子刚抓住带子，带子便轻快地往上飞升，人影也与之同时往罗城门上飞去。

    一忽儿，女人便不见踪影。

    过一会儿。

    “喔。”声音响起。

    “苏利亚！”心花怒放的声音：“确实是她没错。”

    不久，带子上绑着一样东西，再度自顶上降落。

    博雅解开带子：“是玄象！”

    他手持背为紫檀的琵琶，回到两位同行者身边，递出玄象让晴明过目。

    这时，罗城门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痛不堪忍的野兽吠声。

    “你骗我。”野兽声音说。

    接下来隐约可以听见缠斗的声音，继而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女人尖叫。

    尖叫声立即中断。

    潮湿的声音打在地上，类似水从小水桶泼出的声音。

    那东西滴落在地面，一阵温暖腥膻的味道扩散于夜气中，是血腥味。

    “玉草！”晴明、博雅、贵次同时大喊，三人奔至城门下。

    地面有一滩黑色淤渍。举起火把照看，果然是鲜血。

    咯吱，咯吱，啧嗑，啧嗑。

    顶上又传来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咚！重重的一声，有东西掉落下来。

    是一条连有手腕、血淋淋的女人白皙上臂。

    “糟了。”贵次大叫。

    “怎么了？”博雅抓住贵次肩膀。

    “玉草失败了。”

    “什么？”

    “我让他带了一把汲取叡山和尚灵气的小刀，打算斩获妖怪首级。看样子，她失败了。”

    贵次边说，边将箭搭在弓上。

    “玉草是家妹。这是我们事前说好的计划。身为贵次之妹，明知对方是妖怪还投怀送抱的话，定当遗臭万年，因而……”

    “什么？”

    博雅刚说完，罗城门上出现一团绿光，缓缓浮荡在黑暗半空。

    贵次用力拉弓，瞄准绿光中心射出箭。

    嗷呜！类似犬吠的声音响起，绿光掉落下来。

    三人眼前出现一个形貌异常的全裸男人。

    肤色浅黑，鼻梁挺直，瘦骨如柴的胸部，肋骨清晰可见。两眼炯炯有光，狞视着三人，口角绽裂，露出獠牙。口中叼着女人手腕，嘴边沾满自己与女人的血，一片猩红。躯体腰部以下全是兽毛，双足也是兽脚。兽毛之间，阴茎仰天而立。额头上深深插着长箭，有如兽角。

    的确是个妖魔鬼怪。

    那鬼怪双眼流着血泪。

    骨碌一声，妖怪吞下叼在口中的手腕。

    双眼充满憎恶与哀怨，狞视着三人。

    贵次再次射出箭，箭头没入鬼怪的额头。

    “糟了！”晴明叫出声时，鬼怪已奔驰过来。

    鬼怪跳跃到正想射出第三支箭的贵次身上，獠牙咬下贵次喉头的肉片。

    贵次仰躺在地上，箭头射向阴暗半空。

    鬼怪以哀戚眼神望着两人。

    博雅拔出腰上的长刀。

    “不准动，博雅。”鬼怪大喊。

    “不准动，正成。”鬼怪又转向晴明发下命令。

    博雅手中握着拔出的长刀，动弹不得。

    “太悲哀了。”鬼怪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悲哀啊，悲哀啊……”

    每说一句，鬼怪口中便吐出熊熊绿火，在黑暗中飞腾。

    博雅额上汗下如雨，右握长刀，左抱玄象，似乎想动也无法动弹。

    “先吃掉你们的肉，再同玄象一起离去吧……”

    鬼怪还未说毕，晴明便开口：“我的肉可不能给你。”嘴角浮出安详的微笑。

    他若无其事的跨前一步，取走博雅手上的长刀。

    “你骗了我，正成。”鬼怪道。

    晴明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即使是化名，只要对方叫你名字而又给予回应，便会受咒所束缚。昨晚，博雅不但报出出真实姓名，而且在鬼怪呼叫自己时也回应了，此时才会受到咒的束缚。

    晴明报的是化名。

    鬼怪的头发倒竖起来。

    “不准动，汉多太！”晴明开口。

    头发倒竖的鬼怪汉多太，僵在原地。

    晴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长刀剌进汉多太腹部，挖入腹腔。

    鬼怪腹部血流如注。

    晴明自鬼怪腹部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活生生的犬首，犬首咯吱咯吱咬牙切齿，想反咬晴明。

    “果然是狗。”晴明低声道。

    “这正是鬼怪的原形。汉多太的鬼魅大概不知在何处寻到一只濒死的狗，便附身在它身上吧。”

    晴明还未说毕，汉多太动弹不得的肉体已开始变化。

    不但面貌变形，全身也长出狗毛。

    原本是面貌的地方，变成狗的臀部。

    臀上扎着两支箭。

    突然，博雅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晴明！”他高声大叫，声音哆嗦不已。

    原本汉多太站立的地方，此时躺着一只面目全非、干巴巴的无头狗。

    晴明手中那血肉模糊的犬首还在动。

    “把玄象给我……”晴明说，博雅抱着玄象过来。

    “这次就附身在不是生物的这把琵琶上好了。”

    晴明右手捧着犬首，伸出左手到犬首旁前。

    喀！犬首龇牙咧嘴，一口咬住晴明左手。

    晴明立刻松开右手，用右手遮住犬首双眼。然而，紧紧咬住晴明左手的犬首始终不肯落地。

    “博雅，把玄象放在地上。”晴明道。

    博雅将玄象搁在地上。晴明蹲下身，让紧紧咬住自己左手的犬首置于玄象上。

    “听我说，喂……”晴明温和地呼唤犬首。

    “这琵琶琴声真是美妙啊……”晴明呢喃细语，缓缓收回遮住犬首双眼的右手。

    犬首闭上了双眼。

    晴明抽出犬首咬住的右手，手腕上流着鲜血。

    “晴明……”博雅呼唤。

    “汉多太已附身在玄象上了。”

    “你施咒了？”

    “嗯。”晴明点头。

    “刚刚哪句是咒？”

    “你不知道吗？博雅，这世上没有比温柔话语更有效的咒了。如果对方是女人，应该更有效……”晴明嘴角浮出微笑回道。

    博雅仔细端详着晴明的脸。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博雅最后叹道。

    不觉间，玄象上的犬首已化为白骨，是时代久远且枯黄不堪的狗颅骨。

    此玄象犹如生物。凡遇弹者技巧拙劣，即怒形于色，闷声不响。又，蛛网尘封，久未弹奏，亦怒形于色，闷声不响。其情绪显露在外，一望而知。某天，宫中失火，虽无人将其取出，玄象却自行逃脱，现于庭中。怪异之事，不胜枚举，人口云云，留传于世。

    《今昔物语》第二十四卷〈有鬼盗走玄象琵琶第二十四〉

    完

    ［录入］阴阳师——栀子花之女

    一、

    源博雅造访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时，皋月已过了大半。

    皋月是阴历五月，在现在来讲，是六月中旬。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一如平日，晴明宅邸依然门户大开。

    站在大门前，野草丛生的庭院清晰可见。与其说这是一座宅邸，不如说是随便用土墙围起某处野草丛生的山野而已。

    环绕在宅邸四周的围墙，是以雕刻装饰的大唐式建筑，墙上安有唐破风式的装饰屋瓦。

    博雅定睛细看围墙和庭院，废然长叹。

    午后阳光，斜照在庭院里。

    愈长愈盛的夏草，在庭院中随风摇曳。

    草丛中有一羊肠小道。

    那不是刻意铺设的步道，而是人们在进出之际自然形成的小径，类似所谓的兽径。连这小径上也覆满了野草。

    若是在夜晚和清晨出入庭院，和服裤裙大概会吸取草上的夜露，不一会儿就变得又湿又重了吧。

    幸好现在有阳光，草丛还算干燥。

    博雅没打招呼便钻进门内。他穿着公卿便服，绿草的叶尖沙沙扫拂裤裙下摆，而腰上佩带的那把朱鞘长刀，刀尖往后上翘，宛如潜行在草丛中的兽尾。

    往年这时期通常已是梅雨期，但今年却还不见到雨季来临的迹象。

    一股甘甜花香夹杂在绿草味道中，传到博雅鼻尖。

    是栀子花香。

    看样子，这宅邸内的某处已有栀子花开了。

    博雅在宅邸入口顿住脚步。

    “还是这么粗心大意……”

    两扇门扉一左一右地敞着。

    “晴明在不在呀——，”博雅往里打招呼。

    没有回应。

    停顿一下，博雅再度开口：“我上去喽。”说完，便跨进门堂。

    “要脱鞋喔，博雅。”

    博雅脚边突然传来这句话。

    博雅望向脚边，发现地上有只用后脚站着的小萱鼠，正睁着黑眼珠仰望自己。

    萱鼠与博雅四目相交后，小声吱吱叫了一声，便奔窜得无影无踪。

    博雅脱掉鹿皮靴，抬脚跨上地板。

    “在屋里吗？”

    他沿走廊绕进宅邸里屋，果然看见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正枕着右手肘横躺在走廊上。

    晴明观赏着庭院，面前搁着酒瓶和酒杯。

    酒杯有两只，一旁还有个素烧陶盘，盘上有沙丁鱼干。

    “你在干什么？”博雅开口。

    “等好久喽，博雅……”晴明仍横躺着回应。

    晴明似乎于事前便知道博雅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你经过一条戾桥来这里的吧？”

    “恩，是啊。”

    “那时你在桥上喃喃自语，说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对吧？”

    “好象说过，可你又怎么知道？”

    晴明不回答，只呵呵笑了一声，撑起上半身，然后盘起腿来。

    “对了，听说你在那做戾桥下养着式神。是那式神告诉你的吗？”

    “你就认为是这样好了。先坐吧，博雅。”晴明回道。

    晴明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五官俊美。

    双唇仿佛微微抹上一层胭脂，含着微笑。

    看不出年龄有多大，说是四十出头也不为过，但有时看来却像个不到三十的青年。

    “刚刚有只萱鼠对我讲话。晴明，那是你的声音喔。”盘腿坐到晴明身边的博雅这么说。

    晴明伸手抓起沙丁鱼干，撕碎后抛到院子。

    吱！在庭院里等候的萱鼠叫了一声，灵巧地用嘴巴接住晴明抛来的沙丁鱼干，咬着鱼干消失在草丛中。

    “那是给萱鼠的谢礼。”晴明回答道。

    “你家到底有些什么鬼花样，我完全搞不懂。”博雅的坐姿始终端正，耿直的叹道。

    方才闻到的那股甘甜花香，随风四处飘荡。

    博雅望向庭院，庭院深处，白色栀子花星星点点的开着。

    “栀子花好香啊。”

    博雅语毕，晴明微笑着回说：“真是希奇。”

    “希奇？什么希奇？”

    “没想到你才刚坐下，酒还没下肚就开始赏花了。”

    “我又不是不解风情的大老粗。”

    “我知道，你是老实人。”

    晴明端起酒杯，为两人斟酒。

    “今天我不是来喝酒的。”

    “不过也不是专程来拒绝喝酒的吧。”

    “你嘴巴真甜。”

    “这酒的味道更甜。”说着晴明已端起酒杯。

    博雅依然端坐着，伸手举起酒杯：“喝吧！”

    “唔。”

    两人互敬一声，仰头喝尽杯中之酒。

    这回轮到博雅在两只空酒杯中倒酒。

    “忠见大人还好吧？”晴明端起第二杯酒，边喝边问。

    “恩，值夜更时偶尔会碰见他。”博雅回道。

    忠见，指的是壬生忠见。

    去年三月，宫中清凉殿举行了和歌竞赛大会，壬生忠见因为败给了平兼盛，因而患上不饮不食之病，最后撒手人寰。

    忠见所作的和歌是：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如

    兼盛的和歌是：

    私心藏密意却不觉形于言色吾身之爱恋

    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结果，忠见败给了兼盛。

    宫中众人背地里都说，忠见会生病，是因为输了和歌竞赛。

    从那以后，忠见的冤魂偶尔会出现在宫中，每次都哀戚地吟诵自己所作的（迷恋伊人矣），在暗夜宫中漫步，最后消失无踪。

    仅是无害的幽灵。

    “对了，博雅……”

    “什么事？”

    “下次我们带酒去听忠见大人吟颂和歌吧。”

    “别开玩笑了！”博雅张口结舌地望着晴明。

    “这有什么不好？”晴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最近突然感觉人生实在无常，老是听到一些有关幽灵的事。”

    “是吗？”晴明咬着沙丁鱼做的下酒菜，望着博雅。

    “你听说过小野宫右大臣实次看到的那个事吗？”

    “没有。”

    “大约七天前，实次进宫觐见皇上后，沿着大宫大路南行回家时，在牛车前发现一个小油罐。”

    “唔。”

    “听说那小油罐跟活的一样，在牛车前一直往前跳。实次觉得小油罐实在很奇怪，便跟着小油罐走，结果那小油罐听在某户宅邸的大门前。”

    “然后呢？”

    “宅邸大门紧闭着，小油罐进不去。后来小油罐就朝着钥匙孔跳呀跳，不知跳了多少次，最后终于达到目的，从钥匙孔你钻进去了。”

    “真有趣。”晴明轻声道。

    “回家后，实次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便命人到那宅邸打探……”

    “结果呢？那宅邸有人死了吗？”

    “晴明。你怎么知道？去打探的下人回来向实次报告，说那宅邸有一位长年卧病在床的年轻姑娘，就在当天中午过世了。”

    “果然如此。”

    “没想到这世上竟也有那种阴魂。”

    “当然有吧。”

    “晴明，漫道非人也非动物的东野也能够显魂？”

    “那还用讲。”晴明回答的干脆爽快。

    “我是说没有生命的东西耶？”

    “即使是没有生命的东西，灵魂也会凭付其上。”

    “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灵魂可以凭付在任何东西上。”

    “连油罐也可以？”

    “对。”

    “真是难以置信。”

    “不只是油罐，连随处可见的小石头都有灵魂。”

    “为什么？我可以理解人或动物有灵魂，可是为什么连油罐和石头也有灵魂？”

    “那我问你，你不觉得人或动物有灵魂很奇怪吗？”

    “当然不奇怪了。”

    “那再问你，为什么人或动物有灵魂一点都不奇怪呢？”

    “那是因为……”博雅讲到一半又顿住了。

    “我不知道，晴明。本来我以为答得出来，但是再一想，突然又完全搞不懂了。”博雅回答的很直率。

    “你听好，博雅，如果人或动物有灵魂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油罐或石头有灵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唔。”

    “油罐或石头有灵魂是怪事的话，人或动物有灵魂也是怪事。”

    “唔。”

    “博雅，我再问你，所谓灵魂，到底是什么东西？”

    “晴明，别问我这种难题。”

    “其实灵魂也是一种咒。”

    “又扯上咒？”

    “灵魂和咒可以视为完全两样的东西，但也可以视为相同的东西。关键在于我们怎么看。”

    “原来如此。”博雅一脸难以理解地点点头。

    “例如这儿有一块石头。”“唔。”“简单说来，这石头本来就命中注定内含‘石头’这个咒。”“唔。”“假设我抓着这石头去殴打某人，而把对方打死了……”“唔。”“那这块石头到底是石头，还是武器？”“唔……”博雅低声沉吟了半晌。“大概既是石头，也是武器吧？”博雅回答。“正是，博雅你总算理解了。”“我当然理解。”博雅拙口笨腮地点头。”我说灵魂与咒是同样的东西，正是这意思。”“是吗？”“也就是说，我在石头上施了‘武器’这个咒。”“对了，忘了是什么时候，你也说过名字就是最简单的咒。”

    “咒也是形形色色。名字是一种咒，将石头当武器的行为，也等于是一种施咒行为。这是咒的基本道理。任何人都能够施咒……”

    “唔。”

    “还有，古人曾说，只要形状相似，灵魂便会附身，那可不是乱说的。”

    “……”

    “形状也是咒的一种。”

    “唔。”博雅又如堕入雾中。

    “例如这儿有块形状与人相似的石头。”

    “唔。”

    “这石头便是内含了‘人’这个咒的石头。形状愈是相似，石头本身所含的咒力就愈强，而石头的灵魂也会带点人的灵性。如果只是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如果只因为形状像人，大家便膜拜那石头的话，等于在石头上又施下更强烈的咒。那么，石头的灵性便会更加强烈了。”

    “原来如此。”

    “某些会作祟的石头，正是这种让人膜拜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石头。”

    “原来是这样啊。”

    “正是这样啊。本来只是普通的泥土，但经人捏弄，又烧成罐，就表示人又捏弄又烧火，费事费时地在泥土身上施下‘罐’这个咒。也因此，其中一个罐的化身为鬼怪，惹祸招灾，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你是说，实次看到的那个油罐，正是这种泥土的其中之一？”

    “也或许是没有实体的鬼怪，化身为油罐的形状而已。”

    “可是，为什么鬼怪要化身为油罐的形状？”

    “我怎么知道呢？我又没亲眼看到。”

    “这下总算安心了。”

    “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要是你什么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是很令人懊恼吗……”

    “呵呵。”晴明微笑着，抓起沙丁鱼干抛进口中。

    喝了一口酒以后，晴明望着博雅，接着感慨万分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干吗？”博雅不解。

    “我总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不可思议？”

    “录入，这儿有你，那儿有石头之类的事。”

    “又来了！晴明！”

    “存在。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现象哦。”

    “你说的咒才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呢。”

    “哈哈！”

    “喂，晴明，你不要愈来愈复杂好不好？”

    “我有吗？”

    “你最擅长把一件事讲成一大堆歪理。石头就是石头，我就是我，这不就行了？真亏你脑袋想出一大堆还喝得下酒。”

    “老实说，博雅，边喝酒边同你讲这些歪理，我觉得挺愉快。”

    “我一点也不愉快。”

    “那真是抱歉了。”但晴明脸上丝毫没有歉疚的神色。

    “啐！”

    晴明又为博雅斟了一杯酒，瞄了一眼博雅。

    “对了，博雅，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晴明低声问。

    “喔，对！其实，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除了身为阴阳博士的你以外，没人能帮的上的事。”博雅道。

    阴阳博士隶书皇宫中务省之下的阴阳寮，凡是负责天文、历法、占卜等等的阴阳师，都称为阴阳博士。

    阴阳博士不但会看方位、占卜，更会施行幻术及各类方术，而晴明在所有的阴阳师中，又别树一帜。

    他施行阴阳道秘法时，不一定每次都遵循古法，还全部舍弃了有关秘法的繁文缛礼，坚持自己的作法。

    话虽如此，在某些公开场合施行阴阳道秘法时，他也能办得无懈可击。

    晴明不但对民情物理了如指掌，甚至连在京城一隅卖春的妓女是谁都心知肚明，但在某些正式聚会，也能挥洒自如的写下汉诗，博得公卿满堂喝彩。

    他就像云朵一样，令人捉摸不定。

    这样的晴明不知为何，竟和秉性耿直的博雅一见如故，始终维持这把酒话桑麻的友谊。

    “到底怎么回事？”

    经晴明追问，博雅开始说明原委。

    二、

    “我认识一个名为尾原资之的武士。”喝下一大口酒后，博雅才开口。

    “唔。”晴明慢条斯理的啜饮着酒，倾耳细听。

    “资之年约三十九岁。之前本是图书寮的官员，现在辞职不干，当和尚去了。”

    “为什么要当和尚？”

    “一年前，他双亲同时因病去世，顿时百感交集，便削发为僧。”

    “哦。”

    “以下的话才是重点：资之入道的寺院，正是妙安寺。”

    “在西边桂川附近那座寺院？”

    “对，穿过土御门大路，再往西过去那儿。”

    “然后呢？”

    “资之的法号是‘寿水’，这家伙为了供养双亲，决定抄写《般若经》。”

    “喔－－。”

    “一天十次，说要连续抄写一千天。”

    “佩服！”

    “到今天为止，终于过了一百多天。可是寿水那家伙，最近这八天来正为一只妖物伤透了脑筋。”

    “妖物？”

    “对！”

    “怎样的妖物？”

    “恩，是个女妖物。”

    “是女的？”

    “而且这女的还相当妖艳呢。”

    “你看过了？”

    “不，我没看过。”

    “什么嘛！”

    “是资之……是寿水这样讲的啦。”

    “算了。你先说说到底是怎样的妖物吧。”

    “是这样的，晴明……”

    博雅再度端起酒杯，喝口酒才开口：“一天晚上……”

    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夜，戌时过后，寿水才准备就寝。

    寿水睡在妙安寺别室的僧房内，每晚都在僧房独眠。

    妙安寺是个小寺院，和尚不到十人，加上寿水，总计有八人。

    那不是专门让和尚在此修行的寺院，而是让稍名号的公卿和武士因故退休后，能够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事实上，这也是妙安寺的用处。

    待在妙安寺的人不必像密教僧那样刻苦修行，也不刑一般和尚受戒律的束缚，只要请亲友不时捐点香油钱给寺院即可。他们不但偶尔能在吟风颂乐的聚会中露面，也可以要求寺院提供别室僧房，当作自己的个人住屋。

    那夜，寿水突然醒来。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清醒了，本以为还在睡梦中，却发现自己睁开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发青的暗影。

    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寿水转头一看，只见青蓝月光照在面向庭院的纸窗上，映衬出枫叶叶影。

    那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纸糊小窗。

    外面似乎吹着微风枫叶叶影在纸窗上微微摇动。

    找在纸窗上的月光，明亮的有点刺眼。

    从纸窗照进来的与光，将房内黑暗染成一片静寂明澈的青蓝。

    寿水暗想，大概是月光透过纸窗照在自己脸上，才觉醒过来。

    外面到底是怎样的月色呢？

    寿水深受吸引，掀开被褥，拉开纸门。

    沁凉的夜气流入房间。

    他探出半张脸仰望夜色，原来，在枫树树梢的天际，挂着交接的上弦月。

    枫叶在月光下临风摇曳。

    寿水心头一动，先感到外面瞧个仔细。

    便打开房门，跨出走廊。

    黑色木板走廊与庭院之间没有隔墙，平日木纹清晰可见的黎黑木板走廊，因表面覆上一层青蓝月光，看来竟有如洗刷得玲珑剔透的青黑色石砖。

    庭院草木在夜色中弥漫幽香。

    寿水踩在冰凉的走廊上，赤足前行，终于察觉到“那个”。

    所谓的“那个”，其实是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走廊前方蜷曲着一块黑影。

    那黑影是何时出现的？

    记得刚才步出走廊时，确实没有看到这东西呀。

    不，也许是自己眼花看错了，那黑影很可能一开始便在那儿了。

    寿水顿住脚步。

    是人。

    而且是一个女人。

    女人低垂着脸，跪坐在走廊上。

    身上穿着绫罗单衣。

    单一下似乎一丝不挂。

    月光滑落在女人蜿蜒垂地的长发上，散发着黑亮润泽的光芒。

    冷不防——

    女人抬起脸来。

    不过，只是微微抬高下巴而已。

    从正面看去，女人依然低垂着脸，加上寿水是居高而望，更是无法看清女人的五官。

    女人举起右袖，遮住嘴巴，袖口中露出白皙的手指。她用长袖和手指遮着嘴，令人无法看清她的嘴巴。

    女人漆黑的双眸，正斜睨着寿水。

    那是双姣美又晶亮的眸子。眼神像是在哀诉什么，直直凝视着寿水。

    一双愁苦，悲切的眸子。

    “你是谁？”寿水问。

    女人依然闷声不响。

    “有什么事吗？”寿水继续追问。

    但是，女人还是闷声不响。虽然不吭声，双眸中的悲凄神色却益加浓厚。

    寿水跨前一步细看，女人的，摸样虚无缥缈，怎么看也不像是世上的东西。

    “妖物吗？”寿水再问，不料女人挪开了遮住嘴唇的手。

    寿水大声叫起来。

    三、

    “晴明，那女人挪开手后，你猜后来怎样了？”博雅问晴明。“猜不出来。结果怎样，快说。”晴明不假思索地回应。“啐！”博雅啐了一声，再望向晴明。“那女人啊……”博雅放低声调。“唔。”“那女人，没有嘴巴！”板鸭得意洋洋地望着晴明。“然后呢？”晴明淡然的追问。“你不觉得惊讶吗？”“很惊讶啊！所以叫你继续讲啊！”“然后，那女人就消失了。”“就这样完了？”

    “不，还没完，还有下文。”

    “喔。”

    “她又出现了。”

    “那女人？”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寿水又于半夜醒来。

    他依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皎洁的月光同样照在纸窗上。

    寿水想起昨晚的事，起身王走廊探看。

    “结果，那女人又出现了。”

    “之后呢？”

    “跟前一晚一样。那女人用袖口遮住嘴，再挪开袖口让寿水看，最后又消失了。”

    “真有趣。”

    “而且每晚都来。”

    “哦。”

    “总之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寿水每晚都在半夜醒来，而且一走到走廊，就会看见那女人。”

    “那就不要去走廊啊。”

    “可是他还是会醒来啊。”

    “据说寿水醒来之后，就算不到走廊那儿，那女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坐到寿水枕头边，用袖口遮住嘴巴，俯视寿水。”

    “别的和尚知道这件事情吗？”

    “好象还没人知道，寿水似乎还没向任何人提过。”

    “明白了。也就是说，那女人连续出现了七天？”

    “不，搞不好昨晚也出现了，那就连续八天了。”

    “你什么时候听寿水说的？”

    “昨天中午。”

    “哦。”

    “他知道我和你的交情，所以希望趁人还没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请你帮他。”

    “不过，我不能保证一定帮得上忙。”

    “胡说！这世上有晴明办不到的事情吗？”

    “好吧，那就去一趟看看。”

    “你肯帮忙啦？太好了。”

    “我想看看那女人。”

    “对了，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晴明问。

    “第七天晚上，和其他几晚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等等，”博雅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张纸片，说：“你看这个。”然后将纸片递给晴明。

    纸片上写着一些字。

    “这不是和歌吗？”晴明看了纸片上的字后，再问博雅。

    纸片上的字是：

    耳成山之花祈盼摘得栀子花解我心中事

    染出黄底添红蓝得我意中颜与色

    “大概是《古今集》的和歌。”晴明轻描淡写的说。

    “太厉害了！晴明，正是《古今集》的和歌，你怎么知道？”博雅大声喊道。

    “只要曾经吟颂过一、二首和歌的人，大概都知道吧。”

    “可是我就不知道。”

    “不知道才好，这才像你。”

    “什么嘛，你又在戏弄我了！”博雅边说，边把剩下的酒全倒进喉咙里。

    “接下来呢？这首和歌与那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恩，第七晚，寿水那家伙在枕头边搁盏灯火，阅读《古今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他打算能撑着不睡就尽量撑，真撑不过去时再睡，以为这样做就不会在半夜醒来。”

    “原来如此。”

    “结果还是没用。他在半夜还是醒来了。醒来后一看，发现那女人坐在枕头边，而《古今集》正翻到有这首和歌的地方。”

    “唔。”

    “然后那女人用左手指着这首和歌。”

    “之后呢？”

    “故事到此结束。寿水望向书中那首和歌时，女人便静悄悄地消失了。”

    “真有趣。”晴明低声道。

    “你觉得有趣是很好，可是你应付得了吗？”

    “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应付？我不是说过了，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总之，先来看这首和歌，那女人为什么会指着这首和歌？”

    “我完全看不出来。”

    博雅望向晴明手中的纸片：

    我想到到耳成山的栀子花。用栀子花染成布后，便会成为无耳无口。别人既听不到我内心的恋情，也无法流传我内心的恋情……

    和歌的大意如此。

    博雅也懂得这首和歌的意思，但虽然懂得意思却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指着这首和歌。

    这是一首作者佚名的和歌。

    “那女人没有嘴巴一事，应该与和歌中的栀子花有关……”博雅说道，却也只猜得出这点而已，其他完全猜不出来。

    “怎样，你猜的出来吗？晴明。”

    “我只是联想起一、二个暗示而已。”

    “是吗？”

    “总之，我们到妙安寺去看看好了。”

    “喔！什么时候去？”

    “今晚就去吧。”

    “今天晚上？”

    “恩。”晴明点头。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夜凉如水。

    晴明和博雅躲在庭院草丛中，边赏月边等待着。

    就快半夜了，正是女人将要出现的时刻。

    一轮满月高挂在夜空里。往西移动了大半的满月，发出青色月光，映照整个庭院。

    两人躲在草丛中，正对着僧房走廊，月光也照在走廊上。

    “时候快到了吧。”博雅开口。

    “恩。”晴明只是低低的回应了一声，悠然环顾着四周潋滟的庭院光景。

    凉风习习，吹得庭院树木沙沙做响。风中饱含着湿气。

    “嘿！”晴明在风中伸直鼻闻了闻，叫出声来。

    “怎么了？”博雅反问。

    “这风——”晴明喃喃自语。

    “风怎么了？”

    “快进入梅雨期了。”晴明轻声回答。

    这时，一直注视着僧房的博雅，突然全身紧张了起来。

    “门开了！”博雅通知晴明。

    “唔！”晴明点头。

    僧房的门打开了，寿水自门内走出。

    “女人出现了。”晴明说。

    果然，走廊上出现了一团蜷曲的黑影。

    正如晴明所说，黑影的确是个女人，而且是博雅描述过的，一丝不挂、只披件绫罗单衣的女人。

    寿水和女人相对无言。

    “走吧！”晴明悄声道，从草丛中现身，步向走廊。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穿过庭院来到走廊旁，晴明顿住脚步。

    女人觉察晴明的出现，抬起脸来。果然还是用袖口遮住脸孔。黑色眸子直直凝视晴明。

    那是双似乎会把人吸进去的眸子。

    晴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递到女人面前。月光下，只看到纸片上写着一个字。

    女人将视线移到纸片上，双眸中浮现惊喜的神色，继而挪开遮在脸上的袖子。脸上没有嘴巴。

    女人望着晴明，深深的点了个头。

    “你想要求什么？”

    女人恬静的将脸转到后方。之后，便消失了。

    “消失了！晴明。”博雅兴奋不已地说。

    “我知道。”晴明回应。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让女人看的纸片是什么？”博雅探头望向晴明还握在手上的纸片。

    纸片撒谎能够写着：“如”。单单一个“如”字而已。

    “她消失了。”寿水开口。

    晴明向寿水唤了一声，接着指向刚刚女人转脸过去的方向，问道：“那儿是？”

    “那里是我平常抄经的房间。”寿水回答。

    五、

    第二天早上，晴明、博雅、寿水三人聚集在抄经的房里。房间正面置着一张书桌，其上搁着一册《般若经》……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我可以看看吗？”晴明问寿水。

    “当然可以。”寿水点头。

    晴明拿起经文，一页一页迅速地翻阅，而后，手和视线停在其中一页上。

    “原来是这个——。”晴明道。

    “什么？”博雅隔着晴明的肩膀，探头看着经文。

    经文里面有很多字，其中有个字被大块污渍给弄脏了。

    “这就是女人的原形吧。”晴明自言自语。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接下来的文字是：

    受想行识亦复女是

    文中有个“女”字，这“女”字的右边，被墨汁给脏污了。原文应为“亦复如是”才正确。

    “为什么这就是那女人的原形？”寿水不解。

    “正是这个，《般若经》里的一个字化为妖物跑出来了。”晴明解释。

    “这是你弄脏的吗？”晴明再问寿水，指着“女”字旁的污点。

    “是的。我在抄经时，不小心滴了一滴墨而弄脏的。”

    “那就好办了。请你准备毛笔、墨汁、纸和糨糊好吗？”晴明吩咐。

    寿水马上去准备了东西出来。

    晴明裁下一小张纸片，用糨糊黏在“女”字旁的墨渍上，再拿起毛笔沾满墨汁，在刚黏上去的纸片上写下“口”。

    这样一来，“女”就变成了“如”。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晴明。”博雅啪地拍了一下手掌，“难怪那女人没有嘴巴。”

    博雅佩服万分地望着晴明。

    “如此一来，以后那女人便不会再出现了。”晴明回道。

    “你说过任何东西都有灵的存在，果然没错。”博雅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

    晴明转过头，在博雅的肚子上顶了一肘：“怎样？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梅雨开始下了”。晴明道。

    博雅往外一看，只见比针还细、比丝绸还柔软的毛毛雨，降落在绿意盎然的庭院，无声无息地打湿了草丛。

    之后，女人再也没出现过了。

    [录入]阴阳师之黑川主

    黑川主

    一

    这晚，夜色美得连灵魂也清澈透底。

    虫子叫个不停。

    邯郸、铃虫、蚂蚱。

    这些昆虫在草丛中一直叫个不停。

    高悬在空中的上弦月，已经往西移动了大半。

    这时，月亮应该正在岚山上方。

    几朵银色浮云漂游在月亮四周。浮云在夜空上随风往东流荡，使月亮看起来好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西移动。

    空中有无数星斗。

    庭院草丛沾满夜露，在黑暗中点点发光。宛如天上的星辰栖宿在每一滴露水中。

    庭院中，有夜空。

    “今晚实在很美，晴明……”说这句话的是博雅。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长得一副耿直模样，但不时露出无以形容又讨人喜欢的娇憨情态。说是娇憨，其实不是女人那种婀娜多姿的娇憨。这男人连娇憨情态都显得粗犷刚硬。他说“今晚很美”，也是出自内心平铺直叙的话。

    “今晚很美”这句话，不是奉承，也非故作雍容文雅，而是内心真是如此想，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连听者也能感受到他那直肚直肠的性格。

    这类说法，就跟如果眼前有只狗，他会直接用“这儿有只狗”来表达的说法类似。

    晴明听博雅这么说，只回应一声：“哦。”说完抬头仰望月亮。

    似乎认真听着博雅说话，又似乎完全不在意。

    这男人全身裹着一层不可思议的氛围。

    名为安倍晴明，是位阴阳师。

    肤色白皙，鼻梁挺直。黑色眼睛带点茶褐色。

    身上随意披件白色狩衣，背倚着走廊柱子。右手握着刚刚喝光的空酒杯，臂肘搁在支起的右膝上。

    他面前盘腿而坐的正是博雅。

    两人间摆着还剩半瓶酒的酒瓶和一盘洒上盐巴烤熟的香鱼。

    餐盘旁另有一灯烛盘，火焰在盘上摇摇晃晃。

    这天傍晚，博雅来到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如往常一般，不带任何随从。

    “晴明在吗？”博雅右手提着盛水的水桶，呼唤着穿过敞开的大门。

    盘子上的香鱼，正是先前在水桶中游来游去的香鱼。

    博雅特地亲自提这桶香鱼来给晴明。

    在朝廷当官的武士，不带随从且亲自提着装香鱼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极为罕见的事，但博雅似乎生性不拘小节，一点也不在意。

    难得今天晴明亲自出来迎接博雅。

    “你真的是晴明吗……”博雅问出来迎客的晴明。

    “是啊。”

    晴明回道，但博雅仍半信半疑地望着晴明。

    因为博雅每次到晴明宅邸时，最先出来迎客的总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精灵或老鼠。

    “这香鱼真不错。”晴明俯身探看博雅提来的水桶。

    水桶中的香鱼很肥，偶尔现出钝刀般颜色的鱼肚，一闪一闪地在水桶中游动。

    香鱼共六尾，正是眼前盘子上烤熟的香鱼。

    晴明和博雅各吃掉两尾香鱼后，只剩两尾。

    博雅说完“今晚很美”后，视线移到香鱼上。

    “想想，实在很不可思议，晴明……”博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向晴明说。

    “什么事不可思议？”晴明回问。

    “你这栋房子。”

    “这栋房子什么地方不可思议？”

    “看不出有其他人在这儿。”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看不出有其他人在这儿，香鱼却烤熟了。”博雅回道。

    博雅会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有他的理由。

    刚才博雅进来后，晴明先带他来到这走廊，说：“我去找人料理一下香鱼……”

    然后便提着香鱼水桶消失在里屋。

    过了一会儿，晴明出来时，手上没有水桶，而是端着盛有酒瓶和两只酒杯的托盘。

    “香鱼呢？”博雅问。

    “已经叫人烤了。”晴明只是稳静地回答。

    两人闲情逸致对饮了片刻，晴明又说“应该烤好了。”

    说毕，晴明起身再度消失于里屋。当他从里屋出来时，手上正端着盛有烤熟香鱼的盘子。

    正是因为有这种事，博雅才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晴明到底消失在宽敞宅邸内哪个房间，博雅不得而知。此外，也没有任何烤香鱼的迹象。

    别说烤香鱼，宅邸内除了晴明以外，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每次来访，博雅偶尔会遇到其他人，但人数都不一样。有时很多人，有时只有一人，也有空无一人的时候。这么宽敞的宅邸，当然不可能只有晴明一人独居，但宅邸内到底有多少人在，博雅完全推测不出来。

    或许宅邸内根本没有其他真正的人，晴明只有在必要时，才会使唤式神；也许真的有其他一、二个人在，不过博雅老是分辨不出来。

    即便问晴明，晴明也总是笑笑而已，从来没给过博雅答案。

    因而博雅才会假借香鱼之事，再度问及这栋宅邸的内情。

    “香鱼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晴明回答。

    “什么意思？”

    “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

    “你让式神烤的？”

    “你说呢？”

    “晴明，老实回答。”

    “我刚刚说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意思是，也可以由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呀。”

    “到底是人还是式神？”

    “人或式神都无所谓啊。”

    “我想知道。”博雅坚持。

    晴明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首次正视博雅。嘴角含着微笑。双唇红得宛如微微涂上一层唇膏。

    “那再来谈咒好了。”晴明说。

    “又要谈咒？”

    “恩。”

    “我已经开始头痛了。”

    晴明望着博雅，微笑起来。

    过去博雅曾听晴明说，这世上最短的咒是名，连随处可见的石头也是咒的一种。类似的话题，博雅已经听过多次了。

    每次旧话重提，总是令博雅愈听愈糊涂。

    当晴明讲解咒的那瞬间，博雅会感觉好象听懂了，可是一旦晴明说完，问起有何感想时，他又会如堕五里雾中。

    “使唤式神时当然得依仗咒，不过，要使唤真正的人，也得依仗咒。”

    “……”

    “不管是用金钱束缚还是用咒束缚，基本上都一样。而且和名是同样原理，咒的本质取决于当事者……在于接受咒术的那人身上……”

    “唔。”

    “同样用‘金钱’这个咒去束缚别人，有些人愿意接受，有些人却不愿。而不愿接受金钱束缚的人，有时却难躲‘恋爱’这个咒的束缚。”

    “唔，唔。”

    博雅专注地全身都绷紧了，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抱着胳膊回应。

    “晴明，拜托你回到原来的话题好不好？”

    “什么话题？”

    “喔，我刚刚是说，这房子好象没有其他人在，可是香鱼却烤熟了，觉得很不可思议。”

    “唔。”

    “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叫式神烤的。”

    “是人或式神，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不管是人还是式神，反正都是咒烤熟香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博雅这人，连语调都很耿直。

    “我只是想说，不管香鱼是人或式神烤熟的，都一样嘛。”

    “哪里一样？”

    “博雅，你听好，如果香鱼是我叫人烤的，你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没错。”

    “那如果是我叫式神烤的，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呀。”

    “唔……”

    “真正不可思议的其实不是这种事。没下命令——换句话说，没施任何咒术，香鱼却自动烤熟了，这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事。”

    “唔……”博雅抱着胳膊苦思了起来，“不，不，你不要骗我，晴明……”

    “我没骗你。”

    “不，你正想骗我。”

    “真是伤脑筋。”

    “别伤脑筋，晴明。我想知道的是，烤香鱼时，在一旁‘看守’火的，到底是人还是式神，你只要回答这一点就可以了。”博雅单刀直入地问。

    “回答这一点就可以吗？”

    “对。”

    “是式神。”晴明回答得很爽快。

    “原来是式神。”博雅看似松了口气。

    “明白了？”

    “啊，明白了，可是……”博雅的表情似是意犹未尽。

    “怎么了？”

    “总觉得答案太简单了，不过瘾。”博雅自己斟酒，端起酒杯举到嘴边。

    “答案太简单，不好玩吗？”

    “恩。”说毕，博雅放回空酒杯。

    “你真是老实人。”晴明回道，接着将视线移至庭院，洁白牙齿咬着右手上烤熟的香鱼。

    庭院杂草丛生。几乎从来没休整过。

    有如用唐破风围墙圈住一片山野荒地而已。

    鸭跎草、罗汉柏、鱼腥草……

    山野随处可见的杂草繁生在庭院内。

    高大的山毛榉下，绣球花开着暗淡青紫色花团，粗大樟木上则缠着紫藤，庭院一隅是一簇花瓣已落的灯笼花。芒草也已经长得很高。

    这些野草蹲踞在黑暗中。

    在博雅眼里，这只是黑漆漆一片、野草丛生的庭院，但晴明似乎可以辨别各式各样的花草。

    不过，博雅还是醉心于低照在庭院的月光，及看似栖歇着星辰的草丛露珠。

    花草和树叶随着吹拂在庭院中的晚风，在黑暗中沙沙作响，这番景致令博雅心旷神怡。

    文月。

    这晚是阴历七月三日。

    换算成现代阳历，应该是七月底或是八月初。

    时令是夏天。

    白天即使纹丝不动地躲在树阴下，也会流汗；但在有风的夜晚，坐在面对庭院的木板走廊上，还是享受得到凉意。

    栖歇在树叶和草丛的露珠冰凉了整座庭院，使得大气沁凉如水。

    喝着喝着，草丛上的露珠似乎益加增大，仿佛都结了果实。

    这是个天上星辰一一降落在庭院草丛般的透明夜晚。

    晴明将吃剩的香鱼鱼头和鱼骨，随手抛到庭院草丛中。

    沙沙！

    草丛中传出声响，草丛摇晃的声响逐渐消失在黑暗彼方。

    声音响起的瞬间，博雅望见草丛内闪烁着一双绿色亮光。

    是动物的眼睛。

    看样子，草丛内有小动物衔住晴明抛出的香鱼鱼骨，然后飞奔而去。

    “那是帮忙烤香鱼的谢礼……”

    晴明察觉到博雅满脸疑惑地望向自己，开口说明。

    “噢。”博雅老实地点点头。

    两人一阵沉默。

    晚风习习，庭院草丛随风摆动，摇晃着黑暗中点点星光。

    突然——

    地面星光中浮出一道青黄亮光，缓缓画出弧线。那亮光仿佛呼吸着黑暗，忽强忽弱，重复数次后，又突然消失。

    “萤火虫……”

    “萤火虫……”

    晴明和博雅不约而同地喃喃自语。

    又是一阵静寂沉默。

    这期间，萤火虫飞来了两趟。

    “差不多可以说了吧，博雅。”晴明冷不防低声说道，视线依然望向庭院。

    “说什么？”

    “你今天应该有事相求才来了吧？”晴明回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博雅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恩，知道。”

    “我真是个老实人。”不等晴明说，博雅自己先讲出这句话。

    “那么，是什么事？”晴明问，仍凭倚着廊柱，望着博雅。

    灯烛盘上的小小火焰晃来晃去，晴明的脸颊也映着火焰颜色。

    “晴明，你听我说……”博雅倾前身子。

    “什么事？”

    “刚刚的香鱼好吃吗？”

    “恩，那香鱼很肥。”

    “正是为了那香鱼。”

    “香鱼怎么了？”

    “老实说，那香鱼是人家说的。”

    “哦。”

    “送我香鱼的，是以鸬鹚捕鱼为生的贺茂忠辅……”

    “是那位千手忠辅？”

    “对，正是那位忠辅。”

    “他不是住在法成寺附近吗？”

    “你怎么知道？他家住在鸭川附近，家里养着鸬鹚。”

    “他怎么了？”

    “最近碰上怪事了。”博雅压低声音说。

    “怪事？”

    “恩。”

    博雅收回前倾的身子，点头继续道：“那位忠辅是我母系的远亲……”

    “哦，原来他有武士血统……”

    “不，正确说来应该没有。有武士血统的是忠辅的外孙女。”

    “我懂了。”

    “简单说来，就是我母系那边有个男人，那男人的女儿正是忠辅的外孙女。”

    “唔。”

    “那男人相当好色，看上忠辅之女，有一阵子定期往返忠辅家。结果，女儿怀孕生下的，正是外孙女绫子。”

    “原来如此。”

    “几年前，忠辅之女和那好色男人相继病逝，不过绫子平安无事成长了，今年将满十九岁……”

    “然后呢？”

    “那外孙女绫子遇到了怪事。”

    “到底是什么怪事？”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好象让妖物附身了。”

    “哦。”晴明脸上露出得意微笑，望着博雅。

    “昨晚忠辅来向我诉苦，听他说完来龙去脉，我就想这应该是你的分内事，所以今天才提着香鱼过来。”

    “说详细一点吧。”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开始呐呐讲解。

    二

    忠辅家世世代代以鸬鹚捕鱼为生。

    忠辅是第四代。今年虚岁六十二岁。

    在法成寺附近、鸭川靠西的地方，盖了一栋房子，和外孙女绫子同住。

    发妻于八年前过世了。

    膝下本来有个女儿，后来有男人往返忠辅家，那女儿又生下一个女儿。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忠辅的女儿——也就是绫子的母亲，于五年前绫子十四岁时，因传染病过世，享年三十六岁。

    绫子的父亲本来打算领养绫子，却在同一年也因传染病而过世。

    忠辅便和外孙女相依为命过了五年。

    忠辅身为鸬鹚匠，是个高手。

    由于能够一次操纵二十只以上鸬鹚，技艺过人，于是博得“千手忠辅”的赞词。

    朝廷允许他出入宫中，每逢公卿泛舟出游时，也经常请他同行，表演鸬鹚捕鱼。

    至今为止，也有公卿想聘他当私人鸬鹚匠，忠辅却一概拒绝，一直持续孤家捕鱼的生活。

    两个月前，忠辅察觉外孙女绫子似乎有了恋人。

    好象有男人时时往返绫子房间。

    忠辅和绫子分别睡在各自的房间。

    绫子满十四岁之前，爷孙两人同睡在一间房里，绫子母亲过世半年后，两人才分开各自睡在自己房间。一个多月前某天夜晚，忠辅发现绫子似乎偶尔不在自己房内。

    那天夜晚，忠辅于半夜突然醒来。

    外面正在下鱼。

    柔软湿润的雨丝似乎不停落在屋顶上。

    就寝前明明没有下雨，可能是半夜才下起雨的。

    时间约是刚过子时不久。

    ……怎么会突然醒来？

    忠辅感到很诧异，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水声。

    忠辅才猛然想起，原来在睡梦中也听到同样的水声。

    正是水声吵醒了忠辅。

    庭院沟渠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忠辅自鸭川引水到自家庭院，挖了沟渠蓄水，再将捕回来的香鱼、鲫鱼、鲤鱼等等都养在沟渠里。

    起初，忠辅以为是沟渠里的鲤鱼或其他鱼在跳跃。

    想着想着，又打起盹来。似醒非醒时，再度听到水声。

    啪嗒！

    声音响起。

    也许是水獭或其他动物跑来，想偷吃沟渠里的鱼。要不然，便是鸬鹚溜出来跳到沟渠中了。

    忠辅起身打算到外面看看，于是点上灯火。

    简单整理一下身上的服装，正要出门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外孙女绫子呢？

    因为家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绫子……”

    忠辅先叫唤了一声，再打开外孙女的房门。

    本应在房里睡觉的绫子却不见踪影。

    昏暗狭窄的房间内，只见忠辅手中的烛光摇来晃去。

    本以为是到外面小解了，内心却总觉得不对劲。

    忠辅来到大门前，打开大门走到外面。

    一走出去，正好与绫子打了照面。

    绫子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忠辅一眼，默默无言地进入屋里。

    大概在外面淋了雨，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绫子……”

    忠辅叫唤外孙女，绫子却不回应。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绫子不理会身后响起的唤声，径自走入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当天晚上仅是如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忠辅向绫子问起昨晚的事，绫子却摇头不语，似乎完全没有记忆。态度和往常一样，令忠辅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睡得迷迷糊糊而做梦了。

    过几天，忠辅便忘记了这回事。

    忠辅再度遭遇类似经验时，是这件事过后的第十天夜晚。

    这晚和最初那晚一样。

    半夜突然醒来。

    醒来后听到水声。

    依然是自外面沟渠传来的声音。

    啪嗒！

    声音响起。

    那不是鱼在水中跳跃的声音。

    而是相当大的东西敲打水面时的声音。倾耳细听，忠辅又听到了。

    啪嗒！

    声音响起。

    忠辅想起十天前夜晚的事，于是不发出声响地爬起来。

    这回顾不得整理身上的服装，也没点上灯火，蹑手蹑脚摸到绫子房间打开房门。

    窗外月光隐约照射进来，忠辅朦朦胧胧地看见房内情景。房内空无一人。

    一股恶臭冲鼻而来。

    是动物的恶臭。

    伸手触摸被褥，忠辅发现被褥湿湿的。

    啪嗒！

    外面又传来声响。

    忠辅悄悄地来到门口，伸手抓住门闩。正想拉开门时又打消了主意。

    万一就这样把门拉开，在外面沟渠内弄出水声的人很可能会察觉。

    于是忠辅从后门出去。

    弯着腰、轻手轻脚绕过房子，来到庭院沟渠这方。

    躲在房子一角，偷偷探头。

    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沟渠反映着月光，照见某个东西在水中晃动。

    白色东西——

    是一丝不挂的人体，而且是女人。

    女人的躯体浸泡在水深高达腰部的沟渠中，全神贯注凝视着水面。

    “绫子……”忠辅目瞪口呆地低唤。

    女人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绫子全身一丝不挂，浸泡在高达腰部以上的水中，双眼圆睁，瞪视着水面。

    月光映照在她身上。

    青白月光滑动在绫子白皙湿润的肌肤上，闪闪发光。

    很美的光景，却异乎寻常。

    况且，绫子口中竟然咬着一尾肥大香鱼。

    就在忠辅注视下，绫子发出声音，开始咯吱咯吱大吃大嚼起活生生的香鱼鱼头。

    那姿态真是令人惊奇骇异。

    吃完香鱼后，绫子伸舌舔去嘴唇四周的血迹。

    舌头长度约是平常的两倍以上。

    啪嗒！

    绫子埋头潜入水中，水面溅起月光飞沫。

    头部抬出水面时，绫子这一回咬着一尾鲤鱼。

    冷不防，一旁传来啪啪响声。是拍手称快声。

    忠辅移动视线，发现沟渠一旁站着个男人。

    是个中等身材、脖子细长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狩衣、黑色裤裙。

    因此在夜色里忠辅才没察觉那男人的存在。

    “精彩，精彩……”男人面带微笑望着绫子。

    除了鼻子又大又尖以外，外貌并无引人注目的特征，给人平板没有表情的印象，眼睛却相当大。

    那男人面无表情，嘴唇往两侧一拉，不出声响地微笑着。

    “吃下……”

    男人低道。绫子听了又开始狼吞虎咽起口中的鲤鱼，连鱼鳞也不刮，便活生生地从鱼头开始吃起。

    忠辅看得毛骨悚然。

    绫子就那样在忠辅眼前不留鱼骨地吃掉一尾鲤鱼。

    绫子再度潜入水中。

    啪嗒一声，头抬出水面。

    口中咬着一尾香鱼。

    一尾肥大的香鱼。

    “绫子！”忠辅叫出声，从阴暗处现出身。

    绫子望向忠辅。

    刹时，绫子口中的香鱼大力跳跃了一下，掉到水中。

    从鸭川引进沟渠的水流，在出口处以竹编栅门堵着。这样可以让河水流出，又可以避免沟渠中的鱼逃出去。

    跳跃的香鱼越过竹编栅门，在栅门另一方细长水流中翻越。

    “气人！”绫子龇牙咧嘴，气愤地吐出一口不象是人的呼声。再抬起脸来，直直望向忠辅。

    “你在做什么？”

    忠辅问毕，绫子立即咬牙切齿，横眉竖目地望着忠辅。

    “原来是老头子出来了……”

    站在沟渠边缘、身穿黑色狩衣的男人开口。

    “下次再来吧……”

    男人说毕，掉转身子，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中。

    三

    “原来如此。”晴明先开口，兴致勃勃地眯眼望着博雅，道出感想，“听起来满有趣的。”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当事者可不知如何是好呢。”

    博雅正经八百地回望着面带微笑的晴明。

    “再说下去呀，博雅。”

    “恩。”

    博雅说毕，又往前探出上半身。

    “第二天早上，绫子对于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完全不记得。”

    “然后呢……”

    “故事从这儿才要开始的。那时侯，忠辅才发觉一件事。”

    “什么事？”

    “绫子的腹中好象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喔。”

    “看上去似乎怀孕了，肚子也要挺出来了。”

    “唔。”

    “绫子母亲往昔也是这样，如果绫子也跟她母亲一般，因与男人偷期暗会而怀了孩子，忠辅肯定会很伤心。这也难怪，忠辅已经六十二岁了，也不知能照顾绫子多久。所以，忠辅暗想，如果是良缘，尽可能让绫子嫁给那男人，万一环境不允许，当个金屋藏娇的宠妾也可以……”

    “唔。”

    “结果啊，晴明……”

    “噢。”

    “对方似乎不是普通人。”

    “有可能。”

    “忠辅猜测那可能是妖物化身。”

    “喔。”

    “所以忠辅想了个点子。”

    “什么点子？”

    “反正问绫子大概也得不出答案，于是忠辅便想直接揭穿那男人的真面目。”

    “很有意思。”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结果，忠辅决定伏击那男人，似乎每次都先到绫子房间，之后再带绫子到外面，让她吃沟渠中的鱼。”

    “唔。”

    “忠辅每晚都守夜不睡，打算等男人来的时候逮个正着；就算逮不着，也打算问清他目的何在。”

    “恩，恩。”

    “等呀等着，当晚那男人没来，第二天晚上男人也没出现。”

    “不过，最后还是来了吧。”

    “来了。”博雅回道。

    四

    忠辅一到夜晚便彻夜守侯。

    每当绫子睡着后，就翻身爬起，怀中藏着一把柴刀，屏气蹑息地坐在自己被褥上等待。

    然而，真的天天盼望那男人来时，却偏偏不出现。

    第一晚未生事端，不知不觉中，天色逐渐转白。

    第二晚、第三晚也一样安然无事。

    忠辅每天只能在天边逐渐发白后，趁机睡个片刻而已。

    直到第四晚快天亮时，忠辅开始怀疑那男人大概因为东窗事发，以后不会再来了。

    然后，是第五天晚上。

    忠辅一如前几夜，盘腿坐在自己被褥上，抱着胳膊静待来客。

    四周一片黑暗。

    眼前浮现出绫子最近急速膨胀起来的肚子，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黑暗中，隐约传来绫子的细微鼾声。

    听了一阵子，忠辅也感到有些困了，于是昏昏沉沉打起盹来。

    待外面饲养的那些鸬鹚嘁嘁喳喳吵起来，忠辅才睁开双眼，陡然清醒。

    不料，黑暗中竟传来敲门声。

    忠辅起身点上烛光。

    “忠辅大人……”

    门外有人呼唤。忠辅举着亮光开门，门外站着前几天看到的那男人。

    那个身穿黑色狩衣、黑色裤裙，眉清目秀的男人。

    身边跟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娃随从。

    “你是……”忠辅问对方。

    “大家都叫我黑川主。”男人答道。

    忠辅举起亮光来照亮来客，仔细端详了男人和女娃。

    男人五官长得丰神俊美，却流露着某种无以形容的卑贱气质，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野兽腥味。

    将亮光朝向他时，他似乎感觉刺眼，把脸转向一边。

    至于女娃，定睛细看，可以发觉女娃嘴巴很大。令人不寒而栗。

    ……这果然不是人。

    忠辅猜测来客一定是妖物的化身。

    “黑川主大人，请问有何贵事？”忠辅问。

    “绫子姑娘真是美貌无双，所以我想迎娶为妻。”男人厚颜回答，吐出的气息带着鱼腥味。

    男人和女娃在黑暗中步行而来，手中却没提任何灯火。

    这不可能是人。

    忠辅先让来客进门，自己则绕到两人身后，手探入怀中握住柴刀。

    “绫子姑娘，你在吗？”

    忠辅不由分说，掏出柴刀用力砍向呼唤绫子的黑川主背部，却没有砍中的感觉。

    柴刀刀刃只砍到黑川主本来穿在身上的黑狩衣，那件狩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定睛一看，绫子的房门已经敞开，黑川主赤身裸体地站在绫子房间内。忠辅刚好可以看到黑川主背部。

    黑川主臀部长着一条乌黑粗大的尾巴。

    你这个东西！

    忠辅想跨出脚步，双脚却不能动弹。不只是双脚。结果，忠辅握着柴刀，就那样僵立在原地。

    绫子浮现满心欢喜的微笑，站了起来，似乎对忠辅僵立在一旁的事，完全视若无睹。

    绫子轻盈地褪去身上的衣服，裸露出全身。

    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令绫子那白皙的裸身一览无遗。

    两人就紧紧搂在一起。

    绫子拉着黑川主的手，诱引般地自己先横躺在被褥上。

    随后大约数时辰，两人在忠辅眼前纵情做出不堪入目的丑态。

    完事后，两人一丝不挂便走出门。

    外面传来水声。

    两人似乎在沟渠中捞鱼。

    回来时，两人手中都各自握着又肥又大的鲜鲤鱼。接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手中的鲤鱼，不留任何一根鱼骨、鱼尾、鱼鳞。

    “我会再来。”

    黑川主说毕转身离去，这时，忠辅的身体才恢复自由。

    忠辅奔到绫子身旁，绫子已呼呼睡着了。

    隔天早上绫子醒来时，依然什么都不记得。

    之后，男人每晚都会出现。

    每当男人将要出现之前，无论忠辅再如何抵抗，还是会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猛一瞧，男人已进入家里。

    男人和绫子每次都会做了不堪言状的丑态后，再一起到外面捞鱼，回来时再啃咬捕获的鲜鱼。

    男人回去后，隔天绫子醒来时，仍旧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

    只见绫子的肚子愈来愈大……

    而且每晚都重复着同样过程。

    最后忠辅实在无法忍受，就到八条大路以西的郊区，找一名叫智应的方士。

    智应约两年前从关东地方来到京城定居，据说擅长替人断怪除妖。

    年约五十岁左右，目光炯炯，留着一把胡须，身材魁梧。

    “原来如此。”

    听了忠辅的描述，智应抚摩着胡子回说：“三天后的晚上，我会登门拜访。”

    三天后傍晚，智应如约来到忠辅家。

    由于事前商定，忠辅故意叫绫子出门办事，所以绫子不在家。

    房子一隅放有倒置的竹编大笼子，智应钻进笼内躲起来。

    躲入之前，智应先将香鱼烤熟、磨成粉末，洒在笼子四周。这些事前准备是智应亲自做的。

    夜晚子时，黑川主果然又出现了。

    一进门，黑川主便抽动鼻子。

    “咦？”黑川主微歪着头，“有其他人在？”

    喃喃说毕，立即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

    他应该看到了竹笼，却视而不见地瞥过。

    “原来是香鱼。”黑川主自以为是地喃喃自语。

    “绫子在吗？”问毕，便习以为常地跨进绫子房间。

    两人又在房内做出见不得人的行止时，智应才从竹笼内爬出来。

    如往常一样，忠辅全身不能动弹，但智应不愧是方士，可以自由活动。

    忠辅见智应偷偷潜入绫子房内，再见他自怀中取出一把短刀。

    黑川主毫无所知，忘情地凌辱绫子。

    黑尾巴不时拍打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

    智应手中短刀的刀尖朝下，霍地用力戳刺，贯穿了黑川主的尾巴，固定在地板上。

    咆！黑川主发出野兽叫声，往上飞跃。

    但短刀贯穿尾巴且固定在地板上，黑川主跳不到多高，又立刻掉落下来。

    智应又从怀中取出绳索，不一会儿，便将黑川主捆绑起来。

    这时，忠辅的身体也恢复了自由。

    “绫子……”忠辅奔到外孙女身边。

    然而，绫子却保持着黑川主凌辱她时的姿势，纹风不动，双眼禁闭，鼻孔发出轻微鼾声。

    原来绫子还在睡梦中。

    “绫子！”忠辅呼唤外孙女，可是绫子依然不省人事。

    她仰躺在被褥上，一直熟睡着。

    “我抓住妖物了！”智应开口。

    “原来你设计陷害我，忠辅……”黑川主低吼，恨得咬牙切齿。

    “绫子还是昏迷不醒。”忠辅向智应道。

    “我看看。”

    智应先将黑川主绑在柱子上，再挨近绫子身边。

    智应伸手贴在绫子身上，又念了各种咒文，但绫子依旧仰躺在被褥上鼾鼾沉睡。

    黑川主见状，仰天大笑。

    “凭你能叫醒她吗？只有我才知道能让她醒来的方法。”黑川主放言道。

    智应逼问：“说！是什么方法？”

    “不说。”黑川主回应。

    “快说！”

    “你解开我的绳索，我就说。”

    “解开绳索的话，你不会立即逃走？”

    “呵呵。”

    “你大概不是人，而是妖物。应该现出原形了吧？”

    “我是人。”黑川主不承认。

    “人怎么会有尾巴？”

    “有没有尾巴都不重要。如果不是一时粗心大意，象你这种瘪三方士怎么可能拿我有办法？”

    “可是我逮住你了。”

    “哼！”

    “快说！怎么让她醒来？”

    “先解开绳索再说……”

    如此一问一答直至天亮。

    “不说的话，就挖你眼珠！”

    “哼！”

    黑川主说毕，智应便猝然用短刀戳进黑川主左眼，转动了一圈。

    黑川主再度发出野兽的咆哮声，却依然缄口不言。

    ……天亮了。

    太阳升上天际，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那一刻，黑川主的声调便减小许多。

    智应看他似乎很怕阳光，干脆把他拉到外面，重新绑在树干上。

    由于绳索长度有余，黑川主就象绑在树干上的狗，可以在绳索绕出的半径圈内活动。

    曝晒在阳光底下一阵子，不消多久，黑川主便气息奄奄了。

    “好吧。”

    最后，黑川主终于开口。

    “我告诉你怎么让她醒来的方法，所以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给你水，你就说吗？”智应回问。

    “我会说。”

    忠辅在茶杯里盛了水，端到黑川主眼前。

    “不对！不对！”黑川主摇头，“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忠辅再用水桶盛了一桶水，来到黑川主眼前。

    “还是不够。”黑川主又摇头。

    “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智应问。

    “我没打什么主意。我已经变成这副德行，难道你还怕我怕得连水都不敢给？”

    黑川主轻蔑地望着智应。

    “不给我水的话，那女孩会在昏睡中死掉。”

    智应默不作声。

    忠辅拿出用两手合抱才拿得动的木桶，搁在地面，再用水桶盛水倒进木桶中。

    木桶中盛满了水。

    黑川主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水，然后抬起脸，向智应说：

    “喝水之前我先教你方法，过来吧。”

    智应往前挨近了好几步。

    “呼——”

    说时迟，那时快，黑川主疾风迅雷地跳跃起来。

    “哇！”智应往后退了一步。

    智应退到剩余绳索拉到最大限度也够不到的地方。

    没想到——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黑川主的脖子竟然在半空中伸长至原来的两倍以上。

    喀！

    黑川主咬住智应的脖子。

    他咬下了脖子肉。喀！牙齿发出声响咬合起来。

    “哎呀！”

    忠辅惊叫，同时，智应的脖子也咻地喷出鲜血。

    黑川主转头望向忠辅。脸上长满了细微兽毛，容貌已经化为动物。

    而且瞎了一只眼，眼窝鲜血直流。那动物衔着一块从智应脖子咬下来的粉红肉片。

    黑川主衔着肉片飞奔了数步，头一栽，跳进盛满水的木桶中。

    木桶中水花四溅。

    黑川主也跟着杳无踪影。

    清澈的水在木桶中摇晃，水面上只浮荡着刚刚绑缚住黑川主的绳索，以及智应脖子的肉片。

    五

    “这故事真骇人。”晴明向博雅说。

    “就是呀。”博雅压抑住兴奋之情。

    “那方士后来怎么样了？”晴明问。

    “他总算保住一条命了，可是听说好一阵子都不能起床走动。”

    “那姑娘呢？”

    “还是昏睡不醒。听说只在夜里黑川主去找她时才会醒来，两人亲热过后又会熟睡不醒。”

    “哦。”

    “所以，晴明啊，以你的能力，能不能帮他们这个忙？”

    “能不能帮得上忙，不亲自去看看不知道哩……”

    “恩。”

    “可是刚刚又吃掉了人家送的香鱼……”

    晴明望向庭院暗处，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你肯去一趟吗？”

    “去。”晴明回答。

    “我也来学学那方士大人的方法，把妖物绑来看看吧……”

    望着萤火虫，晴明嘴角浮现微笑。

    六

    “这样应该可以了。”晴明仔细端详木桶，喃喃自语。

    “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博雅在一旁问。

    博雅问的是方才晴明所做的准备。

    晴明刚刚拔下几根自己的头发，连结成一条长线，再与木桶上绕了一圈，最后打了个结。

    博雅是问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作用。

    晴明没回答，只是微微笑着。

    他俩正在位于鸭川附近的忠辅家中。

    鸭川的流水声越过忠辅家门前那道河堤，传到屋内来。

    “好了，现在就等傍晚来临。”晴明说。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博雅仍放不下心。

    “让那小子进屋，再冷不防用这长刀给他一刀，不是比较快吗？”博雅握住佩在腰部的长刀。

    “别太性急，博雅。即使你那把长刀能解决妖物，可是若不能叫醒昏睡中的姑娘，岂不是功亏一篑？”

    “唔……”博雅回不出话，只好松开握住长刀的手。

    这男人似乎生性好动，无法乖乖在一旁坐观成败。

    “哎，晴明，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

    “没有。”晴明不加思索地回答。

    “哼！”博雅很不服气。

    “夜晚就到了，等一下你就躲在竹笼中看热闹算了。”

    “知道啦！”

    博雅回应时，太阳已将要沉入西方山头。

    飕！一阵暗色夜风吹过来，夜幕低垂了。

    博雅躲在倒置的竹笼中，一开始便紧紧握住长刀刀柄。握住刀柄的掌心一直冒汗。

    晴明在竹笼四周涂上香鱼内脏，那味道不时传到博雅鼻腔。博雅并不讨厌香鱼，但象现在这样一直闻着内脏味道，实在有点受不了。

    而且又热得很。

    博雅万万没想到，只是用竹子围拢住身体而已，竟会热到全身都冒出有如热水的汗珠。

    “这方法和那方士一样，不会出漏子吗？”

    钻进竹笼之前，博雅问过晴明。

    “放心吧，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可以用同样谎言骗对方两次。”

    由于晴明这样回答，博雅才钻进竹笼内。

    大约子时刚过，外面传来敲门声。

    “父亲大人，请开门。”叫门声响起。

    忠辅开了门，黑川主进入屋内。

    身上依然是黑色狩衣，左眼还是瞎掉的模样。

    一进门，黑川主就抽动着鼻子。

    “原来如此……”

    黑川主的唇角高高网上吊，令人毛发悚然。

    “老头子大人，你是不是又到哪里请来方士了？”

    唇端露出锐利的牙齿。

    听到这句话，博雅握紧了长刀。

    ……晴明那小子，明明说可以骗过对方两次。

    博雅下定决心，只要黑川主一挨近，便打算不由分说给他一刀，于是在竹笼内微微拔出刀刃，摆好架势。

    博雅察觉黑川主站在门口，正借着小小灯烛盘上的亮光注视自己。

    身边有个小女娃。

    博雅的视线和黑川主对上了。

    然而，黑川主却不过来。

    既然不过来，干脆先下手为强。博雅正想一把翻开竹笼时，才发觉浑身动弹不得。

    “不准动！等我和绫子亲热过后，再来收拾你。”

    黑川主向博雅道，随后转身步入绫子房内。

    “绫子……”

    黑川主刚蹲在绫子被褥旁，被褥里突然伸出一只强而有力的白皙手臂，握住黑川主的手。

    “你干什么？”

    黑川主想甩掉手臂时，有人掀开了被褥。

    “乖乖就擒吧。”

    从被褥下站起来、满不在乎开口的，正视晴明。

    晴明右手正握住黑川主的手腕。

    “啊！”

    黑川主慌忙想逃，但脖子上已套上一圈绳索，紧紧地勒住黑川主脖子。接着又缠住黑川主的手腕。

    等黑川主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让晴明捆绑住了。

    “黑川主大人！”

    “黑川主大人！”

    女娃在一旁边跳跃边呼唤主人的名字。晴明又去抓住女娃，一起捆绑起来。

    随后，晴明走到忠辅面前，伸出右手贴在忠辅额头上。

    忠辅感觉自晴明掌中流出了类似冰水的东西，沁入自己额头。下一秒钟，忠辅已恢复自由。

    “怎么了？博雅。”晴明抓起竹笼。

    竹笼内出现了支着单膝，右手握住长刀刀柄的博雅。

    晴明伸出右手贴在博雅额头上，瞬间，博雅便恢复了自由。

    “你太过分了，晴明，”博雅又说，“你不是说不会出漏子吗？”

    “我是说了，不过那是骗你的。抱歉，原谅我啦。”

    “骗我的？”

    “我只是想让黑川主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好让我逮住他。托你的福，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我可一点都不顺利！”

    “对不起。”

    “啐！”

    “原谅我，博雅。”

    晴明脸上挂着坦率微笑。

    七

    “可以给我水吗？”

    太阳将要升到中天时，黑川主开口了。

    晴明将黑川主捆绑在上次那棵树干下。

    太阳刚上升不久，黑川主便伸出舌头气喘吁吁。

    由于晴明逮住他时，他还没脱下衣服，所以身上仍穿着那套黑色狩衣。

    炎夏阳光正照射在黑色狩衣上。

    本来就已经热得要命，身上穿着黑衣服，又捆绑在树干下，更令黑川主吃不消。

    旁观者一眼便可以黑川主的肌肤已经干巴巴的。

    “你要水吗？”晴明问。

    “正是，可以给我水吗？”

    “如果给你水，你肯说出叫醒绫子的方法吗？”

    晴明身上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坐在树阴下，津津有味地喝着手中的凉水，望着黑川主。

    “当然说。”黑川主回道。

    “好，给你水。”

    晴明说毕，忠辅便端着一碗水出来。

    “不行，不行，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呵呵。”

    晴明微微一笑，低声吩咐：“那给你木桶好了。”

    听晴明这样说，忠辅再度抱着大木桶出来，搁在黑川主面前。

    忠辅用水桶自沟渠中汲水，再一一倒入木桶中。

    不一会儿，木桶便盛满了水。

    “喝水之前我教你方法，你过来一下。”黑川主道。

    “不必了，我在这儿也听得到。”

    “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就算别人听到了，我也不在乎。”

    晴明不干己事地回答，继续津津有味、咕噜咕噜喝着盛在竹筒里的凉水。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

    “你就在那边说吧。”晴明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黑川主看着近在眼前的水，双眼炯炯发光。眼神中甚至露出疯狂神色。

    “啊……水……水……真想快点跳进水中……”黑川主喃喃自语。

    “你不用客气啊。”晴明回道。

    黑川主最后终于死心。“我本来想好心撕碎你的喉咙，算了。”黑川主张开血盆大口，遗憾地笑着。接着，冷不防一个倒栽葱就跳进水中。四周水花四溅。木桶上只浮荡着黑川主的黑衣和绳索。

    “怎么回事？”博雅飞奔至木桶旁，伸手捞起水面上的绳索和湿淋淋的黑色狩衣。

    “不见了！”

    “他还在，只是改变了外形。”晴明来到博雅身边。

    “他还在水中。”晴明解释。

    “水中？”

    “我用头发结了结界，改变了气，防止他遁迹潜形，所以他还在水中。”晴明将视线移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地注视着两人的忠辅。

    “给我一些香鱼好吗？”晴明短促吩咐忠辅，“还有一些线。”忠辅照办，拿来吩咐的东西。

    香鱼在水桶中还活蹦乱跳着。

    晴明在木桶的树枝上绑了线，线端又绑了鲜活香鱼。

    香鱼正下方是黑川主销声匿迹的木桶。

    “你打算怎么办？晴明。”博雅问。

    “等。”晴明说毕，坐在地上盘起腿来。

    “能不能给我更多香鱼？”晴明再度吩咐忠辅。

    忠辅提来装着数十尾香鱼的水桶。

    博雅和晴明隔着黑川主消失的木桶，相对而坐。

    悬挂在木桶上的香鱼逐渐静止不动，晒干了。

    “再来一尾。”

    晴明解下绑在线上的香鱼，换上另一尾鲜活香鱼。刚换上的鲜活香鱼，在木桶上空翻飞跳跃。

    晴明用手指剥开刚解下的香鱼鱼腹，让香鱼鲜血滴落到木桶水中。瞬间，水面激起无数水花，但马上又静止了。

    “喂，晴明，你看到了吗？”博雅问道。

    “当然看到了。”晴明微笑着回应。

    “快了，他不可能忍耐很久。”又喃喃补上一句。

    时刻逐渐推移，太阳已行过中天，将要西下。

    博雅有点烦腻地盯视着木桶。

    晴明站起身，悬挂上第七尾香鱼。

    香鱼顶着阳光，在水面上放光闪闪跳跃。

    就在这时。

    水桶中的水开始晃动起来。水面缓慢地转着旋涡。

    “你看！”博雅说道。

    通常旋涡中心是凹陷的，但木桶中的旋涡却是凸状。

    不一会儿，凸起的水面便浑浊不堪。

    “来了。”晴明悄声道。

    转瞬间，那黑色浑浊的水愈来愈浓，然后，突然跳出一只黑色动物。

    正当那动物将要咬住悬挂在半空的香鱼，晴明伸出右手。使劲地抓住动物脖子。

    吱！

    吱！

    那动物口中咬着香鱼叫起来。

    原来是一只老迈的水獭。

    “这正是黑川主的原形。”晴明说。

    “噢！”忠辅惊叫起来。

    水獭看见忠辅，张开嘴丢下香鱼。

    吱！

    水獭恸哭起来。

    吱！

    吱！

    “你见过这只水獭吗？”晴明问忠辅。

    “见过。”忠辅点头。

    “跟它有过什么瓜葛呢？”

    “老实说，以前曾有一家子水獭时常来偷吃沟渠内的鱼，令我很伤脑筋。大约两个月前，我在河里偶然发现水獭的巢穴，便杀了当时在巢内的母水獭和两只小水獭。”

    “原来如此。”

    “这只大概正是当时幸存的水獭。”忠辅喃喃自语。

    “果然发生过这种事。”晴明回道。

    “接下来的问题是昏迷不醒的绫子姑娘……”

    晴明高举水獭，让水獭的脸面对自己。

    “那姑娘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吗？”晴明问水獭。

    水獭往前垂下头。

    “既然是自己的孩子，你应该会心疼吧？”

    水獭再度点头。

    “要怎么做才能让绫子姑娘清醒过来？”

    晴明望着水獭。

    水獭的嘴巴在晴明面前不停地开合，似乎述说着什么。

    “原来如此，是那女娃。”晴明回应。

    那女娃指的是昨晚跟随在黑川主身边的小女孩。

    “女娃怎么了？”博雅问。

    “他说，只要让绫子姑娘吃下女娃的肝胆，就可以醒来。”

    “肝胆？”

    “博雅，你去带那女娃过来……”

    昨晚逮住黑川主的同时，一起逮住的女娃仍在屋里。

    博雅从屋里带女娃出来。

    “把女娃放进水中看看。”晴明吩咐。

    博雅抱起女娃，让女娃从脚底浸入水中。女娃的脚踝全部浸入水中后，不一会儿，女娃便整个溶入水中了。

    水中出现一尾游涞游去的杜父鱼。

    “现在开始有的忙了。”

    “忙什么？晴明，只要让她吃下这杜父鱼的肝胆不就行了？”

    “我说的不是肝胆，是腹中的孩子。”晴明回应。

    “什么？”

    “据说水獭只要怀胎六十天就会生出来。”

    这时，屋里传来女人的呻吟。

    “糟了！”忠辅冲进屋里，不久又回到了两人面前。“绫子好象快临盆了。”

    “肝胆等一下再剖，趁她昏睡时先解决孩子的事。”

    晴明松开抓住水獭脖子的手。

    水獭虽然落地，却待在原地，没有逃离的举动。

    晴明往屋内大踏步走去，途中回头望向博雅。

    “博雅，你要进来吗？”晴明问。

    “有我可以帮忙的事吗？“

    “没有。不过你想看的话可以进来。“

    “算了。”博雅回道。

    “好吧。”晴明说毕，单独跨进屋内。

    水獭也跟在晴明身后进入屋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晴明回到博雅面前。

    “结束了。”晴明只短短说了一句。

    “结束了？”

    “我把生下来的孩子放进屋后的河里了。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活下来。”

    “黑川主呢？”

    “跟孩子一起随着河水流走了。”

    “可是，人怎么可以生下水獭的孩子？”

    “应该有可能吧。”

    “为什么？”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过咒的道理吗？是人还是水獭，基本上都一样……”

    “……”

    “人的因果和兽的因果，根本是一样的。只是加诸于人和兽的咒各不相关，所以一般来奖，人和兽的因果是不会交合的。”

    “唔。”

    “但是，如果双方的因果施了同一种咒，或许也有可能发生人兽交合的结果。”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博雅似乎有点肃然起敬地点头。

    “话说回来，博雅，幸亏你没看。”晴明说。

    “看什么？”

    “看那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人的因果和兽的因果交合后所生下的孩子。”晴明微微皱了下眉头，回道。

    “恩。”博雅老实地点头。

    完

    [录入]阴阳师——蟾蜍

    一

    “太厉害了——”

    从方才起，博雅每喝一口酒便叹一口气，还连连拍案惊叹。

    “真是个美谈佳话。”博雅抱着胳膊，自得其乐地边说边点头。

    在安倍晴明宅邸的走廊上，博雅盘腿坐着，粗壮手臂交叉伸进狩衣的左右两袖内，似乎为了某件事而赞叹不已。

    半刻前，朝臣源博雅到安倍晴明的宅邸来探访。如往常一样，他腰佩长刀，没带任何随从，信步来到晴明宅邸。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跨进门内。

    一进门便扬声呼唤：“喂，晴明在家吗？”

    “来了。”静谧无声的里屋传出回应，是女人的声音。

    一位大约二十三、四岁，长发、肤色白皙的女子，从屋里文静地走出来迎客，身上紧密穿着重重叠叠的十二单衣。

    尽管服装似乎很沉重，但女子的步伐却极为轻盈，轻飘飘的，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吹走。

    “博雅大人——”女子轻启朱唇，喊出博雅的名字。

    博雅是第一次见到这女子，对方却已知道博雅是谁。

    “主人晴明已恭候许久。”闻言，博雅便跟随女子来到走廊。

    这走廊设在房外，虽有遮顶，却没有防雨窗，任凭风吹日晒。

    晴明倚着墙壁，抱着胳膊，随意坐在廊上，望向庭院。庭院里野草丛生。

    博雅随女子来到走廊后，回头一看，原来一直在旁陪侍的女子，却不知于何时消失了踪影。

    博雅的眼光漫不经意地瞄向身后房间时，才发觉房间内的屏风上，有幅女子画像。仔细端详后，更发现画像中女子的面貌似乎与方才那女子酷似，但又有点不像……

    “唔……”博雅忘我地看着女子画像。

    时值长月，阴历九月七日，若换成阳历，则是十月上旬。

    博雅脸上略带红潮，双眼发光。

    这男人似乎沉浸在轻微兴奋的状态中。

    “怎么了？博雅。”晴明收回望向庭院的视线，移到博雅脸上。

    博雅回过神来，开口似乎想说些有关女子画像的感想，临时又转变念头。

    “晴明，今天我在清凉殿听说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所以专程来找你，想说给你听。”博雅单刀直入地说出来意。

    “耐人寻味的事？”

    “没错。”博雅回道。

    “什么事？”

    “是那位蝉丸法师的事。”

    “哦，是蝉丸大人——”

    晴明也认识蝉丸法师，昨晚还同博雅一起见过蝉丸法师。

    蝉丸是位盲眼的琵琶法师，也可说是博雅在琵琶方面的明师。

    博雅这男人虽是个粗线条的武士，却精通琵琶之道，也会弹奏。他曾经整整三年，风雨无阻地每晚前去探访蝉丸法师，才终于学到《流泉》与《啄木》这两首琵琶秘曲。由于这机缘，去年紫宸殿里一把名为玄象的琵琶遭窃时，为了自异国鬼魅手中夺回玄象，晴明和蝉丸曾经在当时会过面。

    “蝉丸大人怎么了？”

    “说真的，晴明，蝉丸大人实在是了不起的琵琶大人啊……”

    “你是说去年那件玄象的事？”

    “不是，我是说最近一个月前的事。”

    “什么事？”

    “近江有位贵人，邀请蝉丸法师到他宅邸……”

    “去弹琵琶？”

    “不，不是去弹琵琶——当然，那天蝉丸大人也弹了琵琶。这位贵人与蝉丸大人很熟，他是以其他理由邀请蝉丸大人到他宅邸。”

    “哦——”

    “可是，那位贵人却又不是为了听琵琶演奏才邀请蝉丸大人，他其实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贵人有位朋友，听说擅弹琵琶，贵人便想让蝉丸大人听听那男人所弹的琵琶，评判一下那男人的琴技有多高妙。”

    “恩。”

    “其实是那男人请求贵人如此安排。可是，晴明呀，你也应该知道，蝉丸大人不可能会答应这种事的……”

    “所以，就以其他理由邀请蝉丸大人过去？”

    “是啊。”

    “然后呢？”

    “等蝉丸大人办完事，邻室突然传来琵琶声……”

    “原来如此，这样安排的啊。”

    “正是。蝉丸大人起初倾耳细听，之后，便不慌不忙地伸手拿起自己搁在一旁的琵琶，开始弹起来。”

    “唔。”

    “晴明啊，我真想在现场听听当时的演奏。那时，蝉丸大人弹的曲子是《寒樱》这首秘曲……”

    一向是粗线条性格的博雅，此时双眼露出仿佛在现场听得出神的神色。

    “结果怎样了？”晴明催促着。

    “结果啊，蝉丸大人刚弹起琵琶没多久，邻室传来的琵琶声便突然静止了。”

    “喔。”

    “那位贵人派人到邻室去探个究竟，没想到本来在邻室间弹奏琵琶的某人竟然不见了。随后贵人宅邸的门卫前来报告，说方才那弹奏琵琶的某人来到大门，留下一句‘已经如愿以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哦……”

    “大家都莫名其妙，回到房里问蝉丸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蝉丸大人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贵人又派人追赶那弹琵琶的某人，问其原因，可是那人也不回答。过了一些时日后，大家才明白原因。”

    “是什么原因？”

    “别急，晴明，听我慢慢说，蝉丸大人在那儿留了几天，就在蝉丸大人要辞别回家的前一天晚上……”

    “唔。”

    “那天，贵人同蝉丸大人一起出门拜访某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那人家是贵人的熟人。结果，在那儿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也叫某人在邻室弹奏琵琶吗？”

    “正是，晴明。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风闻数日前在贵人宅邸所发生的事，可以叫人在邻室间弹奏琵琶。”

    “正是，晴明。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风闻数日前在贵人宅邸所发生的事，所以叫人在邻室间弹奏琵琶。”

    “唔。”

    “最初，大家只是天南地北随意聊天，到了夜晚，邻室果然传来琵琶琴声。可是蝉丸法师大人只做了个微微倾听的动作，对琵琶琴技没说什么，也不想伸手动他身边那把琵琶……”

    “唔。”

    “后来，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等得不耐烦，终于直接开口问了蝉丸大人。”

    “问了什么？”

    “他问：‘法师大人，您认为这琵琶琴声怎么样？’”

    “恩。”

    “蝉丸大人回答：‘就是大家听到的那样……’”

    “然后呢？”

    “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又问：‘如果法师也弹奏琵琶，结果又会怎么样？’”

    “……”

    “蝉丸大人回答说：‘不会怎么样。’”

    “……”

    “公卿血统人家接着问道：‘琵琶琴声会静止吗？’蝉丸大人回道：‘大概不会静止吧。’”

    “呵呵，有趣。”晴明的双眼闪动着兴致勃勃的亮光。

    “那位公卿血统人家一直请求蝉丸大人弹弹看，蝉丸大人拗不过，只得抱着琵琶弹起来……”

    “结果如何？”

    “邻室传来的琵琶琴声一直没歇息，又弹奏了三曲才静止。”

    “真有趣。”

    “那位邀请蝉丸大人去小住的近江贵人实在想不通，向公卿血统人家辞别后，便问蝉丸大人：‘前几天听到的琵琶琴声，和今晚听到的琵琶琴声，哪位技高一筹？’”

    “唔。”

    “蝉丸大人只是微笑着摇头而不作答。第二天，蝉丸大人便告辞而去了。晴明啊，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博雅话锋一转，反问晴明。

    “怎么，博雅，你考我？”

    “对，谁叫你每次都讲一些令人头痛的什么咒啊之类的……”博雅脸上浮出微笑。

    “你是想问我，最初弹奏琵琶的某人，和第二位弹奏琵琶的某人，到底哪位的琴技较为高明吗？”

    “没错，我正是想问这点。”

    “我先问你一件事。博雅，你认为还有其他人的琵琶琴技能比得上蝉丸大人吗？”

    “大概没人比得上吧，晴明……”博雅不加思索地回答。

    “既然如此，哪一位的琴技比较高明，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到底是哪位？”

    “应该是最初那位中途停止弹奏琵琶的男人。”

    “喔，你怎么知道？晴明，答案正是如此。”

    “果然没错。”

    “果然？你到底怎么知道答案的？快告诉我。”

    “总之，两人的琴技都比不上蝉丸大人吧？”

    “没错。”

    “那答案就很简单咯。”

    “怎么说？”

    “最初那男人一听到蝉丸大人的琴声，马上停止弹琴，代表他是因为听到名人所弹的琴声，感觉自己的琴技见不得人。”

    “恩。”

    “换句话说，那男人既然听得出蝉丸大人的琴技，表示他自己的本领应该也不错。第二个男人大概连蝉丸大人的琴技也听不粗来，才会无所忌惮地连续弹奏了三曲吧。”

    “呀，晴明，你说得没错，正是如此。”

    “博雅，你怎么知道答案的？”

    “那时有人陪同蝉丸大人一起到近江，归程途中，偶然听蝉丸大人不经意地讲述起这件事，又听蝉丸大人透露了两人的琵琶琴技。今天中午，我正是在清凉殿听那人重述这件事。”

    “原来如此。”

    “晴明呀——”博雅抱着胳膊望向晴明，“蝉丸大人真是品格高雅……”

    正因此事，博雅才一直在那儿自得其乐，频频点头，连连拍案惊叹。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见事，凑巧今晚有时间，便决定自己过来了。”博雅说道。

    正因此事，博雅才一直在那儿自得其乐，频频点头，连连拍案惊叹。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见事，凑巧今晚有时间，便决定自己过来了。”博雅说道。

    “本来很想跟你喝一杯的……”

    “唔。”博雅答道，但晴明却微微摇了头。

    “……但想归想，今晚是没办法请你喝了。”

    “怎么了？”

    “我有事。本来刚刚就该出门了，后来知道你可能会来，才刻意在家等你。”

    “是戾桥的式神通知你，说我要来的？”

    “恩，大概是吧。”

    人们净在传言，说晴明在戾桥下养了式神，必要时会呼唤式神出来代为办事。

    “怎么样？你要一起去吗？”

    “一起去？”

    “去我现在要去的地方。”

    “可以跟吗？”

    “是你的话就无所谓。”

    “可是我们要去做什么？”

    “跟蟾蜍有关。”

    “蟾蜍？”

    “说来话长，如果你也要去，路上我再跟你说明好了。”虽然这些话是说给博雅听的，但晴明的视线不在博雅身上，反而望向庭院那茫茫渺渺的夜色。

    晴明是眉清目秀的男子，双唇似轻轻点上胭脂，嘴角不时挂着如含着甘甜花蜜的微笑，肤色白皙。

    他自庭院收回视线，望向博雅。

    “如果你一起去，也许要请你帮我一点忙。”

    “那，一起去吧。”

    “喔！”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二

    两人坐在车内。是牛车，由一头大黑牛拉着。

    正值长月之夜，猫爪般细长的上弦月悬挂半空。

    牛车行过朱雀院，直到四条大路往西拐弯的路口为止，博雅还大致知道方向，但拐过了好几个弯后，便完全无法掌握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只知道牛车似乎拐了好几个路口。

    上弦月的柔弱月光自天空洒落，但月光稀微，四周几近一片漆黑，只有天空散发出一层朦胧青光。说是如此，却只是相较于地上一片黑暗而觉得稍亮，事实上，那天色根本说不上是亮光。

    空气湿凉。明明略有寒意，身上却会冒汗——既然是长月，就算在夜里也不该感觉冷才对，但从牛车垂帘外钻进来的夜风，却令人感到冷气飕飕。话虽如此，身上又会流汗。

    博雅已分辨不出哪一种感觉才是现实。

    车轮规律地碾过大地与石子的声音，从臀部传进体内。

    晴明一坐进车内，便抱着胳膊默默不语。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博雅暗忖。

    刚刚和晴明一起走出宅邸时，博雅便发现大门外停着这部牛车，附近却没有任何随从。分明是牛车，却不见牛的踪影。到底是要让谁来牵牛带路？

    博雅起初有点纳闷。不过，他又立即察觉，原来牛车的横轭上已套了一头牛。

    是一头漆黑、庞大的牛。

    博雅最初吓了一条，怎么没来由地出现一头牛？但其实不是如此，是因牛身毛色漆黑一团，与夜色交融，一时看不出黑牛的轮廓而已。

    旁边还有个女人，正是起先那穿着厚重十二单衣、出来迎接博雅的女人。

    博雅和晴明坐进牛车后，牛车发出沉重吱嘎声，开始往前行进。从出发到现在，已过了半个时辰。

    博雅掀开车前的垂帘，向外细瞧。

    各式各样青绿丰熟的树叶味道，夹杂在夜气中一起流入车内。

    夜色朦胧，可望见漆黑隆起的牛背。

    牛背前的黑暗中，是穿着十二单衣的女人在带路，身躯看似漂浮在半空中，像风一般虚无飘渺。

    黑暗中，女人身上的十二单衣宛如织入磷光，隐隐约约发亮，犹如美丽的幽魂。

    “哎，晴明。”博雅对着晴明说。

    “什么事？”

    “如果有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不知会怎么想？”

    “哦，说得也是。”

    “大概会以为是栖息在京城里的妖魔鬼怪，正要返回幽冥地府吧？”

    博雅语毕，晴明嘴边似乎浮上一抹微笑。由于身在黑暗中，博雅当然看不到，不过他却感觉得出晴明的微笑。

    “博雅，若果真如此，你会怎么办？”冷不防，晴明低声问道。

    “喂，别吓我，晴明！”

    “你也应该知道吧，根据宫中传闻，我的母亲好象是狐狸喔……”晴明慢条斯理地说。

    “喂……喂……”

    “博雅，看着我，你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什么脸吗……”

    黑暗中，博雅觉得晴明的鼻子仿佛变成狐狸的那般尖。

    “别再耍我了！晴明……”

    “哈哈！”晴明笑开了，回复原来的声音和口吻。

    博雅呼出一口气。

    “冒失鬼！”博雅粗声粗气骂了一句，“我差点拔出刀来了！”他满腔怒火。

    “真的？”

    “真的。”博雅老实地点头承认。

    “好吓人喔。”

    “真正吓坏的是我！”

    “是吗？”

    “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吧？我就是太正经了，如果知道晴明是妖物，搞不好真的会拔出刀来。”

    “这样啊。”

    “懂了吧！”

    “可是，如果我是妖物，你为什么要拔刀？”

    “这……”博雅顿口无言。“因为是妖物。”

    “可是，妖物也是形形色色的吧？”

    “唔。”

    “有惹祸招灾的，也有无害的吧？”

    “唔。”博雅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点头同意。

    “可是，晴明，我的性格好象就是这样，实际上碰到妖物时，很可能真的会拔刀。”博雅正经八百地说。

    “所以我说，晴明，拜托你以后别再那样开我玩笑了。我有时候会搞不清楚你到底是说笑，还是说真的，而且时常信以为真。我喜欢你这个人，就算你真是妖物我也喜欢，所以不想对你拔刀相向。但如果像刚才那样突然吓唬我，我会不知所措，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握刀……”

    “这样啊……”

    “所以晴明，即使你真是妖物，如果在我面前想现出原形时，希望你最好慢慢来，不要突然吓到我。慢慢来的话，我就可以接受了。”博雅期期艾艾地说明，口吻极为认真。

    “我知道了，博雅，刚刚实在很抱歉……”晴明回应。

    一时，两人都默默无言。车轮碾过土石的声音，轻轻响在四周。

    冷不防，噤口不语的博雅在黑暗中又开口了：“晴明，你听好——”声音纯朴耿直，“假使晴明真是妖物，我博雅也还是你的朋友。”

    博雅的音调虽低沉，却口齿清晰。

    “你真是好汉子，博雅……”晴明喃喃低道。

    四周又只听得见牛车的车轮声。

    牛车依然不知将要行往黑暗中的何处，始终有节奏地前进，到底车子是往西或往东前进，博雅茫然无头绪。

    “晴明，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博雅开口问。

    “跟你讲，你大概也不懂的地方。”

    “不会真如刚才说的，正往幽冥地府前进吧？”

    “笼统地说，或许正是那种地方。”晴明回道。

    “喂，喂……”

    “别急着拔刀喔，博雅，等一下再拔就可以了。你有你的任务。”

    “你讲什么我都听不懂。可是，你总该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做什么吧？”

    “说得也是。”

    “我们去做什么？”

    “约四天前吧，应天门出现了妖魅。”

    “什么？”

    “你没听说吗？”

    “没有。”

    “老实说，那城门会漏雨……”

    “漏雨？”

    “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尤其是吹着西风的雨夜，一定会漏雨。但检查之后，却查不出屋顶哪里出了问题。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

    “你不是要说妖魅的事吗？”

    “别急，博雅。总之，屋顶没有任何毁坏，却照常漏雨，所以前几天终于决定先修理屋顶再说。一名工匠于是爬到城门上检查了一番……”

    “喔。”

    “那工匠发现屋顶下方的某块板子，形状很奇怪……”

    “怎么奇怪？”

    “伍，那板子看起来像是一块，其实是用只有一半厚度的两块板子合起来，冒充为一块。”

    “然后呢？”

    “工匠拆下那板子，又将那板子拆成两块，一看之下，才知道板子与板子之间夹着一张符咒。”

    “什么符咒？”

    “上面写着真言的符咒。”

    “真言？”

    “是孔雀明王的咒语。”

    “什么玩意？”

    “自古以来，孔雀在天竺是一种吃食毒虫与毒蛇的鸟类。孔雀明王就是断怪除妖的尊神。”

    “……”

    “简单说来，或许是高野或天台山的哪名和尚，为镇压邪魔而写了一张符咒，藏在屋顶下的板子吧。”

    “哦。”

    “那工匠想揭下符咒，却不小心扯破了。事后，工匠又将板子装回去。第二天，不但吹起西风也下了雨，而屋顶竟不再漏雨。可是，当天晚上却出现了妖魅。”

    “怎么这样？”

    “虽然不再漏雨，取而代之的却是妖魅的出现。”

    “漏雨和妖魅有关吗？”

    “也不能说完全无关。以贴符咒来周围奶牙邪魔，本是常见的事，但光贴符咒的话，后果会很可怕……”

    “后果？”

    “举例来说，用符咒束缚妖魅，就像用绳索绑住博雅，让博雅不能动弹一样。”

    “绑住我？”

    “不错。要是有人绑住你，你会生气吧？”

    “当然生气。”

    “绳索绑得愈紧，你会愈火大吧？”

    “对。”

    “如果绳索因故松开，你会怎么办？”

    “我可能会去砍那个绑住我的人。”

    “正是这个道理啊，博雅。”

    “什么道理？”

    “我是说，用符咒将邪魔束缚得太紧，有时候反倒弄巧成拙，令邪魔变得更恶毒。”

    “我觉得你好象在说我。”

    “只是比喻而已。我说会变得更恶毒的，当然不是指你。”

    “算了，继续说下去吧。”

    “所以，应该稍微松缓一下符咒。”

    “……”

    “不要束缚得太紧，要让邪魔也能稍稍地自由活动一下。”

    “原来如此。”然而，博雅似乎仍无法理解。

    “让邪魔能稍微自由活动，当然也会给符咒之处带来某些轻微危害。以这回为例，让邪魔自由活动所造成的危害正是漏雨。”

    “哦……”博雅好象略微听懂了，点点头。

    “然后呢？妖魅怎么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

    “就是吹西风又下雨的那晚？”

    “对。那个雨夜，工匠带着两名徒弟到应天门，想去查看漏雨的状况，结果发现没漏雨，却出现了妖魅。”

    “到底是什么妖魅？”

    “是个娃儿。”

    “娃儿？”

    “正是。听说那娃儿四脚朝天搂住柱子，瞪视着工匠和两名徒弟。”

    “是这样用手脚……”

    “没错，用膝盖和双手搂住柱子。听说工匠和徒弟正想登上城门时，将手中亮光往上照看了一下，才发现那娃儿搂着柱子，怒气冲冲地瞪视他们。”

    ——而且，还从顶上向工匠们吐出白色气息。

    “喔！”

    “那娃儿从柱子爬到天花板，然后听说凌空一跃，就飞了六尺高。”

    “不是个小孩子吗？”

    “是啊，虽说是小孩子，可是据说长得很像蟾蜍。”

    “所以你刚才说是蟾蜍？”

    “恩。”

    “那天以后，娃儿妖魅每晚都会出现在应天门。”

    “工匠呢？”

    “工匠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一名徒弟则发高烧，昨晚死了。”

    “所以请你去看看？”

    “恩。”

    “看了后结果怎样？”

    “其实，大概只要再贴一张新符咒就能解决，但也只是救一时之急罢了。就算能镇压娃儿妖魅，万一又漏雨，也是白费工夫。”

    “那……”

    “我查了很多有关应天门的资料，结果查到很久以前，似乎也有类似的事件发生。”

    “哦。”

    “我在图书寮查出，往昔有个小孩死在应天门那儿。”

    “小孩？”

    “唔。”晴明低道。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博雅说道。

    刚说毕，博雅左右张望着外面的黑夜。方才车轮轻微碾过地面的感触，不知何时竟消失了。

    “喂，晴明啊——”博雅唤道。

    “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了？喂，你……”

    不今车轮声消失了，连牛车也似乎停下来了。

    “博雅啊——”晴明诚恳耐心地说明，“从现在开始，你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当成是作梦好了。我实在没把握能解释得让你完全理解……”

    博雅伸手想掀开垂帘，但黑暗中，晴明的手飞快伸出，按住博雅的手。

    “博呀，你可以掀开垂帘，但不管你看到什么，只要垂帘还掀开，就绝不能出声。否则我不但无法保护你的安全，连我自身也会有性命危险……”语毕，晴明松开手。

    “知道了……”博雅咽了咽口水，掀开垂帘。

    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天空里没有月亮，泥土的味道或大气的迹象全消失了。黑暗中，却仍能清晰看见黑牛的背。

    黑牛前方，是带路女子飘然翩飞的十二单衣背影，身上的磷光看来更加美丽了。

    突然——

    喔！博雅忍不住在心里大呼。

    牛车前方漆黑一片，冷不防出现一把青白火焰，。随后，火焰增大，最后变成了妖魔鬼怪。

    起初，火焰变成一为披头散发的女人，瞪视着虚空，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接着，那女人又变成青鳞蟒蛇，消失在黑暗中。再仔细看，可感觉黑暗里有无数纷纷嚷嚷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本以为看不到的，突然间又能看见了。有时猛然出现一颗头颅，有时又出现类似头发的东西，还有动物的头颅、骨头、内脏，或一些更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例如形状像书桌的东西、嘴唇、奇形怪样的妖魔、眼珠、魔罗、女阴……

    夹在这一大群诡诘怪诞的玩意中，牛车依然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

    令人作呕的微风，从微微掀开的垂帘外习习吹入。

    是瘴气。

    博雅阖上垂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看到了？博雅……”晴明问道，博雅重重点了头。

    “我看到鬼火，晴明——”博雅回道，“后来，那鬼火变成妖魔，又成女人，最后变成蟒蛇，消失了。”

    “是吗？”晴明稳静地答腔。

    “喂，晴明，那是不是百鬼夜行？”

    “正是。”

    “我看到妖魔时，差点大叫出来。”

    “还好你没叫出来。”

    “叫出来会怎样？”

    “那些家伙大概会立刻吞噬这部牛车，连骨头都不留吧。”

    “你是怎么让我们来到这种地方的？”

    “方法很多，我只是用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你知道方违吗？”

    “当然知道。”

    所谓方违，是指外出时，若目的地的方向碰巧位于天一神的方位，则出发时必须先前往别的方向，在与目的地相异的方位歇宿一夜，第二天再出发前往目的地。这是阴阳道之法，目的是为了避开祸神的灾难。

    “我利用京城内交错的大路、小路，重复做了与方违类似的事。只要反复几次，便可以来到这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

    “正是。”晴明说，“所以，我想拜托博雅一件事。”

    “什么事，晴明？”

    “这牛车可说是我布下的结界，通常没有东西闯得进来，但偶尔也会有闯得进来的妖物。仔细想想，今天是己酉后第五天，正好是天一神移动方位的日子。为了来到这儿，我已横渡了五次天一神的路径，等一下或许会有人来看看也说不定。”

    “到车内来？”

    “恩。”

    “别吓我了，晴明。”

    “我不是在吓你。”

    “来的是鬼吗？”

    “不，来的虽不是鬼，不过也是鬼的一种。”

    “那就是人喽？”

    “也不是人。不过，因为博雅是人，只要对方没有特别的意图，在博雅眼里看来，对方的外貌便是人，也会说人话。”

    “来了以后会怎样？”

    “对方看不到我。”

    “我呢？”

    “大概能看得很清楚。”

    “那我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做什么？”

    “我想，来人应该是土之弟的土精吧。”

    “土精是什么东西？”

    “这很难说明，你就当成是土精好了。”

    “然后呢？”

    “对方可能会问你，你既然是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唔。”

    “对方问你之后，你就这么回答。”

    “怎么回答？”

    “‘这几天来，我心情一直很郁闷，便问友人有没有什么良药。今天，友人送我一包据说对这种郁闷症状非常有效的药草……’”

    “唔。”

    “‘是将名为茛石的野草晒干而成的药草，熬成汤药后，我喝了约三碗。喝了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好象心神丧失了，便在这里发呆。’你就这样回答。”

    “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

    “如果对方问我其他事呢？”

    “不管对方问你什么，你只要反复说这些话就行了。”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晴明回应。

    “好，我知道了。”博雅顺从地点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敲打牛车的声音。

    “晴明？”博雅小声求救。

    “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晴明叮嘱。

    之后，有人掀开垂帘，垂帘爱出现一位白发老翁的脸。

    “请问——”老翁开口，“你既然是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翁果然问了晴明事先说过的问题。

    博雅按捺住想望向晴明的冲动，回应：“这几天来，我心情一直很郁闷，便问友人有没有什么良药。今天，友人送我一包据说对这种郁闷症状非常有效的药草……”博雅正确地说出晴明交代的话。

    “喔？”老翁翻转着骨溜溜的大眼珠，望着博雅。

    “是将名为茛石的野草晒干而成的药草，熬成汤药后，我喝了约三碗。喝了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好象心神丧失了，便在这里发呆……”

    “是吗……”老翁微微歪着头。

    “茛石啊……”老翁瞪视着博雅，“所以你的灵魂才会在这儿游荡？”

    老翁的一双大眼珠再度骨溜溜地转。

    “对了，今天似乎有人在天一神的路径上横渡了五次，该不会是你吧？”

    “我喝了茛石的汤药后，不知怎么回事，好象心神丧失了，迷迷糊糊的……”博雅回应。

    老翁撅起嘴，呼地向博雅吹出一口气。一阵泥土味扑向博雅的脸。

    “咦，不会飞走啊……”老翁微微露齿一下。

    “还好只喝了三碗，要是喝了四碗，你就回不去了。既然我吹的气仍不能让你飞走，大概再过一个时辰，你的灵魂便可以回去了。”老翁说。

    刚说毕，老翁便消失踪影。

    掀开的垂帘落下来，车内只剩博雅和晴明两人。

    三

    “晴明，太厉害了！”博雅说。

    “什么厉害？”

    “我照你说的去做，对方真的走了。”

    “当然啦。”

    “那老翁是土精？”

    “是一种类似土精的神。”

    “可是，晴明，你真的太厉害了。”

    “别高兴得太早，还有回程呢。”

    “回程啊……”博雅回道。

    语毕，博雅嘴巴还留在那个“啊”的形状上，却突然竖直耳朵倾听，因为牛车碾过泥土石子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再度回响在座位下。

    “喂，晴明——”博雅唤道。

    “你也察觉到了？”晴明问。

    “当然啦。”博雅回道。

    如此一问一答之间，牛车继续前进，最后停止不动。

    “看来好象抵达目的地了。”晴明开口。

    “到了？”

    “这儿是六条大路西边尽头那一带。”

    “那是说，我们回到人间了？”

    “不，还没回去，我们还在阴态之内。”

    “什么是阴态？”

    “你只要想成是非人剧住的世界便行了。”

    “到底在哪里？”

    “尾张义孝的宅邸前。”

    “尾张义笑？”

    “是那娃儿妖物的父亲……”

    “什么？”

    “博雅，你听好，我们现在要下车，一出车外，你绝不能开口说话。万一不小心说话了，很可能会丧失性命。如果你办不到，就待在牛车内等我回来。”

    “好不容易跟到这里了，怎么可以让我待在牛车内？晴明，既然你叫我别开口，就算野狗把我的肠子啃光光，我也不吭一声。”博雅表情人心后，一副即使让野狗啃光肠子也不出声的模样。

    “好。”

    “走。”

    与是博雅和晴明一起下了牛车。

    下车一看，眼前是一栋大宅邸，中天挂着一轮上弦月，穿着十二单衣的女人恬静地站在黑牛前望着两人。

    “我们走了，绫女——”

    晴明向女人打了招呼，名为绫女的女人文静地行了礼。

    四

    这儿宛如晴明宅邸的庭院，遍地杂草。每当风吹过，杂草便沙沙随风摆动，比哦次交头接耳、颠来倒去。

    与晴明宅邸不同的是，大门内只舰艇员，不见任何建筑物。过去似乎会是建筑物的地方，只剩下几根树木烧焦了的木炭。

    博雅走在庭院中，内心惊讶万分。

    明明在杂草丛中行走，却不必费劲拨开杂草；踏步在杂草上，杂草也不偃仆，依然在自己双脚内随风摆动。

    看样子，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杂草，已化为空气般的存在了。

    走了一段路，带路的晴明停住脚步。

    不言而喻，连博雅也明白个中原由。

    前方暗处中，人影依稀可见。

    那的确是人影。而且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原来，那两条人影的头上都没有头颅。两人双手都捧着自己的头颅，口中不断重复着漫无止境的对话。

    “好恨啊……”

    “好恨啊……”

    两人三番五次反复着同样的话。

    “就因为发现了那蟾蜍……”

    “就因为发现了那蟾蜍……”

    “我们才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才变成这副模样……”

    “好恨啊……”

    “好恨啊……”

    “如果不用竹子刺死……”

    “如果不用竹子刺死……”

    一是男人，另一是女人，声音非常细小。

    “那么，多闻就可以活下来了……”

    “那么，多闻就可以活下来了……”

    两人手中的头颅，吱噶吱噶地咬牙切齿。

    看样子，那个多闻是这两个没有头颅的冤魂的孩子。

    晴明一声不响地站到两人身边。

    “那是何时发生的事？”晴明问。

    “喔！”

    “喔！”

    两人同时出声。

    “大约一百年前的事。”

    “是清和天皇在位的时代。”

    两人答道。

    “是贞观八年，应天门失火那年吧？”晴明又问。

    “是啊。”

    “是啊。”

    两人怨气满腹地回道。

    “正是那一年啊。”

    “正是那一年啊。”

    两人捧在手中的头颅双眼，潸然流下血泪。

    “发生了什么事？”晴明问。

    “儿子多闻啊……”

    “儿子多闻啊……”

    “六岁的多闻啊……”

    “在那地方发现一只蟾蜍。”

    “是只很大、很老的蟾蜍。”

    “多闻用手中的竹子将那蟾蜍刺穿在地面。”

    “我们事后才知道这件事。”

    “那只大蟾蜍没死。”

    “就那样刺穿在地面挣扎。”

    “到了晚上还在挣扎。”

    “第二天中午还活着。”

    “那是只可怕的蟾蜍。”

    “蟾蜍本来就是一种怪兽，所以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了晚上，刺穿在地面的蟾蜍会嚎啕大哭。”

    “每次嚎啕大哭，蟾蜍四周便出现青色火焰。”

    “火焰在燃烧啊。”

    “好可怕。”

    “好可怕。”

    “每当蟾蜍哭泣、四周燃起青色火焰时，睡眠中的儿子多闻便会发高烧，痛苦呻吟。”

    “如果杀掉那蟾蜍，又怕蟾蜍作祟。”

    “如果拔掉竹子让那蟾蜍逃生，又怕恢复自由的蟾蜍会报复我们，实在左右为难……”

    “然后应天门失火了？”

    “应天门垮下来了。”

    “结果变成是我们的罪过。”

    “有人说是我们下诅咒，让应天门失火的。”

    “有人在我们家院子看到那只刺穿在地面的蟾蜍，说蟾蜍不但仍活着，还会发光。”

    “那人到处宣扬我们家有会使妖术邪法的人。”

    “说我们施行妖术烧掉应天门……”

    “我们还来不及申辩，多闻便因发高烧而过世了。”

    “噢！”

    “噢！”

    “悲伤啊！”

    “悲伤啊！”

    “因为太愤恨了，我们就杀死那只蟾蜍，再用火烧成灰。”

    “多闻也烧成骨灰了。”

    “我们将蟾蜍灰和多闻的骨灰埋在一起。”

    “是啊，我们将蟾蜍灰和多闻的骨灰放在这么大的坛子里，在烧塌的应天门下，挖掘了三尺深的洞，最后将坛子埋在那里。”

    “是的，埋在那里。”

    “三天后，我们就遭拘捕、斩首了。”

    “三天后，我们的头就变成这样了。”

    “事前早知道会有这种结局。”

    “事前早已知道，才埋了多闻的骨灰和蟾蜍灰。”

    “只要应天门还存在，骨灰就会作祟。”

    “哈哈。”

    “嘻嘻。”

    两人的笑声扬起时，博雅一时不留神，叹道：“太凄惨了……”声音虽低，却口齿清晰。

    瞬间，两人突然住嘴。

    “是谁？”

    “是谁？”

    两人手中的头颅怒目横眉地望向博雅，脸幻化成恶鬼。

    “快逃！博雅！”

    这时，晴明已用力抓住博雅的手腕，拉着他准备逃遁。

    “在那边！”

    “别让他们逃走！”

    博雅听着背后传来的叫喊，拔腿飞奔起来。

    回头一看，只见两人在身后追赶，手上的头颅形似恶鬼，步履如飞地紧追不舍。

    博雅吓得魂不附体。

    “非常抱歉，晴明。”博雅握住腰上的长刀，“我设法抵挡他们，你先逃吧。”

    “不用担心。总之，快逃进牛车……”

    仔细一看，牛车正在眼前。

    “进去！博雅！”

    两人双双钻进牛车内。牛车咯吱一声，开始前进。

    不知何时，四周又恢复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博雅掀开垂帘望向后方，发现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正追赶着牛车。

    “怎么办？晴明——”

    “我料想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才带绫女来的。别担心。”

    说毕，晴明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在牛车前带路的绫女像是由风刮起，飞舞在半空。

    妖魔鬼怪蜂拥而至，群集在绫女身上，狼吞虎咽起来。

    “趁现在快逃！”

    就在妖魔鬼怪忙着吞噬绫女时，牛车逃回来了。

    五

    博雅睁开眼睛，发现原来已身在晴明宅邸中。上方是晴明的脸，正俯视着博雅。

    “绫女姑娘呢？”一爬起来，博雅立即问晴明。

    “在那儿。”晴明回道。

    随着晴明的视线看过去，博雅发现了一座屏风。正是上面有女子画像的那座。

    但是，本来在屏风上的女子画像却整个脱落了。女子原本站立的地方，现在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道轮廓。

    “这个？”

    “正是绫女。”

    “原来绫女是画像……”博雅喃喃自语。

    “没错。”晴明回道：“对了，博雅，怎样？还有精神出门吗？”

    “有，去哪里？”

    “应天门。”

    “当然去！”博雅回应。

    当天晚上，晴明和博雅来到应天门。

    黑不溜丢的夜色中，应天门像凝聚了更黑的暗影，耸立其中。

    晴明手中的火把照得应天门鬼影幢幢，更令人不寒而栗。

    “真恐怖。”博雅低道。

    “博雅也会感到恐怖？”

    “当然啦。”

    “玄象琵琶那次，你不是爬到罗城门上了？”

    “那时也很恐怖啊。”

    “是吗？”

    “恐怖这种感觉，是没办法控制的，令人无可奈何啊。但既然身为武士，再害怕也必须勇往直前，所以我才爬上罗城门。”博雅这么辩解。

    博雅手中拿着一把锄头。“大概是这一带吧。”他用锄头敲着地面。

    “应该是吧。”晴明回道。

    “好。”博雅开始挖掘地面。

    不久，应天门下三尺深的地洞中，果然出现了一个年代古老的坛子。

    “挖到了！晴明。”

    晴明伸出双手，从地洞中取出沉甸甸的坛子。在这之前，火把已转交到博雅手中。

    年代古老的摊子，在亮光下鬼影摇曳。

    “我要打开坛子了。”晴明说。

    “不会有事吧？”博雅用力地咕嘟吞下一口唾液。

    “应该不会有事。”

    晴明打开坛盖，冷不防从里头跳出一只巨大蟾蜍，才一伸手，便轻松地抓住了。

    蟾蜍扭动四肢，在晴明手中挣扎，还发出刺耳的叫声。

    “它有一双人眼。”博雅说。

    蟾蜍的眼睛的确不是蛙眼，而是人眼。

    “丢掉算了！”

    “不，这蟾蜍融合了人以及老蟾蜍的气，是很难入手的希世之珍。”

    “你打算怎么办？”

    “将来可以当式神使唤。”晴明回答，又将坛子倒过来，从中扑簌簌掉落出类似骨灰的白粉。

    “我们回去吧，博雅——”晴明手中仍抓着蟾蜍。

    回到宅邸后，晴明放蟾蜍到提庭院中。

    “以后应天门不会再出现妖物了。”晴明说。

    之后，果真如晴明所说，应天门不再出现妖物了。

    [转载录入]鬼恋阙纪行

    一

    最初看到那玩意儿的，是浑号为“赤发犬麻吕”的盗贼。

    犬麻吕是个约五十岁左右、鬓发斑白的男人。本来是播磨国西云寺的僧侣，某天因手头不济，偷了寺庙内的纯金本尊如来佛像，从此以后便沦为盗贼。

    犬麻吕盗劫的手段狠毒，嗜杀成性，每次行盗里时必定杀人灭口——先杀人，再于空无一人的家中不慌不忙地搜刮值钱财物。然而，也有人因为躲在隐蔽处面侥幸死里逃生，这些人之中有人看过犬麻吕因沾上死者四溅的鲜血，满头满脸血迹斑斑，从此以后，人们便称他为赤发。

    当时，犬麻吕正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在街上。

    他本来潜进一家位于朱雀大路附近、梅小路内的油商行窃，不料，刚要潜进屋内，竟然与半夜起床如厕的油商母子撞着了。犬麻吕用手中长刀残杀了母子，一无所获地逃之夭夭。

    一无所获的原因，是他正要割断孩子的喉咙之际，孩子先一步发出悲鸣，惊醒了油商家中其它人。

    随后，犬麻吕顺着梅小路往东逃奔，奔到朱雀大路后，正往南飞步逃离现场。

    ——夜晚。

    时辰大约是亥时过半。

    阴历十四夜的皎皎明月，悬挂在半空正中。

    犬麻吕光着脚，脚丫子啪答啪答地踩着自己在地面上的影子往前疾步。

    再过几天，就是神无月中旬。

    脚下的地面很冰冷。

    犬麻吕身上是破破烂烂的庶民布衣，下摆卷起塞进腰内，因此膝盖以下都曝露在夜风中。

    虽然还不到结霜的程度，但对年纪已过五十的犬麻吕来说，寒风依然冷得刺骨。他右手还握着血迹斑斑的长刀。

    “啐！”犬麻吕穷极无聊地骂了一声。

    刺杀油商女人时，刀尖卡在胸骨上，无法一刀解决，只好抽出后再度刺进，因此多花了点时间，来不及刺杀孩子。

    一般说来，人遭遇到突发事件时，通常不会马上发出尖叫。这是犬麻吕多年来的经验之谈。

    先杀掉一人，再趁着对方还未发出尖叫的刹那，再杀掉另一人。

    然而，今晚刺杀那女人时失败了，再度动刀时，孩子已经先叫了出来。

    刀刃刺进孩子喉咙时，尖叫声虽立即停止，但那声尖叫已足以惊醒其它仍在酣睡中的家人。

    犬麻吕毕竟已年过半百，动作没办法再如往昔那般迅速俐落了。

    “啐！”犬麻吕又骂了一声，放慢脚步。

    身后不见有人追赶。

    犬麻吕边走边松开布衣下摆。

    正当他打算把长刀收进刀鞘时，不自禁顿住脚步——并非因顿住脚步才能将长刀收进刀鞘内，而是因为前方出现了奇怪的玩意儿。

    那是个发着青光的玩意儿。亮光隐约朦胧，宛如天上洒落的月光凝固成一团青白亮光。

    “原来是牛车……”犬麻吕自言自语。

    从朱雀大路南方——也就是罗城门的方向，一辆牛车面对着犬麻吕停在前方。

    牛车前不见牛的身影，只有牛车车身。

    牛车为什么会停在这种地方？犬麻吕觉得很奇怪，却随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因为，本以为停在前方的牛车竟然正往前行进，而且笔直地朝犬麻吕的方向行进。

    嘎吱。

    犬麻吕耳边传来细微声响。是车轴的咿轧声。

    细微响声伴随着牛车，在黑暗中逐渐朝犬麻吕的方向逼近。

    嘎吱……

    嘎吱……

    嘎吱……

    牛车的速度极为缓慢，难怪犬麻吕最初会以为牛车停顿在前方。

    犬麻吕目瞪舌僵。

    没有牛拉曳牛车，为什么牛车可以往前行进？

    犬麻吕倒退了半步，又发现牛车左右各有一个隐约发光的人影。

    牛车右侧——对犬麻吕来说是左侧，有个黑色人影。

    牛车左侧——对犬麻吕来说是右侧，有个白色人影。

    这实在太奇妙了。

    明明是夜晚，那黑色人影和白色人影竟同样清晰可见。两个人影都隐隐约约浮泛在黑暗中，宛如天上降落的月光笼罩在他们身上。

    ——这肯定不是人间的玩意儿，犬麻吕暗忖。一定是妖魔鬼怪，否则没有牛在拉的牛车怎么可能前进。

    嘎吱……

    嘎吱……

    牛车与那两个人影，像浮在半空中般缓缓而行，逐渐逼近犬麻吕。

    由于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行窃，至今为止，犬麻吕也曾遇过几次咄咄怪事，例如昏黄燃烧的鬼火；不见人影却在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在崩塌的大门下，自女人弃尸头上一根根拔下头发的老太婆；半夜在街上哭喊着遗失了眼珠的裸体孩子。

    但今晚所遭遇的，却比至今所见的任何一次还怪异。

    然而，犬麻吕是个胆大包天的男人。

    他深知无论对方是幽魂或狐狸鬼怪之类的，碰到这种场合，若是恐惧不安、怯头怯脑，反而会没个好结果。

    嘎吱……

    嘎吱……

    面向逐渐逼近的牛车，犬麻吕抬起刚刚往后退了半步的脚，跨向前方。

    牛车与犬麻吕之间的距离，与最初相比，缩短了一半。

    黑色人影是男人。是个身穿黑色布服的武士，右腰佩带一把长刀，攸然往前迈步。

    白色人影是穿着外出装束的女人，身上是白色单衣，头披罩褂，双手在内侧抓住衣领支撑着罩褂。

    女人也静谧无声地移动脚步，宛如在半空中飘舞。

    不但听不到这对男女的脚步声，也听不到牛车踩踏路面的声音。

    只能听到细微的车轴咿轧声。

    嘎吱……

    嘎吱……

    当牛车终于来到眼前，犬麻吕抡起手上的长刀。

    “你们要去哪里？”犬麻吕低声喝道。

    如果是神通力弱的狐狸之类，光是听这一喝，通常便会销声匿迹。

    然而，对方却没有反应。

    男人、女人、牛车，依然以同样的速度攸然前进。

    “你们要去哪里？”犬麻吕右手高举着长刀，再度问道。

    “我们要到皇宫。”女人的声音响起，声音来自牛车内。

    随后有人轻巧掀开垂帘，牛车内出现了一位约二十七、八岁的美貌女子。

    女子双唇丰满，明眸皓齿，身上穿着十二单衣。衣物大约熏过香，一阵馥郁香味传到犬麻吕的鼻尖。

    女人立即放下垂帘，消失在牛车中。

    犬麻吕的鼻尖还残留着那阵馥香。

    牛车已逼近眼前。空空的衡轭没套住牛，就在眼前晃来晃去。

    高举着长刀、岔开双脚、使劲站在原地的犬麻吕，这才发现衡轭上绑着令人骇然的东西。

    那是一束既黑又长的女人头发。

    “哎呀！”犬麻吕惊叫一声，用力翻滚到一旁。牛车肃静地自犬麻吕身边通过。

    方才传到犬麻吕鼻尖的芬芳香味，此时已变成一股腐臭味。

    二（1）

    源博雅抱着胳膊坐在走廊木板上——正是土御门小路上、安倍晴明宅邸中的走廊。

    黄昏时刻，正在下雨。雨丝又细又软，而且冰冷。

    毛毛细雨濡湿了野草丛生的庭院。

    这雨已连下了三天。

    几乎从未修整的庭院，映现在博雅眼前。

    一个月前还飘荡着甘美芳香的桂花，已经落尽。

    庭院中繁茂的野草，也失去了盛夏时的油绿气势，发黄褪色地淋着雨丝。草丛中甚至还有枯萎变色的野草。

    在这些野草之间，可以看到紫色的龙胆和桔梗。

    不知何处似乎开了菊花，明明是雨天，却偶尔会随风飘来阵阵菊花香。

    博雅左侧搁着朱鞘长刀，右侧则有个高佻、端丽的男人，同样坐在走廊观看着庭院。这个男人是阴阳师安倍晴明。

    博雅坐如磐石，抬头挺胸、端端正正；晴明则随意坐着，右肘搁在右膝上，右手顶着下巴。

    晴明和博雅之间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素陶盘子，盘上盛着蘑菇。数种蘑菇混杂在一起，皆已用火烤过。

    盘子边缘另有烤味噌，是用来蘸蘑菇的，两人时而分享蘸着味噌的蘑菇。

    蘑菇是下酒菜，盛蘑菇的盘子一旁则放着酒瓶和两只酒杯。

    略大的酒瓶内，剩下不到半满的酒。

    大约在一个时辰前，博雅一如往常，单独一人提着一篮蘑菇，乍然出现在这宅邸。

    稀罕的是，晴明竟亲自出来迎客。

    那时，博雅问道：“喂，你真的是晴明吧？”

    “那还用说。”晴明笑着回答。

    “平常你们家出来迎客的，不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就是老鼠之类的，所以就算是一个外貌跟晴明一样的人出来迎客，我也无法立即相信你就是晴明啊。”

    “是晴明啦。”

    晴明说毕，博雅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晴明咯咯低声笑了一声。

    “怎么了？晴明——”

    “博雅啊，既然你满腹狐疑，但只要有个外貌是晴明的人自称为晴明，你就深信不疑了？”

    “难道你不是晴明？”

    “我几时说过我不是晴明？”

    “哎，愈说愈糊涂了，晴明呀——”博雅接着说，“不知是哪时，有一次也是你亲自出来迎客，老实说，那时我也感觉很可能受骗了。反正跟你这种喜欢把事情变得复杂的人拌嘴，实在很累啊。总之，让我先进去再说吧。”

    说毕，博雅便擅自进门，直接步向走廊。

    来到走廊上一看，本来应该在博雅身后的晴明，竟然横躺在走廊地板上。支着右肘托着脸颊的晴明，面带微笑望着博雅。

    “真正的晴明果然在这里。”博雅才说完，横躺在地板上的晴明随即浮上半空，然后随风吹送一般，飘舞到雨中的庭院。

    一飘出庭院，晴明的身体便掉落在草丛上。雨滴打在晴明身上，眨眼间，晴明开始缩小。

    “喔……”博雅叫出声时，草丛上只剩下一张剪成人形、任凭雨滴击打的纸。

    “怎样？博雅！”后方响起呼唤声。

    博雅回转头：“晴明——”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站在后方，宛如女人的红唇上浮着笑容。

    “真正的晴明果然是我吧？”晴明说。

    “谁知道？”博雅说毕，盘腿坐了下来。接着，博雅将手中的竹篮顺手搁在身边。

    “喔，是蘑菇？”晴明也盘腿坐下，探头看竹篮内的东西。

    “本来想拿这个当下酒菜，跟你对饮一杯，不过算了，我要带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生气了。”

    “别气，博雅。这样好了，我亲自去烤蘑菇向你赔罪。”说着，晴明伸手提起竹篮。

    “等一下，你没必要亲自去烤蘑菇啊，和往常一样，叫那些式神去烤不就行了？”

    “没关系。”

    “我说生气了是骗你的，只是想让你伤一下脑筋而已。

    “博雅，你真是老实人。别在意，我这就去烤。”说罢，晴明提着竹篮站起来。

    “喂，晴明——”博雅想叫住晴明时，晴明已经走出去了。

    蘑菇来了。

    晴明双手端着盘子，上面盛着烤好的蘑菇，香气四溢。另一手垂着，指间夹着酒瓶和两只酒杯。

    “太不好意思了，晴明。”博雅觉得过意不去。

    “喝酒吧。”

    “喝酒吧。”

    两人便观赏着烟雨中的庭院，一杯复一杯地对酌起来。

    从这时开始，两人之间几乎全无对话。

    “唔。”

    “唔。”

    只在为彼此斟酒时，互相低道一声而已。

    黄昏时刻，除了偶尔传来打在草丛和树叶的雨声以外，烟雨中的庭院静谧无声。

    庭院已是晚秋颜色。

    “晴明……”博雅猝然开口。

    “什么事？”

    “从这儿这样观望你的庭院，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我开始感觉这样的庭院其实也不错……”

    “是吗？”

    “与其说是没人整理、荒芜得不象话，我却觉得不是如此，似乎在别的意境在。”博雅观着庭院说道。

    这是野草丛生的庭院，完全无人整理，听其自生自灭。犹如剪贴了附近一块荒山野地，再随意搁置在这座庭院中。

    “实在很不可思议。”博雅叹道。

    “什么地方不可思议？”

    二（2）

    “这庭院不管是春、夏、秋季，看上去都好象只有一片野草，但其实每个季节都不一样。每个季节都有其各自显目的花草和不起眼的花草。就说胡枝子吧，因为花都落了，所以现在无法马上找到胡枝子到底长在哪里，可是却能看到至今为止一直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桔梗和龙胆……”

    “是吗？”

    “所以我才说不能用荒芜来形容这庭院。可是，虽说与荒芜的意思不同，老实说，我又觉得这庭院和往常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所以……”

    “所以感觉很不可思议？”

    “嗯。”博雅老实的点头，“看来一样，其实却不一样；看来不一样，其实却又一样。而且不管是一样还是不一样，我总觉得这世上所有景象，很可能与生便具有既一样、又不一样的特性。”

    “太厉害了，博雅。”睛明说道。

    “厉害？”

    “你现在说的，正和咒的本源道理有关。”

    “又是咒？”

    “唔。”

    “晴明，我好不容易才觉得似乎理解了一些东西，你不要又鬼扯些莫明其妙的道理，令我再度昏头昏脑。”博雅说毕，举杯饮酒。

    晴明一反常态，噤口不语，只望着博雅。

    博雅搁下饮尽的酒杯。蓦地，他察觉到晴明的视线，姑且和晴明相视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又望向庭院。

    “对了，晴明，那件事你听说了吗？”博雅问道。

    “什么事？”

    “赤发犬麻吕束手就缚了。”

    “捉到他了？”

    “嗯，昨天。”

    “喔。”

    “赤发犬麻吕在四天前夜晚闯入一家油商，杀了那家油商的一对母子，结果什么也没偷到便逃走了。本来大家以为他一定早就逃离京城，没想到官方竟在京城内捉拿到他。”

    “京城哪里？”

    “据说是在西京极的十字路口捉拿到的，当时他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在街上游荡。手中握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长刀，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血迹，结果就那样落网了。”

    “原来如此。”

    “本来两天前就接到通报了。有人通报说，一个长得很像犬麻吕的田舍，手中握着一把沾有血迹的长刀在街上游荡。大家起初都不相信，后来才知道是事实，昨天早上才真的逮捕到犬麻吕。”

    “那不是很好吗？”

    “很好是很好，不过犬麻吕好象遭鬼附身了。”

    “鬼？”

    “听说他自从闯入油商那晚以来，便不吃不喝，在竺上徘徊游荡。官方派人去捉拿他时，他甚至不加抵抗就束手就缚。”

    “是吗？遭鬼附身又是怎么回事？”

    “他在牢中不断呓语，说的都是跟你说的咒一样莫名其妙的梦话。将他的梦话拼凑起来，才知道他从油商那儿逃走的途中，似乎在朱雀大路撞鬼了。”

    “鬼？”

    “是乘牛车的鬼。”

    博雅向晴明说明了拼凑犬麻吕的梦话后，所得知的大致内容。

    “那女鬼真的说要到皇宫去？”

    “听说是这样。”

    “结果呢？来了没有？”

    “不来。我在皇宫没听人提起过这事。”

    “有趣。”

    “还有，那牛车听说最后消失了。”

    “消失了？”

    “那牛车经过犬麻吕身边，行进到八条大路时就消失了。”

    “犬麻吕看到了？”

    “好象是，他在后方一直看着牛车行走，牛车走到朱雀大路和八条大路的十字路口时，突然消失了。”

    “犬麻吕呢？”

    “死了。”

    “死了？”

    “嗯，昨晚死了。”

    “被捕当天晚上就死了？”

    “对，遭到官方逮捕时，他就在发高烧了，全身烧得好象一团火。到了晚上，病情更加严重，最后听说他一边连连喊冷、一边不停发抖而死掉的。”

    “太可怕了。”

    “还有啊，晴明……”

    “还有什么？”

    “听说有关那牛车的事，犬麻吕好象没有说谎。”

    “为什么？”

    “老实说，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看到了那牛车。”

    “谁看到了？”

    “我有个朋友叫藤原成平，是位公卿，这家伙贪逐女色，到处金屋藏娇，时常到女人的居所过夜。正是这家伙看到了那牛车。”博雅低声说明。

    “是吗？”

    “他在三天前的夜晚看到了。”

    “三天前，那不正是犬麻吕闯入油商家的第二天晚上吗？”

    “嗯。”

    “然后呢？”

    “成平有个女人住在西京极，那晚他打算前往女人居所，结果在途中看到了牛车。”

    “唔。”

    “时刻大约在亥时左右。地点是朱雀大路与七条大路的十字路口。”博雅的身子微微前倾。

    “亥时啊，那已经相当晚了。”

    “他为了写和歌给另一个女人，而耽误了时间。”

    “另一个女人？”

    “那天他不小心同时送出两封信给两面三刀个女人，说他当晚要过去，只好再写一封信及和歌给其中一个女人，告诉对方要取消约会。”

    “真辛苦。”

    “那天晚上，成平驱车在朱雀大路上赶路，经过七条大路时，就看到了那辆没有牛牵引的牛车。”博雅开始详细述说。

    据说，起初是牛车旁的三名随从发现到那牛车。

    那天刚好是雨季开始的第一晚，大气中烟雨霏霏。月亮躲在云端里，看不到月光，黑得象是被人遮住了眼睛，看不见四周。

    随从手中各自举着灯火，一行人正在赶路时，突然发现前方罗城门方向有一亮光，逐渐挨近。

    那亮光朦胧昏暗。

    嘎吱……

    嘎吱……

    牛车车轴的咿轧声传了过来。

    明明不见有人举着灯火，为什么会发出那种亮光？

    逐渐挨近的是一辆牛车，但衡轭前没有牛。虽然没有牛牵引，牛车却步步挨近。

    牛车左右各有个身穿黑色布衣的男人，和身穿白色单衣、头上披着白色罩褂的女人。两人与牛车同时朝着成平的方向走来。

    “太诡异了……”

    听了随从的报告，成平掀开垂帘往外探看后自言自语。

    牛车终于近在咫尺。

    “成平大人，这可能是妖魔鬼怪，请尽快逃离！”随从刚说毕，牵引着成平牛车的牛突然暴跳起来。牛头猛劲拨甩，想避开前方逃往一旁。

    力量其大的牛摇晃着整辆牛车，折断了一要衡轭，牛车于是翻倒在地上。结果，牛挣脱了衡轭的束缚，飞奔而逃。

    随从三人中，有两面三刀人哇哇大叫地跟在年后，一起逃之夭夭了。

    成平从翻倒在地上的牛车中爬了出来。地面因雨水而泥泞不堪，成平也全身沾满了淤泥。

    随从之一在逃跑之际抛出手中火把，火把落在牛车上，点燃了垂帘，成平的牛车冒出火舌，开始燃烧起来。

    慢条斯理前进到成平眼前的那牛车，停了下来。接着牛车内传出女人的声音。

    “麻烦请你让路好吗？”女人的声音清澈响亮。

    然而，成平却动弹不得，原来早已吓得手麻脚软。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要去哪里？”成平无法逃开，鼓起勇气问。

    语毕，有人掀开牛车垂帘，垂帘后出现一张女人的脸，肌肤皎洁得令人目不转睛。女人文静地张开双唇。

    “我想到皇宫去。”女人那丰满的嘴唇如此说道。

    一阵甘美香味飘到成平鼻尖。

    女人身上穿着华丽的十二单衣。

    可是，成平依然动弹不得。因为，就在成平想移动身躯时，突然看到了绑在牛车衡轭上的东西。

    那是一束既黑又长的女人长发，长发绑在牛车衡轭上。

    成平看到了那束长发，再度吓得手脚不能动弹。

    “那……那是……”

    成平口中虽然发出了声音，却因为过于恐惧，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女人说话时的文静态度和明艳动人的外貌，更令成平胆战心惊。

    “我要花七天参谒皇宫，现在正在途中。”女人说话时，牛车两的男女均默不作声。

    这时，在一旁静观的成平随从之一，从腰间拔出长刀。

    “啊呀！”随从闭上眼睛，全身颤抖地挥舞长刀，砍向牛车。

    垂帘裂开，长刀切进牛车内。

    “喀嚓！”牛车内传出声响。

    原来是女人用牙齿咬住切进垂帘内的刀刃。不，这时的女人，已经不再是普通女人了。

    女人身上依然是十二单衣，但她已化为赤目獠牙的厉鬼。

    吼！一旁身穿白色单衣、头上披着罩褂的女人发出一声狂嗥。眨眼间，女人四肢趴在地上，头上的罩褂脱落。女人的脸变成一只白狗。

    另一旁穿着黑色布服的男人，容貌也变成一只黑狗。

    两只狗当下就扑到挥舞长刀的随从身上，不但咬断随从的头颅，也肢解了手脚。

    之后，两只狗将随从的躯体连皮带骨吃个净光。

    成平趁这时候，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屁股后传来喀哩喀哩、咕嚓咕嚓的声音，是那两只狗正啃咬随从躯体的骨头少肉块。成平觉得汗毛直竖。过一会儿，两只狗又恢复原本的男女样貌，并列在牛车两旁。

    嘎吱……

    牛车又开始行进。

    当牛车越过在地面匍匐的成平，跨进就在成平鼻尖前的七条大路十字路口时，牛车和两个男女都在成平眼前全部消失了。

    三

    “后来呢？”晴明问博雅。

    “成平待在家中，因发高烧而卧病在床。”博雅抱着胳膊回道。

    “大概是受到瘴气侵袭了。”

    “瘴气？”

    “嗯，和犬麻吕一样，都是受到瘴气侵袭而导致死亡。”

    “成平也会死吗？”

    “不，应该不会。犬麻吕那时不是刚杀了两个人，身上还沾着血迹吗？”

    “是啊。”

    “犬麻吕当时的状态特别容易遭到瘴气侵袭，但成平并非如此，只要休养五天便没事了。”晴明说毕，拿起酒瓶往自己的空杯里斟酒。

    “那女人说她要到皇宫？”

    “嗯。”

    “她还说要花七天时间吧。”晴明自言自语，再举起酒杯喝下杯中酒。“实在有趣。”

    “有趣吗？我倒是很伤脑筋。”

    “伤什么脑筋？”

    “不知道该不该向皇上报告这件事。”

    “原来如此。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件事，应该多少也会传到我这儿。可是皇上没派人来我这儿商讨任何事，这表示你和成平都还没向皇上报告吧。”

    “嗯。”

    “果然如此。”

    “昨天成平请我到他家，我才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找我商量该怎么解决。所以目前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办？”

    “就是不知怎么办，才来找你商量的嘛。犬麻吕所说的梦话，大概已经传进皇上耳里了，但皇上却还没派人来请你进宫，这表示皇上不怎么在意那些梦话。不过，要是皇上知道连皇宫内的公卿也遇见同一女鬼，而且还为此牺牲了一名随从，恐怕会坐立不安吧？”

    “成平为什么不向皇上报告呢？”

    “是呀，问题就出在这里。晴明，我刚刚不是说过成平那家伙贪逐女色吗？”

    “唔。”

    “成平那家伙，当晚他为了去女人那儿，向皇上撒了谎。”

    “那晚正好是十五满月夜。你也知道那晚在清凉殿举行了小小的赏月吟歌会吧？”

    “喔。”

    “若是看不到月亮也就算了，大家还是可以在和歌中描述躲在云端的月亮，而当晚成平也答应要参加那场吟歌会。”

    “原来如此。”

    “可是成平那家伙居然忘得一干二净，跟女人约好当晚去幽会。”

    “原来他选择了女人……”

    “成平那家伙还写了一两首风趣的和歌，说他因为急病而无法参加吟歌会，并用一把镜子比作月亮，派使者将和歌与镜子送到清凉殿。”

    “唔。”

    “‘今晚有云，月亮躲在云端，使得好不容易盼到的吟歌会无法举行。因此臣便出门到云端上取月。虽然顺利得到月亮，却因吹了太久天上的冷风，所以突然发起高烧。今晚臣无法出席吟歌会，所以奉上得手的月亮……’和歌的内容大致是这样。”

    “然后他动身到女人居所，在途中遇见了女鬼？”

    “你总算理解了吧？晴明，如果向皇上报告女鬼的事，皇上便会知道他撒了谎，因为成平才找我商量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

    “晴明啊，你说该怎么办？”博雅问道。

    “该怎么办……我现在也说不出来，要先亲眼看看那牛车才知道。”

    “你要看？看牛车？”

    “明天晚上如何？”

    “明天晚上看得到牛车？”

    “明天晚上亥时左右，在朱雀大路和三条大路的十字路口，应该可以看到那辆牛车。”

    “你怎么知道？”

    “那女人不是说要花上七天到皇宫吗？”

    “是啊。”

    “第一天晚上是八条大路，第二天晚上是七条大路吧？”

    “……”

    “我是说牛车消失的地方。”

    “喔！”

    “消失之前，牛车一直顺着朱雀大路往皇宫方向前进吧？”

    “嗯。”

    “以此类推，第三天应该是六条大路，第四天是五条大路，今晚是第五天，应该是四条大路吧？要是有人偶然看到了那牛车，我的猜测便会更确定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可是，晴明啊，从朱雀大路的罗城门到皇宫的朱雀门这一段路，那牛车可以只花一天就一口气抵达呀！”

    “对方大概也有种种不方便的地方吧。”

    “这样说来，晴明，如果不理对方的话，后天——也就是第七天晚上，牛车便会抵达皇宫的朱雀门罗？”

    “应该是的。”

    晴明说毕，博雅更加用力地抱着胳膊凝视着庭院。

    “事情变得很棘手。”博雅凝视着庭院愈来愈浓的夜色，自言自语道。

    “所以才找你明天去看啊。”

    “看牛车？”

    “亥时之前，我们只要躲在朱雀大路和三条大路的十字路口附近就行了。”

    “这样便可以解决问题吗？”

    “看了再说。如果是太恶劣的鬼，只能向皇上报告一切，请后上暂时回避一下，要不然，就得准备特殊咒术了。”

    “反正这方面是你的专长，就交给你办了。老实说，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想请你帮我解释一样东西。”

    “解释？”

    “老实说，我收到一封女人的信——不，是一首和歌。”

    “和歌！博雅，你是说有女人送和歌？”

    “是啊，收是收到了，可是我对这方面完全不懂。”

    “你不懂和歌？”

    “和歌跟你的咒一样，太复杂了。”博雅回道。

    晴明只是报以微笑。

    身强力壮的博雅一副木头人模样，脸上流露出对和歌一窍不通的表情，坐在那儿。然而一旦让这男人弹起琵琶，又会用拨子弹奏出判若两人的音色。

    “我实在不懂和歌的雅致。”博雅自言自语。

    “什么时候收到的？”

    “喔，我记得很清楚，是四天前的下午。那天我捧着皇上抄写的《般若经》，打算往东寺献纳。才刚离开清凉殿，徙步正要通过承明门时，有个大概七、八岁的女童，突然从紫宸殿前那株樱花树下跑出来，塞给我一封信。而且，晴明呀，那封信上还附了龙胆花……”

    “是吗？是吗？呵呵……”晴明望着博雅，愉快地微笑。博雅则意识到晴明的视线，故意板着脸，假装不在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和龙胆花后，抬起脸来，那女童已不知去向了。”

    “哦。”

    “那女童不可能单独出现在那种地方，大概是跟随哪位王公贵戚小姐进宫朝贺的吧。那时，我打开信看，才知道是和歌。”

    “先让我看一下那首和歌。”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从怀里掏出信笺，并将信笺递给晴明。

    分明悬牛拉曳吾，不料车复系他意

    信笺上写着一首和歌，是女人的字迹。

    “啊哈，原来如此。”晴明边看和歌边点头。

    “什么意思？什么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对哪个女人太冷淡了？”

    “冷淡？没有啊！只有女人不理我，我可从来没冷淡过女人。”博雅面红耳赤地反驳，“晴明啊，你快说，那上面到底写些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

    “就是看不懂才问你呀。我对这方面真的完全一窍不通。利用复杂的和歌传达彼此心意，这种文雅的玩意儿我根本学不来。喜欢的话，直接说喜欢、牵着对方的手，不是更简单？晴明啊，你别卖关子了，快帮我解释一下和歌的意思嘛——”博雅更加涨红了脸。

    晴明看热闹般地望着博雅。

    “这个啊，是向无情男人抒发内心怨气的女歌……”

    “太厉害了，晴明，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意思？”

    “这是在对一个偶尔才来幽会的男人发怒……”

    “换句话说，是在闹别扭？”

    “嗯，不错。”

    “可是，你怎么知道？”

    “别急，你听我说，男人通常都乘车到女人的住居幽会，有些人让随从拉曳车子，不过这首和歌里的车子是让牛拉曳的。也就是说，交通工具是牛车，将车子架在牛身上、让牛拉曳。”

    “这又怎么了？”

    “因此这首和歌，是以牛拉曳车子来比喻女人的内心悬着忧郁，是在向男人抱怨啦。”

    “原来如此！”博雅拉高了声音。

    “而且这首和歌里头，还亲切地提供了跟谜底有关的暗示……”

    “谜底？”

    “是啊，你看，她下一句写着‘不料车复系他意’，既然对方已明显地告诉你另有他意，这暗示当然就是上一句的‘牛’。‘牛’不是与‘忧’同音嘛，这样还看不懂的话……”

    晴明说到这儿便顿住了。

    “看不懂的话又会怎样？晴明——”

    “不会怎样，看不懂才像是你的作风，看懂了才怪。”

    “你在嘲笑我？”

    “不，我是说，我正是喜欢这样的博雅。这样的博雅才像是博雅……”

    “唔，唔。”博雅似乎无法完全心服，似懂非民生地点了头。

    “话说回来，博雅啊，你真的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不知道。”博雅斩钉截铁地回道，“虽然不知道，不过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刚刚听你解说和歌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收到这首和歌那天，正是那辆没有牛拉曳的牛车出现那天……”

    “说得也是。”

    “两者之间好像有关系，又好像无关……”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信笺上所附的龙胆花，很可能暗喻着什么难言之隐吧？”

    “龙胆花……”

    “总之，明晚我们一起去看那牛车吧。”

    “要去吗？”

    “去。”

    “去。”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云朵在移动。

    是乌云。

    月亮则在乌云中时隐时现。

    疾风搅动着天空。

    乌云覆盖了大半夜空。乌云间裂缝处处，从云缝中望上去的夜空，星斗透明得令人嗟呀。

    移动的云朵不时将月亮吞噬，又将月亮喷吐出来。

    月亮看似在天空奔驰。

    每当月亮从云端出现，遮蔽着晴明和博雅的山毛榉，便会在地上画出浓厚的阴影。

    时刻恰是亥时。

    晴明和博雅躲在山毛榉树后，静待牛车出现。

    他们身在朱雀大路与三条大路的十字路口附近、面对罗城门方向，离十字路口有一点距离的朱雀大路右侧。

    背对着朱雀院的高大围墙，晴明和博雅都望向马路。

    博雅左腰佩带着长刀，脚履鹿皮靴，身着宽袍，左手持弓箭。一副准备交战的模样。

    晴明却依然随意地穿着平常穿惯了、方便行动的白色狩衣，身上也没佩带任何长刀。

    四周静谧无声。

    看不到任何人影，只看得到宅邸和围墙漆黑一团的阴影。别说灯火了，连老鼠跳窜的声音都听不到。

    耳边传来的仅有头上随风骚动的山毛榉树叶声。

    刚落地的树叶在脚底下沙沙地任由疾风吹走。

    “晴明，牛车真的会出现吗？”博雅问道。

    “应该会吧。”晴明回应，“自古以来，路与路的交岔口——也就是十字路口——通常是魔物的通道。牛车自十字路口出现，又消失在十字路口，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是吗？”博雅回道，两人再度默不作声。

    时间在无言中流逝。

    突然——

    嘎吱……

    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低闷的车轴咿轧声。

    与晴明两肩相触的博雅，全身僵硬起来。

    博雅左手紧紧握住长刀刀鞘。

    “来了！”晴明说。

    果然如晴明所言，自罗城门方向出现一团朦胧的青白亮光，逐渐挨近。是一辆牛车。虽然没有牛在拉曳，但牛车还是步步往前行进。

    果如其言，牛车左右有一对男女与牛车齐步行走，男人右腰佩带着一把长刀。

    牛车顺着朱雀大路逐渐缓步逼近。

    “喂，晴明啊，那男人是不是左撇子？”晴明突然开口。

    “为什么？”

    “他把长刀佩在右腰上。”

    博雅刚说毕，啪的一声，晴明在博雅肩上拍了一掌。

    “好厉害！博雅。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晴明很难得地发出虽低沉却喜不自禁的声音。

    “怎么了？晴明？”

    “没什么，不过托你的福，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博雅还未说完，便被晴明低低嘘了一声打断。

    晴明望着牛车。

    牛车停在离三条大路还有些距离的朱雀大路上，就在晴明和博雅的眼前。

    两人都清楚看到绑在衡轭上的乌黑长发。

    ——怎么了？

    两人正在奇怪，牛车垂帘内传出清澈的女人声音。

    “是谁躲在那里？”声音问道。

    “她发现我……”博雅才低声问，晴明赶忙伸手掩住博雅嘴巴。

    “只要不回答对方的问话、不大声叫喊，对方决不会发现我们。我在树的四周已布下结界。”

    可是……

    博雅用疑问的眼神回望晴明。

    “她说的不是我们。”晴明在博雅耳边窃窃私语。

    说时迟，那时快。冷不防传来撕裂大气的尖锐声。

    咻！一支箭奔驰在夜气中，贯穿了牛车垂帘。

    “哎呀！”垂帘内传出女人的尖叫。

    牛车左右的男女怒目横眉地凝视着箭飞过来的方向。

    两个浑身抖了抖，弯腰弓背趴了下来，顿时化身为狗。两只狗轻快地跳到牛车上，同时钻进垂帘内。

    从三条大路阴暗处跳出几个人影，包围住牛车。

    人影手中都握着长刀。

    长刀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银光闪闪。

    “干掉了？”人影之一低声问道，奔向牛车。

    稍后，又出现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的手中举着亮晃晃的火把，另一个则脚步踉跄。

    这两人并立在刚刚问话的那男人身边。

    “火！放火！”脚步踉跄的男人下令道。众人中只有这男人手中空无一物。

    “成平——”博雅低道。

    原来那男人是成平。

    成平两腿发软地站在牛车旁，瞪视着牛车。

    举着火把的男人伸手点燃了牛车垂帘。

    垂帘熊熊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火焰中突然伸出粗壮、毛茸茸的巨大青色手臂。

    “啊！”成平大叫了一声。

    巨大手臂一把抓住成平，钩爪深深插进成平的喉咙和胸部，当下便把成平拉进正在燃烧的牛车内。

    嘎吱……

    牛车又开始前进。

    “成平大人！”

    “成平大人！”

    众人异口同声呼唤着成平，并挥舞长刀砍向牛车，但刀刃屡次反弹回来。

    也有人拉住牛车不让牛车前进，不过牛车依然往前移动，朝着三条大路的十字路口缓缓而行。

    “成平！”博雅大叫，从树阴下跑出去。

    晴明尾追在后。

    “痛呀！”

    “痛呀！”

    着火的垂帘内传出成平的哀叫。

    也传出喀哩喀哩咬骨头的声音。

    妖物在牛车内活生生地啖噬了成平。

    晴明和博雅赶上牛车时，牛车已经跨进三条大路十字路口中央。

    然后牛车连火一起消失了。

    牛车消失后，三条大路与朱雀大路的正中央，只剩下没有头颅的成平躯体。

    “成平……”博雅喃喃自语。

    映照着半空射下来的月光，成本那血淋淋的尸体在博雅脚边闪闪发光。

    五

    分明悬牛拉曳吾不料车复系他意

    晴明坐在走廊，膝盖前摊放着博雅收到的那封和歌信笺。

    隔着信笺，博雅坐在晴明对面。

    晚秋阳光照射在庭院中。

    连续几天冰冷的秋雨，令庭院的颜色面目一新。

    深浓的秋色已经接近尾声，庭院正在等待初霜降临。

    “晴明啊，就是今晚呀——”博雅愁容满面地说。

    晴明似乎在思考某件事，心不在焉地时而看看信笺，时而望向庭院。

    “我今天来的目的，正如刚才所说。”博雅继续说道。

    原来昨晚有关成平的行动与牛车的事，终于传到皇上耳里。

    “成平那家伙，这件事只要交给我俩去办就行了，他原本可以乖乖在家睡觉的，没想到竟然自己带了手下想去斩妖除怪，结果不但没达到目的，反倒让妖物咬死了……”博雅喃喃自语。

    因而，今天早上，皇上召唤了博雅和成平的手下，盘问追究事情的根由与底细。

    皇上本来也想召唤晴明，可是只有晴明一人形踪不明。皇上几次派出使者到晴明宅邸，但每次晴明都好像不在家。

    于是皇上另外派了博雅过来，猜想博雅或许能够找到晴明。

    既然晴明不在家，不管派谁来应该都不在家才对。待博雅来到晴明宅邸，出乎意料地竟发现晴明在家。

    “原来你在家！”博雅问晴明。

    “在啊。我一直都在查资料。使者来的时候，我也知道，只是嫌麻烦就没理他们。”

    “查什么资料？”

    “我在查一些有关镜子的资料。”

    “镜子？”

    “嗯。”

    “镜子怎么了？”

    “镜子的事已经查完了，我现在最伤脑筋的是皇上的事。”

    “皇上？”

    “是啊。虽然知道一定跟女人有关……”晴明说毕，抱着手臂沉思起来。

    博雅来到晴明宅邸后，晴明只回答了上述几句，之后便一直闭口无言。

    无论博雅说些什么，晴明只是眺望着庭院，漫不经心地点头。

    “原来如此——”，晴明总算开口了，“你是说，你们今晚打算在朱雀门等那辆牛车出现？

    “是啊，除了我和二十多个身手矫捷的人之外，还有五名和尚。”

    “和尚？”

    “从东寺叫来的和尚。听说要让他们施展降伏魔灵的咒术，已经开始准备了。”

    “哈哈。”

    “和尚的咒术不灵验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咒术不灵验，而是恐怕很难成功。再说，不把这件事的原因究查出来，不是不好玩吗？”

    “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事呀！是今晚的事！”

    “我知道。”

    “现在哪有时间去查原因？”

    “不过，也许查得出来。”

    “可以？这话怎说？”

    “去问啊。”

    “问谁？”

    “问皇上。”

    “可是皇上说过，他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向皇上报告那首和歌的事了？”

    “还没有。”

    “那你帮我传话给那男人。”

    “哪个男人？”

    “皇上啊。”

    “浑蛋！晴明，你竟然称呼皇上为那男人……”博雅目瞪口呆。

    “晴明，你听好，除了我以外，你绝不能在别人面前称呼皇上为‘那男人’。”

    “就是在你面前，我才这样称呼的嘛。”晴明边说边拾起膝盖前的和歌信笺，“回去的时候，你顺便在庭院摘一朵龙胆花，和这首和歌一起交给皇上。再向他说，这首和歌其实是送给皇上的。”

    “送给皇上的？”

    “没错，对方送错人了，对方把你误认为皇上了。”

    “为什么？”

    “事后再向你解释。这样一来便可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大概可以吧……”

    “我完全搞不懂。”

    “我也不懂，不过皇上应该懂。皇上可能会向你问东问西，那时你就将所知的一切通通讲出来，不用隐瞒任何事。”

    “唔……”博雅如堕五里雾中。

    “如果皇上理解了这首和歌的意思——你听好，这才是重要的地方——你就向皇上说，晴明想要一撮皇上的头发，请皇上原谅晴明的冒渎。如果皇上点头答应，你就当场收下皇下的头发，并对他说……”

    “说什么？”

    “‘有关这件事，臣博雅和安倍晴明会处理得功德圆满，所以请皇上下令，让朱雀门前的人通通避开。’”

    “什么？”

    “换句话说，今晚除了我和你，叫其它人都回去。”

    “皇上肯听我的话吗？”

    “如果皇上肯剪下头发，表示他愿意听你的话。因为这也表示皇上信任了我。”

    “如果皇上不肯赐发呢？”

    “到时候我还有其它办法。总之，这法子应该行得通，万一不行，你就派使者过来一趟，要不然就叫人在戾桥附近喃喃自语‘不行，不行’，我就知道了。行不通时，我会亲自进宫去。一切顺利的话，你就不用派人过来了，今晚亥时，我们在朱雀门前见吧。”

    “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睡觉。”晴明短短答了一句。

    “老实说，我为了查这件事，查到很多跟镜子有关的有趣资料，连与这件事无关的古镜也查得兴味盎然，一直查到刚刚你来。所以从昨晚开始，我几乎都没睡觉。”

    博雅捧着和歌信笺与龙胆花，步出晴明宅邸。

    六

    皎皎月光照射在朱雀门前。亥时过后，晴明才出现。

    “晴明，你来得太晚了。”博雅说。

    博雅全副武装，腰佩朱鞘长刀，手上还拿着一把弓。

    “抱歉，睡过头了。”

    “我正担心万一你不来，我该怎么对付牛车。”

    “一切都顺利吗？”晴明问。

    朱雀门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仰着头，只见朱雀门黑漆一团高耸在月空下。

    “嗯，皇上看到和歌与龙胆花后，潸然泪下，还说那只是一夜之情，自己完全忘了，没想到对方仍惦记在心，最后闭上眼睛说，他对不起对方。你看，连头发也给我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吗？”

    “皇上要我代他感谢你的用心良苦……”

    “是吗？”

    “而且又说，如果那女人是以死灵身分前去见他的话，今晚可能就是她的头七，皇上打算整晚都在清凉殿为那女人念佛。”

    “皇上是聪明人。”

    “晴明啊，皇上为什么要感谢你？”

    “因为我撤走了其它人啊。没有人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往昔的恋情吧，就算是皇上也一样。”

    “头七呢？”

    “人死之后，灵魂可以停留在这世上七天。”

    晴明刚说毕，耳边传来一声声响。

    嘎吱……

    “唔。”

    “唔。”

    晴明和博雅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人又听到嘎吱声。

    手上拿弓的博雅情不自禁想跨前一步。

    “别急——”晴明阻拦住博雅，“给我皇上的头发。”

    晴明从博雅手中接过皇上的头发，往牛车走去。

    牛车停下来了。

    牛车前没有垂帘，上次烧毁了：牛车内部黑沉沉一片。

    “想阻扰的人，小心死无葬身之地。”黑暗中传出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能让那男人跟你走。”

    晴明说毕，失去垂帘的黑暗牛车内，浮出一张女人的脸。刹那间，那张脸变成一张披头散发的青鬼脸庞。

    “虽然不能让他跟你一起走，不过我带来了代用品。”

    “代用品？”

    “那男人的头发。”晴明回应。

    “喔……”女鬼叫号起来，口中吐出一道熊熊青色火焰。

    “喔……喔……”女鬼边叫号、边狂乱地甩着脖子。

    “虽然迟了几天，不过那首和歌和龙胆花已经交给那男人了。”晴明说道。

    女鬼听后，更加狂乱地甩着脖子嚎啕大哭。

    “那男人看了你的歌，泪流满面，说他很对不起你。”

    晴明说毕，跨前一步，将手上的头发搁在牛车衡轭那束长发上，再将两束头发绑在一起。

    “喔喔——”女鬼扬声长鸣了一声。

    白色亮光一闪，女鬼、牛车，以及两名男女随从都消失了。

    月光照射的地面上，只剩下一把绑在一起的男人头发与女人长发。

    “解决了。”晴明开口。

    “解决了？真的解决了？”博雅问。

    “大致解决了。”

    “真的？”

    “那女鬼不会再来纠缠那男人了。”]

    “那男人？”

    “皇上啦。”

    “晴明，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能这样称呼皇上吗？”

    “我只在博雅面前这样称呼呀。”

    “不过，真的全部解决了吗？”

    “大概吧。”

    “只是大概？”

    “对了，博雅，头七夜晚还没过吧？”

    “还没。”

    “那么，回去向皇上报告之前，你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陪你去哪里？”

    “去刚刚那女人那儿。”

    “什么！”

    “皇上没办法公开这么做，所以我们要代皇上找到那女人的遗骸，适切地埋葬她啊。”

    “什么女人遗骸、什么埋葬，我通通听不懂。不过，若是为了皇上，我愿意随你到任何地方。”

    “那就决定了。”

    “可是我们到底要到哪里？”

    “我大概猜到地点了。”

    “哪里？”

    “应该是皇宫后山中的某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

    “那女人用的是镜魔法。”

    “镜魔法？”

    “博雅，这也是你告诉我的。”

    “我？我何时告诉你这种事？”

    “你不是察觉到，牛车旁的男随从将长刀佩带在右腰吗？”晴明边说边往前走。

    “等等，晴明，我愈听愈迷糊了。”

    晴明不知道是否听到了博雅的呼唤，突然停步，俯身拾起落在地面的两撮头发。

    “走吧。”晴明说道。

    七

    两人来到郁郁葱葱的杉树森林。

    博雅手中的火把亮光，映照出长满苔藓的树根和岩石。

    跨进森林后，两人已走了约半个时辰。

    “晴明，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博雅问。

    “到那女人那儿。”晴明回应。

    “我是说，女人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晴明说。

    “在这种阴森森的树林里继续游荡下去，搞不好找到那女鬼之前，会先碰到其它恶鬼。”

    “也许吧。”晴明漠不相关地回应。

    “喂，喂，晴明！”

    “用镜魔法铺设出的灵气之道，还残留一点灵气。我正循着灵气前进，一定找得到。”晴明解释。

    森林中深邃漆黑，月光也仅能照进丝毫。

    博雅手中的火把已烧到第四把。

    这时，晴明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晴明。”博雅也跟着顿住脚步，全身紧张起来。

    “看样子好像到了。”晴明回应。

    博雅听后，伸邮手中的火把照亮前方。

    前方不远处的树下草丛中，有个白色朦胧人影。

    人影在一株特别粗大的杉树下。

    浓厚的乌黑笼罩着白影，犹如雾气般飘来荡去。

    森森大气更加冰凉了。

    白色人影看上去，全身似乎散发出微弱亮光。

    晴明缓缓地步向白色人影，博雅跟在他身后。

    过一会儿，晴明在白色人影前停下来。

    是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装束，跪坐在即将枯萎的草丛中，恬静地望着晴明和博雅。

    正是刚刚在牛车中化为青鬼的那女人。

    她的面容看起来，约三十岁上下。

    “恭候已久了。”虽然女人的红色嘴唇丝毫不动，声音却传到两人耳里。

    “这个给你吧。”晴明从怀里掏出两撮头发，将头发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接过头发贴在脸颊上，再贴在唇上。

    “晴明，你看——”博雅叫到。

    女人身后那株粗大杉树的树干上，钉着一把镜子。

    杉树底下，躺着两只形状看似狗的尸体。

    夜气中微微飘荡着腐臭。

    “你可以将原因告诉我们了吧。”晴明说，“镜魔法多半是女人使用的咒术，你和那男人之间有过什么关系？”

    “是。”女人恬静地开口，“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第一次见到那人时，我才十七岁……”

    “十五年前……”

    “当时那人还未登基。”

    “唔。”

    “有一天，那人来到了我家，当时刚好是秋天。那人在猎鹿时迷了路，就在东碰西撞找出路时，不知不觉便来到隐匿于山中的我家，这是那人向家母说的……”

    “母亲？”

    “是的。家母已于十年前过世了，她曾在宫中执事，后来因故匿居在皇宫后山的深山中。”

    “那人来到我家里已是黄昏，随丛也走散了，身边只带着两头猎犬，正是死在我身后那两头……”

    女人淡然地心轻细的声音继续说。

    晴明只是静默地倾听女人诉说。

    “那夜，那人便住宿在我家。虽然只是短短一夜，但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原来如此……”

    “第二天早上，那人对家母和我说，一定会回来接我们，便回宫去了。

    临走之前，那人留下身边的两头猎犬。这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女人说到这儿，哽咽不能言，泪如雨下。

    “那天以来，我没有一天忘却过他。每天都盼望他来接我们，就这样盼了十五年。这期间，家母过世，我也因朝夕思念、朝夕思念、朝夕思念、而丧命——这是七天前的事。”

    “……”

    “由于积怨过深，我每天食不下咽，当我感觉到自己已命若悬丝时，便下定决心，既然活着见不了面，干脆死了再相见，所以才在这里施展了咒术。”

    “所以你用了镜魔法？”

    “是的。那面镜子是我家的传家之宝。往昔我家还繁荣昌盛时，由当时的皇上御赐给我们的……”

    “两头猎犬呢？”

    “两头猎犬是我用小刀刺喉而死的，共同生活了十五年，它们似乎已和我心意相通，顺从地死在我手中，真的很可怜。”

    分明悬牛拉曳吾不料车复系他意

    晴明低声朗诵着和歌，再望向女人。

    “我虽然懂得这首歌的含意，却猜不出随信笺附上的龙胆花的意思……”晴明说。

    女人抬起脸：“我的名字就叫龙胆。”声调短促、毅然。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晴明点点头。

    女人垂下眼帘。

    “收到了这撮头发，我的恨意已消……”女人双手紧握着两撮头发，抱在怀中。“我不但沦为女鬼，又夺走了毫无牵连的人的性命，我内心非常愧疚……”

    女人的声音愈来愈轻细。

    “谢谢你们。”说完，女人仰天倒在地上。

    晴明和博雅同时跨步向前。举起火把一照，只见一个已腐烂了一半、身穿白色装束的女人尸体躺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两撮头发。

    晴明和博雅默不作声地俯看着女人尸体。

    “总算心甘情愿地死了……”博雅喃喃自语。

    “唔。”

    “晴明啊，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和歌与龙胆花的事。那其实是要送给皇上的吧？”

    “是啊。”

    “你说过是对方送错了，为什么你知道那其实要送给皇上，却送错人了？”

    “《般若经》嘛。”

    “《般若经》？”

    “你收到和歌时，手上不是正好捧着皇上刚抄写完的《般若经》？”

    “嗯。”

    “所以才会送错了。”晴明说。

    “原来如此。”博雅说毕，不胜感喟地望着火把亮光下的女人脸庞。

    “鬼，真是可怜啊……”博雅低声叹道。

    女人脸庞虽已腐烂一半，但嘴唇上似乎微微浮现着微笑。

    （完）

    [录入]阴阳师之白比丘尼

    一

    下雪了。

    轻柔的雪。

    没有风，只是雪花自天空不停飘落。

    门户大开的彼方，可以看见夜色中的庭院。

    未惊修整的庭院内，满地白雪。

    唯一可见的亮光，是房内燃烧的烛火。黑暗中，烛光隐约浮托出雪夜中的庭院。

    银白色的黑暗。

    积雪似乎连这仅有的光亮也吸收了，再转换成冰冷的白色阴影，于长夜深处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微光。

    枯萎的芒草、败酱草、罗汉柏、绣球花、胡枝子上头，都积满了雪。曾在不同季节各自花团锦簇、根深叶茂的花草和树木，如今都埋在积雪底下，浑然一体。

    时值霜月中旬。

    为阴历十一月——阳历大约十二月。

    这天早上本来下着冰雹，到了中午便雨雪交加，在傍晚又变成了雪，入夜后益发森森自天上降落。

    点着烛光的房间内，榻榻米上搁着火盆，火盆里烧红的木炭正发出细细暴烈声。

    火盆两旁坐着两个男人。

    两人皆盘腿而坐。

    左侧靠庭院的男人，一眼便可以看出是名武士。

    身上穿着冬季公卿便服，里面是裤脚缚在脚踝上的灯笼裤。年龄大约三十六、七岁，外表看来憨厚老实，又讨人喜欢。

    他是源博雅朝臣。

    坐在博雅对面的男人不是武士。

    那人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

    他有着一对略带青色的茶褐色眸子，头发乌黑、皮肤白皙。

    唇色红得令人误以为看见的是流动在唇里的血液，挺直的鼻梁给人一种异国人的印象。

    他是阴阳师，名为安倍晴明。

    明明是在冬天，晴明却跟夏天一样，只随意穿着一件白色狩衣。

    虽然是在室内，但门户敞开，室内应该几乎跟室外一样冷。

    两人正在对酌。

    火盆旁有一托盘，托盘上已横摆着几瓶空酒瓶。只有一瓶还竖立着。

    托盘上另有一素陶盘子，上面盛着鱼干。

    两人自斟自饮，在火盆上烤着鱼干当下酒菜。

    虽然没有风，但门户敞开。

    室内的温度和室外差不多。

    两人相对寡言，有时举杯含酒在嘴里浅尝，要不就是注视着无声无息、愈积愈深的皑皑白雪。

    万籁俱静，连柔软的片片白雪降落在地面积雪上的时候，都仿佛可听见雪片与雪片间接触的细声。

    一片看似干枯凋零的庭院中，有一株迟开的紫花。

    是桔梗。那株桔梗花未被积雪全部掩埋，隐约露出一抹紫色。

    鲜艳的紫色，大概不久也会埋没在纷纷扬扬的积雪中吧。

    “好安静的雪啊……”博雅喃喃自语，视线依然望向庭院。

    他似乎不是说给晴明或任何人听，只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罢了。

    “的确是场幽寂的雪。”晴明回应。

    晴明也仍望着庭院。

    “那边那个是什么东西？”

    博雅从刚才便一直注视着积雪中那抹紫色，便开口问晴明。晴明当下就理解博雅问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桔梗？”

    “是啊。”

    “怎么在这种季节，桔梗还会开花呢……”

    “在众多已开过的桔梗花中，也有这种比较迟开的花吧。”晴明喃喃说道。

    “是吗？”博雅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本来就是这样。”

    “唔。”

    “唔。”

    两人颔首各应了一声，复又缄口沉默。

    雪花继续无声无息地垛积于地。

    晴明伸手挑出鱼干在火盆上烘烤。

    那是博雅带来的鱼干。

    博雅跨进晴明宅邸的大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你果然来了。”出来迎客的晴明向博雅这样说。

    “是你叫我来的呀！”博雅回应。

    “喔，对了，是我叫你来的。”晴明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回答。

    事情发生在今天早晨。博雅当时在自己房内酣睡，突然耳边响起叫唤声。

    “喂，博雅！”

    就是这声音吵醒了博雅。

    然而，睁开眼睛后，博雅全然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醒过来。

    耳边传来轻柔的雨声。

    下雨了……

    心中才这么想，那声音马上回答：“的确下雨了。”宛如可以看穿博雅的心声。

    声音来自枕头边。

    博雅转头望向枕边，赫然发现一只猫端坐在枕边，注视着博雅。

    是一只黑猫。

    “傍晚会变成雪哟。”黑猫的嘴里所发出的人声和安倍晴明非常相似。

    “今天晚上，一边赏雪、一边喝酒，也是挺不错的。”黑猫说。

    黑猫用那对晶莹剔透的绿色眼珠凝视着博雅。

    “酒我来准备，下酒菜就让你包办了。”黑猫又开口说。

    “恩。”博雅不由自主地回应。

    “下酒菜嘛……鱼干比较好吧。”

    “好。”

    “还有，顺便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带把长刀来。长短皆可，也不必管是什么长刀。最好是曾经砍杀过五、六个人的长刀。”

    “什么？”

    “你家有这种长刀吗？”

    “应该有……”

    “那就拜托你了。”语毕，黑猫便凌空从博雅头上跳到另一方。

    博雅慌忙转头望向黑猫的方向，但黑猫已不见踪影。

    黑猫在门窗紧闭的房内消失了。

    博雅按照黑猫的吩咐，带来长刀，此刻正搁在身边。

    那是一把曾经砍杀过六人的长刀。执刀杀人的当然不是博雅，而是博雅的父亲。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皇上刚即位不久，京城附近出现一批为非作歹的流寇，皇上便派遣一队武士前往讨伐，博雅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

    这把长刀所砍杀过的六人，皆是当时的流寇。

    博雅不懂晴明为何叫他带这种长刀过来。

    来到晴明宅邸后，他也忘了问，就这样边喝酒、边观赏庭中雪景。

    博雅于傍晚时踩在积雪上的足迹，必定早已埋没了。

    可见博雅已来了一段时间。

    宽广的宅邸内，除了晴明和博雅，别无他人的动静。

    同长夜下的庭院一样，整栋屋子里铺满了森然的静寂。

    过去博雅每次来晴明宅邸时，也曾有几次遇见过其他人。不过，博雅始终搞不清那些人到底是真的人，还是晴明使唤的式神。

    也许，在这栋宅邸中，只有晴明一人是真的人，其他都是非现实的玩意儿，不是式神就是精灵古怪。

    连这栋宅邸是否真的存在于土御门小路上的某处，博雅也愈想愈觉得不可靠。

    有时博雅甚至会怀疑，这世上能够跨入这宅邸的人，搞不好只有自己一人。

    “晴明啊。”博雅含了一口酒又吞下后，开口唤道。

    “什么事？”晴明收回原本投向庭院的视线，望向博雅。

    “以前就想问你这个问题了：这么大的房子，难道就只有你一人住？”

    “是又如何？”

    “不觉得寂寞吗？”

    “寂寞？”

    “不会想找个伴吗？”博雅第一次这么问晴明。

    晴明注视着博雅的脸，微微笑了一下。

    这是今日博雅来到这里以后，晴明首次展露的笑容。

    “到底怎么样啊？”

    “有时候当然会感觉寂寞，也会想找个人陪啊。”晴明说得好象事不关己，“不过，这问题跟这宅邸内到底有没有人在，完全是两回事。”

    “怎么说？”

    “人，都是孤独的。”

    “孤独？”

    “人，生来就注定是孤独一人。”

    “你是说，人生来就注定要寂寞度日？”

    “大致如此。”

    虽然有时会觉得寂寞，但并不是因为独自在这宅邸而觉得寂寞。晴明想要表达的似乎是这个意思。

    “晴明啊，我不大懂你说的话。”博雅老实说出自己的感觉，“总之，你还是会寂寞，对吧？”

    “这叫我怎么回答？”晴明苦笑着。

    博雅看晴明苦笑，反而露出微笑。

    “呵呵。”

    “博雅，你在笑什么？”

    “晴明啊，原来你也会有为难的时候。”

    “当然会有为难的时候。”

    “太愉快了。”

    “愉快吗？”

    “恩。”

    博雅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这期间，降雪更加浓重了，雪花飘落在地，继续垛积。

    一阵短暂的沉默，冷不防，有个声音宛如雪花从天而降。

    “你真是体贴的男人，博雅。”晴明低道。

    “体贴？我？”

    “唔。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把你叫来。”

    “什么？”

    “老实说，今晚将发生的事——也就是你等会儿将看见的东西，现在想想，或许不让你看到比较好。”

    “是什么东西？”博雅问。

    “那是……”晴明将视线移到庭院尽头。

    视线远端，正是那株还未让积雪埋没的紫桔梗。

    “类似那株花的东西。”

    “桔梗吗？”

    “对。”

    “我知道那是桔梗，可是我不懂你的比喻。”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那东西跟你叫我带来的长刀有关吗？”博雅伸手握着搁在身边的长刀。

    “你带来了？”

    “带来了。你先回答我达到问题嘛。是不是跟这把长刀有关？”

    “没错，有关。”

    “到底怎么回事？你总该说明一下吧？”

    “来了你就知道了。”

    “来了？”

    “马上就来了。”

    “谁要来？”博雅刚刚说完，随即微微摇头。

    “你说要来的那个，指的是人吗？”博雅再度问。

    “是人。不过，虽然是人，却又不是人。”

    “啊？”

    “来了你就知道。”晴明平心静气地回应。

    “喂，晴明，你的坏习惯就是喜欢卖关子，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别急，博雅，等一下我再跟你说明。”

    “为什么？”

    “因为对方已经来了。”晴明回道。

    晴明搁下酒杯，缓缓地望向积雪的庭院。

    博雅也跟着转头望向庭院。

    于是，博雅看到了那位一言不发、伫立在积雪庭院夜色下的女人。

    二

    那女人伫立在雪光反射的白色黑暗中。

    身上穿着黑色僧衣，头上披着黑色头巾。

    幽邃清澈的双瞳，凝望着晴明与博雅。双唇既冷又薄。

    “晴明大人……”女人开口。

    “来了吗？”晴明问。

    “久违了，大人。”那外表看似尼僧的女人说道。

    透明且犹如干风的声音，从女人嘴唇中流泻而出。

    “上得来吗？”晴明又问道。

    “我这个污秽的身躯，待在这儿便可以了。”

    “别介意，污不污秽都是别人认定的，跟我毫无关系。”

    “请让我在这儿就好……”女人的口吻虽平静安详，却又十分毅然。

    在她黑色的瞳孔里，盈满锐利又炯炯有神的光芒。

    “那么，我到你那儿去吧。”晴明站起身。

    “您在原地施法即可。”

    “无所谓。”晴明走到廊上，单膝跪坐在地板上。

    “是消灾吗？”

    “与先前一样……”女人垂下眼帘，稍后又再睁开双眼。

    晴明凝视着女人的双瞳：“离上次有几年了？”

    “久别三十年了。”

    “这么久了啊。”

    “当时是贺茂忠行大人……”

    “那时，我刚开始学习阴阳道不久……”

    “然后，今晚是晴明大人……”

    女人的双眼忽地燃起青色磷光。

    “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

    “忠行大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女人低沉且寂寥地回应。

    贺茂忠行是安倍晴明的师傅，精通阴阳道，在当时是举世知名达到绝代阴阳师。

    “要喝一杯吗？”晴明问女人。

    “既然是晴明大人的建议……”女人应允。

    晴明站起身，端起酒瓶和酒杯。

    首先，晴明举起右手中的酒瓶，倒酒于左手的酒杯中，然后，分三口饮尽杯中酒。

    晴明再将空酒杯递给女人，女人伸出白皙双手，恭敬地接过。

    晴明倒酒于女人手中的酒杯内。

    “可以喝吗？”女人那满盈着青色光芒的双瞳，凝视着晴明。

    晴明没有开口，只微笑着点点头。

    女人也分三口饮尽杯中酒。

    晴明将酒瓶搁在走廊上，女人则将酒杯搁在酒瓶旁。

    博雅始终默默不语，凝望着两人的动作。

    女人的视线移到博雅身上。

    “他是源博雅，今晚需要他在一旁帮忙。”

    博雅依然默默不语。

    女人向博雅深深行了个礼：“等一下会让您看到感觉不快的场面，还请您多多包涵……”

    博雅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帮什么忙，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道归不知道，博雅仍然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晴明说。

    “开始吧。”女人回应。

    女人的黑色僧衣上，肩头已覆了白雪。

    她滑溜溜地脱下身上的黑色僧衣。

    脱下僧衣的女人，身上一丝不挂。

    女人的肌肤白皙得可怜。

    和雪一样白，而且白雪又纷纷飘落，聚积在那白皙肌肤上。

    那是隐含了暗夜颜色的白皙肌肤。

    黑色僧衣掉落在女人脚边，宛如浓厚黑影。

    雪花也落在女人纤细的乳房上，一片融化后，另一片又立即落下。

    晴明光着脚从走廊下来，站在雪地中。

    “博雅。”晴明吩咐博雅。

    “喔！”

    “你带着那把长刀过来一下。”

    “没问题。”

    博雅左手握着长刀，也来到雪地。

    同样光着脚。

    可能是过于紧张，博雅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脚下积雪的冰冷。

    博雅和晴明站到女人面前。

    一丝不挂的女人，正伫立在两人眼前。

    胯下隐约可见淡淡阴影。

    ——什么都不问。博雅已这么下定决心，于是便紧闭着嘴，站在那儿。

    “呼——”女人吐出一口气。

    呼气化为淡青色火焰，轻飘飘地融化于夜色中。

    女人瞳仁内的光芒更加强烈。

    乌黑油亮的头发，只稍稍长过肩膀。

    连头发也仿佛发出绿色火焰。

    女人就地坐在雪地上。

    她结跏趺坐（注：禅宗坐法的一种：即左脚放在右大腿上，右脚放在左大腿上的盘腿坐法），双手在胸前合掌，闭上双眼。

    晴明无言地将右手伸进怀中。

    接着自怀中取出两根锐利长针。那是比丝线更细的长针。

    “呜。”博雅将声音咽了下去。

    因为晴明正将其中一根长针深深刺进女人脖子与后脑勺交界的头发中。

    那长针约有用力张开的单手手掌那么长，而且竟然大半以上都刺进了女人脖子内。

    其次是腰部。

    晴明将剩下的另一根长针，以同样的方式刺进女人脊椎骨下方。

    “博雅，拔刀。”晴明吩咐。

    “好。”博雅以右手拔出长刀。

    银色刀刃在暗夜的雪地里闪出一道白光，刀鞘则随手抛到雪地上。

    博雅双手握住长刀。

    “博雅啊，这女人的身体里住着妖物。”晴明说。

    博雅紧闭嘴唇，代替点头。

    “那妖物叫作祸蛇。”

    “唔。”

    “现在开始，我要将那妖物从这女人体内赶出去。等那妖物从这女人体内完全脱离时，你再用长刀斩杀。到时候我会叫你动手。”晴明向博雅说明。

    “喔，好！”博雅张开双脚站稳，将长刀高举过头。

    “我要施行的是三十年一度的祸蛇祛除法，这是平常想看也看不到的玩意儿喔。”晴明说。

    语毕，晴明趋上前去，用嘴含住女人颈后突出来的长针尾端。

    他只以嘴唇含住而不抽出长针，就这样开始念起咒语。

    右手则握住女人腰部的长针。

    晴明念的是博雅至今从未听过的咒语。

    低回的韵律和高昂的韵律不断交互替换，似乎是异国语言的咒语。

    冷不防，女人的肉体起了一阵痉挛。

    仍保持合掌的手势，脸部却仰望上空。

    双眼依然紧闭。

    然后，女人的体内开始逐渐渗出某种东西，显现在脸部。

    表情……

    那是欢天喜地的表情。

    是一种类似无上喜悦，身心皆满溢幸福的表情。

    却也是痛苦的表情。

    就象身体被野兽从臀部逐渐吞噬般的表情。

    然后……

    女人仰望上空的脸，在博雅眼前开始变化。

    有东西开始从女人脸上浮现。

    在博雅眼前，赤裸的女体看似就要干瘪下去。

    博雅忽然理解了正浮现在女人脸上的是什么东西。

    是皱纹。

    无论是女人的脸或身体，她全身已开始浮现好几条皱纹。

    博雅看清是皱纹时，女人的背部突然往前弯曲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面向上方的女人，睁开了双眼。

    眸中燃烧着青色火焰。

    吱！

    女人龇牙咧嘴，嘴里露出獠牙。

    咻！

    女人嘴里滑出一道可怕的绿色火焰。

    “哦！”双手握着长刀、高举在头上的博雅，有如金刚力士般伫立在原地，高声大喝。

    因为博雅眼前的女人，正变幻为鼻塌嘴歪的老太婆。

    “出来了！”晴明嘴里含着长针说道。

    那东西从胯下出来了。

    女人胯下滑出一条高扬着头、漆黑乌溜的蛇。

    黑蛇从女人阴部蜿蜒着身躯逐步滑出。

    “要等它全部出现！”晴明吩咐。

    博雅根本没有余裕回答晴明。

    女人闭上了眼，外表已经完全变成老太婆的样子。

    不过，女人脸上的皱纹又开始变化了。随着黑蛇渐渐滑出，皱纹也渐渐消失。

    而且是从下半身开始消失。

    从下半身开始，女人的肌肤逐渐恢复成原本的光滑细腻。

    那条黑蛇从女人结跏趺坐而大大张开的双腿间爬了出来。

    那黑蛇很粗，几乎和博雅的手臂一般粗。

    而且很长。

    爬出的部分已经有手臂那么长了，却还有一半。

    为何如此祸秽恶盈的东西，竟会从一名娇嫩女人的白皙双腿间爬出来，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唔。”博雅握着长刀，动弹不得。

    “博雅，正是现在！全部出来了！”晴明说。

    黑蛇从女人胯下露出全身，开始在雪地上蛇行。

    “喔！”博雅大喝出声，举着长刀往黑蛇直砍下去。

    却砍不断。

    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反弹力将刀刃反弹开来。

    “唔！”博雅咬紧牙关，聚集全身力量，并集中所有心力在刀刃上。

    黑蛇蜿蜒地蠕动着。

    博雅竭尽全力，再度集中险些萎散的精神。

    “喝！”博雅挥下长刀。

    噗地一声，手中有斩断某样东西的反应。

    黑蛇果然被斩成两段。

    斩成两段的一瞬间，黑蛇便消失了踪影。

    女人扑倒在黑蛇消失的雪地上。

    “成……成功了，晴明！”博雅说道，额头上渗出许多细密汗珠。

    “唔。”这时，晴明已经站起身，双手各拿着一根长针。

    是方才从女人身上拔出的长针。

    晴明将长针收进怀中。

    “辛苦了，博雅。”说毕，晴明步向博雅。

    “唔，唔。”

    博雅用力扳开宛如黏在长刀刀柄上的左手。那只手都发白了。

    大概是握地太用力吧。

    “再怎么说，你砍的可是一只妖物啊，没有过人的胆量是办不到的。”晴明说。

    女人缓缓地抬起身子。

    皱纹也如幻象般消失了。

    眼前是先前那张美丽却隐现忧愁的脸。双瞳中那道锋利、炯炯有神的青色亮光也消失了。

    “结束了。”晴明向女人说。

    女人默默无言地穿上刚刚脱下的冰冷僧衣。

    “万分感谢晴明大人。”女人穿上僧衣后，文静地行了礼。

    飘雪照旧垛积在女人、晴明、博雅三人的身上。

    “下次，又是三十年后吧。”晴明喃喃自语。

    女人点点头。

    “那时，我还能与晴明大人见面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办法预测三十年后的事。”晴明回答。

    在场的人，没有任何人移开脚步。

    很长的一段时间，三人似乎都倾耳静听着从天上络绎不绝、飘落在黑夜里的雪声。

    然后……

    “那么，我先告辞了。”女人低声道别。

    “恩。”晴明只轻轻回应了一声。

    晴明头上已覆满白雪。

    女人行了礼，背向两人，一声不响地离开。

    女人没有回头，晴明也没向她说些什么。

    就这样，女人消失了踪影。

    原本残留在雪地上的女人足迹，也因纷纷降落的飘雪而埋没消失。

    三

    “晴明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到原来的房间内，博雅开口问。

    “那是一种原本是人，现在却已不是人的东西。”晴明回道。

    “什么意思？”

    “会枯萎，才是真正的花。不枯萎的花，已经不能算是花了。”

    “你是说那株桔梗？”

    “也可以这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一株不枯萎的花。”

    “不枯萎的花？”

    “刚才的女人。她和我三十年前见到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什么！”

    “那女人不会老啦，永远都保持着今晚那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真的？”

    “真的。今年大概有三百岁了吧。”

    “怎么可能？”

    “她就是传说中的白比丘尼，三百年前从一只千岁狐狸那儿讨来了人鱼肉，并吃了人鱼肉的女人。”

    “……”

    “吃了人鱼肉的人，永远不会老。”

    “我好象听说过这传说。”

    “正是那女人。”晴明说，“而且，那女人也是我最初的女人……”

    晴明坐在门户依旧敞开的房里，望向积雪的庭院。

    雪，益发悄然地继续降落。

    “她以向男人出卖灵肉为生。”

    “什么？”

    “而且她的客户，都是一些既无身份地位、也没钱的男人。卖身的代价非常的低廉，几乎和免费一样，有时为了一条鱼干便出卖身体，听说有时候甚至可以不要钱。”

    晴明并非可以说给博雅听，宛如正自言自语。

    “只是，虽然永远不会老，但无法老去的岁月会囤积在她体内，最后变成妖物……”

    “为什么？”

    “因为男人在她体内注入了精液。男人的精液和无法老去的岁月，在那女人体内结为一体。”

    “可是……”

    “无法老去、长生不老，表示没有必要生孩子。”

    “……”

    “那女人的身体已无法怀孕。无法怀孕的身体，若持续吸收了三十年无法孕育为新生命的男人精液，那些精液便会和囤积在女人体内无法老去的岁月结为一体，然后化为刚刚那条祸蛇。如果不做任何处置，那女人最终也会化为妖物……”

    “唔。”

    “因此每隔三十年，那女人必须接受一次祛除祸蛇的法术。”

    “晴明，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普通长刀是无法斩杀祸蛇，必须用曾经杀过数人的长刀。”

    “所以，你才叫我带那把长刀……”

    “正是。”晴明回道。

    雪，依然无声地降落。

    晴明和博雅也都无声地眺望着雪花。

    “话说回来，晴明……”博雅再度开了口，“人，还是总有一天会死比较好吧。”博雅一副感慨万千的口吻。

    晴明没回应，只是注视着雪，也听了一阵子的雪声。

    “不知怎么回事，我竟没来由地感到悲哀……”博雅说。

    “你真是体贴的男人。”默不作声的晴明喃喃细语。

    “我是体贴的男人？”

    “你是体贴的男人。”晴明简短回应。

    “恩。”

    “恩。”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

    之后，又沉默下来。

    依旧眺望着雪花。

    雪，无边无际地继续飘落，将地上万物，都包裹上天的白色沉默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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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飞天卷

第二卷 飞天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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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师——飞天卷之小鬼难缠

    一

    水无月月初，源博雅来到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

    正值下午时分。

    天空下着雨。

    梅雨季还未结束，雨丝细小又冰冷。

    穿过敞开的大门，一阵湿润草香笼罩住博雅。

    樱花叶、梅花叶、以及泽漆、多罗树、枫叶嫩叶等，经过雨水的洗礼，正微微发光。

    龙牙草、五凤草、酸浆、野西瓜苗等野草，东一丛西一丛，根深叶茂地丛生在庭院中。犹如将整片山谷野地的草丛搬入庭院内。

    乍看之下，庭院似乎完全未经整理，任野草自生自灭，但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其中有不少可入药的野草。虽然博雅不知道这些野草的功用，但眼前这些看似毫无价值的花草，对晴明来说，或许都别具意义。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草也可能只是偶然长在庭院里。

    想想晴明这男人的作风，两者都有可能。

    不过，这样的庭院，倒也令人心旷神怡。

    为免野草上的雨水或晨露沾湿访客的衣摆，凡是有人经过的路旁，野草都已割除，有些地上则铺着石子。

    比细针更细小、比丝线更柔软的雨丝，正无声无息地落在这些草丛上。

    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雾气的蒙蒙细雨。

    博雅身上的衣服，因渗入潮湿雨水而显得更加沉重。他不但没带雨具，身边也没任何随从。

    每次拜访晴明时，他总是单独一人行动。不乘车也不骑马，总是徒步前往。

    博雅在庭院伫足片刻、环视庭院后，正要跨出脚步时，突然感觉有人出现在庭院里。

    博雅将视线从庭院移开，看见有人从前方走了过来，是两个人。

    一位是僧侣，剃发、身穿僧衣。

    另一位是女人。女人身穿淡紫色的十二单衣。

    僧侣和女人不发一语地走来，沉默地经过博雅身边。擦身而过时，两人皆微微向博雅颔首打招呼。

    博雅连忙点头回礼。

    这时，博雅闻到一阵淡淡的紫藤花香。

    蜜虫……

    没记错的话，去年此时正逢玄象琵琶失窃，博雅与晴明一同到罗城门寻找琵琶。彼时同行的女人，不正是刚才那女人吗？那女人原来是藤花精灵，由晴明幻化为式神使唤。

    所谓式神，泛指受阴阳师操纵的精灵、妖气或鬼魂。这一类的东西，通称为式神。

    但是，那女人应该已死在妖鬼手上了啊。不过，身为花精幻化的式神，或许能在往后的花季再度复活，成为崭新的式神出现在世上吧。

    博雅当然不知道晴明有没有为新式神取名。他收回追随着两人背影的视线，一回头，眼前赫然又站着一位女人。

    不就是刚才身穿淡紫色十二单衣、与僧侣同行的女人吗？

    博雅不自觉想说句话，却只见她娴静地行个礼。

    “博雅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女人轻柔细语，“晴明大人已在里头等后了。”

    果然是式神……

    难怪他出现得突然，举止也柔弱得如沾了雨水的花草。

    女人轻轻点了头，移步为博雅带路。博雅跟随在她身后。

    女人带领博雅来到可以遍览整座庭院的房间。

    房内早已备好酒菜。不但有一瓶盛满酒的酒瓶，还有一个盘子，上面盛着微微烤过的鱼干。

    “你来了，博雅……”

    “好久不见了，晴明。”

    博雅坐在晴明面前的草垫上。

    “晴明，我刚刚在外面踫到僧侣。”

    “哦，他啊……”

    “好久没看到其它人来你这儿拜访了。”

    “他是佛像雕刻师……”

    “哪里的？”

    “教王护国寺。”

    晴明舒适地曲起一脚，随意将一只手放在曲起的膝盖上。

    教王护国寺，亦即东寺。延历十五年，为了守护王城，便在朱雀大路南端、罗城门东侧建立了东寺。后来赠与空海大师，成为真言宗家道场。

    “雕刻佛像的僧侣单独来造访阴阳事？真是奇事。我看他没带任何随从。”

    “你每次来这里，不也是单独一个人来？”

    “说得也是。”

    “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又踫到伤脑筋的事了？”

    晴明举起酒瓶，在博雅面前的酒杯内倒入酒，顺便在自己杯内也倒了酒。

    “嗯，说伤脑筋也的确伤脑筋，只是，伤脑筋的人不是我……”

    博雅边说，边端起盛满的酒杯，两人不约而同地喝起酒来。

    “边喝酒、边谈事情，真是畅快。”晴明说。

    “你没跟刚刚那佛像雕刻师喝酒？”

    “没有，对方是僧侣嘛。话说回来，博雅啊，伤脑筋的到底是谁？”

    “这个，总之，就是……为了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有人想拜托你帮忙。”

    “要我帮忙……”

    “是啊，除了你，谁也帮不上忙。”

    “可是，我不能马上处理……”

    “为什么？”

    “刚刚那位佛像雕刻师正是玄德大师，我答应明天到他那儿一躺了。”

    “去哪里？”

    “教王护国寺。”

    “可是，晴明啊，我这边也很急，需要你立刻动身前去。对方是身分高贵的人……”

    “哪方面的人？”

    这么一问，让博雅抱着胳膊支吾片刻。

    “不能透露吗？”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能说。让你知道是谁也没什么大碍。对方是宫原文时大人。”

    “文时大人？你说的是宫原道真公的孙子吗？”

    “正是，晴明……”

    “是大约五年，曾经奉天皇诏令，上奏三条款意见奉书的……”

    “嗯。”博雅点头。

    宫原文时是当时的学术人士，深得天皇信赖。不但会做汉诗，也是学者。历任侍书学士、尚书仆射、吏部侍郎、翰林学士等官职，最终管拜从三品。

    “宫原大人出了什么事啊？”晴明悠然地自斟自饮。

    “宫原大人爱过的某位女人，曾是舞娘，那女人为他生了个孩子，大致上就是这样……”

    “看来宫原大人真是老当益状，还很年轻嘛……”

    “不是，晴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说，是在他刚过不惑之年，约四十二、三岁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啊，那女人和孩子在上贺茂山中盖了间茅屋，母子俩就住在山中。”

    “唔。”

    “结果啊，出现了。”

    “出现了？”

    “出现妖怪了！”

    “原来如此。”

    “通过上贺茂神社旁的小径后，再走一会儿，是他们住的茅屋，妖怪就出现在那条小径途中。怎样？这就该你出马处理了吧……”

    二

    听说妖怪初次出现时，正好是一个月前的事。

    那天夜晚……

    宫原文时的两名随从走在那条小径上。

    那晚，宫原文时本来打算到那女人家，不料临时生病，无法出门。两名随从带着宫原公的和歌书信，在小径上赶路。

    穿过千念树龄的繁茂杉树林，便是稀疏杂木林的小径。杂木林途中有座小山丘，山丘顶上附近，有块巨大的桧木树墩。

    “正当两人要通过树墩的时候，出现了。”博雅说完就缩着脖子。

    那是个有月光的夜晚。

    然而，随从走的是森林内的小径。其中一人右手持着火把。虽然两人都不是武士，但腰上都佩着长刀。

    两人走到依稀可见小径右测树墩的地方，走在前头的男人突然停住脚步。这一停，让后面的男人差点撞到他的背。

    “怎么了？”

    “前面有人。”走在前头拿这火把的男人说，“是个童子。”

    “童子。”

    后方的男人跨前一步，专注往前看。果然，在前方阴暗处，有团隐约泛白的物体。

    刚好那附近的树木稀疏，皎洁月光自天空洒落下来。有个全身宛如沾满月光的人站在那里。

    再仔细瞧瞧，的确像是个童子。而且……

    “喂，他没穿衣服……”站在前头的男人低声说。

    两人战战兢兢靠近一瞧，果然是裸着身体的童子。

    不过，不算全身赤裸，童子腰上缠着布巾。但是，除了腰上的布巾之外，身上没有其它衣物，还光着白皙脚丫子。

    年纪约九或十岁，留个童子头，夜色里仍可以清楚看到他红通通的嘴唇，隐约带着笑意。

    “晴明啊，够吓人吧？换作我，搞不好会[哇]地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头顶上，风吹得杂木林沙沙作响。

    “你们想怎样？想通过这里吗？”童子问。

    “没错，想通过。”男人回答。

    “不行，不准通过。”童子说。

    “你说什么！”两人怒形于色。

    此时，两人已心里有数，眼前这童子绝不是普通孩童。

    两忍受按刀柄，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挨近。正要走过童子身边时，童子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两人来不及吃惊，童子已变成十尺多的巨人。

    两人拔腿就想逃，不料童子举起右脚，将两人一同踩在脚底下。

    “哎呀！”

    那庞大身躯的脚劲体重，让两人喘不过气。

    “好痛苦呀！”

    “救命呀！”

    两人呻呤了整晚，等到恢复意识，已经是隔天清晨了。

    回神一看，不见童子的踪影，倒是两人背上个摆着一根枯枝。

    “那以后，每天晚上……也就是说，只要晚上有人经过那里，那妖怪就会现身。”

    “真有趣。”

    “别幸灾乐祸，晴明。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附近遇到那妖怪了。”

    总之，不管从哪个方向来，只要走到山顶上的树墩附近，就会遇到那童子。

    童子也一定会问过路人想不想通过。如果回答想通过，他就会说不准通过；若是硬要通过，就会用力将过路人踩在脚下。

    如果过路人回说：“我不想通过。”

    童子便会回答：“好，让你通过。”

    等过路人心惊胆跳地通过树墩后，一松口气却又发现树墩出现在眼前。心中疑惑万千地通过树墩后，走了一阵，又会看到那树墩。

    结果，知道隔天清晨，过路人才会发觉，自己其实整晚都绕着树墩团团转。

    “四天前，宫原公终于也踫到那个童子，而且还被踩在脚底下。”

    据说，那童子踩着宫原公，对他说：“怎样？被人踩在脚底下很痛吧？要是一辈子都这样被踩在脚下，会更痛喔，更恐怖喔……”

    小孩的口吻很老成。

    这真是太有趣了……晴明虽然没说出口，但表情完全说出了心中感受。

    那舞娘疑虑为何宫原公迟迟不来，隔天清晨便出门探个究竟，这才发现宫原公和随从背上都隔着枯树枝，在山顶上趴着呜呜呻呤。

    “晴明，怎样？”

    “什么怎样？”

    “你能不能帮忙？在这件事还未传开之前，宫原公想先私下解决……”

    “那是桧树吧？”

    “你指的是什么？”

    “那块树墩呀。”

    “对。”

    “是几年前看掉的？”

    “听说是四年前。树龄好像有一千数百年，非常高大。”

    “为什么要砍掉？”

    “据说五年前，因为雷击烧掉了树顶，之后就从烧掉的部分逐渐腐烂。要是腐烂的树干断裂，恐怕会很危险，所以四年前砍掉了。”

    “原来如此。”

    “拜托啦，宫原公曾经热心地教我书法和汉诗等学问。如果这样下去，宫原公晚上就不能到心爱的女人身边……”

    “难道不能拜托叡山的密教和尚或其它人吗？”

    “那里的和尚大多口风不紧，要是拜托他们处理，宫原公让枯树枝压了一整晚、还呻呤直到早上的事，肯定会立刻传开。”

    “我也不见得守口如瓶哟。”

    “不会啦，晴明，我很了解你。我拜托你务必守密的事，你是决不会说出口的。”

    晴明露出苦笑的表情，斟满自己的空杯，一口气喝光。

    “那么，走吧，博雅。”晴明搁下酒杯。

    “去哪里？”

    “上贺茂啊。”

    “什么时候？”

    “今晚啊。”

    “今晚？”

    “要去，就只能今晚去。明天我得去教王护国寺。不过，或许今晚也能把那边拜托的事一同解决。”

    “太感激了。”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

    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雾气。

    大气中弥漫着浓密的细微水气。晴明和博雅走在潮湿的草地上，左侧传来贺茂川的潺潺水声。

    再过不久，两人便会远离贺茂川，走进前往上贺茂神社的坡道。

    上贺茂神社，正式名称是[贺茂别雷神社]。祭奉的[别雷神]是自然界的神明，因此神社里不摆设神体。

    博雅举着火把；晴明则宛如喝醉了，一脸恍惚，走在雾气中。

    雾气只低漫在地面，天空清朗，抬头可见朦胧苍白的月色。

    两人走在这奇特的月色中。

    “晴明啊，你怕不怕……”

    “当然怕。”

    “可是，你说话的样子，听起来一点都不怕……”

    “是吗？”

    “我怕。”博雅说完，更是怕到拱肩缩背。

    “其实我很胆小的，晴明……”博雅咕噜一声，吞下嘴巴里的口水。

    不知何时，两人已远离贺茂川，开始走在前往上贺茂神社的斜坡。

    “虽然是个胆小鬼，但是另一个自己却不愿接受胆小鬼的自己。我总觉得，那另一个自己，老是逼迫我往可怕的地方前进。我无法解释这种心境，只知道大概因为自己的身份是武士，才会这样吧。”博雅拐弯抹角说道。

    这故事的设定中，博雅的身份是武士。虽是武士，但他身上流着皇族的血统。博雅的父亲是醍醐天皇的第一皇子克明亲王。

    “话说回来，晴明，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今天中午，你说的话很怪。”

    “怪？”

    “你不是说，也许今晚就能顺便解决护国寺那边的问题吗？”

    “大概有关吧。”

    “什么关系？”

    “别急，我边走边讲给你听。”

    “好。”

    “今天你不是在我家踫到一位僧侣？”

    “嗯。”

    “那僧侣名叫玄德，我跟你说过了，他是教王护国寺的佛像雕刻师……”晴明开始说明来龙去脉。

    小径也穿入千年之久的杉树林中。

    四

    两年前，玄德开始雕刻四大天王像，总共要雕刻四尊。

    四大天王是守护须弥山东、南、西、北四方的尊神。分别为南方增长天王、东方持国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

    雕刻材质是四块古桧木，因为护国寺得到了树龄一千树百年的桧木。

    桧木坎下后，得先风干两年。玄德正准备着手雕刻时，那桧木刚好送来了。

    玄德首先雕刻的是南方增长天王，花了半年才完成；其次是东方持国天王；第三尊是北方多闻天王。每一尊天王都个花半年雕成。西方广目天王是最后一尊。

    一个月前，玄德先雕成邪鬼，接着准备雕广目天王的神体。

    就在那广目天王即将完成时，突然发生怪事。

    四尊尊神脚底下原本各自紧紧踩着一只邪鬼。剩没几天就要完成广目天王的雕刻神体时，某天晚上，广目天王脚底下的邪鬼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晴明问玄德。

    “是的，消失了。”

    每尊雕刻天王像，从台座到邪鬼、尊神，都出自同一块桧木。以广目天王为例，广目天王的有脚底，理应舆踩着的邪鬼背部连为一体。

    岂知，脚底下的邪鬼却消失了。看不出有人用毡子割离的痕迹。

    邪鬼消失的那天中午，广目天王脚底下确实还踩着邪鬼。这点玄德确认过了。

    当晚，玄德起身如厕，突然想看广目天王的雕刻像。这也难怪，持续两年的工作，总算即将完成。

    如厕后，玄德点起烛火，跨进雕刻室。这时，玄德却发觉邪鬼不见了。

    然而——

    第二天早上，玄德再度跨进雕刻室时，竟发现邪鬼又回到广目天王脚底下。

    难道昨晚看见的光景是梦境？

    这天，玄德一如往常继续工作。傍晚时，工作结束，玄德惦记起昨晚的怪事。

    “好吧，干脆今晚全部完成。”玄德喃喃自语。

    虽然明天可以全部结束，但只要今晚在加一把劲，应该就能完成。

    玄德下了如此决心。

    于是，吃完晚饭后，玄德准备了烛火，再度回雕刻室一看……

    “邪鬼又不见踪影了。”

    这回，直到第二天、第三天，邪鬼都没回归原位。

    到了第四天，玄德终于按耐不住，避人眼目地来到晴明宅邸。

    寺院那方毫不知情。

    玄德说，如果让寺院知道这件事，寺院可能会除去他佛像雕刻师的职位。

    “邪鬼之所以消失，大概起因在我。”

    “这话怎么讲？”

    “晴明大人，您知道别尊法吗？”

    所谓别尊法，是将释迦牟尼与观音菩萨以外的诸多众神，个别当成主佛来供养的修法。

    “别尊法种类很多，不但能口授，而且历代师傅的修法都不一样。我不知道所有修法，不过，算得上略知一二。”

    玄德的意思是，众神若是四大天王的话，便有将四大天王供奉为主佛的方法。

    “我们每次雕刻佛像时，不管雕刻的是什么佛像，总是全心全意专注在那佛像上。也就是说，在雕刻期间，那佛像相当于我们雕刻师的主佛。”

    因此，玄德每次在雕刻新佛像之前，必定会先洒冷水净身。

    然则——

    “雕刻广目天王时，我没履行修法……”

    五

    “这样说来，晴明啊，你……”博雅由于兴奋过度，说话有点结巴巴。

    “事情正是如此。”

    “可是，难道说……”

    “那是树龄一千数百年的桧木，精气当然不同凡响，又是手艺超群的雕刻师全神贯注雕出的邪鬼。再说，那邪鬼又比本来应该踩在他身上的尊神先完成。总之，等一下便能真相大白了。看吧，前面那地方应该就是那山丘顶吧……”

    两人已走在杂树林中的小径。左右两旁草丛曼生，晴明和博雅的衣摆已湿透了。

    头顶上的树叶沙沙作向。树叶上方，正是带着一圈月晕的昏黄月光。

    “喔！是那个吧？”晴明顿住脚步说。

    博雅立在晴明身边，探头望向前方。衬映着上空朦胧月光，前方有个隐约可见的白色东西。

    “走吧。”晴明若无其事地跨出脚步。

    博雅咽下一口唾液，才认命般地跟在晴明身后。

    晴明来到山丘前，果然看到一块巨大树墩，树墩旁站着裸身童子。

    童子见到晴明和博雅，淡红色嘴唇左右拉开笑了出来。白牙齿在红色嘴唇之间闪了一闪。

    “想通过吗？”童子发出细微但清亮的声音。

    “唔……你说呢？”晴明是不关己地回答。

    “到底想通过？还是不想通过？”童子再度问道。

    “唔……”晴明回道。

    “你到底想怎样？”童子的头发竖起来，眼睛增大了将近一倍。

    双唇却依然维持着原有的淡红色。

    “你呢？打算怎样？想让我们通过呢？还是不想让我们通过？”

    “什么？”童子的嗓音变成大人的嘶哑声。

    “我们就照着你说得去做好了。”

    “不！我才不照着我说的去做呢！”

    “那你要照着我说的去做？”

    “不！”

    “你说是了？”

    “我没说事！”童子大大咧开嘴巴，露出巨大舌头和獠牙。

    “那就奇怪了，到底怎么回事呢？”

    “你是来愚弄我的？”

    童子的外型已经不再是个孩子。身躯虽小，却是个妖鬼模样，每次开口，嘴巴都会冒出翻滚的青色火焰。

    妖鬼离开树墩旁，打算扑向晴明。

    “晴明！”博雅丢下手中火把，拔出腰上的长刀。

    这时——

    晴明对着扑向自己的妖鬼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再朝半空中画符。

    “嗡、狄哈、药叉、绑答、哈、哈、捜哇卡！”晴明嘴里念着真言咒语。

    药叉天听命。扎缚起来。成就。

    突然之间，妖鬼便全身僵住了。

    “你……你……那是……”

    “是庚申真言。”

    晴明还未说毕，妖鬼的身躯便蜷曲半弯起来，一骨碌躺在草丛中。

    “喂！”

    待博雅举着长刀赶过来时，只见地上躺着一具木刻邪鬼。

    邪鬼的身子折成两半，俯趴在地，正是被广目天王踩在脚底下的姿势。

    “他本来是跟那块树墩连在一起的，要是不让他离开那树墩，我也没办法制服……”

    “这就是玄德雕刻的那座广目天王的邪鬼？”

    “没错。”

    “刚刚那咒语呢？”

    “是大和真言。”

    “大和真言？”

    “真言本来是天竺的咒语，不过刚刚我念的真言是大和国的咒语。真言宗的佛像雕刻师在雕刻四大天王时，必须念这个庚申真言。”

    “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说毕，晴明随意瞄向一旁的树墩。

    “嗯？”晴明走到树墩旁，伸手触摸树墩边缘的树皮。

    “怎么了？”

    “博雅，这树还活着。”

    “还活着？”

    “嗯。其它部分几乎都腐烂枯死了，但这部分勉强还活着。大概这部分的树根特别强壮吧。”

    晴明再度伸出手贴在树皮上，口中低声朗诵起咒语。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得可以察觉昏黄月亮逐渐西倾。晴明的手一直贴在树皮上，口中低声念着咒语。

    然后……咒语声停止了，晴明缓缓移开树墩上的手。

    “喔……”博雅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原来树墩上由晴明的手贴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叶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绿色嫩芽。

    “再过千年，这儿应该还会耸立着巨大桧树吧。”晴明喃喃自语，仰头望着上空。

    本来笼罩着月亮的雾气，这时突然裂开了。一道青色月光，自上空静悄悄地跌落在晴明身上。

    [录入]阴阳师飞天卷之卑鄙法师

    卑鄙法师

    一

    某个秋天黄昏，博雅心事重重地来到安倍晴明宅邸。

    这男人每次来找晴明时，总是单独一人出现。

    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第一皇子兵部卿亲王之子，官位从三品的皇亲贵戚。照理说来，一位不折不扣的王公贵戚应该不可能在这个时刻，身边没带随从、也没坐牛车，单独在外面徒步闲逛。不过，这男人就是这样，有时候甚至会鲁莽行事。

    例如，有一次，皇上的玄象琵琶失窃时，他竟于深更半夜只带一名书童，远征到罗城门。

    总之，在这个故事中，博雅是位血统尊贵的武士。

    话说回来。

    博雅一如往常跨进晴明宅邸的大门。

    “呼……”博雅吐出一口类似叹息的呼气。

    眼前是秋色原野。

    败酱草、紫苑、瞿麦、草牡丹……还有其它众多博雅不知其名的野草，繁茂地长满了庭院。有些地方可见芒草穗随风摇曳，有些地方却是野菊和瞿麦交互丛生，开得花枝招展。

    唐破风式的围墙下，胡枝子枝头开满红花，沉甸甸地垂着。

    这庭院看似无人整理。一眼望去，整座庭院任野草自生自灭。

    这模样简直是——

    “跟荒野差不多。”博雅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这么说着。

    不过，奇怪的是，博雅并不讨厌晴明这花草缭乱盛开的庭院。甚至有点欣赏。

    或许晴明并非听任花草自生自灭，某些地方可能隐藏着晴明不为人知的意句吧。

    总之，这庭院景观不是一般的荒野，其中似乎仍存在某种不可言喻的秩序。

    至于到底有些什么秩序，实在无法形容也无法说明，但很可能正是这种不可言喻的秩序，令人对这庭院产生好感。

    就拿目光所及之处来说吧，看不到有哪种花草长得特别旺盛或特别多。话虽如此，却也不表示每种花草都一样多。有些花草较多，有些较少，但整体望去却极为调和。

    而这种调和，究竟是偶然或基于晴明的刻意安排，博雅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不知道真相，不过博雅私下认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庭院的风景一定与晴明的意向有关。

    “晴明，在家吗？”博雅朝宅邸里屋叫唤。

    里头却无人出声回应。

    就算有人出来迎客，但不管对方的样子是人或动物，一定都是晴明操纵的式神之类的。

    不知是哪一次，出来迎客的竟是一只会讲人话的萱鼠。

    因此，博雅不仅网宅邸里探看，也注意着脚边。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环绕在博雅周围的，依然是秋色原野。

    “不在家吗……”博雅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闻到风中传来甘甜香气。

    那股秒不可言的香味，融化在大气中。而且那股香味似乎在空气的某一层中格外浓郁，只要博雅转动脖子，便会随着博雅的动作而忽强忽弱。

    奇怪……博雅歪着头，到底是什么香味？

    虽然闻的出是花香。

    菊花吗？

    不，不是菊花。那香味比菊花更甘甜，既馥郁又芳醇。那味道简直可以溶化大脑核心。

    博雅循着香味跨进草丛中。

    踏着丛生野草，他绕过宅邸侧面。

    太阳已经落至山峰了。

    夜色正逐渐自宅邸或围墙的阴暗处一点一点涌出，打算融化于大气中。

    冷不防——

    博雅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拧立着一棵约有三人高的树。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之前来晴明宅邸时，已看过好几次。只是，与过去不同的是，这回树枝上有无数类似果实又看似花朵的黄色东西。

    看样子，那股甘甜香气正是从这棵树散发出来的。

    往前靠近，香味更加浓郁起来。

    博雅在树前停住脚步，因为他发现树梢上有个蠕动的东西。

    是个白色人影。

    有人爬到树上，不知在做什么。

    咚一声，博雅脚边落下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根结满了跟树上一样不知是果实还是花的小树枝。博雅暗忖，既然香味这么浓郁，这应该不是果实而是花吧。

    咚……又一根树枝落下，花儿散满一地。

    头上又传来轻轻折断树枝的声音。

    原来从刚刚开始，树上的人就一直用细长手指折断开满黄花的树枝，再往下抛。

    再定睛细看，树的周围密密麻麻铺满了黄花，宛如地毯。

    奇怪的是，那人影虽在枝叶繁茂的树梢间，却丝毫不受树枝阻碍，动作极为灵活。

    看样子，那人影的身体似乎可以象空气般，自由自在地穿梭于枝叶之间。

    博雅眯起眼睛，想看清树上的人影到底是谁。

    然而，愈是想看清那张脸，愈觉得对方的眼睛、鼻子、嘴巴以及脸型轮廓都模糊不清。明明看得到那张脸，却愈看愈不确实。

    有如只是一个外型象人的幻影。

    是式神吗？

    待博雅想到时，那朦胧恍惚的脸庞突然清晰起来。

    脸庞对博雅微笑着。

    “晴明……”博雅轻声叫出来。

    “喂，博雅……”斜后方传来呼唤博雅的声音。

    博雅回头一看，发现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正盘坐在后院窄廊。他右肘搁在右膝上，撑着右手，手掌则支着下巴，脸上挂着微笑，观看着博雅。

    “晴明，你，刚刚不是在那树上……”

    “没有啊，我一直坐在这里。”

    “可是，那树上……”

    博雅回头望向树梢。岂知，树梢上已不见任何人影。

    “是式神？”博雅转头向晴明问道。

    晴明原来支着的脸一扬，回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让式神做什么？”

    “就象你看到的一样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知道自己看到什么。有人在那棵树上折树枝往下抛……”

    “正是如此。”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才问你呀。”

    “等一下就知道了。”

    “等一下？”

    “恩。”

    “等一下我怎么知道？”博雅耿直地回应。

    “别急，博雅，这儿已准备了酒。你过来跟我一起喝酒，顺便悠闲地观赏庭院，自然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唔，唔……”

    “过来吧。”

    晴明右手边搁个托盘，托盘上有一瓶酒和两只酒杯。另一盘子上有鱼干。

    “算了，总之我先到你那儿。”

    博雅从庭院直接抬脚跨上窄廊，坐到晴明身边。

    “你倒是准备得很周到，好象事前已经知道我会来的样子。”

    “博雅啊，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要来，经过一条戾桥时，最好别自言自语。”

    “我又在桥上自言自语了？”

    “你不是说了，‘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家？’”

    “难道又是式神告诉你的？”

    呵呵。

    晴明那红色双唇浮出不以为意的微笑。

    在这之前，晴明已在两只酒杯中斟满了酒。

    那不是普通酒杯，而是琉璃酒杯。

    “这……”博雅叫出声来，“这不是琉璃吗？”

    博雅举起酒杯仔细端详。

    “噫，这酒也不是普通的酒。”

    一看之下，酒杯内盛着红色液体，虽然闻香便知道是酒的一种，确是博雅至今从未见过的酒。

    “你喝喝看，博雅……”晴明劝道。

    “里头没掺放毒药吧？”

    “放心吧。”

    晴明先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博雅见状，也跟着喝了一口。

    博雅微微含了一口那红色液体，再缓缓吞下。

    “太好喝了。”呼……博雅吐出一口气，“简直渗透了整个脾胃。”

    “酒和酒杯，都是大唐传过来的。”

    “原来是来自大唐……”

    “恩。”

    “不愧是大唐，什么奇珍异物都有。”

    “从大唐传过来达到不只这两样，佛教和阴阳道的根基，也都是从大唐和天竺传过来的。另外……”晴明的视线移向庭院那株树，“那个也是。”

    “那个也是？”

    “那是桂花树。”

    “喔。”

    “每年这时期，都会闻到桂花香。”

    “晴明啊，我觉得闻到这香味，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意中人。”

    “呵，博雅，你有吗？”晴明问。

    “有什么？”

    “你的意中人呀。你刚刚不是说，只要闻到桂花香味，就会想起意中人吗？”

    “不，没有，那不是说我自己。我只是举例说出人的心境而已。”博雅赶忙辩解。

    晴明那微微泛红的嘴唇含着微笑，不亦乐乎地注视着博雅。

    突然，晴明转动了视线。

    “哦，你看……”

    尾随着晴明的视线，博雅也朝同一处望去。

    视线彼端，正是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前的大气中，弥漫着一团类似烟霭的东西。

    此时，夜色已经潜入大气中了。

    那团烟霭中，有个散发出磷光的朦胧东西正逐渐凝聚。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刚刚不是说等一下就知道了了？”

    “那玩意儿跟刚刚折树枝往下抛的动作有关？”

    “正是这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安静看嘛。”晴明回应。

    短短几句话之间，悬空的那东西缓缓地增加密度，开始形成某种形状。

    “是人……”博雅小声地说。

    看着看着，那东西变成身穿十二单衣的女人。

    “她是熏……”晴明说。

    “熏？”

    “是在这时期负责我身边种种琐事的式神。”

    “什么？”

    “直到花落之前，大约仅有十天左右吧。”

    晴明举起酒杯，含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可是，晴明，这跟折树枝往地面抛到底有什么关联？”

    “博雅啊，想要召唤式神其实不简单。在地面上铺桂花，是为了让熏更容易现身。”

    “到底是什么意思？”

    “博雅，举个例子来说，如果叫你突然跳进冷水里，你办得到吗？”

    “如果是天皇的命令，可能办得到吧。”

    “不过，那也需要勇气吧？”

    “恩。”

    “但是，如果先泡了温水再跨入冷水，不是比较轻松吗？”

    “说得也是。”

    “那些抛在地面的花，正是同样的道理。要呼唤树之精灵出来当式神，如果让她直接出现在树的外界，等于叫她直接冷水一样。但如果让她先接触一些充满自己身上香味的空气，树之精灵不是比较容易现身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正是这么一回事。”

    晴明又望向庭院。

    “熏。”晴明叫唤庭院的女人，“麻烦你到这儿来，为博雅大人斟酒吧。”

    是……熏的嘴唇稍动，短促地回应了一声，文静地朝窄廊走来。

    熏无声无息、轻飘飘地跨上窄廊，陪待在博雅身边。伸手捧起酒瓶，在博雅的空酒杯内注入葡萄酒。

    “实在不好意思。”博雅接过葡萄酒，毕恭毕敬地一口喝干。

    二

    “话说回来，晴明啊，蝉丸大人不是在逢坂山搭了间小庵隐居吗？最近我开始有点体会蝉丸大人的心境了。”博雅边喝葡萄酒，边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别看我是老粗，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感慨。”

    “什么感慨？”

    “我觉得，人的欲望上一一种悲哀的东西……”博雅不胜感喟地说。

    晴明凝视着博雅。

    “发生了什么事吗？博雅……”

    “倒也不是发生力量什么大事，前些天，横川的僧都因病过世了，你知道吧？”

    “知道。”晴明点点头。

    所谓横川，是比睿山三塔之一，与东塔、西塔并列。

    “那位僧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不但博学多闻、信仰虔诚，连卧病在床的期间，仍然每天不忘念佛。所以，当那位僧都过世后，大家都认为他一定前往了极乐世界……”

    “难道不是吗？”

    “恩。”

    僧都的葬礼结束后，七七之期也过了，其中一位僧侣弟子接收僧都的僧房，住了进去。

    某天，那位僧侣偶然抬头望向架子，发现架上有个白色小素陶罐子。那是已故僧都生前用来盛醋达到罐子。

    僧侣随手拿下罐子，打开来看。

    “晴明啊，听说那罐子来历竟然盘踞着一条黑蛇，还不时吐出红色舌头。“

    那晚，已故僧都出现在僧侣梦中，涕泪纵横地说：

    “诚如你们所知，我专心一致想极乐往生，真心诚意地念佛，临终前也心无杂念。不料，就在断气那一刻，突然想起架上那个醋罐，想到自己死了之后，不知道那罐子会流传到谁的手中。仅仅一次在临死前浮现脑中的杂念，竟然成为对尘世的执着，化为一条蛇，盘踞在罐子里。因此，我到现在还无法成佛。能不能请你以那个罐子为颂经费，为我祭奠一段经文？”

    僧侣依照嘱托去做，结果不但罐子里的黑蛇消失了，那以后，僧都也不再出现于僧侣的梦中。

    “连睿山的僧都都如此了，于是我想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就更难舍弃欲望吗？”

    “恩……”

    “话说回来，晴明啊，难道只不过心怀欲望，就难以成佛了吗？”

    此时的博雅，已经酒酣耳热、双颊泛红了。

    “我总觉得，毫无欲望的人，似乎不能算是人了。既然如此……”

    博雅干下酒杯内的酒：“我宁愿当个普通人。晴明，这就是我最近的感慨……”

    熏在空杯内又注入葡萄酒。

    夜色已经造访庭院。不知不觉中，宅邸内也已点起无数摇曳的烛光。

    晴明以体贴的眼光望着满脸通红的博雅。

    “人，是无法成佛的……”晴明轻声细语地说。

    “不能成佛吗？”

    “是，不能成佛。”

    “德高望重的僧侣也不行吗？”

    “唔。”

    “再怎么束身修行也不行吗？”

    “正是。”

    博雅深思着晴明的话，沉默了一阵子。

    “那不也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吗？晴明。”

    “博雅，人可以成佛的说法，是一种幻想。佛教对于天地之理，自有一套条理井然的理念，只有‘人可以成佛’这一点，长期以来我始终无法理解。不过，最近我总算开窍了，原来正是这个幻想在支持佛教的；正因为有这个幻想，人才会得到拯救。”

    “……”

    “将人的本性比喻为佛，其实是咒的一种。所谓芸芸众生皆能成佛的说法，就是一种咒。如果真有人成佛了，那也是咒的力量让人成佛的。”

    “是吗？”

    “你放心，博雅，人只要是人就可以。博雅也只要是博雅就行咯。”

    “我不大懂咒的道理，不过只要听你的话，每次都可以宽下心来。”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突然提出欲望之类的问题呢？是不是跟今天来找我的目的有关？”

    “对，你说得没错。晴明啊，刚刚因为熏而岔题了，没机会说出来。我正是有事要找你帮忙。”

    “什么事？”

    “老实说，这事很麻烦。”

    “怎么麻烦？”

    “我有位友人住在下京，名为寒水翁，是个画家，你就这样认为吧。”

    “唔。”

    “他虽然自称寒水翁，不过年纪约三十六岁。不但会画佛画，而且只要有人请他画，他也可以在纸门或扇子上挥洒自如地画些松树、竹子或鲤鱼之类的。那男人目前正遭遇很麻烦的事。前些天，那男人来找我商量，听他述说了来龙去脉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忙。晴明啊，因为那问题似乎是你的分内工作。所以我今天特地来这儿找你……”

    “我们先不管那问题是不是我的分内工作，博雅，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有关那寒水翁的事？”

    “恩。”博雅点点头，“事情是这样的……”

    博雅开始娓娓道来。

    三

    前一阵子，以西京那一带为中心，有个名为青猿法师的男人，到处在十字路口表演魔术给人看，以换取赏钱。

    有时候会将观众于雨天穿达到高齿木屐或破草鞋、草屐等变成小狗，让小狗四处奔窜；有时候又会从怀中掏出吱吱叫的狐狸。

    青猿法师以观众抛掷达到赏钱为生，他的魔术广受好评。

    偶尔还会不知从哪儿牵来牛马，表演从牛马的臀部钻进去，再从牛马的嘴巴里爬出来的魔术。

    某天，寒水翁偶尔路过，看到了青猿法师的魔术。

    寒水翁本来便对这种精奇古怪的法术非常感兴趣，看到青猿法师的魔术后，竟如痴如醉，不可自拔。

    寒水翁每天游逛各处十字路口，追赶着青猿，结果，自己也兴起想习得魔术的念头。

    念兹在兹之余，寒水翁终于向青猿开口：“能不能请您传授这魔术给在下？”

    据说，当时青猿回道：“此魔术不能轻易传授给他人。”

    青猿根本不把寒水翁的请求当一回事，但是，寒水翁当然也不因此知而退却。

    “这点请您务必大开方便之门。”

    “真没办法。好吧，如果你真有心想学习这魔术，倒也不是全无门路。”

    “你肯传授给在下吗？”

    “哎，别那么性急。传授者不是我。日后我可以带你到某位大人那儿，到时候你再向他请教。我能够办到的，只是带你到那位大人那儿而已。”

    “万事拜托了。”

    “不过，带你去之前，你必须遵守我说的几个条件，办得到吗？”

    “请您尽管吩咐。”

    “首先，你必须不为人知地斋戒净身七天，再准备一个全新的木桶，木桶内盛干净年糕，自己背着。那时侯你再来我这儿。”

    “遵命。”

    “还有一点，如果你真的立志想学习这秘术，千万要遵守我说的另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就是，身上绝对不能带刀来。”

    “这好办，不带刀就是了。在下是虚心求教的人，绝无异议。”

    “那么，千万记住，绝对不能带刀……”

    “是。”

    就这样，寒水翁回家后立即净身，并围上辟邪稻草绳，闭门谢客，躲在家里斋戒了七天。此外，也做了干净年糕，盛在全新的木桶内。

    正准备去青猿法师那里时，他突然在意起禁止带刀的事。

    为什么不准带刀呢？

    那法师刻意提出禁止带刀的事，实在愈想愈奇怪。如果身上不带刀，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得了？

    寒水翁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偷偷带一把短刀去。

    他十分仔细地把短刀磨了又磨，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然后出门到法师那儿。

    “在下按照您的吩咐办了。”寒水翁向青猿法师说。

    “你绝对没带刀来吧……”法师再度叮嘱。

    “当然。”寒水翁出了一身冷汗，点点头回道。

    “那么，走吧。”

    寒水翁肩上挑着木桶，怀中藏着短刀，跟在法师身后。

    走着走着，法师逐渐走进一座不知名的山中。

    寒水翁开始有点感到恐惧，但还是跟随在法师身后。

    过了一阵子，法师停下来。

    “肚子好饿。”法师回头向寒水翁道，“就吃那年糕吧。”

    寒水翁卸下肩上的木桶，法师伸手抓了年糕，狼吞虎咽。

    “你也要吃吗？”

    “不，在下不必了。”

    寒水翁再度挑起变轻的木桶，跟随法师步入更深的山中。

    不知不觉，以是黄昏。

    “哎呀，真是不容易，竟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寒水翁自言自语。

    两人继续往前走，太阳下山时，才来到一间清爽整洁的僧房。

    “你在这儿等一下。”

    法师让寒水翁在外面等，径自走进僧房。

    寒水翁观看着法师，只见法师在小篱笆前停了下来，咳了两声。

    然后，有人拉开里屋的纸格窗，接着出现一位老僧。

    仔细一看，那老僧睫毛很长，身上的服装也看似文雅高尚，但鼻子似乎稍嫌尖了点，嘴里露出长长的牙齿。

    而且，有一阵腥臊味的微风从那老僧身上吹过来。

    “你好久没来了。”老僧向法师低道。

    “小辈久违大人，尚请大人见谅。小辈今天带来了礼品。”

    “礼品？”

    “是。有个男人说想待奉大人，小辈带他来了。”

    “你大概又跟以往一样瞎说八道了些什么，把人家拐来的吧。那人在哪里？”

    “就在那边……”

    法师回过头来。

    法师与老僧两人的视线，和寒水翁的视线对上。

    寒水翁轻轻点了个头，心脏早已象打鼓似地怦怦直跳。

    随后，又出现两个手举烛光的小和尚，在僧房四处点上烛火。

    “过来吧。”

    法师呼唤寒水翁，寒水翁只好硬着头皮跨入门内。

    寒水翁立在法师旁边，法师从寒水翁手里接过木桶，搁在走廊地板上。

    “是年糕。”

    “看起来很好吃……”老僧的红舌隐约可见。

    此时，寒水翁实在很想立刻回家。

    这法师和老僧都很可怕。寒水翁其实很想“哇”地大叫一声，拔腿逃之夭夭，但只能强忍着。

    “结果怎么样？那男人没在怀里暗藏刀具吧？”老僧目光如炬，望着寒水翁说道，“要是想用刀具剥老僧的皮，那可不得了……”

    寒水翁感到一种难以名状地恐惧。

    “是，已经再三吩咐过了……”法师问道。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来人啊……”老僧叫唤了小和尚。

    “是。”

    “你去探一下那男人的怀里，看他有没有暗藏刀具。”

    小和尚走下庭院，朝着寒水翁这边过来。

    哎呀！寒水翁内心暗叫不妙。小和尚真来搜身的话，怀中暗藏短刀的事便会东窗事发，到时候岂不糟糕？自己一定会丧生在那法师和老僧手下。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不如用怀中短刀砍那老僧一刀。寒水翁暗忖。

    小和尚过来了。

    小和尚挨过来，看寒水翁一眼。

    “哎呀！”小和尚叫出声。

    “怎么了？”老僧问。

    “这位客官，全身抖个不停。”

    就在大家还未听清楚小和尚到底说些什么时，冷不防——

    “哇呀！”寒水翁拔出怀中短刀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了小和尚，跳到走廊上。

    才一跳起来，便朝着老僧猛扑过去。

    “啊呀！”寒水翁持着短刀砍向老僧。

    正以为砍中时，耳边传来叫声。

    “危险！”老僧大叫一声，转眼便销声匿迹。

    同时，小和尚和僧房也消失了。

    寒水翁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一座不知名的佛堂中。

    再仔细看看，发现带他来这儿的法师正在一旁浑身发抖。

    “完了，你怎么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

    法师说毕，又朝着寒水翁大哭大骂：“本来你只要乖乖让老僧吃掉就没事了，反正你也活不成。结果，你这么一搅和，我的命运就跟你一样了！”

    法师抬头仰天，“嗷呜！嗷呜！”地大声哭泣起来。

    大吼大叫之际，法师的外型逐渐变化。

    仔细一看，原来法师已变成一只青色的大猴子。

    嗷呜！嗷呜！

    大猴子一边哭泣，一边跑出佛堂，消失在深山内。

    四

    “以上这些事，正是我友人寒水翁的遭遇。”博雅说。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寒水翁正因为怀有想学魔术的无聊欲望，才会遭遇可怕的经验。”

    “然后呢？”

    “那天，寒水翁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可是，三天后的晚上，又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什么事？”

    “唔。”

    博雅点点头再度描述起来。

    寒水翁虽然平安到家，却惊恐万分。

    ……反正你跟我都是死路一条。大猴子的警告始终萦绕在耳边，想忘也忘不了。

    寒水翁躲在家中，不会见任何人。过了三天之后的晚上，有人在外面扣扣敲门。

    寒水翁因为害怕而不敢出声。

    “是我啦！是我啦！”门外声音响起。正是那名大猴子法师的声音。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能不能出来开门呀？”声音很快活。

    寒水翁以为事态大概好转了，便出去开门，没想到门外空无一人。

    但见月光如水，洒满了一地。

    真是奇怪！寒水翁暗忖。

    冷不防，上空掉下来一样看似很重的东西。

    定睛一看，原来那大猴子的头颅正血淋淋地掉落在月光映照的家门前。

    寒水翁倒抽了一口气，正想发出悲鸣时，上空又零零落落掉下一些东西。

    都是大猴子的手足、身体，以及从腹内揪出来的五脏六腑。

    “三天后的晚上，我会再来。”

    地上的猴子头翻动着嘴唇，发出老僧的声音。

    再仔细一看，大猴子口内蠕动的舌头，沾满了粪便。

    “所以今天中午，寒水翁才到我那儿找我商量。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对方说的‘三天后的晚上’是什么时候？不会是今晚吧？”

    “是明天晚上。”

    “唔，那就还有办法得救……”

    “什么办法？”

    “没时间向你说明了，现在也没办法多做准备。总之，那是相当棘手的对手。”

    “那么难应付？”

    “恩。博雅，你听好，千万要记住我所吩咐的事项。”

    “好。尽管吩咐吧。”

    “明天傍晚之前，你先到寒水翁那儿，紧闭所有门窗，然后两人躲在家里。”

    “知道了。”

    “我等一下再写符咒给你。你将符咒贴在家中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戊、亥，还有东北、东南、西南、西北这些方位。”

    “然后呢？”

    “先这样，那妖物就便无法进门了……”

    “噢，那太好了。”

    “不，一点都不好。妖物知道无法进屋后，就算想尽办法也要闯进屋内。你听好，只要躲在屋内的人愿意开门让妖物进去，那无论贴什么符咒都没用……”

    “唔，恩。”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开门让任何人进屋。”

    “那么，晴明，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比你晚到。”

    “比我晚到？”

    “我要去寻找拯救寒水翁所需的东西。如果顺利，傍晚前我会赶到寒水翁住处；万一不顺利，可能要到晚上才赶得及。”

    “唔，唔。”

    “所以，在我赶到之前，无论是谁，都绝对不可以开门让对方进去。“

    “知道了。”

    “为了以防万一，你带熏过去吧。如果不知道该不该开门，问熏就行了。熏若摇头，就绝对不能开门。”

    “好。”

    “为了慎重起见，你带这个去。”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

    “这是加贺忠行大人的‘芳月’。万一那妖物利用某种方法闯进屋内，我想，他接下来大概会进入寒水翁体内。根据你所描述的，那妖物很可能会从寒水翁的臀部进去，再从口中出来。记住，让那妖物从臀部进去无所谓，但要是让他从口中出来了，寒水翁的灵魂也会被他一起带走。”

    “灵魂？”

    “寒水翁会一命呜呼。”

    “那不行！”

    “所以，如果那妖物进入了寒水翁体内，在他从口中出来之前，你将这把短剑让寒水翁含在嘴里。记住，绝对要将刀刃向内，让寒水翁含在嘴里。那妖物似乎很怕刀刃，大概以前曾有胆战心惊的经历吧。”

    “好，我明白了。”博雅点点头。

    五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荡着桂花香。

    博雅正静默地呼吸着那香味。

    寒水翁坐在博雅左侧，熏则坐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

    桂花香正是从熏身上散发出来的。

    仅有灯烛盘上的一支灯火还亮着。

    时刻是夜晚，将近子时。

    已是深夜。晴明还不见踪影，却已是这个时刻了。

    到目前为止，都还未发生任何事。

    “博雅大人，是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就这样直到天亮。”寒水翁问博雅。

    “不知道。”博雅只是摇头。

    或许正如寒水翁所说那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过，也或许将要发生。很难断定会是怎样。

    其实寒水翁内心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安的情绪令他说出这些话而已。

    博雅在膝前搁着随时可出鞘的短剑。

    傍晚时，一点风都没有，但随着夜色加深，风也逐渐兴起。

    偶尔，大门会发出受夜风吹动而摆动的声音。

    每逢这时，寒水翁与博雅均会惊慌失措地瞄向入口方向。不过，每次都是风声而已，什么事也没发生。

    然后……

    大约是刚过子时的时刻吧，入口传来有人摇晃门户的声音。

    看样子，有人想打开门户。

    “唔。”博雅把长刀挪到身边，支起单膝。

    “哎呀，气死人，这儿贴有符咒！”门外传来低沉又令人不快的声音。

    摇晃门户的声音静止下来。接着，离门户稍远的墙壁又传来声音，那是仿佛有人竖起尖长指甲在墙壁上搔爬的声音。

    “哎呀，气死人，这儿也贴有符咒！”懊恼又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寒水翁低叫了一声，紧紧抱住博雅的腰，全身微微地打着哆嗦。

    那懊恼的声音在房子四周边绕边骂，总计传来十六次。

    就在那声音刚好绕了房间一圈时，四周再度静寂下来。

    传来的依然只是风声。

    “是不是走了？”

    “不知道。”

    由于过于用力地握着长刀刀鞘，博雅的手指都发白了。他松开手指，将长刀搁在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扣扣敲门声。

    博雅大吃一惊地抬起脸来。

    “寒水呀，寒水呀……”

    门外传来女人呼唤寒水翁的声音。

    “你睡了没有？是我呀……”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母亲大人！”寒水翁大叫出来。

    “什么？”博雅伸手握住长刀，也低声叫出来。

    “那是我母亲的声音。她应该还在播磨国。”寒水翁回道。说毕，旋即站起身来。

    “母亲大人！真的是母亲大人吗？”

    “这孩子，你怎么问这种问题呀？你好久没回家了，我很想看看你，才大老远跑来找你的呀。开门吧。你忍心一直让你的老母亲这样站在寒风里多久呀？”

    “母亲大人！”

    博雅制止了正想走到门口的寒水翁，转头望向熏。

    熏只是默不作声地摇头。

    “那是妖物，绝对不可以开门。”博雅拔出长刀。

    “是谁说我是妖物？太不象话了！寒水呀，难道你竟然跟这种无情的人在一起？”

    寒水翁默默不语。

    “来开一下门吧。”

    “母亲大人，如果你真的是母亲大人，请您说出家父的名字。”

    “什么呀，你父亲不就是藤介嘛……”

    “嫁到备前国的舍妹，她的臀部有颗黑痣，请问是左边还是右边？”

    “你在说什么呀？阿绫的臀部两边都没有黑痣呀……”女人的声音问道。

    “难道真是母亲大人？”

    寒水翁正想跨出脚步，博雅再度制止了他。

    这时……外面传来女人的悲鸣。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有个可怕的妖物在袭击我啊！救命呀！寒水呀……”

    “咚”的一声，门外传来有人扑然倒地的声音。

    继而嘎吱嘎吱、啧啧作响，是野兽吞噬人肉的声音。

    “痛呀！痛呀……”女人的声音。

    “这妖物在吃我的肠子呀！哎呀！痛呀！痛呀……”

    博雅再望向熏，熏仍旧只是左右摇头。

    博雅和寒水翁的额头都汗如泉涌。

    冷不防，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博雅大大吐出一口气。正当大家刚呼吸了一、二口气时，突然传来一阵很大声响，门户往内弯曲了。

    不知是什么东西想大力破门而入。

    博雅将长刀举过头，张开双腿站立在门前，用力咬着牙根，却浑身直打哆嗦。

    想要破门而入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最后终于静止，四周又恢复静谧。

    “呼……”博雅大大吐出一口气。

    静默的时刻再度流逝。

    然后，大约将近丑时之际……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博雅，抱歉，我来晚了，你没事吗？”是晴明的声音。

    “晴明……”博雅发出欢呼奔到门口。

    “博雅大人，那是……”

    熏站起来摇头制止，但博雅已经将门打开了。

    就在这时候——

    轰隆！

    一阵烈风迎面扑向博雅。同时一团类似黑雾的东西，随着烈风钻进门户与博雅之间的缝隙，闯入屋内。

    为力量挡御，熏站到黑雾前面，但烈风和黑雾轰地一声打在熏身上，将熏打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于大气中。

    屋内黑压压的大气中充满浓郁的桂花香味。

    黑雾又化为一条烟雾，聚集在寒水翁的胯下附近，之后便消失了。

    “哎呀！”寒水翁双手按住臀部，俯伏在地上。躺在地上之后，他痛苦地呻吟。

    寒水翁的肚子鼓得又大又实。

    “寒水翁！”博雅奔到寒水翁身边，慌慌张张地从怀中取出晴明给他的短剑，拔出。

    “含住这个！快，含住！”博雅让寒水翁含住短剑。

    寒水翁用牙齿紧紧咬住短剑，这才总算减轻了苦闷。

    由于将刀刃面向内侧横咬在口中，寒水翁的两边嘴角都受了伤，鲜血汩汩流下。

    “别松开！就这样咬着！”博雅厉声道。

    “晴明！”博雅大声呼唤。

    到底该怎么办？

    “晴明！”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博雅完全不知道。

    寒水翁以惴惴不安的眼神仰望着博雅。

    “别松开！别松开！”博雅只能对寒水翁如此说。

    博雅用力咬着牙根抬起脸来，发现眼前出现了人影。

    安倍晴明正站在门口望着博雅。

    “晴明？”博雅大喊，“你真的是晴明？”

    “抱歉，博雅。我到深山去了，所以到现在才赶来。”

    晴明迅速来到博雅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束药草。

    “这是夏季的药草，在这时期，几乎都找不到了。”

    晴明边说边用手掌拔下一、二把药草叶子，再塞进自己嘴巴咀嚼。

    在口中嚼了一会儿后，又将药草吐出，接着以指尖抓了一些，从寒水翁所咬住的刀刃与牙齿之间，塞进他口中。

    “吞下去。”

    听晴明这么一说，寒水翁费劲地将药草吞进腹内。

    同样的动作反复了几次。

    “你放心，继续咬住短剑，只要再忍耐一个时辰，便能得救了。”晴明以柔和的口吻说。

    寒水翁泪如雨下地点点头。

    “晴明啊，你给他吞下的是什么玩意儿？”

    “是天仙草。”

    “这也是大唐传过来的东西。据说是吉备真备大人带回来的。原本滋生于长安通往蜀的深山中，现在我们倭国也有少数野生种了。”

    “唔，唔……”

    “自长安到蜀的深山中，有许多会自人类臀部潜入体内危害的妖物，旅人为了保卫自己，一路上都吞食用天仙草精炼成的吐精丸。安史之乱时，玄宗皇帝从长安逃难到蜀，途中经过那深山时，听说也吞食了这种吐精丸。”

    “可是，你刚刚让他吞下的……”

    “这回没时间精炼吐精丸，所以让他直接吞下药草。放心，我让他吞下大量药草了，应该有效。”

    约一个时辰后，寒水翁已苦闷地搓揉起身子。

    牙齿和刀刃之间，流露出痛苦的咻咻呼气。

    “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天仙草开始生效了。”

    然后……过了一会儿，寒水翁从臀部排出一头野兽。

    野兽腹部有一道很长的刀伤，大概以前曾经遭猎户捕获，并险些被剥皮剔骨吧。

    那是一头巨大又漆黑的老骆死尸。

    [录入]阴阳师飞天卷之陀罗尼仙

    一

    “说真的，晴明啊……”

    源博雅说着，口中飘荡出白色呼气。

    他似乎心有所感，自己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实在是太精彩了，就这么一丝不苟地推移而去……”

    博雅一副不胜感喟的口吻。

    “什么呀？”

    晴明举起酒杯，送到略微含笑般的唇边。

    两人正在喝酒。

    地点是晴明宅邸面向庭院的窄廊。

    两人盘腿相对而坐，一旁是秋色原野。

    正确说来，其实不是原野。会这么形容，是因为这庭院总看似无人修整，宛如将秋色原野原封不动地搬来、搁在庭院一般。

    “我是说，季节啦。”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射在庭院。

    桔梗花丛和败酱草已经枯萎，庭中只剩稀疏的东一丛、西一丛。

    眺望着这些花草，博雅深深吐出一口气，呼气隐约泛白。

    “晴明啊，我是不是有毛病？”

    “博雅吗？”

    “嗯。”

    博雅喝干杯内的酒，望向晴明。

    “我啊，对这庭院很熟悉。连春天时会长出什么草、那草又会开出什么花都知道。可是……”

    “怎么了？”

    “夏天时长得那么旺盛的东西，到了秋天就会枯萎，披上霜……”

    “唔。”

    “感觉上这有如……”

    说到此，博雅咽下要说的话，将视线移向庭院。表情看似有点发怒。

    “有如什么？”

    “不说了。”博雅回道。

    “为什么？”

    “如果说出来，你又会取笑我。”

    “我怎么会取笑你？”

    “怎么不会？看吧，你嘴角已经浮出笑容了。”

    “我没有笑，跟平常一样啊。”

    “那，就是你平常都在取笑我。”

    晴明的嘴角浮出微笑。

    “笑了！”

    “这个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这个是赞美博雅的笑容。”

    “赞美？”

    “正是。”

    “我不懂。”

    “我深深觉得，博雅真是个好汉子。”

    “所以笑了？”

    “是赞美。”

    “可是我不觉得你在赞美我。”

    “就算不觉得，也是赞美。”

    “唔。”

    “快说呀！”

    “哼，哼。”博雅在喉咙微微哼了两声，低下头来。

    “有如这个人世——我本来是想这样说的。”博雅低沉说道。

    “原来如此。”

    博雅见晴明一本正经地颔首，抬起脸来。

    “连往昔那么意气风发的平将门大人，现在也已不在人世了。”

    大概是看了晴明的表情而安心下来，博雅接着说道。

    然后伸手取酒瓶，在自己杯内倒了酒。

    “所以啊，每次眺望着这种风景时，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好像很悲哀。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很可能是人世的真实面貌，结果就会陷于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心境。”

    “因此你认为自己有毛病？”

    “嗯。”博雅微微颔首，又喝干杯内的酒。

    “一点毛病都没有，博雅。”

    “你认为没有毛病？”

    “这表示你逐渐成为普通人了。”

    晴明说毕，博雅脸色怃然，正要放下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

    “你该不会想说，那个成为普通人的意思也是在赞美我吧？”

    “这个……既不是赞美也不是贬抑……”

    “那，是什么？”

    “真是伤脑筋。”

    “伤脑筋的是我！”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只是不高兴而已。”博雅闹起别扭来。

    这时——

    “晴明大人。”有人呼唤晴明。

    声音来自庭院。是清晰的女人声音。

    有个身穿十二单衣的女人背对着午后阳光，站在草木枯黄的原野中。

    “有客人来访。”

    “客人？”晴明问女人。

    “是一位来自叡山、名为明智的和尚大人。”

    “奇怪，是谁呢……”

    “来客说，如果安倍晴明大人在家，他想拜见大人一面。”

    “那么，你郑重地请他到这儿来吧。”

    “是。”女人回应，轻快地自枯黄原野步向正门。

    她的动作极为俐落，仿佛脚下的枯黄原野都不存在似的。女人的单衣下摆碰触到草丛时，草丛也文风不动。

    “这不是很好吗？”博雅向晴明说。

    “什么很好？”

    “客人来了，我们就不能继续说下去了。”

    “呵。”

    晴明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望着博雅微微一笑。

    过了不久……

    前方窄廊上，方才那女人正娴静地走来。

    身后跟着一位僧侣。

    僧侣看上去很纤弱，约六十岁左右。

    “明智大人驾临了。”

    女人行了个礼，缓缓地背转过身，再度跨出脚步。

    一步、两步……走不到五步，女人的身影便逐渐模糊。还未走到窄廊尽头的转角时，女人的身影忽地消失。

    二

    晴明和博雅并肩而坐，名为明智的僧侣则坐在两人对面。

    明智虽和晴明相对而坐，却看似如芒在背，上半身忸忸怩怩动个不停。

    “请问有何贵事？”

    晴明问对方，但对方依然不肯立即启齿。

    “这个……老实说，这是极为秘密的事……”

    明智又说，连他今天来造访的事，也希望晴明绝对不能外传。

    当然不会泄密。博雅和晴明不知重复了几遍允诺，明智才总算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我做了个梦……”明智说。

    “梦？”

    “是的，而且是很奇怪的梦……”

    “哦。”

    晴明正想洗耳恭听，明智又问：

    “对了，晴明大人可曾听闻‘尊胜陀罗尼’这个名字？”

    “佛顶尊胜陀罗尼……也就是佛顶咒真言吧？”

    “是。正是那个佛顶咒。”

    一般认为，释尊——也就是佛陀——体内，具有凡人没有的三十二相。

    第一相正是顶成肉髻相。

    头顶上有块类似发髻的骨肉，这正是佛陀所具有的三十二相中之第一相。当佛顶崇拜持续进化时，那肉髻便被神格化，不知不觉中成为信徒所信仰的对象“顶如来”。

    佛顶髻的发音为“乌瑟腻沙”，自此处发出的佛光，可以降服所有恶魔与妖物。

    这个乌瑟腻沙真言，正是佛顶尊胜陀罗尼，也就是晴明所说的佛顶咒。

    “我也听说那位大纳言左大将常行大人，就是靠着尊胜陀罗尼而逃过百鬼夜行的灾难。”晴明回应。

    “喔，原来您知道好色童常行大人的事……”

    “是。”

    这位常行在年轻时，便很喜欢装扮成少年模样，直至相当年长时依然不改其癖。

    此人喜粉妆玉砌，色胆包天；喜爱女色，无人可与多比并。因此，每逢夜晚，必定外出往返东西以为业。

    《今昔物语》中如是记载。

    某天晚上，这位常行只带着家童和马夫共两名随从，欲到女人住处。

    自大宫大路往北走，再往东来到美福门附近时，发现前方阴暗处有许多人举着火把迎面而来。

    仔细观察，才发现是自己将他们误认成人了，原来那群辈似乎非比寻常。

    不但有红发、头上长着犄角的狐狸脸女人；也有穿着武士装束、用两脚走路的狗。其他更有在空中飞行的女人头颅，以及不伦不类的怪物。

    “这种夜晚，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外面闲逛？”

    “呜，肚子好饿！肚子好饿！”

    “前几年，我在二条大路吸吮了一位年轻姑娘的眼珠，好味道实在忘不了。”

    “真想尝尝活男人的那话儿。”

    “喔！”

    “喔！”

    常行一行人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喧闹声。

    “那不正是不知要迁徙到哪儿的妖魔鬼怪群辈吗？”

    常行碰到的正是百鬼夜行。

    眼见妖怪群辈逐渐逼近。这样下去，一行人大概会让众妖吸吮得尸骨不存吧。

    就在大家茫无头绪之际……

    “神泉苑的北门开着！”家童说。

    于是，一行人从北门进入神泉苑内，关上门，浑身哆嗦地想避开众妖鬼。没想到，门外却传来妖怪驻足的声息。

    “唔，好像有人的气味。”

    “噢，这的确是人的气味。”

    这群妖鬼推门走进神泉苑。

    “如果是人，我要吸吮眼珠。”

    “如果是男人，我要那话儿。”

    “舌头给我，我要生吃……”

    常行听得胆裂魂飞。

    但是，众妖鬼虽然逐渐逼近常行一行人，却似乎寻不着常行等人的踪影。

    常行吓得毛发森竖，记不得详情。

    《今昔物语》如是说。

    不久，妖怪之一望着常行说道：

    “咦，这儿有尊胜真言！”

    声音刚传来，就见妖鬼个个争先恐后地退出神泉苑，最后消失无踪。

    九死一生逃回家中的常行，向奶娘提起这件事，结果奶娘回说：

    “其实在去年，我请我兄弟阿阇梨帮我写了《尊胜陀罗尼经》，再将经文缝在少爷的衣领内。”

    那奶娘又说，由于常行每夜外出，她担心总有一天可能会遭遇百鬼夜行，便事前先做防备。

    晴明与明智所说的正是这件事。

    “您听说过尊胜陀罗尼和阳胜僧都的事吗？”

    “僧都随着焚香的烟一起升天那事吗？”

    “不愧是晴明大人，遍知天下事。”明智以钦佩的语调说道。

    有关阳胜僧都的故事，《今物语》中也有记载。

    根据记载，阳胜是能登人。俗姓为纪氏，十一岁时成为比叡山佛门弟子，拜西塔胜莲华院的百日律师为师。

    阳胜自幼聪明绝顶，听过一次的事绝对不会问第二次，道心虔诚。

    心无二想……

    对其他事物几乎毫无兴趣。

    看到赤身裸体的人，经常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予对方；看到忍饥挨饿的人，也时时捐献出自己的三餐。

    此外，更不厌蚊、蚁螫啖自己的身子。

    《今昔物语》如是记载。

    阳胜久居叡山后，不知何时竟心怀道心。换句话说，他对道教渐感兴趣。简而言之，便是也想当仙人。

    于是，阳胜终于自叡山出走。

    他闭居在吉野古京的牟田寺中，自学仙人法。

    修行的首要步骤是戒食五谷。所有谷物都是不能入口，只能吃食山菜。其次是连菜食也断绝，只吃食果实和野草种籽。

    接下来，一天只能吃食一粒小米，身上只穿藤制粗衣；然后是只吸吮草上的露珠，再来是只闻花香，最后便可以不需要任何食物了。

    之后，所说有一位在吉野山苦修、名为恩真的僧侣看到阳胜。

    阳胜已成仙人，身无血肉，仅剩异于常人的骨头与奇异体毛。身上长有两翼，如麒麟凤凰飞空。

    《今昔物语》如是记载。

    所说身上不但没有血肉，只剩下奇怪的骨头与毛发，而且背部有一双翅膀。

    这位阳胜仙人，每月八日书管室前往比叡山，倾听全日念佛进会，并合掌礼拜慈觉大师的遗石后才离去。

    《今昔物语》又记载如下：

    当时，比叡山西塔千光院有位名为净观僧正的僧侣。这位净观平素习惯在每晚朗诵《尊胜陀罗尼经》。

    话说，阳胜仙人某天又来倾听全日念佛，他飞到这位净观的僧房上空时，听到僧正朗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

    阳胜情不自禁降落在僧房前的杉树上洗耳谛听，值得尊敬的《尊胜陀罗尼经》朗诵声更是清晰。阳胜终于从树上跳下，坐在僧房栏杆上。

    净观僧正发现到阳胜，便问：

    “请问阁下是……”

    “我是曾在这叡山修行过的阳胜。飞行时路经这僧房上空，听到有人以尊贵的声音朗诵《尊胜陀罗尼经》，遂不由自主地降落下来，听得入神。”

    “那真是太荣幸了。”

    僧正打开御门，恭请贵宾入室，阳胜仙人宛如鸟一般飞了进来，坐在净观面前。

    其后整个晚上，净观僧正与阳胜仙人畅谈到天亮。

    拂晓时分——

    “我该告辞了。”

    阳胜仙人起身想离去，却无法飞到空中。

    “大概是太久没接触人间的气息，所以身体变重了吧。”

    阳胜仙人又向净观说道：

    “麻烦你焚一柱香，再让烟飘到我身边好吗？”

    净胜闻言照办，只见阳胜仙人当下乘着烟升到上空，然后便不知飞往何方去了。《今昔物语》如是记载。

    自此，净观也开始对道教深感兴趣。

    “吾亦当仙人去也。”

    据说，净观留下这么一句话，也离开叡山了。

    “那么，请问你所说的那个奇怪的梦，跟尊胜陀罗尼有什么关系呢？”晴明问明智。

    “正是有关系哪。老实说，每天晚上，我也习惯在叡山的个人僧房内朗诵《尊胜陀罗尼经》。”

    “喔。”

    “结果，四天前的夜晚，我做了一个梦。”

    明智述说起来龙去脉。

    三

    那晚，明智朗诵完《尊胜陀罗尼经》后，如常就寝。突然，耳边传来叫声。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声音呼唤着。

    明智回过神来，但四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明智暗忖，或许是错觉吧。再度半梦半醒地打起盹时，那声音又响起了。

    “明智大人，醒醒吧，明智大人……”

    仰躺着的明智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眼前一有张脸，正俯视自己。

    明智大吃一惊，翻身爬起来，只见有个僧人打扮的男人坐在枕头边。

    “明智大人……”僧人打扮的男人开口，“你终于察觉到我了。”

    男人的声音和态度都很稳重。

    “请问阁下是哪位？”明智问。

    “敝人的名字不足为外人道。”对方回道。

    “请问有何贵事？”

    “敝人偶然路过这儿，听到《尊胜陀罗尼经》的朗诵声，便情不自禁驻足听得入神。”

    然而，明智朗诵《尊胜陀罗尼经》时，房内根本没有其它人，这事明智自己最清楚。

    “听完《尊胜陀罗尼经》的诵读后，敝人想起身离去，只是大概与人间的气息接触太久了，身体不听使唤，怎么做都毫无办法。因此，能不能麻烦大人焚一柱香……”

    僧人打扮的男人如此说。

    “焚香时，麻烦请让烟飘到敝人身边。”

    明智当然听过阳胜仙人的事，于是问对方：

    “难道您是阳胜大人？”

    “不不，敝人不是大人所说的人，只是普通的僧人。”僧人如此否定。

    总之，明智按照僧人所说的焚了香，并让烟飘到僧人身上，那僧人看似屡次想乘烟起飞，但身体总是飞不起来。

    “真是伤脑筋。”

    折腾了老半天，时刻已将近拂晓，明智也有点困了。

    最后终于忍不住打起盹来。待明智醒来时，已是清晨时分，而且发现自己仰躺在被子上。

    明智百思不解，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场梦？可是房内仍弥漫着焚香味，枕头边也有看似昨晚拿出的焚香炉。

    仔细回想，明智才察觉昨晚虽没点蜡烛，却能在黑暗中看清那位僧人的身影，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明智转念一想，将昨晚的遭遇视为梦境，就这样又到了晚上。

    明智依然如常在朗诵《尊胜陀罗尼经》之后就寝。

    “明智大人……”声音再度响起。

    翻身起来一看，那位僧人又坐在枕头边。

    “实在很抱歉，麻烦大人再为敝人焚香吧。”

    明智又焚了香，并让烟飘到僧人身上，那僧人仍旧一副想乘烟起飞的样子，结果还是无法飞起来。

    照样折腾了老半天，明智又打起盹来……

    回过神来，已是清晨，且仍旧是在被褥中醒来。

    “这样的事持续了三夜。”明智向晴明说。

    然后，昨晚……

    明智大胆地向僧人建议：

    “叡山有其它法力比我高的僧侣，我想同他们商讨这件事，并请他们助力……”

    “不，不，千万使不得，请大人千万不要如此想。”

    虽然对方拒绝了，可是每夜都如此反复的话，也不是长久之计。

    “总而言之，若不请一位精通此问题的人士来解决，也不是办法……”明智说。

    “那么，麻烦大人到住在皇宫艮方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请晴明大人出面帮忙好不好？”

    所说那位僧人向明智如此说。

    “由于上述事由，今天我才来拜访大人您啊。”

    明智以求救的眼神望着晴明。

    四

    “这真是咄咄怪事啊，晴明。”

    博雅抱着胳膊，自顾自地连连点头。

    明智于不久前告辞，现在只剩下晴明和博雅坐在窄廊上。

    正值傍晚，酒和大气也都凉得冷冰冰了。

    人一清醒过来，连酒的温度和醉意似乎也和梦境一般。

    博雅双眼炯炯有神，频频嗯、嗯地点头。

    “我决定了，晴明。”

    “决定了什么？”

    “我也要跟去。”

    博雅的意思是，叫晴明也带他去今晚预定拜访的明智僧房。

    “晴明啊，好不好？顺便带我去吧。听到那样的事，如果你把我撇开、不带我去，我会一直惦记在心，今晚一定睡不着。”

    原来博雅是因为反正睡不着，干脆要求：“我也要去！”

    接着又说：“再说，晚上出门很危险。”

    “危险吗？”

    “如果是遇到百鬼夜行或妖怪那类的，那当然要看你的了；可是，万一对方是血肉之躯的活人，而且是盗贼，就得看我的身手喽。”

    博雅一副非跟去不可的模样。

    “那，一起去吧。”

    “噢。”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五

    皎洁的月亮挂在上空。

    月亮四周有几朵碎小浮云，正往东飘流。

    只要抬头仰望上空，便可以从黑黝黝的杉树枝头间看到飘流浮云。

    此时，晴明和博雅都站在明智的僧房外。

    “就跟平常一样……”

    事前，晴明已经如此嘱咐明智。

    不久前还传来明智朗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现存已经停止了，僧房中静谧无声。

    冰冷得仿佛可以渗透骨髓的夜晚大气，笼罩着晴明和博雅。

    杉树枝头沙沙作响。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呀？晴明……”博雅窃窃细语。

    “是不是带酒来比较好？”晴明回道。

    “我不需要酒！”博雅赌气地稍微放大声音回话。

    “你觉得冷了？”

    “虽然不能说不冷，但这种程度我还受得了。我甚至可以脱光衣服。”

    博雅以一副脱光衣服也无所谓的口吻回道。

    “我知道。”

    正当晴明也窃窃响应时……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

    僧房同传来呼唤。不是明智的声音。

    “晴明……”博雅压低声音，望着晴明。

    听到了……晴明点头示意。

    僧房内又传来明智的喃喃响应声。

    “今晚我请来了晴明大人。”

    听到明智的响应，晴明跨出脚步。

    “走吧，博雅。”

    “嗯。”

    左手按着佩在腰身的长刀，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打开门房，晴明随着月光静悄悄地跨进僧房。

    只见明智仰躺在黑暗中的铺被内，睡得正熟，但嘴唇却还喃喃自语。

    “今晚还是要焚香吗？”明智闭着双眼，微微抬起头来。

    “不用了，今晚晴明大人既然在场，就不用焚香了。”

    听声音如此说，明智的头又躺下，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明智枕边暗处，朦胧出现一位僧人打扮的男人。

    那僧人坐在地板上，仰头望着晴明。

    “辛苦你了，晴明大人。”

    年龄看上去约有八十岁左右。也看得出不是这尘世的人。因为些微月光从侧门潜入室内，照在僧人身上，但月光却能穿透僧人身体，隐约显现出僧人后方的书桌。

    晴明坐到僧人面前。

    “听说阁下有事相告，请问有何贵事？”晴明问僧人。

    博雅则和先前一样，站在晴明身后。

    “恳请大人援救贫道。”

    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僧人憔悴不堪。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的助力？”

    “老实说，贫道回不去。”

    “回不去？”

    “唔。”僧人点点头，继续说道，“敝人本是这叡山的僧侣，后来弃佛改修仙道，一度离开了叡山……”

    “哦。”

    “敝人在熊野、吉野持续修行后，虽已习得皮毛仙道，却无法达到长生不老境界。”

    “是。”

    “毕竟，这世人的万事万物，皆难逃生生灭灭、物换星移的定律。即便遁入仙道，也无法阻止肉体的老化。”

    “原来如此。”

    “到了这个随时都将作古的年龄，竟情不自禁怀念起往昔的种种，不知不觉便又来到这叡山来。”

    “……”

    “来是来了，但这座寺院里还有认识贫道的人，敝人总不能不知恥地出现在旧识面前，遂悄然躲在山中，结果偶然听到这位明智大人朗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

    僧人微微一笑。

    “于是贫道便潜入此地，每晚聆听《尊胜陀罗尼经》。岂知临到想离去时，却回不去了。敝人也尝试过焚香等种种方法，却徒然沦落成始终离不开此地的窘境。明智虽然建议另找法力更高的僧侣，但敝人实在不愿意再度出现在旧识面前。偶然想起安倍晴明大人您的大名，才请明智劳烦大人前来一趟……”

    “那么，我只要让阁下能够离开此地便行了吗？”

    “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阁下便须全盘托出才办得到。”

    “全盘托出？”

    “是的。”

    “敝人还需要说明何事呢？”

    “这香味……应该是黑沉香吧？”

    “正是。”

    “经典上记载，此香可以普遍薰沐三千世界，如果乘着黑沉香的烟还回不去，应该有极为特殊的理由……”

    晴明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

    “你在此地是否有思慕的人？”

    “思慕？”

    “你在此地是否遇见了思慕的女子？或是你对睡在那边的明智法师……”

    “怎么可能？敝人对那个明智毫无思慕之情。”

    “那么，是对哪一位女子……”

    “唔……”僧人欲言又止。

    “那就请原谅我做些不识趣的事。”

    晴明说毕，从怀中取出一枝花。

    是一枝虽已枯萎，但花瓣还残留些微青色的龙胆花。

    “这是在我庭院中最后开花的一枝。”

    晴明对着花轻轻吹气：“青虫啊，这是你最后一项工作。”

    说毕，晴明将花搁在地板上。

    龙胆花在黑暗中飘然膨胀，凭空出现一位身穿青色十二单衣的女人。

    “晴明，这是……”博雅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原来，是中午站在庭院中、向晴明报告明智来访的女人。

    “青虫啊，你带这位僧人所思慕的女人到这儿来吧。”

    女人——不，是青虫——文静地行了个礼，再抬起脸。

    还未将脸全部抬起，青虫的身影已融化在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

    青虫消失处，又再度朦胧出青虫的身影。

    这回不只青虫一人，青早手中牵着另一个女人。是一名美丽的舞孃。

    全身出现后，青虫向晴明微微一笑，再度消失。

    现场只留下舞孃一人。

    “是这位吧？”晴明向僧人问道。

    僧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晴明。

    “这……这实在太……”僧人似乎有点羞赧地微笑着。

    “晴明，这位姑娘是……”博雅插嘴问道。

    “这位是法师内心思慕的对象……”晴明回道。

    “这真是……这真是……”僧人忸忸怩怩，坐立难安。

    “这样吧，索性就地一了心愿如何？”

    “索性？”

    “你大概也活不不久了吧？”晴明温和地问僧人说。

    “不错。”僧人点头，声音已镇定下来。

    “那么，索性再从仙道返回俗道来，与这位姑娘一起达成你的夙愿，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

    “如果是《尊胜陀罗尼经》所牵的红丝，又有何妨？”

    晴明伸出手，将手掌贴在一旁熟睡中的明智额头上。

    明智睁开眼，看到舞孃，大吃一惊。

    “这……这……”

    “走吧，我们就暂时到外面去……”

    晴明催促着惊讶万分的明智和博雅，三人来到室外。

    “喂，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得有如丈二金钢摸不着头脑。”

    “别急，我们就边赏月边等吧，等一下便真相大白了。”

    “喂……”

    也不知道晴明是否听到博雅的抗议，只见他仰头望着月亮说：

    “博雅啊，早知道如此，真应该带酒来。”

    六

    半个时辰过后，那位僧人才再度出现在赏月的三人面前。

    月光中，僧人有点难为情地望着晴明，沉默不语。

    “觉得怎么样？”晴明问。

    “终于如愿以偿了。不过，晴明大人哪，说老实话，人真的无法轻易便能成佛或成为仙人呀。”口吻听起来神清气明。

    僧人搔搔头，又说：

    “敝人虽想钻研佛道与仙道，却没想到最后只能成为……”

    “成为什么？”

    “成为凡人。”

    老僧向晴明俯首拜托：

    “对不起，请大人到西方山中略微深处的地方看看，那儿应该可以发现敝人的尸体。无论要焚烧或埋葬都可以，就劳烦大人帮敝人处理一下吧。”

    “好的。”

    听晴明如此回应，僧人再度鞠躬行礼。

    僧人反复地鞠躬行礼，然后身影逐渐淡薄，最后融化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四周只剩下月光中的杉树枝头，沙沙作响地随风飘摇。

    “走吧，回去吧。”

    晴明催促大家进房。进入明智的僧房一看，当然已找不到那位老僧和舞孃的身影了。

    “这下应该可以坦白说出来了吧？”晴明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明智说。

    “是。”明智点点头。

    “想必晴明大人已知道详情了，不过，这件事还是应该由我自己来供认吧。”

    明智蹲下身，翻开自己的被子，从底下取出一幅画轴。

    点上灯火，明智在亮光下展开画轴。画绢上，有一幅画。

    “这是……”博雅脱口而出。

    画面上所描绘的，正是方才出现在僧房的那位舞孃。

    “说来惭愧，不过不瞒您说，我虽身为僧侣，但始终无法断绝对女人的思慕之情。于是，每晚朗诵完《尊胜陀罗尼经》后，总是望着这幅画而自渎。所以方才她出现在眼前时，我着实吓了一大跳。虽然只是一幅画，大概因为每晚听闻《尊胜陀罗尼经》，所以不知不觉中也缘生了灵魂吧。方才那位僧人也是受《尊胜陀罗尼经》所吸引而来到此地，正当我自渎时，他恰好看到了画中佳人，因而才暗恋上对方吧。”明智低声说道。

    “不过，身在他方的僧侣灵魂，不大可能独力来到这儿。”晴明回应。

    “这话是说……”

    “最近这几天，你身边有没有发生异乎寻常的事……”

    晴明边说边环视四周，之后似乎在地板上发现某样东西，伸手捡拾起来。

    “有了。”

    晴明从地板上捡拾起来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黑蝴蝶尸体。

    “正是这个。大概是让这只垂死的蝴蝶载运自己的灵魂，飞到此地。”

    “我想起来了，最近这几天，我看过这只蝴蝶在僧房中无力飞翔的模样。”

    身无血肉，仅剩异于常人的骨头与奇异体毛，身上长有两翼的玩意……

    “原来是蝴蝶。”晴明喃喃自语。

    “那么，走吧，博雅。”晴明站起身来。

    “僧房西方……”

    晴明刚要跨出僧房——

    “真是万分感谢，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礼……”明智同晴明问。

    “不用了。”

    说毕，稍微想了一下，晴明再度开口。

    “对了，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将这幅画送给我？这个冬天，我需要一个式神来帮我照管身边琐事。”

    晴明从地板上拾起龙胆花，温柔地收进怀中。

    “那当然了，请大人务必收下。”

    接过明智手中的画轴，晴明将画轴收进怀里，步出僧房来到月光下。

    眼前飘然出现了方才那位舞孃。

    “走吧，博雅，这位舞孃看似愿意为我们带路。”

    晴明刚说毕，舞如便带头跨出脚步。

    七

    一位老僧，仰躺在一株巨大老杉树的树根上，已断气了。

    “是这位吗？晴明。”博雅手中举着火把问道。

    舞孃则安静地站在博雅身边。

    “正是。”晴明回道。

    “这位僧侣到底是谁呢？”

    “大概是净观大人吧，应该是他……”晴明说。

    “是那位了想跟随阳胜仙人之后当仙人的法师？”

    “没错，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没必要探讨这位僧侣生前的真名喽。”晴明俯视着老僧说。

    博雅将火把凑近老僧。火把亮光明晃晃地映照出老僧的脸孔。

    “喔……”博雅低声叫了出来，“晴明啊，你看，法师的遗容微微笑着。”

    正如博雅所说，法师那浮现皱纹的嘴角，飘泛着隐约可见的微笑。

    [录入]是乃夜露

    一

    月亮在窄廊上映衬出浓厚的阴影。

    从屋檐下往上看，除了数片云朵在夜空飘动以外，穹苍之上有一轮毫无遮掩的皎洁满月。夜晚的庭院中，满溢着秋天的清澄大气。

    “真是无以形容的月亮呀，晴明……”

    源博雅不胜感喟喃喃自语。

    他与安培晴明正坐在窄廊上饮酒。

    是晴明宅邸内的窄廊。两人面对着宽阔的庭院夜色。

    虽然没点上澄火，但藉着月光依然看得见庭院中随风摇摆、沙沙作响的胡枝子。

    夜露似乎已降落在败酱草、龙胆等秋草上，在月光映照下，闪闪发光。下酒菜是烘过的红菇。

    傍晚，博雅来探访晴明。那时开始，两人便逍遥自在地喝起酒来。

    “你看，晴明……”博雅说，视线停顿在眼前的窄廊上。

    纹理分明的窄廊木板上，有一只螳螂走动。

    “是螳螂？”

    那是只大螳螂。螳螂以缓慢的脚步通过博雅眼前，动作已失去夏季时的矫健。

    “我总觉得，这只螳螂好象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所。”

    “怎么回事？博雅，今晚你似乎特别容易睹物伤情。”

    “嗳，晴明，看着这只螳螂，我觉得彼此的寿命虽然不同，不过人和虫或许都难逃相同的命运。”

    “是吗？这话怎么说？”晴明愉快地望着博雅。

    “夏天时，觉得好像永远处于盛夏，可是，不知不觉却已度过了那个时期，然后人和虫都老了……”

    “……”

    “而且，不是也有人无福安享天年，某日突然感染传染病，眨眼间就死去了吗？”

    “唔。”

    “我们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勇敢去做，这样无论何时发生意外，才不会死得不甘不愿……”

    “例如什么事？”

    “例如，如果内心有个暗恋对象，最好适时向对方坦白自己的恋慕……”

    “你有吗？”

    “有什么？”

    “我是说，博雅内心有那种对象吗？”

    “不，我不是说我有对象，而是说如果有的话。”

    “没有吗？”

    “我没说没有呀。”

    “那，就是有了？”

    “喂，晴明，我是说如果有的话，并不是在说我有或没有的事。”

    博雅生闷气地举起酒杯送到嘴边。

    “发生什么事吗？博雅……”

    “待博雅喝干杯中酒，晴明才开口问。

    “是的。”

    “什么事？”

    “我听到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嗯。昨天我因为某些小事，而去了藤原兼家大人宅邸，结果遇到超子小姐……”

    “兼家大人的女儿？”

    “唔。”

    “她今年几岁了？”

    “刚过二十岁生日，是个冰雪聪明又美得闭月羞花的姑娘。如果比喻为花，那摸样该是盛开的芍药。她对宫内的话题好象特别感兴趣，向我问东问西时的表情，简直像个天真无邪的女娃。”

    “呵呵……”晴明露出得意之色。

    “不，晴明，你别误会，我不是去见超子小姐的，我是见兼家大人。只是兼家大人凑巧脱不开身，就让超子小姐暂时陪我聊天。”

    “然后呢？”

    “那时，超子小姐告诉我一些话，是正是为了她所讲的话而深受感动。”

    ……博雅大人，您听过这样的故事吗？

    当时超子如此对博雅说，接着便讲诉起故事

    二

    在某个地方，住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份虽不高，却也不低，老早以前便暗地思慕这一位住在深宅大院的贵族千金小姐，却始终无法如愿以偿。男人想和千金小姐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无奈小姐迟迟不给男人明确的答案，就这样徒劳无功地过了几年。

    “然后，某天晚上，那男人终于从宅邸把小姐偷了出来。”饮了酒的博雅，面带红晕地向晴明说道。

    男人背着女人摸黑赶夜路，度过芥川便是原野。凑巧月亮也露脸了，夜路四周的草丛中有许多闪烁的亮光。

    那是凝聚在草丛叶尖上的夜露，月光映照下，宛如遍处是闪闪发光的星斗。然而终年住在深宅大院、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只觉得美不胜收。

    “那是什么呀？”

    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呀？女人在男人背上问道。但男人却没时间回答，脑子里只顾着赶路。

    每当女人的芳香吹拂在自己脖子或耳根时，男人总会感觉热血奔腾。背上可感觉女人的体温，距离近得令人喘不过气。

    不久，两人来到据说是妖魔鬼怪出没的地方，但男人却毫无所知。不知何时开始，月亮隐没在云端，也下去滂沱大雨。

    “前面刚好有一间破房子。”

    男人背着女人进屋避雨，可是那房子的气氛异乎寻常。

    男人让女人躲进里屋，自己则带着准备好的弓革（建）[这个字打不出来，所以拼在一起的]与箭，彻夜守在门口。

    如此，正当东方天空逐渐发白，再过不久便要天亮时……

    “哎呀！”里屋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男人冲进里屋一看，女人已失去踪影，只剩女人那美丽的头颅血淋淋地滚躺在衣裳上面。

    啊……啊……

    “妖怪吃掉了我的佳人了……”

    男人虽涕泪，却再也唤不回女人。

    “听好，晴明，那男人据说当下朗咏了一首和歌。”

    玉人不识世间物，探问其为珍珠否？若答曰是乃夜露，芳魂可冀无恙矣？

    “这真是一首情至意尽的和歌呀！”博雅说。

    “这么说来，你知道这首和歌的意思了？”晴明粉红双唇浮上不亦乐乎的微笑。

    “我当然知道！”博雅忿忿不平地噘起嘴。

    “晴明啊，这首和歌的意思是说，‘我的可人呀，那是名为夜露的东西啊。’男人是在哀吟悲叹，早知道有这种下场，应该在女人生前便让她知道答案。所真的，人的性命就像夜露一般，不留痕迹便消失无踪了。”

    “喔……”

    “对一无所知的女人来讲，在夜晚的原野让男人背着自己赶路，不知当时有着怎样的心境。心口怦怦地跳，脚下又遍处是闪闪发光类似星斗的东西。对女人来说，或许感觉恍如置身宇宙之中吧。”

    在这时期，已有泛指时空之意的“宇宙”一词。

    中国古籍《淮南子》上如此记述：

    四方上下曰字，古往今来曰宇宙。

    “然后呢？”晴明问。

    “什么然后？”

    “我是问你，故事后续到底怎么样了？”

    “根本没怎么样呀，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原来如此。”晴明抿嘴笑着。

    “哪有什么后续？超子小姐讲到这里，兼家大人便出来了，所以故事就结束了。”

    “话说回来，你为了什么去兼家大人那儿？”

    “唔……”

    “今天你到我这儿来，敢情也是为了兼家大人的事？”

    “听说兼家大人于五天前夜晚，在二条大路遇到了百鬼夜行？”

    “就是呀，晴明啊……”博雅身子往前一倾。

    三

    五天前夜晚，藤原兼家从自家宅邸出发，打算前往位于右京附近的某女人主处。

    拐过神泉苑拐弯处，来到二条大路，再往西前进。

    身边有两名随从。坐的是牛车。

    沿着神泉右侧嘎吱嘎吱前进了一段路，牛车突然停止不动。

    “发生了什么事吗？”

    兼家问随从，再往外一看，只见两名随从全身颤抖地凝视前方，吓得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

    兼家从牛车内探出脸来，顺着随从的视线往前看。

    “哎呀！”兼家险些大叫出来。

    原来前面有位身高达十尺余的法师，正从神泉苑尽头附近迎面走来。

    眼珠约有成人拳头那班大，眼眸中发出类似火炭的黄色火光。

    吾当白发三千丈心脾长达一万尺走遍百回大轮回因果速业之六道践踏爱怜花丛儿

    横心栽进畜生道

    那法师大声朗诵类似诗词的语句，迎面走来。

    再仔细一看，法师头上发出熊熊火焰般的东西，每当法师开口朗诵，嘴里会吐出断断续续的青色火舌。

    法师四周人声鼎沸，跟着一大群东西，一起渐行渐行。

    凭藉月光定睛细看，可以辨别出那一大群东西中不但有身躯娇小如小狗、却一头马脸的人；也有在人的头颅下直接长出双脚的妖物；更有用两只脚走路的猫。那是一群不伦不类的妖魔鬼怪。

    这一定四传闻中的百鬼夜行……

    兼家吓得毛发耸然，赶忙让两名随从躲进狭窄的牛车内，三人紧紧握着事前为了辟邪而准备好的《陀罗尼经》纸片，屏气敛息地在牛车内打着哆嗦。

    吾当白发三千丈心脾长达一万尺

    法师的朗诵声逐渐接近，最后在牛车前顿住了。

    “咦？怪哉！怪哉！”法师的声音传进牛车内，“此处理应有人才对，为何不见任何踪影？”

    三人在牛车内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轻飘飘揭开牛车御廉，廉外出现了法师那硕大的脸庞，正往里探看。

    “里头也没人。”

    霑恩于《陀罗尼经》的灵验，异类之流看不到三人。

    法师那炯炯发光的黄色眼珠在牛车内巡视了一圈。

    “啊呀，太不甘心了，久未吃食人肉，原本打算大快朵颐的……”

    御廉垂了下来，声音又在外面响起。

    “既然如此，只好以次牛果腹了。”

    声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群小东西叽叽喳喳跳跃的声音，又传来牛的激烈哀号。

    兼家从御廉缝隙往外窥看，只见苍白月光下，高大的法师正紧紧抓住牛脖子，张开大嘴喷喷有声地吸吮着鲜血。

    牛身上则聚集着黑压压一群小鬼，正啖食肉块。

    不久，牛停止了哀号，只剩下众小鬼吞噬牛肉的声音。

    咕咚！

    咯哒！

    嘎吱！

    嘎吱！

    这大概是法师用利牙咬碎骨头的声音。

    吾当白发三千丈

    心脾长达一万尺

    法师的朗诵声再度响起。

    心脾长达一万尺走遍百回大轮回因果速业之六道践踏爱怜花丛儿横心栽进畜生道

    声音朝着原先来的方向渐行渐远

    不久，声音总算消失了。直至四周已鸦雀无声，三人依然噤若寒蝉，动弹不得。

    最后，兼家终于壮起胆子，战战兢兢揭开御廉，往外探看，发现栓在牛车前的牛已经不见踪影，法师和众小鬼也销声匿迹。

    苍白月光森林洒落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大滩血泊。

    三人在原地一直静待天边发白后，兼家才让两名随从拉曳着牛车，一行人好不容易才回到宅邸。

    结果，兼家没到女人住处。

    四

    “总之，大致情形是如此。”博雅向晴明说。

    到此为止，博雅始终滴酒未沾，一口气说完整过程。

    大概想滋润因讲话而口赶舌燥的舌头，博雅举起斟满酒的酒杯，一口喝尽。

    方才那只螳螂早已不见踪影。

    “博雅，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啊，晴明，这是兼家大人那夜打算探访的爱妾说给我听的。”

    “噢……”

    “那位爱妾是我以前一位大恩人的亲戚，她说有事找我商量，请我一定过去一趟。所以，三天前我就到他那儿，这是她当时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

    “那位爱妾非常担忧兼家大人的健康。兼家大人派人送去一首和歌，说他中了鬼魅瘴毒，暂且无法去爱妾住处了……”

    “唔。”

    “于是她拜托我探望兼家大人。如果兼家大人的状况相当严重，她又拜托我向阴阳师安培晴明大人说明理由，看能不能请晴明大人去帮他驱除瘴毒……”

    “所以你昨天便到兼家大人宅邸，结果听了超子小姐说的夜露故事？”

    “对，正是这样。”

    “然后呢？结局怎么样了？”

    “什么结局？”

    “我向兼家大人大致说明了受爱妾之托的情形。我本来就没办法藏私作假，承认据实相告比较好些。兼家大人听后，非常过意不去。”

    “然后呢？”

    “我问他目前身体的健康状况，他说，当时的确受了一场虚惊，感觉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大致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不是没问题了吗？”

    “不有问题。遇见白鬼夜行、几天后突然过逝的例子，不是很常见吗？万一某天早上兼家大人的家人醒来一看，发现寝被中的兼家大人已经全身冰冷，那时我可负不起责任。”

    “可是，这个……”

    “总之，晴明啊，你去看一下兼家大人吧。看了之后，如果你判定确实没问题了，我也能松一口气……”

    “唔……”晴明抱着手臂沉思了一会儿。

    “说的也是。博雅，我们就这么办好不好？”

    “怎么办？”

    “待会儿我来写一封信，你明天带着这封信到兼家大人那儿，交给兼家大人看看。”

    “然后呢？”

    “你先请兼家大人当场读我的信，再看他怎么回答。”

    “你就说，‘这是安培晴明的意见，有必要叫晴明过来一趟吗？或是不用了？’”

    “噢。”

    “如果兼家大人回说没必要，我就不用多跑一趟了。”

    “唔。”

    “懂了吗？”

    “喔，嗯……”

    博雅点点头，晴明砰砰地击了两次掌。

    “萩呀，萩呀……”

    晴明扬声呼唤。庭院夜色中倏地出现一道人影。

    是个女子，身穿外层衣裳有红紫色胡枝子花图案的十二单衣。

    “是……”

    “我现在必须写点东西，麻烦你准备一下。”

    “要准备在什么地方呢？”

    “直接送到这儿就可以了。”晴明回道。

    “是。”女人回应了一声，又倏地消失。

    “是式？”

    “嗯。”

    两人再度喝起酒来。不久，那名叫萩的女人，捧着置有笔墨纸砚的托盘，从里屋出现。

    “刚刚看她消失在庭院那地方，想不到再度出现时，竟然是从宅邸里屋出来。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式这玩意儿……”

    所谓式，指的正是式神。

    不理会一旁少见多怪的博雅，晴明亲自磨了墨，再拿起笔、纸。

    “博雅啊，你把这个交给兼家大人，再看他怎么回答。”

    “噢。”博雅接过收入怀中。

    “博雅，总之，难得碰到月色这么美好的夜晚吧？你带了笛子来吗？”

    “嗯，笛子每次都带在身上……”

    “好久没听你吹笛了，来一曲吧。一边思量着螳螂的去向，一边继续相对饮酒，这种情趣应该还不错。”

    五

    第二天夜后，博雅在红着一张脸来到晴明宅邸。

    跟昨天一样，博雅和晴明在窄廊上相对而坐。

    “晴明啊，这事真的有写蹊跷……”一坐下，博雅便嘀咕起来。

    “是不是兼家大人回说不用我跑一趟了？”

    “正是呀，兼家大人读了你的信后，一直搔头，然后说。‘原来安培晴明大人料中了一切，真是令人折服……’”

    “想必应是如此。”

    “他还吩咐我代他转达谢意，说非常感谢你的顾虑。”

    “果然不错……”

    “哎，晴明啊，我完全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迷题如果不解开，我想今晚一定睡不着。所以，就这样不请自来了。”

    “兼家大人没有向你解释吗？”

    “兼家大人说，晴明大人应该知道一切实情，叫我直接问你。”

    “原来如此，那么，我几不能不说了。”

    “你快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这一切都是兼家大人设计的骗局。”

    “骗局？”

    “谎言啦。”

    “谎言？”

    “也就是说，他遇到什么百鬼夜行、还有什么大法师吞噬了牛车的牛等等，这一切都是谎言。”

    “怎么可能？为、为什么他要扯这种慌……”

    “因为兼家大人爱上了别的女人了，事实应该是这样。”

    “女人？”

    “不错。大概是很早以前就在追求另一个女人，而那天晚上突然接到对方依允的答复吧。由于他无法到那位跟你有交情的爱妾住处，所以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掩饰他不去的理由。”

    “什么！”

    “另外，那位遭受冷落的爱妾，其实也知道兼家大人撒了谎。”

    “既然如此，那位爱妾为什么可以托付我居中处理？”

    博雅说毕，晴明微微一笑。

    “因为你是好汉子。”

    “我？”

    “唔，对方大概是想，若找你商量，你一定会拉我出场吧。”

    “……”

    “我一旦出场，便会立即识破兼家大人的谎言。她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兼家大人出丑。”

    “可是……”

    “总之，既然兼家大人吩咐不必我过去一趟，就表示我的猜测得完全正确。”

    “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就是我现在向你说的这些话嘛……”

    “不过，我还有一点搞不懂。你为什么知道这一切实情？”

    “为什么？”

    “超子小姐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超子小姐？”

    “就是那位在公的故事啦。”

    “在公？”

    “在原业平大人的故事呀。”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那个妖怪吃掉女人的故事，正是在原业平大人的故事。”

    “什么？”

    “难道你没读过最近在宫中流行的故事？”

    “什么故事？”

    “故事叫《伊势物语》，内容相当有趣。里头有一篇正是妖怪吃掉女人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可是识破兼家大人的谎言？”

    “当然可以。”

    “为什么？”

    “那故事其实还有后续。事情是这样的，业平公带着女人私奔时，途中让崛河大臣发现了。”

    “……”

    “那女人其实是二条之后。业平公带着她正要远走高飞时，却遭受她哥哥崛河大臣的盘问，当场便枪回二条之后了。不过，毕竟不愧是业平公，没说出女人被枪回去的事情，而说是给妖怪吃掉了，甚至拿夜露当引证，又创作了和歌，把整个过程塑造成凄美的故事……”

    “那……”

    “超子小姐知道一切实情，为了不让你丢脸，才刻意告诉你业平公那个故事，暗示她父亲所讲的一切都是谎言。”

    “啊……”

    “博雅声音听起来失魂落魄。

    “太出人意外了！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博雅那粗矿的肩膀一垮。

    “别泄气，博雅……”

    “我觉得，好像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傻瓜。”

    “没那回事。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你，兼家大人、超子小姐如此，我也是。所以大家才会顾虑你的面子。那位爱妾也是很喜欢你的。正因为喜欢你，才会如此不见外地想利用你一下而已。”

    “晴明啊，你这样说，可能以为安慰了我，但我一点也都不高兴。”

    “虽然没必要高兴，可是也没必要悲哀。对大家来说，你是个不可或缺的人。对我来说也是……”

    “唔。”

    “因为你啊，真的是个好汉子。”晴明说。

    “可是我还是不高兴。”博雅的表情复杂地喃喃低道。

    晴明左右为难地搔了搔头。

    “要喝酒吗？”

    “喝。”

    “于是两人再度逍遥自在地喝起酒。

    [录入]阴阳师之鬼小町原作:梦枕貘翻譯:茂呂美耶

    一

    四周是春日原野。

    无论是原野或青山，都宛如笼罩了绿意云烟。

    树木枝头上均抽出新芽，原野上刚萌芽的百草则披着一层令人忍不住要叹息的嫩绿。

    道路两旁长出野草，地面上星散着吐露小蓝花的婆婆纳。

    有些地方虽还残存着少数迟开的梅花，不过大部分的樱花都快盛开了。

    “晴明，这风景真棒。”博雅发出心荡神驰的声音。

    “还不错。”

    晴明边回应，边悠然自得地在博雅身旁漫步。

    两人走在坡度不怎么陡的山路上。

    覆蔽在两人头上的砾树和山毛榉枝叶阴影，随着阳光一起落在晴明所穿的白色狩衣上，描绘出美丽图案。

    此处是八濑。

    不久前，两人下牛车，将牛车、车夫、随从等人都留在原地。说好明天依约定的时间再来接送。

    路，已经狭窄的无法让牛车通行。

    “喂，晴明，你实在很不坦率。”

    “不坦率？”

    “我说这儿风景很棒，你却一副不干己事的态度说‘还不错’。”

    “我本来就是这种态度。”

    “那你平常就是这副不干己事的臭模样了。”

    “恩。”

    “看到好的东西就说好，看到美丽东西就说美丽，坦率地表露出内心感情比较……”

    说到此，博雅闭住嘴。

    “表露出来比较怎样？”

    “比较不累……”博雅嘀咕了一句。

    晴明笑出声来。

    “笑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

    “唔，恩……”

    “你叫我要坦率地表露内心的感情，所以我笑了，结果你又问我笑什么，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博雅啊……”

    当然这两个人不是在吵架，也不是在争辩。

    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调侃而已。

    “话说回来，应该快到了吧……”晴明问。

    “再一段路就到了。”博雅回答。

    两人的目的地是一座名为紫光院的寺院。

    寺院很小，主佛是一尊约为三尺高的木雕观音菩萨，一位名叫如水的老法师独居在此。

    前天，如水法师与源博雅一起来到晴明宅邸。

    “这位是如水法师，很久以前我曾经受法师多方照顾。”

    博雅如此向晴明介绍。

    “如水法师独自住在八濑深山一座名为紫光院的寺院，似乎遇到了十分棘手的麻烦事。听了法师的描述后，晴明，我觉得这应该是你分内的事，便请法师一起过来。你能不能听听如水大人所讲的事？”

    于是，从如水口中得知了下述之事。

    如水是两年前才住进紫光院。

    据说，紫光院本来是隶属真言宗的寺院，某段时期曾有住持掌管。当时那位主持还算很尽职，经常念经，可是，主持过世以后，便没人再住进去。直至两年前为止，紫光院都还形同一座破庙。之后由如水法师继任，接管寺院。

    如水法师本来是宫中乐师，专任吹笙，却和某位贵夫人陷入难分难舍的关系。然而，对方是有夫之妇，因而东窗事发后，遭逐出宫廷。

    最初他寄居在某位真言宗僧侣友人的寺院，耳濡目染久了，经典也就无师自通，更可以有样学样地主持僧侣的佛事。于是，便在友人的寺院接受了形式上的灌顶仪式。

    那时侯，如水偶然得知八濑有座破庙，就决心住进去。

    住进去以后，起初忙着修理正殿与其他地方，接着每天念经拜佛。等寺院总算恢复了应有的格局时，如水发现一件很奇妙的事。

    那就是每天下午，总会出现一位不知来自何方、雍容文雅的老妇。老妇总是在正殿前搁下一些花、壳果、树枝，然后离去。

    如水有时会与老妇碰面，即便没看到她，她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来到寺院，如常地在正殿屋檐下搁着树枝与壳果。

    每天都是如此，几乎从未间断。

    看到老妇时，如水若向对方打招呼，对方也会回应如水，但彼此之间却从未刻意交谈。

    虽然对那老妇为何要如此做的理由深感兴趣，不过人家或许有难以启齿的苦衷，因此如水也不向对方发问，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两年。

    不过，最近就连如水也忍不住了，开始在意那老妇。

    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当然不得而知，但身边不带任何随从，且无论下雨天或下雪天，每天单独一人、风雨无阻地前来这座小寺庙，毕竟非同小可。

    也许对方不是人，而是妖精也说不定。

    不管是人或妖精，身为僧侣的如水每次一想起那老妇，总会感到热血沸腾。

    某天，如水终于按捺不住，向老妇搭话。

    “这位夫人，非常感谢您每天都来正殿供奉花和树枝，不过，请容敝人问个失礼的问题。您到底是何方贵人？”

    老妇一听，马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回道：

    “法师大人，您总算发问了……”

    接着又说：

    “我住在离这儿往西不远处的市原野，出于某种因由，才会每天都来叨扰贵地。我也曾担忧这种举动会给主持大人带来困扰，所以打算等主持大人哪天亲自发问时，再顺便请教一下主持大人的意见，而今天总算等到主持大人开口了……”

    无论是嗓音或姿态，老妇的应对举止都和柔和，风度文雅。

    “怎么会带来困扰？千万别这么说。不过，如果您不介意，能不能将您每天都来供献花枝的理由告诉敝人？”

    “多谢主持大人的关怀，那我就全盘托出好了。另外，我也有事想烦劳主持大人代为解惑。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劳驾主持大人光临我在市原野的草堂呢？”

    老妇接着向如水详细说明自己住在市原野何处。

    “那儿有两株樱花神木，神木中间有一座草堂，正是我住的地方……”

    “敝人一定准时如约。”

    “一定哟。”老妇再次叮嘱过后才离去。

    第二天……

    如水于约定时刻前往老妇所指定的地方。

    到了那里一看，果然有两株樱花神木，也果然如老妇所言，神木之间有座草堂。

    草堂上，樱花已开了五成。

    “有人在吗？”

    如水呼唤一声，草堂内有了动静，老妇出来了。

    细看之下，如水发现老妇脸上化着淡妆。

    “欢迎主持大人大驾光临。”

    老妇牵起如水的手，打算拉他进屋。

    那动作柔情绰约，隐含媚气，完全不似老妇该有的举止。连气息都令人感觉香气芬馥。

    如水情不自禁跨进了草堂，但见草堂内虽狭窄，却整理地明窗净几，角落有寝具，也准备了酒菜。

    “来，来，这儿来……”

    老妇拉着如水的手连连催促。如水冷静地问：

    “您打算做什么？“

    老妇露出黏人的笑容。

    “人都来到这儿了，您不会是想逃之夭夭吧？”

    如水想挣脱老妇的手，却摆脱不了。

    “您是嫌我太老了是不是？那，您看，这样的话……”

    老妇还未说毕，她那张仰望着如水的脸，瞬间全没了皱纹，化为一张既年轻有美貌的脸。

    “这样的话，您满意吗？”女人向如水微笑。

    如水顿时领悟眼前的女人果然是妖精，使出全身力气想挣脱女人的手。

    女人瞪视着如水。

    “不愿意？”女人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声。

    如水往后退步，女人跟着往前逼近。

    “人家不愿意喔！人家不愿意噢！连这个烂和尚也讨厌你哦！看你每次到寺院去时，总是全身发出淫气，现在想来，那些淫气也不知到底发到哪里去了……”

    女人的鲜红双唇发出男人声音。

    “您到底嫌我什么？”这回是女声。

    “不，不，您不会走掉吧？您不会回去吧？”这回也是女声。

    接着又自同一双鲜红双唇中发出一阵男人的哄笑，宛如在嘲笑女声。

    “哇哈哈哈哈……”

    这无疑是妖精了。

    如水恐惧不安起来。

    观自在菩萨

    行般若波罗蜜多时

    如水口中喃喃念着《般若心经》。

    瞬间，女人的脸色变得凶恶可怕起来。

    “哎呀……”女人放开紧紧握住如水的手。

    根据如水所说，那时他赶忙挣脱女人的手，逃出了草堂。

    当天晚上……

    如水就寝后，听到有人在门外敲门。睁开眼睛，如水往外问道：

    “是哪位呀？”

    “是住在市原野的女人，请开一下门哪。”

    正是那女人的声音。

    ……那个女妖精找上门来了，大概是来作怪加害……

    如水惊恐地蒙上棉被，专心一致念着经文。

    “哦，他不愿意，看吧，连那糟老头都嫌弃你呀。”

    这回又从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如水大人，请开一下门哪。”

    “如水大人！”

    “如水大人！”

    “哎呀……”

    “如水大人……”

    呼唤如水的女声与男声持续了一阵子，然后消失了。

    如水说，当时他吓得魂不附体，门外声音消失后，仍一直念经到清晨。

    那晚以后，连续两夜都发生同样的事。

    老妇已不再与白天到寺院来贡献，但每逢夜晚，那女人的声音便会来敲门。

    如水实在忍无可忍，只好找博雅商谈善后。

    “到了，晴明。”

    博雅停住脚步，伸手指向前方。

    前方山毛榉枝叶间，隐约可见寺院屋顶。

    二

    正殿木地板上铺着圆草垫，晴明、博雅、如水三人相对而坐。

    里边经坛上搁着一尊菩萨像，和颜悦色地俯视着三人。

    “昨晚她又来了吗？”晴明问。

    “是的。”如水点点头。

    如水说，和往常一样，依然是女声和男声交互响起，等如水开始念经后，不知何时便又消失了。

    “您都如何处理那女人带来的壳果和树枝呢……”

    “通常汇集了几根后，再全部烧掉。我还留有一些没烧掉的东西……”

    “能不能让我看看？”

    “是。”

    如水起身走出正殿，不一会儿又抱着树枝回到原地。如水将树枝搁在地板上。

    “原来是……”晴明拿起一根树枝低道，“这是柿子。”

    接着又喃喃自语：“这是米槠籽。”

    晴明一一拿起搁在地板上的东西。

    茅栗、柑橘树枝。

    “这根柑橘树枝，起初是开花的树枝……”如水说。

    “是吗？”晴明歪着头，象是在思索着什么，“这是相当难解的谜语……”

    “谜语？”

    “恩。好象猜得出来，又猜不出来。再多一点暗示的话，应该猜得出来。”

    “晴明啊，那不跟我收到人家给我的和歌，老是猜不出来意思时一样嘛。”

    博雅说毕，晴明眼睛一亮。

    “博雅，你说什么？”

    “我是说，跟我猜不出来和歌意思一样啦。”

    “和歌？”

    “对呀，和歌，那又怎么了？”

    “太厉害了！博雅！”晴明大声叫出来，“原来是和歌……”

    晴明的表情象是终于咽下梗在喉咙的一块东西。

    “什么？”

    “所以这就是和歌。原来如此……”晴明自说自话地点头。

    “晴明啊，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别急，等一下……”晴明制止了博雅，再向如水说道：“如水法师，麻烦您准备笔墨纸砚好吗？”

    “是。”

    如水也和博雅一样，如堕五里雾中。脸上虽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还是在晴明跟前准备了晴明吩咐的东西。

    晴明愉快地磨着墨。

    “博雅啊，你真的有一种奇妙的才能。也许你生来便具有某种连我都万不及一的东西也说不定。”晴明边磨墨，边向博雅说。

    “奇妙的才能……”

    “不错。名为‘博雅’这个才能——或说名为‘博雅’这个咒——对名为‘晴明’这个咒来说，很可能是成对的另一半。如果没有博雅这个咒，那晴明这个咒或许就等于不存在了。”晴明欢天喜地说道。

    “晴明啊，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可是，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别急，等一下……”晴明说毕，搁下墨，再伸出右手拿起一旁的毛笔。

    左手拿纸，右手在纸上沙沙运笔。

    如水和博雅兴致勃勃地望着。

    “写好了。”晴明搁下毛笔，将纸摆在地板上。

    摆好后，再将纸上下颠倒，让博雅与如水能够看清纸上的字。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漆黑地写着：

    吾为四品吟诗人

    缅怀柑橘花之香

    “大致是这个意思吧。”晴明说。

    “喂，我完全看不懂，晴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不懂吗？”

    “我也看不懂。”如水跟着说。

    “我也并非理解了全部意思，不过，只要懂得这一句，应该可以当作解开其他谜题的线索。”

    “哎呀，晴明，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你的缺点正是每次都不肯把话讲清楚。别装模作样了，快说出来吧……”

    “博雅啊，所以说，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了，你再等等吧……”

    “等什么？”

    “就等今晚吧。”

    “今晚有什么事？”

    “那女人大概还会来。到时候，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喂，晴明……”

    “别急，等今晚吧……”

    晴明将视线移到如水身上。

    “如水法师，您这儿有没有藏些什么酒？在那女人来之前，我想跟博雅对酌一杯……”

    “有是有……”

    “太好了，今晚我们就边赏花边喝酒，大家来谈天说地吧……”

    “喂，晴明……”

    “就这样决定了，博雅。”

    “喂！”

    “喝酒吧。”

    “可是……”

    “喝酒吧。”

    “唔，恩。”

    “喝吧。”

    “恩。”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

    晴明与博雅一直对酌到夜晚。

    不过，他们毕竟没有在正殿内喝。

    他们移到正殿旁一栋与草堂相去不远的小屋内喝酒。

    那小屋是如水的卧室。入口处不但有泥巴地，也有炉灶，可以生火煮炊。

    三人坐在地板房内。炕炉旁铺着圆草垫，三人围着炕炉而坐。

    只要打开房门，便可以从这间地板房内直接通往正殿。

    “这是给客人们喝的酒……”如水向两人解释，自己则滴酒不沾。

    只有晴明与博雅对酌。

    不管喝了多久，晴明始终不肯坦白说出那和歌的秘密，所以博雅有点不高兴。

    博雅的下酒菜是树枝和壳果。

    他不时将这些东西拿在手上研究，又搁在地板上，瞪视着晴明那张写有和歌的纸，再不时举起酒杯送到嘴边。

    “看不懂……”有时候低喃了一句，又举杯喝酒。

    大概是吹起风来了，外面黑夜中，风声呼呼作响。

    不久，便到了深夜。

    搁在地板灯烛盘上的蜡烛，微微左右晃动。

    “大概快来了吧……”晴明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说道。

    左右晃动的烛光映照之下，天花板也披上红光摇曳起来。四周的木板墙壁上，三人的影子已伸爬到天花板附近。

    “我虽然不懂和歌，不过，晴明啊……”博雅突然开口。

    “什么事？”

    “我总觉得，深夜来访的那位女人，很可能是个极为可怜的女人。”

    “喔……”

    “她那种年纪，竟然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是单独一人吧？”

    “唔。”

    “不管有什么难言之隐，总之，她每天都会到这观音正殿来贡献一些树枝和壳果，对吧？”

    “唔。”

    “然后，第一次听到如水法师开口向她问话。在那女人听来，如水法师是不是等于在问她，‘可爱的人儿啊，请问你的芳名叫什么’……”

    “唔。”

    “我想，那女人大概为了想让如水法师多认识自己一些，才会请法师到自己的草堂去。结果，如水法师途中逃走了，那女人感觉很悲哀，只好每晚都到这儿来。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是吗……”

    “那女人只在晚上来，我想，是因为她并非普通人，而是妖物或其他非人之类的。不过，即使不是人类，我还是觉得她很可能是个可怜的女人。”

    “唔……”

    “我本来想试着理解这首和歌的意思，可是，看着这些树枝和壳果，看着看着，我便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

    “博雅啊……”晴明开口，“也许你是最能理解这首和歌的人，连我都要自叹不如……”

    出乎意料之外，晴明竟然一本正经地如此说道。

    外面的风声益发加强。

    这时……

    门外传来扣扣敲门声。

    “法师大人，法师大人……”是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细微，似乎随时就会消失，却有清晰地传了进来。

    如水打了个颤，全身僵硬起来，坐立不安地望着晴明。

    “请您开一下门呐，我是市原野的女人……”

    晴明看似在暗示如水不要担心，向如水使了个眼色后，站起身来。

    跨下地板房，来到泥巴地，晴明走到门口，站在门边。

    “法师大人……”

    声音刚刚响起，晴明冷不防松开支棍，将门往旁一把拉开。

    隐隐可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无数樱花花瓣随着夜风，从那人影背后哗地吹进小屋内。

    晴明的头发往后飘动，室内的烛光即将吹灭般摇来晃去。

    那是个美人胎子。

    女人一看到晴明，双眼立即左右高高竖起。

    噗、噗两声，左右眼角都裂开了，留下一串类似眼泪的鲜血。

    额头两端又突、突地冒出两支穿破额头肉的犀角。

    “好小子，如水！你竟然叫了阴阳师来，企图制伏我……”

    女人发出怒吼时，晴明往女人方向跨前一步。

    “读读看。”晴明将那张写着和歌的纸片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纸片，视线移向纸上的和歌。

    “噢……”女人叫了一声。

    随即，女人额上的犀角逐渐缩小，左右竖起的双眼也恢复原状。

    “这是，噢，我的……噢，俺的，我的，喔……喔……这真是太好了，居然有人……理解了那些东西……有人解开了……”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女人在那鲜红双唇中竟交互进出男声与女声。

    女人手中拿着纸片，在樱花花瓣中嚎天喊地疯狂扭转着身子。

    之后……

    咻！女人突然失去踪影。

    只见刚刚两人站立的门外刮起一阵狂风，樱花花瓣随着狂风漫天飞舞，呼呼地飘进小屋内。

    四

    “博雅啊，简单说来……”

    依不过博雅的央求，晴明终于边喝酒、边向博雅说明和歌的意思。

    “柿子，是暗示柿本人麻吕大人；茅栗，则是山部赤人大人。”

    “什么？”

    “人麻吕大人宅邸门前有一棵柿子树，所以才冠上‘柿本’这个姓氏，这不是众所皆知的事吗？赤人大人的坟墓旁长着茅栗，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当我推测出这两样东西各自代表柿本麻吕大人和山部赤人大人时，我才确定这些东西一定与和歌有关。”

    “那米槠籽呢？”

    “就是壳果嘛，表示和歌中的‘吾为’二字。米槠籽意指身份是四品歌人。”（注：原文是“歌咏みのこ身の上み四位なれぱ花橘の香ぞしのぱゐゐ”。“壳果（木の实）”与“吾为（この身）”的日语发音皆为“konomi”，而“椎（しぃ）”的发音是“shii”，与“四品（四位，しぃ）”同音。将原文和歌中的“实”字之上是“椎”字，即“椎の实称为”米槠籽。）

    “原来……”

    “既然如此，依照人之常情，当然会联想到柑橘花应该也跟和歌有关。而跟柑橘有关的和歌，一般人首先浮现的是……”

    橘花余韵遍五月

    眷恋昔人袍袖香

    晴明扬声朗诵那首和歌。

    “我作的那首和歌最后一句，正是借用了这首和歌。不过，实际上只要用到‘柑橘’一词，不论是哪一首和歌都无所谓。”

    “唔。”

    “我是将柿本人麻吕和山部赤人这两位大人合起来，解释为‘歌人’，再创作出那首和歌给她看……”

    “那么，那首和歌是什么意思？”

    “这个……”晴明低喃了一声，再继续讲解和歌内容。

    “所谓歌人，通常单指一人，但有时候是指所有和歌创作者。简单说来，是这个意思……”

    ……我是具有两个不同人格的歌人。

    “首先，她说明了自己的立场。其次，她提到了自己的身世，说她的身份是四品官位——这应该是男方的身份吧。最后，女人托付橘花来说明自身的心境，表示她很眷恋往昔……”

    “原来是这个意思！晴明啊，你只不过看了那些树枝与米槠籽之类的东西，竟可以推测出这么复杂的内情……”

    博雅发出与其说是赞叹，不如说是惊讶得无言以对的叫声。

    “不过啊，博雅啊，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因为你给了我非常重要的线索。如果没有你，我大概是无法解开那些树枝与壳果的谜……”

    “晴明，你每次一看到什么东西，就会推测这些复杂的事物吗？”

    “根本不复杂。”

    “你不累吗？”

    “当然累。”晴明边笑边点头。

    “博雅，明天上路吧。”

    “上路？去哪里？”

    “市原野那女人的草堂。”

    “为什么？”

    “到她那儿后，不问她其他种种问题不行。”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每天都要在正殿供奉那些树枝与壳果，再问她叫什么名字。另外，为什么两人的灵魂会同时附在一人身上，还有其他问题……”

    “喔。”

    “因为这些问题我也推测不出来。”

    “那我就安心了。原来你也有推测不出来的事情。”

    晴明转身面向如水，说：“明天能不能请您带路？”

    五

    “就在那儿。”如水停住脚步，伸手指向前方。

    “哇……”博雅站在如水身边，情不自禁叫出声。

    那是美不胜收的樱花神木。

    两株高大的樱花神木，正开满樱花。树枝看似承担不住密密麻麻的樱花而下垂。明明没有风，花瓣却不断从树枝飘落。

    四周似乎只有樱花树下那个地方，冻结着清澄空气。

    两株樱花树神木下，有座小草堂。

    三人缓步前进，不久，一位老妇人从草堂内文静地走出。

    身上穿着华丽的丝绸十二单衣，下摆在地上沙沙拖曳。

    三人停住脚步，老妇也停住脚步。

    晴明往前跨出两步再停止，老妇看似迎客地跪坐在原地。

    老妇脸上化着妆。颊上涂着白粉，双唇也抹上朱红。

    樱花下，晴明和老妇相对。

    “您是安倍晴明大人吗……”老妇恬静地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古今和歌集》中有那么一首和歌……‘绵绵春雨樱花褪，容颜不再忧思中’……这首和歌的作者正是我。”

    “这么说来，你是那位……”

    “曾经有个姑娘，名为小野小町，那姑娘百年之后的容颜，正是我。”

    “为什么小町大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经过百年岁月，小町正是在这两株樱花神木下与世长辞……”

    “小町大人的灵魂又为什么驻留在这世上？”

    “我到现在还无法瞑目成佛……”

    “为什么无法瞑目成佛？”

    “女人呀，实在是罪孽深重、恬不知耻，请你们讪笑我们吧……”

    老妇小町缓慢地站起身，边起身边低沉唱道：

    前佛已离去

    后佛还未至

    生于梦幻中

    何者是现实

    小町唱着唱着，扬起小手，开始慢条斯理地且歌且舞。

    自她那小手中，樱花花瓣也随之无声无息地四处飘舞。

    吾身是诱惑浮萍的流水

    吾身诱惑浮萍

    浮萍不来

    哀哀欲绝

    “我跟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一样。呜呼，往昔我的头发象翠鸟那般明艳动人，宛如随风摇曳的柳丝。声音有如黄莺的婉转鸣声……”

    含着露水的细梗胡枝子

    只是落英散尽

    比不过吾身飘零

    “唉，往昔的我太傲慢了，不过也因此更显得我美貌无双，赢得众多男人心驰神往……”

    老妇小町舞着舞着，脸上的皱纹也随之消失，变成绮年玉貌的姑娘。

    身子拉高了……

    腰也挺直了……

    樱花花瓣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她身上。

    “也曾以身相许个一达官贵人，成天吟诗作对，日子过得非常惬意。不过，那也只是一时而已……‘

    小町停止了舞步。

    “唉，浮云变化多端。人心也宛如在风中翩翩飞舞的蝴蝶羽翼，随时随地、片刻不停地改变颜色，青春美貌如何能独独永驻呢？人都会增长岁数，我当然也会失去美貌，失去美貌的同时，男人也会自我身边离去。唉，对女人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任何男人都不屑一顾还令人悲哀呢……”

    小町的脸，慢慢又变成原本老妇的脸了。

    花瓣依然绵绵不断地飘落在她的脸上、白发上。

    “而只要活得愈老，不知不觉中，连世间一些身份卑贱的女人也会轻蔑我，说我邋遢。不但在众人面前出丑，也让众人嘲笑说，‘那就是往昔的小野小町啊’。这样一天又过了一天，我也老了，沦落为百岁老太婆，最后死在此地。这正是我哪。”

    “……”

    “再一次，再一次，让众人喝彩我的美貌，歌颂吾身不愧是小町。就算只是一夜梦幻，也想再度于男人怀中失魂狂乱一番哪。正是这种欲念令我无法成佛呀。”

    说到此处，小町勃然变色，仰望着上空。她的面貌已然改变。

    “哇哈哈哈！”小町发出男声大笑。

    “喔，喔，喔喔喔！小町呀小町呀小町呀，我心爱的人儿呀，你在说什么？到底在开什么玩笑？我不是在你身边吗？让我来诱惑你吧。我会吮吸你那已经干巴巴的乳房吧！”

    小町左右拨甩着头。

    哗！

    哗！

    长发也左右甩来甩去，鞭打着小町的脸颊。

    “我来诱惑你吧！百年，不，千年，不，万年也好，无论你过世了或再重新投胎，往后我都会赞扬你那满是皱纹的脸很美丽。也会吮吸你那只剩下三颗黄牙的嘴。我不会抛弃你，绝对不会抛弃你……”

    发出男声的小町，紧紧咬着只剩几颗的牙齿。

    “你是谁？”晴明问对方，小町依然以男声回道：

    “你不认识我？我正是那个向小町求爱了九十九夜，却在第一百夜因相思病而死的男人，人称深草少将……”

    “九十九夜？”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爱上这个女人，曾经送情书给她。可是不管我送出多少情书，始终没得到回音。虽然有很多男人迷恋小町，但没人能比得过深草的四品少将的我，对小町所付出的深情。”

    “……”

    “不，仅有一次，我收到小町的戏弄回音，要我求爱一百夜。她说，只要我每夜风雨无阻到她住处求爱，第一百夜时，将愿意以身相许。我如约求爱了九十九夜，不料在第一百夜竟死了。真是令人终身遗憾。正是这种怨恨之情令我无法瞑目，便附体在这个小町身上。”

    “这男人附体在我身上，害我失去了安居之地……”

    “对，既然如此，我便发誓化身为烦恼恶犬，附体在这女人身上，即便用棍子击打，我也决不离开。”

    “这是多么凄惨的姿态呀！”

    小町口中交互发出男声与女声，再度慢条斯理地起舞。

    那么吾身将化身为烦恼恶犬

    宁糟棒打也不愿离开

    多么骇人耳目的姿态呀

    疯了。

    老妇小町的眼神已失去理智。虽疯了，却仍载歌载舞。

    樱花神木哗哗地摇晃起来，花瓣纷纷漫天飞舞。

    小町在樱花花瓣中舞着。

    “晴明……”博雅开口，但晴明默不作声。

    “正是我附体在这女人身上将她杀了，杀掉以后我也决不离开她……”

    “你撒谎。”

    “我撒了什么谎？”

    “是谁说过，只要我持续供奉树枝和壳果给那小寺院，若是哪天出现了能解开树枝谜语的人，你将会离开我。”

    “我说的。”

    “那为什么不离开？”

    “怎么可能离开？我知道你爱慕那个和尚，谁要离开这个烂女人？我打算迷恋一到底，千年、万年，永远永远迷恋到底。小町呀，无论这天地变得如何、你的美貌尽失，我对你的深情可是一成不变。啊，我是竭尽全力在爱你呀！爱你这个烂女人……”

    “没良心！”

    “哇哈哈哈！”

    “没良心！”

    “哇哈哈哈！太愉快了，小町……”

    老妇眼中流下一串泪。不知道是男方还是女方的眼泪。

    樱花在上空轰轰作响。

    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打着激烈旋涡，小町在花瓣下踏着舞步。

    边舞边流泪。

    小町的额头上突、突地发出声音，弯曲的犀角突破额头肉冒了出来。

    “呵呵呵呵……”

    “哇哈哈哈……”

    花瓣中响起两人的哄笑。

    樱花轰轰作响。

    “晴明！”博雅大叫，眼中也流下一串泪。

    “晴明！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束手旁观……”

    晴明默默无言。

    女鬼在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中，疯狂地且笑且舞。

    “晴明！”博雅发出悲鸣，“你到底怎么了？以你的力量，不是可以帮助她吗……”

    晴明望着舞的女鬼，缓缓摇头。

    “我帮不上忙……”

    “你帮不上忙……”

    “救不了。”晴明说，“不仅我救不了，任何人都无法拯救这两人。”

    “为什么？”

    “救不了的，博雅……”晴明的声音似乎充满深切哀情。

    “晴明，我……”

    “博雅啊，抱歉，我也有束手无措的时候。”晴明宛如在齿间咬着苍火般地回答。

    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旋涡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感觉到女鬼仍踏着舞步。

    这样竭尽心思

    这样尽心尽力，不知踏破多少牛车凳

    啊呀思念情郎啊思念情郎

    啊呀思念情郎啊思念情郎

    完

    [录入]《阴阳师——飞天卷之堀川桥上，源博雅邂逅妖女》

    一

    有位男子，名为源博雅。

    他是平安时代中期的官人，也是雅乐家。

    父亲是第六十代醍醐天皇的长子克明亲王，母亲是藤原时平之女。

    据说生于延喜一八年（公元九一八年），另一说是生于延喜二二年（公元九二三年）。比紫式部与清少纳言还要早一个时代，是一位将宫中高雅风气当做空气般呼吸的人物。天延二年（公元九七四年），朝廷授予他从三品官位，是身分高贵的殿上人。

    我们先来说一下有关源博雅这位人物。

    根据史料，源博雅相当多才多艺。

    万事卓越超群，尤以管弦之道造极。

    《今昔物语》中记载，博雅对于万事均才华卓越，管弦方面的才能更是技高一筹。

    据说，他的琵琶琴技玄妙，笛声绝伦。

    这时期，时代已然遭遇两名庞大的恶鬼。

    一是东北地方的虾夷族长阿弓流为，这名恶鬼由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歼灭了。

    另一是关东恶鬼平将门。平将门所发动的变乱，也让征夷大将军藤原忠文所平定。

    不受朝廷执掌的势力通称为‘夷狄’，朝廷视其为恶鬼，逐一派兵歼灭。而每扑灭一恶鬼，京城便宛如在其内部深处包揽了更多的黑暗与恶鬼。

    这座京城，是巨大的咒术空间，依据源自中国的阴阳五行说与风水力学所建筑。

    北方有玄武船冈山，东方有青龙贺茂川，南方有朱雀巨琼池，西方有白虎山阳、山阴二道。这座京城正是根据四神相应的理念而建。东南西北四方配置了四圣兽，鬼门方位的东北方则配置了比睿山延历寺。这种安排并非偶然。

    说起来，这座京城本来就是第五十代桓武天皇为了保身——深恐因涉嫌藤原种继暗杀事件，而遭废除皇太子地位的早良亲王的冤魂作祟——才大费周章、施工兴建而成。

    因而桓武天皇只在长冈京住了十年便废弃，另外动工建造平安京。

    朝廷内部的权利斗争不绝，暗中施展蛊毒咒术更是家常便饭。

    京城是个在其内部孕育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恶鬼的咒诅温室。

    正因为上述种种背景，通称‘阴阳师’、操控咒诅技术的人，才应运而生。

    风雅与恶鬼在黑暗中时而发出青白磷光、时而又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泾渭不分地融合在京城内。

    在这黑暗杂红，人们屏气敛息地与恶鬼、妖物共存在同一空间。

    源博雅正是在这种风雅又妖邪的宫中呼吸着黑暗，并以文人或音乐家的身分度过那个时代。

    现存有关源博雅的文献史料相当多。

    尤其是管弦——就是有关琵琶、古琴或笛的轶事很多。他不仅演奏琵琶与龙笛，实际上还自己作曲。源博雅所作的雅乐曲《长庆子》，正是日本传统雅乐舞蹈会（舞乐会）中，必定会演奏的退场乐，现今也时常演奏。

    《长庆子》似乎混合了南方调子，现代人听来，依然是一首典雅又纤细的名曲。

    博雅三品，管弦之仙也。

    古籍《续教训抄》上如是说。

    《续教训抄》中还记载，博雅出生时出现了吉兆。

    话说，有位圣心上人住在东山。

    这位圣心上人于某日听到传自上天、难以名状的音乐。

    那乐曲的编制是二笛、二笙、筝、琵琶与鼓。

    这些乐曲弹奏出玄妙的音色，听起来简直不像这凡世的音乐。

    “真是不可思议的喜事啊。”

    上人步出草堂，顺着乐音的方向漫步而去。

    到了目的地，上人发现乐音是从一栋某贵人的宅邸传出，而那宅邸内正好将有婴儿呱呱坠地。

    不久，婴儿出生了，乐声也随之停止……

    这时出生的婴儿正是源博雅。

    不管这轶闻是事实或是后人的创作，总之，既然会留下如此佳话，足以证明源博雅这男人确实具有超群拔类的音乐才能吧。

    与生俱来的音乐才能，也曾几次拯救源博雅的性命。

    根据《续教训抄》中记载，第五十九代天皇皇子式部宫卿——也就是敦实亲王，对源博雅仇隙在心。

    简单说来，敦实亲王对源博雅私怀怨恨。

    为什么怨恨源博雅？《续教训抄》中没记载理由。

    附带说一下，所谓亲王，指的是天皇的兄弟姐妹与子女，女性则称为内亲王，是依据隋唐制度所订。

    源博雅与敦实亲王都是承继了皇室血统的亲族，或许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纠纷。虽可以想象出种种理由，不过，无论在当时与现今，真正的理由都成为隐没在黑暗中的典故了。

    说不定原因与两人均擅长的音乐有关。

    总而言之，这位式部宫卿曾经命令“刚勇之徒等数十人”，企图谋杀源博雅。

    于是，数十名刺客于某夜带着长刀出门，准备去袭击源博雅。源博雅这当事人自然一无所知。

    根据《续教训抄》记载，时刻已过午夜，博雅却还未就寝，且将寝殿西方的“格子板门打开了二公尺宽”。也就是说，寝殿门户大开，博雅正眺望着挂在西方山头上的残月。

    “月色真美……”

    陶醉在月光下的博雅，当时大概如此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般说来，若有人对自己怀恨在心，通常会不自觉地察觉此事。

    既然古籍上写明是“仇隙”，这桩暗杀阴谋便不可能起因于与博雅自身完全无关的政治理由。况且对方狠下心派出数十名刺客，可见怨恨之深。

    而在将近黎明前的深夜，博雅竟还打开二公尺宽的格子门，独自在月光下眺望月色。由此可见，博雅毫未察觉自己竟在无意中招人怨恨。

    对于人与人之间那种纠缠不清的人际关系，博雅应该一窍不通。

    然而，若因为如此，便将博雅视为“娇生惯养的少爷”，就未免过于乏味。

    反之，博雅这个人物，在宫中应该过着比一般人更艰辛的生活才对。只不过对博雅来说，所有苦楚都不会与仇恨他人、或对他人怀有恶意之类的感情牵扯上关系吧。

    活象这男人的体内蕴藏着令人无法置信、甚至可说是憨直的坦率心灵。这点也可说是源博雅这人所持有的滑稽特性。

    我想，无论在多么悲哀的时候，这男人大概都会痛痛快快、坦率且正经八百地去哀伤一番。

    任何人的内心都可能偶尔存着恶意这种负面感情，但在源博雅这男人的内心，却完全看不到这种感情，算是罕见的人。为了创造这男人在这部小说中的个性，读者应该可以原谅我将源博雅设定为这种男人。

    因此，源博雅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他人竟对自己怀有负面感情，而且恨到甚至要刺杀他的程度。说不定正是博雅这种个性令式部宫卿怀恨在心，不过，我们也不必猜想那么多。

    总之，当晚博雅正在观赏月色。

    脸颊上活象也簌簌掉落了两行泪。

    博雅从里屋取出大筚篥，含在嘴里。

    筚篥是竹制管乐器，一种竖笛。

    博雅所吹奏的筚篥音色，飘飘悠悠地荡漾在夜气中。

    那是天下吹笛名手源博雅因心有所感而吹出的笛声。

    前来暗杀博雅的“刚勇之徒数十人”大吃一惊。

    因为他们来到博雅宅邸时，传来的竟是清耳悦心的笛声。而且，吹笛者正是刺杀的对象博雅。不但门户大开，博雅自己还坐在寝室窄廊，沐浴着苍白月光，吹着笛子。再仔细一看，脸颊上还挂着两串泪。

    刚勇之徒耳闻笛声，不觉簌簌泪下。

    〈续教训抄〉如是记载。

    也就是说，原本打算来暗杀博雅的众人，听了博雅所吹的笛声后，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

    这样一来，便没人狠得下心暗杀博雅。

    众人无法向博雅下手，就那样回到式部宫卿宅邸。博雅当然一无所知。

    “为什么没杀掉博雅？”式部宫卿责问那些男人。

    “那不是我们下得了手的人物。”

    听了刚勇之徒的说明后，这回轮到式部宫卿也泪如泉涌。

    结果……

    同样簌簌泪下，遂打消暗杀念头。

    如此，式部宫卿打消了想暗杀博雅的计划。

    另歪，〈古今着闻集〉中亦记载着下述典故：

    有盗贼潜入三品博雅家。

    三品（意指博雅）藏身在地板下避难。盗贼归去，片晌，（博雅）爬出地板检视，发现家中已空无一物，全遭盗贼窃走。

    唯橱柜留有一筚篥，三品取出筚篥吹奏，归途中的盗贼遥遥听闻笛声，感愧交集，掉回头来，向博雅说：“方才听闻阁下笛声，深受感动，歹意尽丧。是以前来奉还全部盗窃物品。”

    说毕，遗下所有赃物离去。往昔的盗贼，也有如此恳挚的人。

    这故事是说，盗贼潜入博雅家中行窃，只留下一支笛子。本来躲在地板下的博雅出来后，吹了笛子。结果那盗贼听到笛声，深受感动，又折回将所有赃物都还给博雅。

    博雅的笛子令他逃过一难，这又是一例。

    而且，并非只有人才会呼应博雅的笛声。连天地精灵与妖魔，有时甚至连缺乏意志与生命的东西，也会感应。

    〈江谈抄〉上便记载，每逢博雅吹笛，连宫中屋脊两端的兽头瓦都会掉落。

    源博雅持有一支天下无双的横笛名器，其名“叶二”。

    叶二为著名横笛。另号称朱雀门鬼笛。

    这是〈江谈抄〉上的记载。

    这支名为叶二的横笛，正是朱雀门的鬼魂送给源博雅的笛子。〈十训抄〉上记载着这段轶事。

    某明月之夜，三品博雅身着便服于朱雀门前终夜吹笛。当晚同样有位身着便服的吹笛人，笛声优美，绝世出尘。博雅暗忖，其人为何许人也？挨近一看，是陌路人也。

    博雅默无一言，彼亦闷不吭声。

    如此，每逢明月之夜，博雅必与该人相遇，相伴吹笛，共度几番夜晚。

    该人笛声超群脱俗，博雅曾与其互换笛子试吹，果为希世之珍。

    其后，夜夜相逢，连续数月，回回吹笛，该人却从未示意换回笛子，笛子便一直归博雅所有。

    三品博雅过世后，帝曾命当代吹笛名手试吹博雅之笛，却无人可吹奏出同样音色。

    其后，有一吹笛名手，名曰净藏。帝换净藏试吹，净藏竟吹奏出不亚于博雅的音色。帝赞叹之余，嘱咐道：

    “此笛之主为博雅，据闻笛子得自朱雀门附近。净藏，汝至该地试吹吧。”

    净藏奉命于某明月之夜，赴朱雀门吹笛。不料门楼上穿来洪亮的赞赏声：“（此笛）乃绝品也！”

    净藏向帝呈报此事，众人始得知该笛乃鬼笛。

    以来便取名为叶二，为天下第一笛。

    日后代代换主，成为御堂入道大人藤原道长之物，道长之子赖通建造宇治殿平等院之际，将叶二一起纳入经堂。

    此笛有二叶。

    一是红叶，一是绿叶。据闻日日皆滴落朝露。赖通之子藤原师实公取出观览时，红叶已落，朝露亦不在了。以上为师实公之孙藤原忠实所述。

    故事是说，源博雅和朱雀门楼上的鬼魂，互相交换了彼此的笛子。

    回顾这些古籍中有关源博雅的趣闻轶事时，笔者发现一件事。

    那便是，博雅是个“无私”的人。

    博雅来到这人世时，四周响起了美妙音乐，这件事本非博雅的意向。

    刺客因笛声而打消暗杀博雅计划那件事，也非基于博雅的意图。博雅吹笛的目的，本来就不为阻止刺客的行动。

    在盗贼偷窃了博雅家中物品，又因笛声退还赃物的故事中，博雅也不是为了想让盗贼退还赃物而吹笛。

    鬼魂将自己的笛子叶二，与博雅的笛子交换，更非博雅所设的计谋。

    无论任何场合，博雅都只是吹了笛子而已。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正如天地能感应博雅的笛声，人与精灵或鬼魂也同样能感应。

    虽然博雅本身对自己笛声所产生的感应力量，似乎毫无所知，但他那种特性确实令人醉心。诚如博雅好友安倍晴明偶尔会赞叹：

    “你真是好汉子。”

    笔者也认为博雅是个好汉子。

    哎，博雅这男人实在太可爱了。

    在男人所具有的魅力中，加入类似博雅这种讨人喜欢的可爱，应该也不为过吧？

    而笔者也可以在此先说，这男人讨人喜欢的所有特质中，绝对有“老实”这点。

    《今昔物语》中有两则源博雅登场的故事。

    一是《源博雅朝臣访会坂盲人》。

    另一是〈有鬼盗走玄象琵琶〉。

    前者是描述博雅风雨无阻、到琵琶法师蝉丸住处学习琵琶秘曲的故事。这故事凸显了博雅的纯真无邪，也可以说，正是这个故事奠定了本书中的博雅形象。

    后者是描述妖魔鬼怪盗走了玄象琵琶，博雅再从妖魔鬼怪手中夺回琵琶的故事。博雅在此故事中的角色非常有趣。

    有关这两则故事的内容，笔者已在晴明与博雅活跃的小说中写过了，在此便不多加详述。

    若要在此附记什么，那就是博雅自己所记述的文章了。

    源博雅曾经著作了几卷如〈长竹谱〉等有关音乐的作品，也曾奉天皇之命编撰了〈新撰乐谱〉等等。

    在这些著作的跋文中，博雅如此记述：

    编撰〈万秋乐〉时，自序开始直至帖六为止，无不令人落泪，予发誓，世世生生，无论所在何处，将永远生为以筝弹奏〈万秋乐〉之身。所有调子中唯盘涉调最为卓越，乐谱中唯〈万秋乐〉最为出色。

    博雅的意思是以筝弹奏〈万秋乐〉这首曲子时，直至帖六为止，没有人会不落泪的。

    这段话看似一般描述，先姑且不管他人如何，但至少有如听到博雅以实际的声音说：“反正我一定会掉眼泪。”

    或许，每弹奏五次便有五次，每弹奏十次便有十次，每弹奏百次便有百次……只要是这男人弹奏的，必定都会落泪吧。

    基于上述理由，笔者便孕育出“源博雅就是这种人物”的、可说是极其小说性的角色。

    二

    梅雨季似乎结束了。

    直至数日前，每天都下着蒙蒙细雨，令人觉得身上的衣服经常发潮。昨晚开始，拨开的乌云才漂流起来。

    今晚更是在乌云缝隙中露出惊人的清澄夜空。打开上部格子窗仰望，隐约可见云缝中的皓月与夏季星斗。

    清凉殿。

    值更人员聚集在外廊——也就是窄廊附近的大厢房——谈天说地。

    值更人员原指在夜间值班的人，不过，在宫内清凉殿值勤的人因为官位都很高，也就没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

    于是他们只能点上灯火，聚集在一起，闲扯写白天不能公开启口的杂言或宫中八卦。

    某某人定期到某某女人家通情，生下了孩子；最近某某实在太嚣张了，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还发生了某某事；喔，对、对，正是那件事；还请务必保密，说起来那件事其实是这样的……

    总之，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只是，这几天值人员的话题几乎都集中在三条东堀川桥所发生的事件。

    “结果到底怎样了？今晚是不是又出现了……”某人问。

    “不见得，本来就是有人经过时才会出现；如果没人经过，恐怕不会出现吧？”

    “可是，只要有人经过便一定会出现，这不就表示经常守在那儿吗？”

    “这倒不一定，有人去才会出现；没人去就不会出现。你们想想看，如果没人去，那妖物却单独一人伫立在桥头上，不是很恐怖……”

    “唔……”

    “唔……”

    三品与四品的多位达官贵人如此闲聊着。

    “要不要叫谁再去看一下？”

    “喔，这主意不错。”

    “叫谁去？”

    “可不要找我。”

    “这主意是你出的，你去如何？”

    “我只是建议叫人去看看而已，既然你这样说，就让赞成的你去算了。”

    “你想硬推给别人？”

    “你才想硬推给别人。”

    “我没有，是你。”

    就在大家有一句没一句时，夜晚的庭院中飞来一只萤火虫。

    源博雅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听着值更人员闲聊，眼睛则观览着在黑暗庭院中轻飘飘飞舞的萤火虫。

    博雅并不嫌弃类似耳边传来的这种闲话。

    他其实也可以加入其中，不过依目前听到的内容，最后大概又有人被逼到三条堀川桥去。在这种时刻若加入闲谈，结果一定是……

    ……去的人大概是我。博雅内心如此默想。

    这种吃亏差事，老早以前便自然而然会落在自己头上。

    说起来，此刻大家议论纷纷的，缘起于七天前的夜晚，有人偶然提起的话题。

    地点正是这清凉殿。

    谣言传开于值更人员之间。

    “喂，听说会出现。”不知是谁首先提起。

    “出现什么？”也不知是谁如此回应，不过那已无关紧要了。

    “就是三条堀川桥那事件。”最初开口的男人回道。

    听到这句话，藤原景直立刻接口：“喔，如果是三条堀川桥那妖物的风声，我也听说了。”

    “什么风声？”源忠正问。

    “是不是小野清麻吕大人遇见的那女人？”

    橘友介一提到女人，在场的殿上人几乎立刻成为此话题的当事者。

    “到底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

    “我也听说了。”

    “那件事实在很奇怪。”

    “就这样，值更人员接二连三打开了话匣子。

    蒙蒙细雨无声无息地下着，为了防避潮湿夜气，格子窗已放了下来。

    橘友介一双黑眸闪映着摇曳的灯火，开口道：

    “你们听我说吧……”开始讲起下述的事情。

    那是约三天前的事……

    同样是蒙蒙细雨的夜晚，小野清麻吕带着两名随从，搭牛车到女人住处。

    先暂且不管女人住在哪里，总之，要到女人住处，途中必须自西往东渡过三条东堀川桥。

    桥本身已腐朽不堪，据说只要一下大雨，很可能会给激流冲走。

    因而预定在出梅后，立即派木匠去架新桥。

    小野大人的牛车来到堀川桥。

    河宽约十二公尺有余。

    河川上的桥长约十八公尺。

    由于已经朽烂，桥木板有不少都脱落了，从桥上可以望见河面。

    牛车渡桥时，桥面总会发出沉重的咕隆咕隆声。

    牛车快到桥面中途时，突然停止不动。

    “什么事？”

    清麻吕问牛车外的随从。

    “桥上有个女人。”随从回道。

    “女人？”

    清麻吕掀开公卿专用牛车的帘子往前望去，发现东方桥头上伫立着一团朦胧发白的东西。

    借助牛车前随从手中高举的火把亮光，清麻吕大人定睛仔细一看，果然是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穿着贵族礼服上衣与裤裙，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白。红色火焰映照在白色衣服上，使得那女人看似也在摇晃。

    那女人为什么独自伫立在这种地点……

    仔细观察，那女人年约三十上下，一头乌黑头发，肌肤白皙。

    难道是妖魔之类……

    女人凝视着清麻吕，微启薄唇：

    “因为桥已经腐朽，每逢车轮碾过木板脱落的地方，总会发出刺耳的声音。请大人弃牛车，徒步通过。”

    “要我徒步？”

    “是。”

    白色装束的女人在类似雾气的蒙蒙细雨中颔首回道。

    左看右看，那女人看起来都只是个普通女人，除了在深更半夜独自伫立在这种场所以为，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清麻吕本来因胆怯而畏缩的心绪，稍微稳定下来，便强硬说道：

    “那怎么可以？”

    佳人正等着清麻吕。

    对清麻吕而言，约好要去而不去的话，事后佳人的反应比眼前这女人更可怕。

    “如果硬要通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听说出梅后会立即拆毁这堀川桥，重建新桥……”

    “哦，的确如此……”

    “我的请求正与此事有关……”

    “咦？到底是什么事？”

    “即使出梅后，也请你们不要立刻拆毁这座桥。能不能麻烦大人向皇上进奏，请皇上大约延迟七天再拆桥……”

    “为什么？”

    “因为有难言之隐，请不要询问理由。”

    “什么？”

    女人要求向皇上进奏，延迟架新桥的日期，而且理由无可奉告。

    恕臣不揣冒昧，这是受托于某个女人——总不能如此向皇上说明，再请求皇上延后架桥开工的时间吧。

    “不行，不行……”

    清麻吕当下回绝，再向随从打了个眼色。

    “别理她，走吧。”

    咕咚！

    车轮还未转完一圈，女人便伸出右手、摸进怀里，说：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

    女人掏出右手时，首长上跳动着无数红色的东西。

    是蛇？

    那些跳动的东西都是红色小蛇。

    沙！

    女人撒出右掌上的小蛇。

    小蛇一落到桥上，桥上顿时全爬满了红色小蛇，只见它们立即各自抬起蛇首……起初看似如此。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看似红色小蛇的东西，哔剥哔剥地蠕动着身上往上攀升，原来是火焰。

    火焰吞没了桥面，逐渐往清麻吕的牛车烧过来。

    “哎呀！”清麻吕大叫，又命令随从：“快回头！快回头！”

    随从手忙脚乱地在桥中央将牛车掉过头，好不容易才逃回原路的西岸。

    从西岸回头一看，出乎意料的是——

    原应熊熊燃烧的火焰已不见踪影，桥依旧保持原状，那女人也消失了。在随从手中火把照映之下，蒙蒙细雨中只隐约见到一座破旧的桥。

    “听说清麻吕大人在牛车内浑身颤抖。”橘友介说。

    “我听说，结果清麻吕大人那晚打消了去女人住处的念头，逃回自己宅邸，整夜一直念经直至清晨……”接话的是藤原景直。

    “真是太不中用了。”

    “大概是做了白日梦吧。”

    “可能不是作梦，而是遇到妖物那类吧。不过光这样就逃之夭夭，未免太……”

    “也许是被老狐仙摄魂了。”

    “太没出息了。”

    大家众口纷纭交换意见。

    “我向来就不相信什么鬼魂妖物的，那是当事者内心的迷惘与不安、恐惧感情等，令他们看到那类玩意儿。事实上，桥并未燃烧吧……”源忠正加强语气说道。

    “那这样好了，今晚叫人到堀川桥去看看如何？”某人建议。

    “喔，这主意不错。”

    说是值班守夜，其实也无事可做。反正夜里大家都闲得发慌。自然而然便导出这种结论。

    可是，到底要叫谁去？

    叫人到堀川桥去探个究竟，这主意的确很有趣，却无人自告奋勇。

    然后，有人开口提议：“源忠正大人如何？”

    “恩，好主意。既然忠正大人向来不相信狐仙妖怪那类的，就去一趟看看怎样……”

    “这主意太好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赞成。

    除了依惯例让每天或每月的例行公事顺利进行以外，这些人本来就时时构想着能打发时间的游戏。

    在这种类似的沙龙的聚会中，被点到名的人当然无法临阵脱逃，何况是这么热烈的话题。

    要是临阵脱逃，不但让人传为不解风情，也会在皇宫这个沙龙内受到他人冷落。

    对宫廷人来说，再没有比受宫廷众人漠视更令人悲哀的了。

    若是想逃避，也要临机应变地想出令大家惊叹不绝的理由，再信口吟咏一、二首适时的和歌，巧妙回避不可。

    源忠正并非具有如此干练之才的人。

    他本来想躲开众人的矛头，却躲不掉，只好回应：“去就去。”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源忠正搭牛车从皇宫出发。

    除了公卿专用牛车外，另有三名随从。

    随从腰上带着长刀，忠正自己也带着长刀。

    这晚，依然是蒙蒙细雨。

    每当牛车前进一步，车轴便发出嘎吱声响。

    嘎吱。

    嘎吱。

    穿过朱雀门出了皇宫，再一直线顺着朱雀大路来到三条大路，往左转。顺着三条大路往东前进，不久，便会来到与堀川桥同方向的堀川小路。马路宽约三十六公尺有余，其中三分之一宽是河川。

    前进了一会儿，忠正自牛车内向随从问道：“喂，没事吗？”

    “是。”随从答道。

    又过了一会儿，忠正再度开口：“喂，没什么障碍吗？”

    “没有。”

    “没有就好，有的话就麻烦了……”

    忠正的声音颤抖，看来是想逞强却又没本事。

    不久，牛车来到三条大路，左转。牛车嘎吱嘎吱往前行走，终于来到堀川小路。

    随从暂且停住牛车，向忠正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前进吗？”

    忠正掀起上帘往前方探了一下，烟雨霏霏中，隐约可见类似桥头的影子。

    “继、继续前进吧。”

    “真要继续前进吗？”随从感觉出忠正的恐惧。

    “去、去吧。”忠正吩咐。

    嘎吱。

    牛车车轴再度发出响声，开始转动。

    “快要抵达堀川桥了……”

    听到随从的报告，忠正只是咬紧牙根：“唔，唔。”

    像是呻吟般点点头而已。

    车轮轧在泥土上的声音，逐渐转变为轧在木板上的咕咚声。

    忠正吓得简直魂不附体。

    他在牛车内紧闭着双眼，口中已喃喃念起经来。

    牙根则紧紧咬着。

    要是不咬紧，牙齿和牙齿碰撞的声音，恐怕会传到牛车外。

    忠正的耳边突然传来随从的叫声。

    “出、出现了！”

    “什、什么！”

    牛车停止不动。

    忠正的脸庞顿时失去血色。

    “是、是女人。”

    “咿呀！”忠正发出抽搐叫声，大喊：“回头！快回头！把牛车掉转头！”

    忠正连一眼都没瞟，牛车就在桥上掉转方向，折回原路了。

    忠正面无人色地回到宫内。由于什么都没看到，当人家问他：“结果怎样？”

    “有个女人站在桥上。”忠正只能如此回答。

    “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有个女人站在桥上。”

    “你看到了？”

    “唔，唔。”

    “结果到底怎样了？”

    忠正答不出话来。

    后来有人去问同行的随从，众人才从随从口中得知，真正看到彼方桥头上站着一个朦胧女人身影的，是随从，忠正只是听了随从的报告而已，一次也没望向牛车外，牛车就又折回来了。

    “忠正大人是外强中干。”于是宫中便流传着如此风声。

    第二位到三条东堀川桥的人，是一名为梅津春信的武士。

    也是在众人值班守夜的某个夜晚，藤原景直带来了这位梅津春信。

    宫中许多人都听闻这位武士的名字。

    前些日子里，他单独击退了惊动京城的三名盗贼。

    前些日子，宫中接到密告，说那三名盗贼将闯进一家油商行窃。春信于事前佯装成油商伙计，潜入油商守株待兔。待盗贼闯入时，不但斩首了两名盗贼，又捕获了一名盗贼。

    那三名盗贼每次犯案时，必定奸淫该家妇女。凡是看到他们长相的，一律杀人灭口。

    三名盗贼与两名手下因分赃而翻脸，杀了其中一名手下。另一名手下好不容易才虎口逃生，奔逃到衙门密告了盗贼的计划。

    盗贼潜入油商时，只见春信站在黑暗中喝道：

    “喂，你们是盗贼吗？”

    盗贼之一无言地拔出腰上长刀。

    大喝一声，盗贼举起长刀向春信砍去。

    春信避开长刀，顺势往前跨出一步，用手中长刀深深刺入盗贼脖子。

    另一个男人砍过来时，春信拔出男人脖子上的长刀，将盗贼的刀反弹回去，接着挥下长刀，从男人左肩一口气砍下。

    最后一名盗贼见状，正想逃离现场时，春信在那男人背后喝道：

    “别逃！逃了就没命了。”

    那男人听毕，抛开手上长刀，当场跪地向春信求饶。

    在外面守侯的衙门官员进来时，三名盗贼中有两名已毙命，另一名盗贼则双手反剪，并绑上绳子。

    这事件发生于春季。

    春信是力大无双的武士。

    据说，他能用手指抓住马蹄，徒手剥开。某天，皇上为了测试他的力量，刻意将三套浸水的狩衣叠在一起，再命春信拧干，没想到春信竟轻而易举便将三套狩衣拧断了。

    “大家觉得如何？我想让春信到那桥上瞧瞧……”

    带春信来宫中的藤原景直建议。

    “喔，这很有趣。”

    “让春信去和桥上女人交锋吧。”

    结果，便换成春信去探究竟了。

    景直问春信要不要带随从。

    “不，一人就够了……”春信回道，步出宫廷。

    春信单独一人徒步前往目的地。

    “不愧是春信大人！”

    “那正是所谓的武士气质。”

    值更人员虽异口同声赞扬春信，春信却迟迟不归。

    一个时辰过了……

    两个时辰过了……

    时间逐渐消逝，终于等到清晨。

    天边开始发白的黎明时刻，三、四名随从来到堀川桥一看，才发现春信仰躺在东方桥头附近，昏迷不醒。

    随从将春信抬回宫中，春信这才苏醒过来。根据他的描述……

    步出宫廷时，正下着蒙蒙细雨。来到桥头时，雨停了，变成雾气。

    春信只手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腰上佩带着斩获两名盗贼的那把长刀。

    春信踏着木板，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

    渡过桥后，春信发现东方桥头果然伫立着一位身穿礼物上衣的女人。

    春信继续前进。

    “春信大人。”女人以低沉声音唤住春信。

    春信停止脚步。

    那是从未见过面的女人。

    鹅蛋脸，肤色白得简直不是这世上的人。

    肌肤透明得几乎可以忘见彼方。

    那女人宛如又弥漫四周的雾气凝结而成。

    为什么那女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看来一定是妖物没错。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春信大人的英勇，京城中无人不知……”

    “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又如何得知我的长相……”

    呵呵。女人抿着薄唇笑道：

    “春信大人，您曾经过这桥好几次，所以我当然也看过您好几次呀。”

    女人说得不错，至今为止，春信的确经过这桥无数次。

    话虽如此，经过这桥的应该不只春信一人。住在京城的大多数人都经过这桥。

    正当春信想开口时，女人先一步回应：

    “有件事想请求春信大人拔刀相助，不知大人能否接受？”

    “说说看。”

    “是。”

    女人行了个礼，右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女人右首长中有一粒白色小石子。

    “到底是什么事？”

    “烦请大人务必帮我拿住这石子……”

    “帮你拿住这石子？”

    “是。”

    “光是拿住就行吗？”

    “是。”

    春信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接过女人递来的那粒类似小石子的圆形白色东西。

    外形看似小石子，重量却与超过手掌大的大石块一样。

    春信虽然右手举着火把，但接过石子后，竟情不自禁想添上右手去支撑石子的重量。

    “唔！”

    拿在手掌上，那石子在掌中仿佛会逐渐增加重量。不仅如此，随着重量增加，那白色小石子也在手掌中逐渐增大，而形状愈大，石子愈重。

    “什么？”春信叫出生。

    原来那小石子具有热度，而且像脉搏跳动一般，反复着膨胀又缩小的动作。膨胀时鼓得很大，但缩小时只比膨胀小一点而已……不会缩成原来的大小。

    如此反复着膨胀又缩小的动作，那石子逐渐成长为大石块。

    形状增大后，重量也随之加中；重量加重后，形状更会随之增大。

    这简直是……

    春信在内心暗忖：好象是活生生的石子。

    最后，石子成长得又大又重，已无法双手拿住了。

    “请用双手捧着吧。”

    女人说毕，从春信右手取走了火把。

    “唔！”

    春信用双手捧着石子。

    那石子的大小已经和成人的头颅差不多，重量也宛如一块大岩石。

    让普通人来抱的话，大概五个人也抱不起来。

    “您怎么了？是不是捧不住了？”

    “不，还可以……”

    春信的额头已喷出大粒汗珠，汗珠沿着脸颊流进粗脖子，再从衣领钻进胸部。

    “哎，您流了这么多汗……”

    “无碍。”

    “这石子还会继续加重，您真抱得住吗？”

    “这点重量不算什么。”春信已满脸通红。

    此时，白色小石子已变成必须用双手环抱的大岩石了。

    如果春信是站在泥地上，石子的重量很可能令他的双脚扑哧扑哧地埋进泥中，深至脚踝。

    咯吱！

    咯吱！

    春信脚底下的桥板开始发出不堪重量的声响。

    春信使劲地咬紧牙根。

    脖子浮出粗大血管，紧紧咬住牙根几乎快折断了。

    “请再忍耐一吧，春信大人……”

    “唔！”春信闭上双眼呻吟着。

    这时……

    春信双手环抱的东西，突然变成柔软的东西。

    柔软且温暖的东西。

    春信大吃一惊，睁开双眼，发现本以为抱住的白色石子，竟变成一个雪白的裸体婴儿。

    婴儿张开眼睛，又张开嘴巴，伸出细长的血红舌头。

    “哇！”

    春信大叫一声，抛出手中的婴儿，并拔出腰上的长刀。

    “呀！”春信举起长刀砍向女人。

    手掌没有砍到东西的触感。

    当啷！

    刀尖削掉了桥上的栏杆。

    女人和婴儿的身影如烟雾般消失。

    方才在女人手中的火把，转着圈子飘舞在黑暗半空，最后落在桥下黑漆漆的堀川流水中，火焰熄灭了。

    四周顿时黑漆一团，春信也昏厥倒地，仰躺在桥上……

    这似乎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发生在三天前。

    三

    博雅观望着萤火虫，四周众人仍继续讨论着同样话题。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是话题中心人物。

    “你们不想知道桥上那女人的真正身份吗？”

    “不过，大概没人肯再去了。”橘友介说。

    “连梅津春信那般的豪杰都似乎中了妖物的毒瘴。不是听说在家卧病了两天吗？”藤原景直又说。

    “这事大概早已传进皇上耳里了。”

    “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工作，应该是僧侣或阴阳师的分内事呀。”

    “既然如此，那应该请土御门那位安倍晴明大人跑一趟才合理吧？”

    “晴明大人的话，听说源博雅大人和他交情很好。”

    “哦，是博雅大人吗？”

    “正是博雅大人。”

    “博雅大人。”

    “博雅大人。”

    以藤原景直和橘友介为首，一群男人纷纷呼唤博雅。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也无法充耳不闻了。

    博雅从萤火虫身上拉回视线，回道：

    “什么事？”

    “原来你在那儿？太好了。到这儿来加入我们的话题吧。”

    橘友介笑容满面地望着博雅。

    “喔，正好，来呀，来呀，过来呀……”

    “是。”

    博雅摸摸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四

    博雅走在路上。

    是夜路。

    腰上佩带着长刀。

    乌云大大地裂开了，破碎云朵在上空浮游，云间露出夜空。与其说可以在云间望见夜空，不如说是零碎的云朵在夜空下流动。

    博雅单独一人走在路上。他内心暗忖：为什么是我？

    又暗中思量：为什么是单独一人？

    如果非要说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不可，也只能怪自己错了。说到底，当时大家呼唤自己、自己站起身那瞬间，正是错误的开端。

    虽然是身不由己的演变，可是，无法拒绝他人的恳求，确实也是自己的个性使然。

    当大家恳求博雅告知晴明这件事，博雅无法一口答应。

    那女人根本没杀害任何人。

    是大家自愿到那桥上去的。

    而且明明可以不去，大家却刻意跑去凑热闹，才会撞见那女人。

    如果不愿意撞见那女人，不去便可以了；就算是有非渡河不可的事情，也可以利用其它桥。

    弃之不理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总不能为了这种事特意去劳烦晴明跑一趟。

    “唔……唔……”

    博雅只能支支唔唔，搪塞了事。结果，不知是谁竟然建议：

    “对了，这样好了，先请博雅大人到那桥上一趟，亲眼看过那女人后再下判断也不迟，最后再决定要不要劳烦晴明大人出面解决……”

    “妙策！”

    “听说博雅大人曾与晴明大人一起到罗城门，从妖魔手中夺回那把失窃的琵琶玄象。”

    “是呀。先请博雅大人跑一躺，看看状况再说吧。至于要不要劳烦晴明大人解决，就让博雅大人自己下判断算了。”

    “有道理。”

    “博雅大人，万事就拜托你了。”

    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同时向博雅俯首恳托。

    结果，不知不觉中，众人之间竟形成了一股让博雅跑一趟的共识。

    源博雅这男人的个性，似乎无法抗拒这种众口同声的氛围。

    总觉得好象上了大家的圈套。博雅内心如此想。

    可是，到底上了谁的圈套，博雅自己不太清楚。

    大概是当时那场面的氛围令自己上当了。

    所谓场面的氛围，似乎比妖魔鬼怪之类的更要难以收拾。

    “要不要带随从？”有人问。

    “不，我一个人去。”

    博雅很后悔当时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

    然而，已经脱口说要去，便不得不去了。

    这是摆明在眼前的事实。

    有些悲哀，也有些懊恼，而且，很害怕。

    大气极为清爽，弥漫吸足了水份的树木与草丛的味道。

    夜空一放晴，这些混合在大气中的水气与丰饶的植物香气，反而令人感觉神清气朗。

    月亮也出来了。

    是既大又皎洁的皓月。

    太美了……

    博雅想起怀中的笛子，伸手自怀中取出叶二，凑近唇边。

    就这样边走边吹起笛子来。

    优美的笛子音色宛如香气芬馥的隐形花瓣，逐渐融入风中，溜滑在潮湿的大气里。

    博雅吹的曲子，是自大唐传来的秘曲《青山》。

    和着笛声节奏，博雅闲情逸致地继续前进。

    不知何时，博雅已沉醉于自己吹奏的叶二笛声中，忘却了所有恐惧、悲哀与懊恼。

    与透明大气同化了一般，博雅在风中往前行走。

    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堀川桥前，但博雅依然继续往前走去。

    夜空益发转晴而透明起来，博雅沐浴着静谧无声、自天而降的月光，走在桥上。

    恩？博雅回过神来。奇怪？怎么还在桥上？

    方才不是渡过整座桥了吗？

    为什么现在还在桥上？

    博雅疑惑万千地继续前进。

    从桥西岸走到桥中央，再走向前方的东岸……

    没有任何人伫立在东岸桥头上。

    博雅暗忖，大概是自己心神恍惚没注意到，于是继续走到东岸桥头……

    来到东岸桥头后，博雅发现自己其实是站在西岸桥头。

    停止吹笛，博雅呆立在原地。

    这回不再边走边吹笛，步步留心地往前走。

    位于桥彼端的国子监建筑与所有树梢，因皎皎月光显得更加黑漆一团。

    探头往桥下看，只见月光在水量充沛的河面闪闪发光，流水发出潺潺响声，往前奔流。

    东岸桥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

    博雅继续前进。

    来到东岸桥头，刚跨出一步，博雅便已经又回到西岸桥头，面对着东岸，眺望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色。

    反复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看样子，这桥似乎在某种奇妙的结界中。类似晴明铺设的那种结界。

    “气人……”博雅叫道。

    难道是让狐仙之类的妖物给捉弄了？

    反之，若是从东岸往回走，走到尽头时又会回到东岸。

    结果，博雅只能在桥上东来西去，哪一边都无法抵达。

    明明眼前便是对岸风景，月光也明晃晃照在那风景上，自己却无法跨进那风景中。

    博雅张开双腿伫立在桥上，抱着胳膊左思右想起来。

    “这该怎么办……”

    再度间隔着时间反复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办……

    灵机一动，博雅从桥上俯瞰着河面和河滩。

    既然无法直行，干脆横行……换句话说，从桥上跳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脱离这桥的结界吧。

    万一行不通，至多再回到桥上来而已。

    反正桥下并非全是河水。

    只要稍微偏西或偏东，底下便是没有水流的河滩。

    就从这儿跳下去吧。

    高度约三公尺半……

    这并非无法跳下的高度。

    “好吧！”

    博雅下定决心，将叶二收进怀里，双手撑在偏西的栏杆上。

    调整了几次呼吸，博雅大喝一声，跳越栏杆，让身子飞舞在半空。

    五

    没有任何冲击。

    跳越栏杆那瞬间，感觉身子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回过神来时，博雅发现已站在这儿。

    这儿不是有草有石子的河滩，也不是原来的桥上。

    虽然看似已经自桥上脱逃，可是，博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脚下好象是土壤。

    没有草丛。

    只是普通的土壤。

    上空没有月亮，但还能看清周围的景色。

    眼前有一栋大宅邸。

    虽然看得出这宅邸相当大，但宅邸的建筑样式却很陌生。

    这难道是大唐样式的建筑？

    四周环绕着高大围墙。

    宅邸屋顶是青色屋瓦。

    冷不防——

    宅邸内出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身上穿着礼服外衣。

    ……难道是那女人？

    就在博雅私下猜想时，女人滑行般一溜烟挨过来，站在博雅面前。

    “等候多时了，博雅大人……”女人俯首致意。

    “等候多时了？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吗？”

    “是。那桥铺设了结界，除非具有相当的法力，否则一般人无法自那座桥脱身。”

    “如果不能脱身，便会从桥上跳上？”

    “是。”

    “为什么……”

    “是大人这样吩咐我。”

    “吩咐？是谁？谁这样吩咐你的……”

    “在桥上铺设结界的大人。”

    “什么？”

    “请先往这边走，博雅大人。”

    女人弯下腰，催促博雅前行。

    博雅听从女人劝诱，跟在女人身后。

    跨进围墙，再继续往前走。

    进入宅邸后，女人带领博雅来到一间宽敞房间。

    那是间昏暗、黑沉沉的房间。

    有个男人坐在房内。

    那男人身上穿着白色狩衣，盘腿而坐，脸上挂着爽朗笑容，望着博雅。

    “晴明！”博雅叫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你先坐吧，博雅。”晴明的声调跟平常一样，“酒也准备好了。”

    一看之下，晴明的面前搁着酒瓶和酒杯。

    “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博雅边说边在晴明面前坐下。

    穿礼服外衣的女人拿起酒瓶，为博雅倒酒。

    博雅手中举着盛满酒的酒杯，和晴明相对。

    “先喝吧。”晴明说。

    “唔，恩。”博雅很不服气。

    虽不服气，但看到晴明还是松了一口气。

    “喝吧。”

    “唔。”

    “唔。”

    博雅与晴明同时饮尽杯中酒。

    一股难以名状的香味及醇和甘甜，从喉咙流进胃脏。

    搁下酒杯，穿礼服外衣的女人立即又在酒杯中倒满了酒。

    再度喝光酒杯中的酒。

    博雅总算平心静气下来。

    “晴明，快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呀。”晴明瞄了一眼屋里。

    里屋角落从天花板垂下帘子，仔细观察，可以听到帘子后正传出低沉的呜呜呻吟。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声音。

    “那是什么？”

    “似乎快生了。”晴明回道。

    “什么？”

    “这宅邸的女主人，今晚要生孩子了。”

    “孩子？”

    “不错。”

    “等等、等等，晴明你突然这样说，我根本听不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算了。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先回答这个吧。”

    “受人之托嘛。”

    “受人之托？受谁的托？”

    “小野清麻吕大人。”

    “什么？”

    “昨天中午，清麻吕大人到我家来，拜托我解决这回的事件。”

    “为什么？”

    “大概是怕那天晚上预定幽会的女人吃醋吧。那女人似乎以为清麻吕大人撒谎，认为清麻吕大概移情别恋了，才不到她家……”

    “原来如此……”

    “所以他请我出面，帮忙解决这件事……”

    “可是……”

    “可是什么？”

    “你怎么事前就知道我会来这里？”

    “当然知道。”

    “为什么知道？”

    “是我设计让你来的呀。”

    “什么？”

    “昨晚，我派了式神到藤原景直和橘友介宅邸，让式神在他们耳边喃喃念着你的名字。暗示他们，如果想再指定别人到桥上，就让博雅去。”

    “唔……”

    “在桥上铺设结界的也是我。我猜想，如果你过不了桥，最后应该会跳下桥到这儿来。如果你不来，本来想到桥上接你，结果你自己来了。”

    “我还是听不懂。”

    “就是说，那边那位女主人，将要产下百年一度的孩子。所以只要夜晚有人驾牛车咕咚咕咚地想过桥，奶娘便会出现在桥上，叫过桥的人安静一点。凑巧她们住在桥下，如果这桥被拆了，女主人便无法平安生下健康孩子。也因此，奶娘才会拜托过桥的人向皇上进奏，请皇上延迟架桥的期日。

    “……”

    “梅津春信大人有点可怜。春信大人来到桥上时，正好碰上难产时分，只好让他帮忙支撑一阵子。多亏他帮忙，今晚应该可以平安生下孩子。”

    “恩？”博雅还是听不懂。

    “清麻吕大人回去后，我来到这桥上，往下探看了一下，马上知道这儿有宅邸。便过来探访，顺便询问详情，才知道是女主人快要生产了。”

    “可是，你为什么刻意叫我来这儿？”

    “我需要一位证人，让他理解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后再向宫中的人浅显说明事由。”

    “那个人是我？”

    “对，是你。”

    “为什么你不自己说明？”

    “太麻烦了。”晴明坦率回道。

    “唔……”博雅现出复杂的脸色。

    “话说回来，你的笛声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是吗？”

    “女主人本来仍是难产，令我有点不安。不过刚刚传来你的笛声后，女主人的状况好多了。”

    “没想到……”

    “你的笛声减轻了女主人生产时的痛苦。本来我还担忧，万一我无法应付这难产，不知该怎么办。还好你来了。”

    “……”

    “博雅，快，再继续下去。”

    “恩？”

    “再继续吹笛吧。”晴明说。

    “我也想拜托博雅大人吹笛。”

    女人刚俯首托付，帘子内的呻吟声突然变得很痛苦。

    “博雅，快，这时刻你的笛声比我的咒语有用多了。”

    “喔，好。”

    经晴明催促，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含在嘴里。

    笛声响起。然后……

    痛苦的呻吟停止了，变成有点急促的呼吸声。

    “有效果了，博雅。”晴明说。

    博雅持续吹着叶二，女主人的呼吸看似也逐渐平稳。

    不久……

    “哎呀……”帘子内首次传出女主人的叫声。

    冷不防，帘子内飘出一股浓厚的鲜血味道。

    “生下了！”奶娘发出欢欣叫声。

    “喔，太好了。”晴明说。

    “来，来，庆祝一下吧。博雅大人您就再多喝点，这都多亏您的笛声呢。”

    博雅和晴明同时干下女人倒的酒，接二连三饮尽。

    喝着喝着，不知是不是有些醉意了，周围的风景逐渐朦胧起来。

    万物的分界开始含糊不清。

    不知何时，帘子和女人都不见了。

    “天快亮了。”晴明说毕，站起身来。“博雅，搁下酒杯站起来吧。”

    “唔，恩。”博雅顺从地站起来。

    “闭上眼睛。”晴明说。

    博雅如坠五里雾中地闭上眼。

    “注意，千万要按照我说的走。”

    “好。”

    “往前走三步。”

    博雅顺从地往前跨出三步。

    “往右走五步。”

    往右走了五步。

    “再往右走十步。”

    往右走了十步。

    “这回是往左走九步。”

    “往右走两步。”

    如此，也不知走了多久。然后晴明的声音响起：

    “可以了。睁开眼睛吧。”

    博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晴明并立在原来的桥上。

    东方上空正开始发白，云朵在上空飘动。

    天上依稀可见几颗星子……

    “晴明啊，我们回来了？”

    “唔。”

    “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大约在一百年前，从大唐来到这倭国的白蛇蛟龙。”晴明回道，“你不但当了生产现场的见证人，而且还用笛声拯救了她。这不是人人都办得到的。”

    博雅脸上浮出看似高兴、又看似还无法理解来龙去脉的表情。

    夏天的风，从东方吹了过来。

    “唷！”博雅叫出声，接着说：“晴明啊，这风真舒服。”

    “恩，这风真舒服。”

    “唔。”

    博雅点点头，仰望着上空。

    六

    八月，三条东堀川桥上重新架了一座新桥，桥桁下出现两条美丽的大白蛇和一条小白蛇，顺着堀川往下流去。

    据说，有三、四名木匠看见了此幕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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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付丧神卷

第三卷 付丧神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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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师付丧神卷之瓜仙人

    一

    高大柿树下，十余名役夫正在休息。

    七月三日——中午时分。

    梅雨期刚结束，晴空洒下炙烈阳光。

    役夫皆避开烈阳，在树下乘凉。

    话说回来，那株柿树实在高大。即便两个成人展开双臂环抱，依然绰绰有余。树枝往四方伸展，下放形成树荫。在那儿，有好几匹驮负着瓜笼的马。

    这附近是大和国途经宇治前往京城的要道。

    役夫似乎预定从大和国以马匹运载瓜果到京城。途中，在这株柿树下暂时休息避暑。

    阳光炙烈的几乎能烫熟马背上的瓜果。

    役夫各自伸手取出瓜果，津津有味地啃着。瓜果的甘美芳香随风四处飘荡。

    在同一株柿树下，源博雅坐在折叠凳上，漫不经心地望着役夫啃瓜果的模样。脚边搁着装水的竹筒。

    他正打算从长谷寺回京城。源博雅是护送皇上抄写的《般若心经》到长谷寺，归途中为了避开艳阳而停驶牛车，躲在这树荫下乘凉。

    杂役三名、随从两名，加上博雅，一行总计六人。

    杂役徒步，随从则骑马。众人各自停住脚步、下马，在树荫下休息。

    “哎呀，真是的，替皇上送东西也不是轻松的差事。”

    “这是第二次了。”

    两名随从在一旁聊天，聊天内容传到博雅耳里。

    皇上最近似乎动了兴，忙着抄写《般若心经》，写完后，便命人送到各处寺院纳献。

    已有很多人奉命负责这项差事，博雅本身则如随从所说的，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十天前，那时前往的寺院是药师寺。

    “最近京城怪事很多，皇上是不是为了这个而抄写经文？”

    “不是吧，怪事出现之前，皇上便开始抄写经文了。抄写经文与怪事是两回事。”

    “不过，怪事很多倒是真的。”

    “唔。”

    “听说民部大夫藤原赖清大人的下女，不也遭遇了怪事吗？”

    “这不是昨晚我在长谷寺告诉你的吗？”

    “喔，对，正是你说的。”

    “最近发生的，是住在西京的某人，于三天前夜晚，在应天门用箭射下一个发出青光的圆球。”

    “唔。”

    两名随从说的都是这类话题。博雅也听过随从所说的怪事。

    民部省藤原赖清家的下女所遭遇的怪事，详情是这样的：

    藤原赖清是斋院事务员。长年累月在斋院负责杂务，某天，应触犯斋院官规，而回到自己的领地木幡，禁闭在家。

    木幡位于京城至宇治的大道中途。

    赖清手下有个下女，人称“参川嫂”，娘家在京城。

    由于主人赖清回到木幡，她没有工作可做，只好回到娘家。大概是七天前，有个赖清派来的男仆带来口信：

    “最近一直待在木幡的大人，因有急事打算迁移到别处。不过人手不够，你能不能过去照料大人的身边琐事？”

    下女有个五岁的孩子，听男仆如此说，她便抱着孩子来到对方指定的地点。

    来到那里一看，赖清的妻子也在那屋内，亲昵地迎接了下女：

    “真难为你特地赶过来。”

    赖清的妻子又说，凑巧赖清出门去了，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做的是很多，希望下女帮她打点。

    下女便和主母一起在家里打扫、染布、洗衣、浆衣等等，眨眼间便过了两天。

    然而，这两天始终不见主人赖清回来。

    “大人现在又回到木幡去了。不过，这儿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麻烦你到木幡一趟，请大人和其它人都搬过来住吧。”

    既然主母如此说，下女便把孩子留在那个家中，兴匆匆地出发到木潘。

    来到主人家后，不但赖清在家，连往昔一起工作的男仆与下女等人都在。

    看到久违的熟人，也顾不得话家常，下女便向赖清传达了主母的吩咐。

    没想到赖清反而诧异地回问：“妳到底再说什么？”

    接着又说：“我并未搬到你说的那间房子去，也没打算搬。现在总算解除了禁闭惩戒，我正打算搬回到原本地宅邸呢……”

    因此，赖清召回往昔的下女与男仆，众人现在才会聚集在木幡这边。

    “我也命人到你娘家找你，可是你娘家的人说，早已有人传话，而妳也出门了。我本以为大概有人比较细心，提早去通知妳说惩戒已经解除，但等了两天还不见妳过来，大家正在担心呢。妳这两天到底去了哪里？”

    下女听到主人如此说，吓了一大跳，赶忙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真是太奇怪了，内人一直在木幡这个家里，现在也在呀。”

    赖清向里屋唤了一声，只见应该在另外一个家的主母出来了，并向下女招呼：

    “哎，好久不见了。妳总算赶来了。”

    下女见状更是吓得语无伦次。

    难道是被鬼缠身？

    五岁的孩子还托放在那个家中。如果是鬼化为主母，那么，孩子不是早就让鬼吞噬了？

    众人赶紧战战兢兢来到下女所说的地方一看，只见将要崩塌的土墙里，只有一栋荒废宅邸，看不到任何人影。

    而下女的孩子，就在杂草丛生的院子中嚎啕大哭——

    这事发生在五天前。

    西京某人在应天门上看到发光的东西，则在三天前。

    西京某人——是位武士。

    他母亲久病缠身，长年卧病在床。

    三天前夜晚，突然说想见弟弟一面。所无弟弟，当然不是母亲的弟弟，而是武士的弟弟——也就是说，是母亲的次子。

    这次子入法门当了僧侣，人在比叡山。只是，目前因事来到京城，应该借宿在三条京极附近的师僧家才对。

    “拜托你去叫那孩子过来一趟。”

    虽然还不到比叡山那么远，但三条京极离武士家仍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况且已是三更半夜，随从都回去了。

    那不是单独一人去得了的地方。

    “明天早上我再去叫他来吧。”

    “我的性命已拖不到明天早上了，今晚我一定要见那孩子一面啊。”

    听到母亲迫切的哀求，武士很不忍心，回说：

    “好吧。既然如此，就算是半夜也无所谓。我一定拼死也把弟弟带回来。”

    于是，身为兄长的武士，带着三只箭，单独一人横越内野出发。

    细长月亮应该还挂在天空某处，但沉重的云朵笼罩上空，眼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真是无比恐怖。

    走着走着，武士来到了应天门与会昌门之间。

    武士战战兢兢地穿过二门之间，好不容易才抵达师僧僧房。

    叫醒了师僧，问明弟弟去向，师僧竟然回说：令弟已于今朝回到比叡山去了。

    既然回到比叡山，武士便无可奈何了。

    武士只好折回老母亲正在等待消息的家中。途中，再度来到应天门与会昌门之间。

    这会儿比先前更加恐怖。

    走在两门之间时，武士偶然抬头望了一眼应天门楼顶，发现楼顶有一团发青光的东西。

    吱！吱！

    楼顶传来老鼠叫声，接着是一阵笑声自顶上降落。

    武士忍住想叫出声的恐怖，穿过了那段路。

    吱！吱！

    老鼠的吱吱叫声尾随在武士身后。

    武士加快脚步，老鼠叫声也跟着加快速度。

    武士终于拔腿飞奔起来。然而，那叫声竟也紧跟在后。

    武士不知道自己到底跑过什么地方，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来到五条崛川附近。

    对方大概终于放弃追踪了，身后已听不到老鼠吱吱叫声。

    武士安心地正欲跨开脚步，那团发青光的东西竟然又出现在前方。

    吱！吱！

    耳边再度传来老鼠叫声。

    “哇！”武士大叫一声，搭弓射箭，一箭命中那团青光。同一瞬间，青光却消失了，然后是不知河人的哄笑声响彻夜空。

    将近清晨，武士才回到家中，结果当场便发高烧，躺在铺在母亲身旁的病榻。

    看到儿子的异变，母亲反而振作起精神。起身走动虽还嫌勉强，但这回换成儿子卧病在床，所以听说现在是母亲在照顾儿子。

    随从闲聊的内容正是上述这些事。

    正如两人所说，最近京城的确发生了不少怪事。

    博雅喃喃自语：“回去后，到晴明家一趟吧……”

    “不行，不行……”声音来自一旁。

    转头一看，原来不知自何处出现了极为年迈的老翁，站在吃瓜果的男人面前指手画脚。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分个瓜果给我吗？”

    那老翁穿着非常古旧的麻布单衣，腰上束着带子，脚履平底木屐，左手柱着拐杖。白发蓬乱如杂草，衣服前襟大大敞开，右手拿着一把破烂扇子，正往衣内搧风。

    “不行呀，这个不能给你。”一名役夫边吃瓜果边回应。

    “天这么热，口好渴啊，拜托你们分一个瓜果给我吧？”

    “这瓜果不是我们的。我们是想分一个给你，但这是某位大人命我们送到京城的东西，不能分给任何人。”

    “可是，你们现在不也擅自在吃瓜果吗？”

    “这算是我们的酬劳，瓜果主人当然也懂得这道理。”役夫不理老翁。

    大和国盛产瓜果，每逢旺季，这条大道上，便有许多运送瓜果到京城的役夫熙来攘往。

    “是吗？既然如此，那给我瓜子也好，可以吗？”

    老翁指着役夫脚下。原来役夫脚下有无数吐出的瓜子。

    “瓜子的话当然可以，全部拿去吧……”

    “不，一粒就可以了。”

    老翁弯下腰，自地面拾起一粒瓜子。

    走了几步，老翁停下来，用拐杖在地面挖洞。

    博雅好奇地继续观望，只见老翁将瓜子扔进拐杖挖出的小洞中，再盖上刚刚挖出的泥土，填平小洞。

    老翁转身向博雅问道：“对不起，能不能分给我一些水？”

    博雅举起自己脚下的竹筒，递给老翁。

    “太不好意思了。”

    老翁将扇子收进怀中，欣喜地低声道谢，再自博雅手中接来竹筒的水，滴于填平的泥土上。

    这时，博雅的随从及役夫都受老翁的动作吸引，兴致勃勃地望着老翁的手，欲知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老翁将竹筒还给博雅。

    “接下来……”老翁浮出笑容，闭上双眼，口中喃喃念起咒语。

    念毕后，睁开眼睛，再取出扇子，再埋有瓜子的泥土上搧起来。

    “若有生命，出来吧；若有心灵，成长吧……”老翁说道。

    结果——

    “看啊，泥土动了！”

    众目睽睽之下的泥土表面，似乎动了一动。

    “看啊，出来了。”

    老翁语毕，泥土中果然伸出绿油油的瓜子嫩芽。

    正当众人“啊”地叫了一声时，老翁继续说：

    “看啊，成长了，成长了……”

    嫩芽迅速成长，在地面上伸展绿茎，叶片也逐渐茂盛。

    “看啊，继续长，继续长。瞧啊，开始结果了。”

    眨眼间，茎上已长出小小果实，而且逐渐膨胀。

    “再长大一点，长甜一点……”

    如老翁所说，瓜果益发膨胀，终于长成熟透的果实，开始散发甘甜芳香。

    “可以吃了。”

    老翁摘下一个瓜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你们不吃吗？要吃多少都行喔。”

    博雅的随从听老翁这么一说，纷纷伸手摘下瓜果，吃起来。

    “这是水的回礼，您不吃吗？”老翁向博雅搭话。

    “不，我已经喝了不少水了。”博雅礼貌地回道。

    真是瓜果吗？博雅狐疑地望着大啖瓜果的随从与老翁。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内心其实无法置信。

    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这应该是幻术吧？

    就如晴明时常施展的幻术一般，大家吃的其实是纸或其它东西制成的瓜果吧？

    然而，随从却个个嘴边沾满瓜果甜汁，狼吞虎咽地大嚼。怎么看都不像是幻术的力量。

    “怎样？你们要不要吃？”老翁又劝邀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与来往行人一起来吃，不一忽儿，瓜果便吃光了。

    然而——役夫之一突然大声叫嚷：“坏了！马背上的瓜果都没了！”

    博雅循声音望去，发现本来驮在马背龙内的瓜果，果然全部消失了。

    “喂！那老头子不见了！”另一名役夫大叫。

    包括博雅在内，在场的人都睁大眼搜寻老翁，只是，老翁已不见踪影。

    二

    牛车在阳光下前进。

    博雅的腰部感受到车轮辗地前进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思考方才发生的事。

    真是奇妙的老翁。那一定是某种幻术。回去后，马上到晴明家告诉他这件事……博雅暗忖。

    这时，牛车停下来了。

    “怎么回事？”博雅朝车外问道。

    “方才那位瓜果老翁说，想与博雅大人说一件事……”耳边传来随从的声音。

    掀开垂帘一看，那老翁果然笑眯眯地立在眼前。右手扶着拐杖，左手则捧着一个瓜果。

    “您是源博雅大人吗？”老翁问。

    “是。”博雅不自禁点头。

    “您今晚打算到安倍晴明宅邸去吧？”老翁又问。

    为什么老翁知道这事？

    刚刚自己的确在牛车内想到这事，但那也只是在内心盘算而已。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自言自语出来，给老翁听到了？老翁不等博雅回话，接着说：

    “如果去了，麻烦您转告晴明，说崛川老爷今晚会去见他。”

    “今晚？”

    “我会带两个竹筒牢笼去，拜托他关照一下。”

    “牢笼？”

    “您这样讲，他就知道。”

    博雅完全听不懂老翁说的意思。

    “这是给晴明的见面礼。”老翁语毕，将手中的瓜果抛给博雅。

    博雅双手接住瓜果。瓜果相当重，沉甸甸的。那种感触和重量决非幻术形成的。

    博雅注视着手中的瓜果，抬起脸时，老翁已不知去向。只见干燥地面上，闪烁着白晃晃的七月阳光。

    三

    “总之，晴明啊，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博雅说道。

    这是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

    庭院的草木经历了梅雨期的雨水滋润，茂密繁盛。乍看之下，这庭院似乎完全无人整修。

    屋檐旁有一株橘树。

    彼处松树上缠绕着紫藤；这一带则以桂花树为中心，不但有开蓝色小花的鸭跖草，还有开花前的败浆草，东一丛、西一丛，群集在一起。

    黑暗夜色中，野生花草放出发酵般的味道于夜气中。夜晚，白天的热气缓和下来后，这些花草益发浓郁得令人喘不过气。

    博雅和晴明相对坐在面对庭院的走廊。

    两人之间搁着盆子，盆上有博雅在三轮买回来的酒瓶，还有两只盛满酒的酒杯。盆子旁边，则是那奇妙老翁于白天给博雅的瓜果。

    走廊上另搁着烛盘，盘上点着一只烛火。

    夏虫受到火焰吸引，飞舞在亮光旁。烛盘附近有几只文风不动、停驻在走廊上的蛾。

    “呼……”

    晴明伸出白皙细长手指，举起酒杯，捧到嘴边，轻声呼出一口气。接着又宛如欲吸进刚吹在满溢酒杯上的风，将酒含在口中。

    安倍晴明——是位阴阳师。

    “晴明啊，你说到底怎么样啊？你认识那老翁吗？”博雅问。

    “他自称是崛川老爷吧？”晴明低道，将酒杯放回盘子。

    “认识吗？”

    “认识……”

    “那老人是谁？”

    “博雅，别催嘛。我得先回忆起种种往事，无法马上整理出来。”

    “这样啊。”博雅伸手举起自己的酒杯，捧到嘴边。

    “那老人……”晴明问博雅，“他施展了殖瓜术吧？”

    “殖瓜术”

    “就是种下瓜子，让瓜果生长的法术。”

    “原来那法术有名字呀？”

    “那是大唐道士惯用的法术。”

    “不过，那法术真的太精彩了。”博雅说。

    “呵呵。”晴明那泛红的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笑什么？晴明，难道你也会那法术？”

    “说会，倒是会。”

    “真的？怎么做？”博雅的表情充满强烈好奇，定睛望着晴明。

    晴明苦笑着站起，走到院子前，拆下一小段从院子伸长到廊下的柑桔树枝，再回到原位。

    “你想让这树枝长出橘子？”

    “不是。”晴明坐下来，左右摇头，将树枝递到博雅眼前。“你看。”

    “看树枝？”

    “看叶子上。”

    “叶子上？”

    博雅仔细一瞧，果然发现叶子上有拇指粗细的青虫，正啃着柑桔叶。

    “这青虫怎么了？”

    “等一下会结茧成蛹。”

    “蛹？”

    “看吧，快要吐丝了。”

    不知何时，青虫已爬到叶子下的树枝，吐出丝来，谨慎地将自己的躯体缠上树枝，文风不动。

    “随即会成蛹。”

    不一忽儿，青虫便慢慢变化，最后成为蛹。

    “等一下颜色也会变。”

    晴明还未说毕，青虫已开始退色，逐渐变成褐色的蛹。

    “看，背部会裂开。”

    晴明刚说完，蛹的背部便发出细微声响，裂开了，从裂缝里露出黑色的东西。那东西缓缓抬头。

    “接下来会成为蝴蝶。”

    头先穳出裂缝，再穳出尾部，然后伸出扭曲折合的翅膀。

    蝴蝶倒悬在空壳下。翅膀的皱纹拉直了，展开一对花瓣般娇嫩、水灵灵的黑色大翅膀。

    “要飞了。”

    晴明说毕，只见蝴蝶抖了一下身子，翅膀颤了一下，便轻飘飘的飞到半空。

    现在是夜晚，黑色凤蝶却在半空飞舞，在屋檐下玩了一会儿，最后飞往黑夜。

    博雅失神地张着口，凝视着蝴蝶消失的夜空。回神后，转头兴奋的向晴明说：

    “太厉害了！晴明，你真是太厉害了！”

    “这样你还满意吧？”

    “晴明啊，我刚刚看到的，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是梦，也是现实。”

    “你怎么做的？”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所做的，你不是全部看到、也听到了吗？”

    晴明愉快地逗着博雅，举起酒杯送到口中。

    博雅激动地问晴明：“就算看到了，不懂的事还是不懂呀。”

    “因为不懂，才会感动嘛。”

    “与其受感动，我比较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做的？”

    “那些事，都是在你内心发生的啦。”

    “内心？”

    “嗯。”

    “你是说，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

    “博雅，不管我怎么说明，决定某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的关键，其实都在于你的内心。”

    “唔，嗯。”

    “既然你内心觉得发生了，那不就行了？”

    “不行。”

    “不行吗？”

    “不行……”博雅又说，“喔，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一定是你做的。”

    “我？”

    “对，实际上，青虫并未变成蝴蝶飞走，可是你却让我这样想。”

    “呵呵。”晴明只是笑着。

    “反正，你一定下了什么咒吧。”

    “嗯。”

    “重点是，我遇见的那位老翁……”

    “嗯。”

    “那位老翁说过，今晚会来这里。”

    “今晚吗？那大概是说，明天早上之前会来吧。既然如此，离早上还有时间，应该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晴明啊，那位老翁要来做什么？难道他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大概没问题。今晚就出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来得及？来得及什么？”

    “那位老翁说要带竹筒牢笼去吧？来得及装进去。”

    “等一下，晴明，你到底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别急，途中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说什么？”

    “有关那老翁的来龙去脉呀。”

    “那老翁又什么来龙去脉？”

    “很多啦，一言难尽。我本来就有些在意最近京城发生的怪异骚动，刚好有某方面的人拜托我出面解决。”

    “哦？”

    “怪异骚动的原因，我大致也猜到了，不过，听了崛川老翁的口信，才确定是如此。博雅，你要去吗？”晴明说。

    “去哪里？”

    “五条崛川。”

    “崛川？”

    “崛川有三善清行大人的旧宅邸，现在还在那儿。”

    “旧宅邸又怎么了？”

    “你没听说那旧宅邸将要拆掉吗？”

    “你是说，崛川旁那幢鬼屋？”

    “嗯。”

    “这我就知道了。那鬼屋落到皇上手中，皇上好想打算让一位贵族千金迁入。”

    “那千金的父亲过世了，所以，前些日子开始，皇上就忙着抄写经文。为了博得女人的芳心，那男人还真勤快。”

    “那男人？晴明，你指的不是皇上吧？”

    “正是他呀。”

    “喂，晴明，我以前也说过了，你最好别在他人面前说皇上是[那男人]！”

    晴明仿佛没听到博雅这句话，舒展了一下身上的白色狩衣，站了起来。

    “走吧，博雅。”

    “去五条崛川。”

    “没错。”

    “太突然了……”

    “不去吗？”

    “去，去！”博雅也站了起来。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那宅邸原本就是妖物的居所。”晴明在牛车内说明。

    牛车内，博雅与晴明相对而坐。

    拉曳牛车的是一头黑牛，黑牛其实不希奇，希奇的是没人在黑牛前面带路，黑牛还能分毫不差地往目的地前进，绝对不会走错路。

    不过，这种程度的怪事，博雅早已见怪不怪。

    当时身为宰相的三善清行，于延喜十年（公元九一O年）买下那幢宅邸。

    博雅听晴明如此说，回道：“那不是我们出生之前的是吗？”说毕，又加了一句：“晴明，我没说错吧？你那时也还没出生吧？”

    呵呵……

    晴明只是向博雅笑着，不肯定也不否定，接着说：

    “总之，那栋宅邸在当时便已经很陈旧了……”

    庭院有看似栖息着神灵的高大老松，还有枫树、樱树及常绿树，景石上覆着一层厚实青苔。

    宅邸本身也旧得猜不出其建筑年代。纸门更是破破烂烂，某些地板甚至还凹陷了。只是，宅邸内毫不吝啬的使用大量良木，作为骨架的柱子与横梁，粗得就算让成人双手环抱，都还绰绰有余。留下这些骨架，再整修一下内部，便足以让人居住。

    美中不足的是，会出现妖物。

    每逢有人买下宅邸，最后都会遭妖物威胁而不得不再度出售，因此，也无法得知最初的屋主到底是谁。

    “结果，清行大人买了那栋宅邸。”晴明说。

    “妖物呢？”

    “当然出现了。虽然出现了，但清行大人非常沉着，竟然单独将妖物赶出去了。”

    “怎么赶的？”

    “他向妖物讲道理，说：[妖物啊，你们不是正当屋主，却据守在这里，这是错误的，奉劝你们及时出去吧]。”

    “结果呢？妖物出去了？”

    “乖乖出去了。”

    于是，清行便一直住在那宅邸。他过世后，由儿子净藏大德接收宅邸。

    这故事也记载于《今昔物语》中。

    儿子大德也过世了，现任屋主是清行的孙子。然而，那孙子并没住进宅邸，长久以来一直弃置不顾。

    “皇上从清行孙子手中买了那块土地。”晴明说，“没想到买了以后，迄今悄然无声的妖物竟再度骚动起来。不仅如此，最近惊动京城的怪事，大多与那宅邸有关。”

    “那名用箭射了发光物体、发高烧卧病在床的武士，也跟宅邸有关？”

    “嗯。”

    “难道说，那个独自在院子草丛中哭泣的五岁孩子，也是……”

    “正是那宅邸的院子。”

    “唔……”

    “据说，宅邸内还有众多怪异现象，所以皇上才派人来叫我想办法。就是昨天你出门护送经文的时候。”

    “那，跟崛川老爷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是在这儿……”晴明还未说完，牛车停下了。“抱歉，博雅，等一下在说明，好像已抵达五条崛川了。”

    五

    五条崛川——那宅邸正位于五条大路与崛川小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角落。

    穿过苍郁荒废的庭院，晴明和博雅步入宅邸。

    晴明似乎对屋内很熟悉，在满是灰尘的宅邸内径自前行。

    清名手上拿着卷起的滚边草席，博雅则举着燃烧的火把。

    如果没有博雅手中的火把，宅邸内便暗的伸手不见五指。

    不久，两人来到看似寝殿的地方。那是地板房间，有六根柱子。晴明在其中一根柱子下铺了草席，两人坐在其上。火把的火则移到带来的烛盘上，搁在地板。

    一切安顿好后，晴明从怀中取出小酒瓶、两只杯子，搁在地板上。

    “你连这个也带来了？”博雅说。

    “要继续讲刚刚的话题嘛。没这个，怕博雅会寂寞。”

    “晴明，别把责任赖在我身上。”

    “怎么，你不喝？”

    “我没说不喝呀。”

    “那，来吧！”晴明把酒瓶递到博雅眼前。

    “唔，嗯。”博牙迟疑地举起酒杯。

    “喝吧。”

    “喝吧。”

    两人悠闲地在烛光下开始喝酒。

    一杯复一杯，喝完两杯，再喝第三杯……

    夜，愈来愈深。然后——

    “嗯？”

    博雅竖起耳朵。仿佛听到某种声音。

    是人声？有人在打斗。不，不是有人在打斗。是一群人在对抗。

    好似战场上的声音。

    “杀呀！”

    “冲呀！”

    “砍呀！”

    刀锋相交的声音、盔甲碰触的声音。

    “你看，他们来喽。”晴明开心地一口饮尽杯中酒，瞄了一眼黑漆漆的角落。

    博雅顺着晴明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黑暗中陆陆续续出现一群高约一尺、全副披挂的武士，开始互相砍杀。

    “看招！”

    刀光一闪，对手的头颅落到地板，血花四溅。

    然而，落在地板的头颅依然大喊“杀呀！”、“砍呀！”：失去头颅的身躯，手中仍然握着长刀，于砍下自己头颅的敌方交锋。

    不久，众人停止厮杀，团团围住晴明与博雅。

    “咦？”

    “噫！”

    “这儿有人。”

    “有人那。”

    “的确有人。”

    “怎么对付他们？”

    “怎么对付？”

    “砍下他们的头颅吧。”

    “割断他们的喉咙吧。”

    无论是有头颅或失去头颅的武士，皆刀光剑影地逼近。

    “晴明！”博雅握住腰上的刀柄，支起单膝，正想站起身。

    “别急，博雅。”

    晴明从怀中取出纸片，继而取出一把小刀，开始剪裁纸片。

    “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

    众武士发出诧异声时，晴明对裁成狗形的纸片吹了一口气。纸片落到地板，同时化为一只狗，向武士狂吠起来。

    “哇！”

    “是狗！”

    “狗啊！”

    武士受到狗的追赶，七零八落的消失于黑暗中。

    四周再度恢复静寂。

    晴明拾起回到膝前的狗时，那狗已变回纸片。

    “又来了。”

    晴明还未语毕，耳边已传来木头碾轧的咯吱声。

    两人对面的墙上，有扇储藏室的门。那门咯吱发响，敞开三尺，从中出现一位身穿赤褐色外衣的女子，跪坐着膝行出来。长发垂肩，在灯火映照中，美丽得犹如仙女。

    一股芬芳得难以形容的麝香味传过来。

    女子用扇子遮住鼻子以下的脸，只能看到她的眼睛，但那眼神妖艳得令人心猿意马。一双凤眼不时向晴明与博雅送来秋波，逐渐膝行过来。

    晴明愉快地望着那女子。

    待女子已相当靠近时，问她：“你也要喝吗？”

    接着，抓起空酒瓶的瓶头，随手抛向女子。

    女子不自禁松开手中的扇子，双手接过飞来的酒瓶。

    扇子落在地板，现出本来隐藏在扇后、女子眼睛以下的五官。

    “唔！”博雅叫出声。

    原来女子的鼻子像狗一样又大又尖，往前突出，口中也露出獠牙。

    女子张开大口，想咬住晴明。

    晴明及时将剪裁成狗形的纸片放在右手掌，递到女子眼前。纸片在手掌上化为一只狗，向女子狂吠。

    “哎呀！”

    女子尖叫，随即四肢趴地，隐遁回原来的储藏室内。

    “出来吧！再不出来，这回要让真正的狗去咬喽。”晴明朝恢复寂静的黑暗呼唤。

    不一忽儿，两只手掌大小的小狐狸，从黑暗中战战兢兢走出。

    “晴明，这是什么？”

    “是管。”

    “管？”

    “管狐啦。”

    所谓管狐，是具有妖力的小狐狸，为修道者或方士所操纵。由于能收在竹筒中随身携带，是以名曰管狐。不但能依附在人身上使人患病，偶尔也会致人于死。

    “晴明，抱歉，叨扰你喽……”随着声音响起，那位瓜果老翁在黑暗中出现。

    身上随意披着麻布单衣，腰上只绑着一条腰带，下垂的双手各拿着一个竹筒。

    “你们根本不是这位大人的对手。快，想平安回家，就快回到竹筒中吧！”

    老翁边说边将竹筒对着那两只管狐。管狐跳到老翁脚踝，往上奔到膝盖，再顺着手腕，消失在竹筒中。

    “晴明呀，多亏你帮忙，才能这么快解决。要是我来，这两只小东西会立刻逃之夭夭，很难应付。”老翁将竹筒收进怀中，坐在晴明与博雅面前。

    “大师，久违了。”

    “上次见面时，你在贺茂忠行身边吧？”

    “是。”

    “二十年不见。”

    “您托博雅带来的口信中提到竹筒，所以我才猜测对手大概是两只管狐。多亏您的指示，这回进行得很顺利。”

    “喂，晴明，这位是……”博雅在一旁问。

    “是以前住在这儿的大师。”晴明回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合这两只管擅自住进这儿。每逢有人想来住，为了省去麻烦，都叫这两只管赶走来人。有一天，三善清行大人来了，无论怎么威胁，他都不走，反而谆谆教诲了我一顿。说实在的，那位大人很了不起。”老翁缅怀往事地说。

    “这位是业师贺茂忠行大师的友人——丹虫方士大师。迄今为止，我曾拜见过大师几次……”晴明向博雅说明，“自这宅邸迁出后，大师便一直住在大和国。”

    晴明转头面对老翁——丹虫——问：

    “话说回来，为什么管狐会……”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只小家伙，在药师寺听到博雅大人随从的闲聊，说这栋宅邸将要拆掉。于是便附在博雅大人的牛车上，一路跟到京城，住进这栋往昔住过的宅邸，恶习复犯，做起坏事。我也是从博雅大人随从的聊天中，才得知我的管在京城捣乱。于是，我也附在博雅大人的牛车上，一路跟来京城……”

    “原来如此……”晴明点点头，“那么，我们就在这将要拆掉、令人怀念的宅邸内喝个通宵吧。”

    语毕，晴明从怀中又取出另一瓶酒。

    “喔！好主意！”丹虫喜眉眼笑地低道。

    晴明举起双手，砰、砰地拍了两下。

    “是——”

    应声而出的，是身穿十二单衣、不知自何处冒出来的年轻女子。

    “让蜜虫为大师斟酒吧。”

    晴明说毕，名为蜜虫的女子便跪坐在三人一旁，举起酒瓶，向丹虫劝酒。

    “请。”

    “唔。”

    丹虫点头，接受斟酒，酒宴便如此开席了。

    “来吧！出来，出来……”

    丹虫拍掌，唤出那些身穿盔甲的武士。武士都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

    三人喝到将近清晨。东方开始发白时，丹虫站起身告辞。

    “我该回去了。”

    这时，室内已逐渐充满拂晓阳光，蜜虫与全副披挂的武士也不见了。

    “改日再见。”晴明说。

    “好，改日有缘再来喝一杯吧。”

    丹虫背过身，跨出脚步。途中回头说：“我已经给你谢礼喽。”

    “是那瓜果吧？”

    “唔。”

    丹虫再度背过身，抬起手挥了挥，消失在宅邸外。

    晴明与博雅回到晴明宅邸后，刮开瓜果，里头出现两只精美的玉制酒杯。

    [录入]付丧神卷－－三角铁环

    一

    日复一日病相思

    日复一日病相思

    女人一步步走着。身着白衣。形单影只。

    形单影只、身着白衣的女人，一步步走着。

    打着赤脚。

    走在半夜三更的森林中。

    森林中，有树枝攀缠在一起的莲香树、七叶树、杉、桧等古木。古木下是苍郁杂草，岩上则被覆着羊齿与青苔。

    女人柔软白皙的脚板，踩在青苔、杂草、岩石、树根、泥土上，往前走着。女人的脚板、纤细手腕、颈子与脸，比身上装束还要白皙，悬浮在黑暗中。

    自上头茂密枝叶间洒落的月光，有如青色鬼火，在女人的长发、肩膀与背部摇曳。

    若说蜘蛛之细丝真能够系住悍驹蜘蛛亦洁身自爱不委身二心之男果然人心隔肚皮

    一失足成千古恨只恨自己瞎了眼有苦难言无处诉八千里路贵船宫但求在有生之年

    诛负心人食后果快呀快呀快走呀心如贵船川流水

    女人披头散发，蓬乱头发垂挂在脸颊、鼻子及头颈。

    她看似为了某事而冥思苦想，双眼凝视着远方。

    赤裸脚板的指甲已裂开，渗出点点鲜血。

    女人似乎不怕走夜路，也不觉得脚板痛楚。

    更大的不安，让女人不怕走夜路；更大的痛苦，让女人不觉得脚板的痛楚。

    每夜走熟了的路每夜走熟了的路纠河原御菩萨池轻车熟路鞍马道

    女人的目的地是贵船神社

    贵船神社年代古老，位于京城北方的鞍马山西方。主要祭祀高神、音神。二者皆为水神。据说向二位水神祈雨，上天就会下雨；也可以祈求让上天止雨。

    又据说伊奘诺尊以十拳剑斩下迦具土神的头颅时，自剑首滴下的鲜血从指间漏出，诞生了二神。

    根据社传记载，祭祀主神除了此二神外，还有罔象女神、国常立神、玉依姬，或天神七代地神五代、地主神等等。

    高神、音神的[神]正是龙神。

    而高神的[高]，是山峰；音神的[音]，则是山谷。该神社的社记上叙述：

    [为保国家安定，守护万民，太古【丑年丑月丑日丑时】，二神下凡至贵船山半山腰镜岩。]

    女人走在昏暗的山谷小径。再过不久，便是丑时。

    飘零身世心已死风烛草露若吾身市原野地草丛深鞍马川月黑风高

    穿越桥面是彼岸终于抵达贵船宫终于抵达贵船宫

    女人红唇上含着一根铁钉。左手握着木偶，木偶上以墨汁写着某人的名字；右手则握着铁锤。

    来到神社入口，女人停下来。

    入口站着个男人，从男人的装束来看，似乎是贵船宫的神官。

    [对不起……]男人对女人说。

    女人将含在嘴里的铁钉，吐到握着木偶的手中。

    [什么事……]女人细声回问，并将握着木偶与铁锤的双手藏进袖中。

    [我今晚梦到很奇妙的梦。]

    [梦？]

    [梦中出现两条大龙神。龙神说，今晚丑时将近时，会有个白衣女子上山来，要我转告女子说……]

    [说什么？]

    [说【以今晚为限，神将应允汝的愿望】。]

    [唷……]女人微微扬起嘴角。

    [身穿红衣，脸涂丹粉，发带铁环，三脚点火，怒气攻心，如此，即能成为鬼神。]男人还未语毕，女人的嘴角便逐渐扬高，露出白齿，满足地笑出：

    [太高兴了！]

    语声未毕容先变语声未毕容先变本是有女颜如玉摇身一变夜叉妇绿发倒竖半空中

    天上涌现黑云来暴风疾雨雷声响鸳侣竟破镜分钗新仇旧恨化厉鬼让他知晓离恨天

    让他知晓离恨天

    女人双眸闪闪发光，蓬松黑发倒竖而立，看似已化为女鬼。

    二

    [事情就是这样，晴明。]源博雅向安倍晴明说。

    两人正坐在土御门小路的晴明宅邸窄廊。

    博雅盘坐在窄廊地板，晴明则竖起单膝，背倚柱子，与博雅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有一酒瓶，另有两只玉杯。

    午后——

    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

    庭院中，阳光斜照在繁茂丛生的一片夏草上。粉花绣线菊的红色小花衣在风中摇曳，一旁的败浆草已迫不及待地即将开出黄花。

    无数小羽虫与虻，在夏草上的阳光中飞舞。

    那光景仿佛是从深山原封不动搬一块原野过来，搁在庭院中似的。看似完全未经过人工修整，但东一丛，西一丛茂密繁盛的野草，又像是经过晴明精心设计。

    [你是说，这是昨晚发生的事？]晴明伸出左手拿起窄廊上的酒杯。

    [唔。]博雅点头，欲言又止地望着晴明。

    [结果，发生了什么令你伤脑筋的事吗？]

    [正是呀，晴明]

    [说说看吧。]

    [那位在贵船宫工作的神官叫清介。他向女人说完那些话后，心中有点发毛，回去后马上钻入被窝。]

    可是，他越想入睡，双眼反倒越神采奕奕，根本睡不着。内心老是挂念着那女人。

    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之后她又会如何？说起来，那女人究竟为了什么，而于三更半夜来到这种地方呢？

    丑时——换算成现代时间，是凌晨两点。

    想到女人每晚都于这种时间自京城来访的执着，清介就感觉有如背上泼了一桶冷水。

    [我懂了……]晴明唇上浮现出感兴趣的微笑，[那个叫清介的男人，他说谎了吧。]

    [晴明，你怎么知道？正是如此呀。]

    [然后呢？]

    [总之，清介早就知道那女人每晚于丑时到来的事。因为女人太执拗，清介便于同事商量，捏造二神出现在梦中的谎言。]那女人对某人恨之入骨，想诅咒对方死去。为此，她才每晚到贵船神社，祈求让她化为鬼神。

    清介明白她的目的。

    然而，女人每晚都来，不但令人心里发毛，而且万一她真的化为鬼神，贵船神让她如愿的风声一传开来，致使夜夜丑时来参拜神社的人大增，那么，贵船神社很可能以具邪力的神社而闻名。

    贵船神社不希望事态演变至此。

    [所以叫她戴铁环？]

    [没错。]

    铁环是一种铁制的底座，戴在头上，让支柱朝上，那么三根支柱便可视为三支角。

    在支柱上点上火烛，把脸涂红，再穿上红衣，的确很接近女鬼形象，但那也仅限于当事者真正化为女鬼时。有血有肉的活人若如此打扮，只显得滑稽可笑而已。

    [结果，大家才想出让那女人闹笑话的主意？]

    [正是呀，晴明。]

    [可是，告诉女人后，大家反而感到益发恐怖……]

    [你说得没错。]博雅点点头。

    清介钻入被窝后，脑里一直浮现那女人欢天喜地的笑容。

    真是骇人又可怕的笑容呀。

    说不定那女人真的会化为鬼神。

    再仔细想想，又觉得事情有点奇妙。

    为什么自己为了撒那个谎，在三更半夜刻意等那女人来？或许，大家自以为是一起想出来的铁环妙计，其实是贵船祭祀主神高神与音神二神，暗中显灵指引大家那样做的。

    要不然，为什么会想到[在头上戴三脚铁环]这种主意呢？

    一旦记挂起来，清介再也睡不着觉了。

    等天边开始发白，清介便来到神社后面的杉树林里。

    树林深处有棵老杉树，大约在胸部高的树干上，有一根五寸长的铁钉，钉着昨晚那女人手中所握的木偶。铁钉贯穿木偶头部，深深钉入古杉树干内。

    木偶胸部附近，用墨汁写上了人名。

    藤原为良

    清介知道这名字。应该是住在二条大路以东、神泉苑附近的一位公爵。

    万一，那女人真的化为女鬼……

    也许真会发生这种事。不，那样的女人就算真的化为女鬼，大概也不足为奇。

    虽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若是那女人私自怨恨藤原为良，又擅自诅咒对方，让对方真的死了，那么，神社这方面毫无责任。可是，若因自己所言而导致女人成为女鬼……不，即使没成为真正的女鬼，但那女人若自认已成为女鬼，而去杀害对方的话……

    [所以啊，晴明，清介便亲自拜访二条大路的藤原为良宅邸了。去了之后，大吃一惊。原来藤原为良昨夜就开始头痛，卧病不起。]清介想起五寸铁钉深深钉下的地方，正是木偶头部，更加恐惧万分。

    [这位名为藤原为良的公卿，听了清介的叙述，也吓得心寒胆碎。]原来藤原为良知道那女人是谁。

    藤原为良过去有个女人。那女人名为德子，藤原曾与她幽会了三年，一年前，因为另结新欢，便不再去那女人那儿了。

    为良暗忖，大概是德子在诅咒自己。他也尝试寻找德子的行踪，却不知她目前住在何处。

    [结果，藤原为良就来找我帮忙了。]博雅说。

    [不是找博雅，是找我吧？]晴明回应。

    [正是如此。他问我：【能不能仰赖晴明大人的力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大想插手。]

    [为什么？]

    [因为这是男女之间的问题。他要移情别恋，或遭女人杀死，第三者都没有理由介入这种事吧？]

    [忘了是何时，我曾向为良大人借过一支自大唐传来的笛子，也实际吹过……]

    [是吗？]

    [那时，我在为良大人宅邸吹过那支笛子后，由于笛声太优美，便向他借了七天七夜，每天晚上，单独一人跑到崛川附近，悠闲地边散步边吹笛子。]

    [唔。]

    [某人夜晚，我遇见一位偷偷来听笛声的美貌夫人。]

    [妇人？]

    [嗯。那晚，崛川旁停着一辆女用牛车。等我吹完笛子，牛车随从便请我过去。]

    博雅过去后，牛车内响起夫人声音。

    ……因受夜夜传来的笛声吸引，便来到此地，想看看是哪位大人吹的。

    我无法告知自己小名，也不会询问您的大名。只想告诉您，我永远不会忘却今晚的笛声……

    说完上述的话，女用牛车便驶远了。

    [你没看到对方的脸？]

    [没有，对方在牛车内，我们是隔着垂帘对话。]

    [真的没看到？]

    [嗯。]

    [博雅，你刚刚不是说对方是美貌的妇人？]

    [哦，那是……我私自认为一定是美貌妇人。]

    [不早讲。]

    [总之，承蒙为良大人的笛子，我才会有这种经验。]

    [可是……]

    [以前，皇上不也是陷入类似的苦境吗？那时，你也帮皇上解围了。]

    [那男人是特例。万一他死了，一些繁文缛节会忙死我的。]

    [喂，晴明！我以前就说过了，不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

    [别气，博雅，再说，那时皇上的对手，是已经过世的女人呀。]

    [你是说，这回不是死人……]

    [没错。而且这回若要保全为良大人的性命，女方的性命很可能不保。]

    [为什么？]

    [因为女方想成为女鬼。她大概认为，既然现世无法达成心愿，不如死后在阴间成就愿望。如此一来，事情会变得很棘手。对我来说，为良大人的性命与德子小姐的性命，都一样是性命。]

    [一旦移情别恋，人心便很难回头。虽然悲哀，但能否让德子小姐理解这道理……]

    [大概不行吧……]

    [不行吗？]

    [当事者应该也深知这道理吧。数天、数十天、数月，每天每夜，她一定都想尽办法说服自己。可是，还是无法心服，才想成为女鬼。]

    [唔。]

    [而且呀，博雅，如果这只是当事者之间的误会，只要消除误会就可以解决问题。可是，事实不然。]

    [结果会怎样？]

    [救不了。因为鬼已栖宿在当事者的内心了。就算驱除了鬼，最后恐怕还必须驱除当事者本身，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办不到。]

    [办不到吗？]

    [如果这是得失问题，我们可以向她说明利害关系。若执迷不悟，也可以让她了却心愿，可是，她的心愿是为良大人的死……]

    [原来如此……]

    [你不要一副悲哀的表情好不好？]

    [嗯。]

    [总之，走吧。最起码，今晚可以抵挡一下。]

    [你愿意去？]

    [嗯。]

    [不过，今晚……]

    [先派人到为良大人的宅邸，请他们准备大量茅草。]

    [茅草？]茅草，也就是稻草。

    [对付木偶就要用偶人。用稻草做个为良大人的偶人，再让德子小姐以为稻草人是真人。不过，要是这样便能解决一切就好了……]

    [唔，嗯。]

    [走吧。]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

    博雅屏气敛息地躲在黑暗中。

    徐徐将黑暗吸进肺内，再徐徐吐出。

    重复着同样动作似乎会导致呼吸困难，因而，偶尔会深深吸进一大口气。

    这是藤原为良宅邸内，为良的房间。

    房间里边的墙上，倚坐着一具与人等身大的稻草人。稻草人腹部贴着白纸，纸上用墨汁写着【藤原为良】。

    而为良本人则在稻草人的另一边－－也就是为良偶人倚着的墙的另一侧、隔壁房间里。

    [谨上再拜开天关地之神，伊奘诺伊奘冉之尊，于天上磐石，男女二神交合，结为夫妇，传示夫妇之道于世。为何不阻忧魍魉鬼神，非让予死于非命？奉请大小神袛，诸佛菩萨，明王部天部，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声音低沉且细微，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稻草人前有三层高架子，上面竖立着染成青、黄、红、白、黑五种颜色的驱邪幡。

    房内烛盘上只点着一支蜡烛，搁在地板。角落竖立着围屏，博雅与晴明躲在围屏后静待。

    [晴明，她真的会来吗？]博雅低声问。

    [到了丑时，便知道来不来。]

    [还有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吧。]

    [可是，那个稻草人真的能骗过那女人吗？]

    [稻草人里头有为良大人的头发、指甲，还有沾了为良大人鲜血的布。]

    [这样就没问题了？]

    [为良大人在隔壁房间，而且，宅邸内的仆役都回避了。德子小姐应该不会迷路，而会直接到这儿吧。]

    [我们会怎么样呢？]

    [德子小姐看不到我们。我在围屏四周设了结界。]

    [原来如此。]

    [不过，德子小姐来了后，在我示意之前，你绝对不能出声。]

    [明白了。]博雅点头，再度呼吸起黑暗。

    不久，约半个时辰过后，声音响起。

    咯吱。

    那是有某物走在走廊，使地板下沉、木板相互接触时所发出的咯吱声。

    应该不是猫。也不是狗或者老鼠。除非是人的体重，否则木板不会发出那种声响。

    咯吱。

    咯吱。

    声音逐渐挨近。

    走廊出现摇晃的灯影。人影缓缓步入房间。

    是女人。

    那女人的黑发倒竖在头上，面涂丹粉，身着红衣。头戴三脚铁环，铁环支柱朝上，各绑着燃烧的蜡烛。

    烛光映照出女人的五官，那是张令人骇然的脸。

    步入房间后，女人顿住脚步，嘴角浮出喜悦的笑容。唇间露出白齿。嘴角左右上扬，使得嘴唇表面扑哧、扑哧地裂开，渗出点点鲜血。

    [啊呀，太高兴了！原来您在这里！]女人看到稻草人，往前挨近。

    博雅吞下一口唾液。

    女人左手握着五寸铁钉，右手则拿着铁锤。

    [唉，好久没见到您了，实在是既爱又恨呀……]

    女人的头发更加高高竖起，有如表达女人内心的激动情怀。竖起的头发碰到绑在铁环上的蜡烛，发出小小青色火焰，缩成一团烧焦了。

    房间充满了头发烧焦的味道。

    冷不防，女人抱住了稻草人。

    [难道您的双唇，不肯再度吸吮我的唇了？]

    女人将自己的嘴唇贴到稻草人脸部看似嘴巴之处，用力吸吮后，再用皓齿紧紧咬住稻草人的嘴唇。

    女人松开稻草人，掀起裙摆，张开白皙双脚。

    [难道您不肯再疼爱我这里了吗？]

    她再蹲下来，双手伏地，像狗一搬爬到稻草人面前，用牙齿咬住稻草人两腿之间的稻草。

    再度站起身后，女人开始起舞般地扭动身子。

    失恋人沉贺茂川蝉蜕为水底青鬼吾似急流中萤火魂消气泄留余烬头戴三脚铁环火

    焰焰燃烧赤女鬼轻偎低傍枕边人情郎情郎久违矣

    每当女人忿恨地咬牙切齿，她的头发便会左右摆动，继而燃烧起来。

    回想同衾共枕时指天誓日不相负八千山茶千岁松海枯石烂情永驻为何喜新亦厌旧

    此情此恨何时已

    [恋慕您的，正是我呀。没人命令我这样做。就算您移情别恋，我的情爱仍不减当年……]

    女人留着泪说。[恨的是，竟不知您有二心，而与您结下姻缘。明知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君何以始乱终弃君何以始乱终弃

    [我还是思念您啊！愈思念愈痛苦，愈思念愈痛苦……]

    终日以泪洗面滴滴千仇万恨

    [也难怪我积怨如此，成为执迷不悟的女鬼……]

    把你的命给我吧

    [把你的命给我吧！]

    一把抓新欢毛发挥舞长鞭挞续弦浮生若梦亦若幻不用遥遥待来世今生让你尝因果

    悔不当初夺人爱夺人所好必自毙

    一喊完便像蜘蛛般跳到稻草人身上，将铁钉搁在稻草人额头，右手握着铁锤，用力敲打下去。

    [噗]的一声，铁钉深深钉入稻草人额头。

    [明白了吧！]

    [明白了吧！]

    女人边喊边疯狂地再三锤打铁钉。长发摇晃，与铁环上的烛火一接触，便哧、哧地发出青白火光。

    [唔，唔。]博雅情不自禁低声叫出来。

    女人停下动作，问：[是谁在这儿？]声音失去了凶气，恢复为普通女人的声音。

    她环视四周，最后，视线停仃在稻草人身上。

    [喔……]女人叫出声，[这不是为良大人，这是稻草人！]语毕，左右微微摇晃着头。

    博雅和晴明从围屏后走出来。

    [喔，你们是……]女人看了一眼博雅与晴明，再望向三层高架子与五色驱邪幡，[你们是阴阳师？]

    [没错。]晴明点头。

    [博雅大人！]女人望向晴明身后的博雅，大叫出来。

    [您看到了？]接着又问，[您看到了我刚刚的样子？看到我那可耻的样子了……]

    女人仿佛如醉方醒，看着自己的打扮：红衣裙摆不整，露出大腿根；面涂丹粉，头戴铁环……

    [啊呀，太丢人了，怎么可耻的我……]

    女人丢下铁锤，再从头上写下铁环抛出去。铁环发出沉重声音掉落在地板。两支蜡烛熄灭了，剩下一支还在燃烧。

    [哦，哦，这真是……这真是……]女人双手掩面，左右甩头。

    长发缠在女人脖子上，随即又松开，松开后又缠上。两个类似肉瘤的东西。是角。

    鹿角新生时，外面还包裹着一层相当柔软的皮囊。

    女人头部正长出两支角。

    角穿破头皮，逐渐增大。成长速度非常快，快的好像会发出嘎吱声。头上流出鲜血，从发间流至额头。

    [哦，不甘心呀……]女人挪开蒙在脸上的双手。

    她的脸－－双眼裂开了，裂开的眼角留下鲜血，眼球往前凸出，鼻子塌陷，獠牙穿破嘴唇伸出来，嘴唇裂痕溢出鲜血，流至下巴。

    [博雅，是【生成】！]晴明说。

    生成－－因嫉妒而化成鬼的女人称为般若；在完全化成鬼之前，也就是还未成熟的阶段，便是[生成]。是人，却也不是人；是鬼，却也不是鬼。

    女人正化为那种[生成]

    [不甘心呀，不甘心呀！]

    化为[生成]的女人，哔的转身往外奔跑。

    [晴明！]博雅大叫一声，想追赶女人，但女人已死去踪影。

    [那女人，知道我的名字……]博雅忽然想方才女人叫唤自己的事。

    [喔，难怪我觉得好像听过她的声音。那正是我在崛川旁遇见的女用牛车内的妇人声音呀。愿意德子小姐就是那妇人……]

    博雅茫然自失，呆立在原地。然后，以求救的眼光望着晴明说：

    [啊，晴明，我做了什么？我要求你做了什么？我竟羞辱了那妇人，令她成为真正的女鬼了……]

    四

    牛车有节奏地前进。每当车轮辗在石子上，撞击声便会传进牛车内。

    离东方上空发白还有一段时间。

    拉曳牛车的是一头大黑牛。黑牛前方的半空，有白色东西翩翩飞舞。像蝴蝶，但说是蝴蝶又有点奇怪－－它只有半边翅膀。

    那东西左边有两片翅膀，右边却没有翅膀。不知为何，竟然还能在半空中翩翩飞舞。

    看似凤蝶，可是，凤蝶会在夜晚飞舞吗？

    在夜晚飞舞的应该是蛾，然而，现在飞在黑牛前的，确实应该在阳光下飞舞的凤蝶。

    黑牛跟在凤蝶之后前进。

    看样子，凤蝶是晴明使唤的式神。

    牛车内的博雅一直默默不语。他几乎不开口说话。偶尔，晴明向他搭话，也只是短促回应一声而已。

    现在连晴明也不开口了，任凭博雅继续沉默。

    [晴明啊，真的变成如你所说的了……]博雅突然开口，语调不胜感叹

    [什么事？]

    [德子小姐的事呀。原来，若是想守护一方，便必须舍弃另一方。我到现在才痛切理解这个道理。]

    博雅的声音无精打采。

    [比如说，晴明，这儿有只狐狸，对兔子虎视眈眈……]

    [唔。]

    [假如有人觉得兔子很可怜，救了兔子，那么，狐狸便会死去猎物而饿死……]

    [唔。]晴明只是短促点头回应。

    看来，之前他任凭博雅一直沉默，而现在却打算让他说个痛快。

    [我现在觉得，或许应该放手不管，不去救那兔子。要是我让别人看到自己那种见不得人的模样……]

    [要是你的话，你会怎样？]

    [也许会不想活下去，]

    [……]

    [贵船明神那个启示，或许真的是神明的启示也说不定。]

    [也许吧。]

    [结果，虽说是【生成】，德子小姐毕竟化为女鬼了。]

    [那是她的心愿。]

    [不，就算她自愿成为女鬼，但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也一定不想成为女鬼的。]

    [博雅啊，不只德子小姐，无论任何人，都会有盼望成为恶鬼的时候。无论任何人，内心都栖息着那样的恶鬼]

    [我内心也有吗？]

    [嗯。]

    [你内心也有吗？]

    [有。]

    听晴明这么一说，博雅沉默下来。不久，开口说：[人，正是悲哀呀。]

    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晴明，为什么贵船的神明会行使邪恶力量，让人成为恶鬼呢？]

    [不，博雅，不是这样。是人自愿化为恶鬼的。盼望化为恶鬼的，是人。高巃神与音巃神只是帮那人出了一点力而已。]

    [可是……]

    [你听好，博雅，何谓神明？]

    [神明？]

    [所谓神明，归根究底，就是力量。]

    [力量？]

    [人们将那力量取名为高巃神、音巃神，换句话说，施予这两个名称的咒，那力量就是神明了。]

    [……]

    [贵船神社是水神吧？]

    [嗯。]

    [那，水是善，或是恶？]

    [唔……]

    [给稻田带来雨水时，水是善。]

    [唔。]

    [可是，如果雨一直下个不停，造成水灾，水就是恶了吧？]

    [唔，唔。]

    [但是，水本来就只是水而已，只因为人类这方不但有善也有恶的看法，才会指控这水是善，或那水是恶。]

    [唔，唔，唔。]

    [正因如此，贵船神明才会同时职司祈雨与止雨这两种力量。]

    [唔。]

    [鬼也是同样道理。]

    [你是说，鬼也是人所产出的？]

    [没错。]

    [晴明，你说的道理，我都理解……]

    [博雅啊，我想，大概正因为有鬼的存在，才有人的存在。]

    [……]

    [正因为鬼栖息在人心，人才会有吟咏诗歌、弹琵琶、吹笛。如果鬼不存于人心，这人世大概会变得很乏味。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如果鬼不存在，我这个安倍晴明也会不存在。]

    [你？]

    [没工作可做嘛。]

    [可是，人和鬼，不正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吗？]

    [正是。]

    [那，晴明，只要人存在，你便不会没有工作可做吧？]

    [嗯，大概是吧。]晴明低声回应，微微掀起眼前的垂帘，望了一样牛车外。

    [看它飞的样子，应该快到了。]

    [飞的样子？]

    [蝴蝶啦。我让那蝴蝶的另一半，停在德子小姐的肩头。前面那半只蝴蝶，正在追赶它的另一半。]

    晴明放下垂帘，望着博雅。

    [很抱歉，晴明……]

    [抱歉什么？]

    [你安慰了我很多事。]

    [干嘛突然讲这种话？]

    [晴明啊，你真是好汉子。]博雅说出晴明经常用来形容他的话。

    [你有病呀。]晴明苦笑着。

    不久，牛车停下来了。

    五

    西京－－杂树林中有一间茅舍。

    那是角落四方竖立着柱子，再钉上木板当作墙壁，屋顶只用茅草覆盖的破屋。

    夜露落在屋顶茅草与茅舍四周的杂草上，星星点点，闪烁着青色月光。一只只有半边的白凤蝶，在破屋入口附近翩翩飞舞。

    晴明步下牛车，说：

    [应该在这儿。]

    [她竟然住在这种破屋……]说到此，博雅便接不下话。

    博雅右手举着燃烧的火把。

    [请问……]晴明叫唤着，[有人在家吗？]

    没有回应。

    拂晓时分－－正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段。

    连月亮都已西倾，大概不到半个时辰，东方上空便会逐渐发白。

    突然，黑暗中传来鲜血的味道。

    [晴明。]

    [嗯。]

    晴明点头，表示他也闻到了。随即从博雅手中接过火把，说：[进去吧。]

    晴明走在前头，缓慢的钻进茅舍入口。

    入口处有泥巴地，然后是简陋的木板房；泥巴地有水缸与炉灶，地上还躺着一只锅子。

    女人仰躺在木板房上，已洗掉脸上的丹粉，身上也换穿了白衣，但容貌仍是[生成]的模样。

    喉咙插着一把短刃，鲜血自后来汩汩流至地板。女人似乎用短刃刺进自己的喉咙。

    [德子小姐……]博雅奔上木板房，想扶起女人。这时，女人突然睁大眼睛，抬起上半身，打算用牙齿咬住博雅喉咙。

    [博雅！]晴明伸出手中的火把，挡在博雅与女人之间。

    女人咬住燃烧的火把。火星四溅，劈劈啪啪发出声响。

    晴明想缩回火把，但女人却紧紧咬住不肯放松。女人的头发逐次烧焦，蜷缩成一团。

    不久，女人松开火把，精力耗竭地仰躺下来。

    [德子小姐……]博雅抱起女人。

    [本来想咬住你再吃掉你……]

    女人口中满溢鲜血，喉咙发出呼呼声，喃喃低道。

    [吃吧。]博雅凑头在女人耳边轻声细语，[咬住我的喉咙，吃吧。吃我的肉吧。]

    博雅继续说：[对不起，对不起，叫晴明阻挠你的计划的，是我。是博雅我硬逼晴明插手管这件事。是我干扰了你的计划。因此，你尽情吃我的肉吧，尽情咬我的心脏吧。]

    化为[生成]的女人，摇了摇头：[这是我自愿得到的结果。]

    女人的嘴唇发出青白火焰，摇摇晃晃的与话语一起燃烧。

    [我本来想活着化为女鬼，没想到无法如愿，反而让你们看到我那可耻的模样。既然如此，我也无颜苟活，只好用短刃刺进自己喉咙……]

    [生成]女鬼奄奄一息地继续说：[就算变成这个模样，还是无法消除，我的怨恨还是无法消除。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只好抵死化为真正的鬼，死后再向为良作祟……]

    女人一边哭泣一边叙述。

    [其实我也不想吃那男人的肉，可是，不这样做，在我的内心波涛汹涌的感情，无法平稳下来呀。]

    [到我这儿来。死后仍然无法消除怨恨的话，到我这儿来，来吃我吧]

    [博雅大人，您……]

    [你知道我的名字？]

    [博雅大人，您刚刚不是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了吗？不过，我以前就听过博雅大人的名字了，还有，笛子……]

    [哪天晚上，崛川旁的女用牛车是……]

    [您认出来了？]

    [听到你的声音后，我才想起来。]

    [那时，我和为良大人之间，感情仍很好。为良大人曾借给您一支笛子……]

    [是的，我借用了笛子……]

    [为良大人说过，如果想听美妙笛声，夜晚到崛川旁便可以听到了……]

    [……]】

    [为良大人那时早就知道了，博雅大人每晚都会在崛川旁吹笛……]

    [嗯，嗯。]博雅连连点头。

    [那时，我真的很幸福。我很想回到那个时候，再度倾听博雅大人的笛声……]女人眼角流下泪水。

    [当然可以！]博雅语毕，凑头在女人耳边轻声说：

    [当然可以。无论何时，我博雅都愿意吹给你听。]

    [博雅大人，不要把头太靠近我，不然，您的喉咙……]女人紧紧咬住牙根。[呼]，女人又恢复原本的五官。

    [德子小姐，这世上有这般无奈的事呀。再怎么哭泣、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思念、再怎么恋慕，也无法抓回对方的心……]

    [……]

    [德子小姐，我无法帮你任何忙。无法为你做任何事。啊，这真是……这真是……我真是无能又愚蠢的男人，我……]博雅流下眼泪。

    [不，不。]德子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您说的一切。可是就算知道一切，人还是有不得不变成鬼的时候呀。当这个人世再也找不到疗愈憎恨与悲哀的方法，人，除了化为鬼，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脱。]

    [德子小姐……]

    [博雅大人，我有个请求。在我死后成为鬼，想去吃为良的肉时，我会到博雅大人那儿去，到时候，您能不能为我吹笛呢？]

    [当然可以！无论何时都行，无论何时！]博雅说毕，女人便垂下了头。

    女人的身体在博雅手臂中，突然沉重起来。

    六

    诚如博雅的承诺，那以后[生成]女鬼每年都会出现几次，于夜晚来到博雅身边。这时，博雅便吹笛给女人听。

    此外，每逢博雅于夜晚单独吹笛时，[生成]女鬼也会出现。

    每次出现，女鬼总是默默无言。

    不是静悄悄出现在房间角落，便是出现在屋外阴影处。每次总是倾耳静听笛声，待博雅吹完，又会于不知不觉中小时踪影。

    声容宛在耳边萦言犹在耳不见人香消玉碎成鬼神香消玉碎别人间

    完

    [录入]阴阳师付丧神卷之迷神原作:梦枕貘翻译:茂吕美耶

    一

    樱花盛开了。

    愈是沉沉低垂的树枝，愈是密密麻麻地开满樱花。

    没有风。

    连吹动一片樱花花瓣的风都没有。

    阳光自青空照射在樱花上。

    安倍晴明宅邸——源博雅坐在窄廊，与晴明一起观看庭院中那株樱花。

    两人面前，有盛酒的酒瓶与两只酒杯。酒杯是黑玉制的高脚杯。

    那是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正是唐朝诗人王翰所说的夜光杯，从大唐传过来的酒杯。

    两人观望着樱花，漫不经心地举杯喝酒，在转头观望樱花。

    冷不防，樱花花瓣飘落。

    只不过是一片花瓣——宛如晴空射下来的阳光逐渐渗入花瓣，使花瓣承受不了阳光的重量而飘落。

    “晴明啊……”

    博雅仿佛深怕自己吐出的气息会令樱花飘落，压低声音开口。

    “什么事？”晴明的声音近乎冷漠。

    “我刚刚看到很感人的光景。”

    “你看到什么？”

    “明明没有风，却有一片樱花花瓣飘飘然落下。”

    “是吗？”

    “你没看到？”

    “看到了。”

    “看到后，没什么感觉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晴明啊，那边不是开了很多樱花吗？”

    “嗯。”

    “在那些无以计数的樱花花瓣中，明明没有风，却有一片花瓣飘落，仅仅一片。”

    “唔。”

    “我看到的正是那光景。再过几天，樱花花瓣便会接二连三飘落，到时候，我们根本分不清飘落的到底是哪朵樱花的哪一片花瓣吧？可是，现在飘落的那片花瓣，也许正是那株樱花树于今年春天飘落的第一片花瓣……”

    “唔。”

    “总之，我看到了那片花瓣飘落的光景。这不是很感人吗？”博雅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这又怎么了？”晴明的声调依然漠然不动。

    “难道你看了那光景，内心毫无感觉？”

    “也不是毫无感觉。”

    “那，是有感觉了？”

    “有。”

    “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举例来说，大概是如此吧：我感觉，因为那花瓣飘落，而令博雅中了咒术。”

    博雅似乎无法理解晴明所说的话，回问：

    “什么意思？那花瓣飘落的事，与咒又有什么关系？”

    “说有，的确有关；说没有，也的确无关。”

    “啊？”

    “博雅，我的意思是，若针对你来说，答案是有关。”

    “喂，晴明，等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针对我来说，答案是有关的话，那针对别人而言，或许无关吗？”

    “正是这个意思。”“博雅，你听好……”“嗯。”

    “花瓣离开树枝飘落下来的意义，只是飘落了而已。”

    “嗯”

    “可是，一旦有人看到了那光景，便会萌生咒。”

    “又是咒？我总觉得，每次你提起咒时，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而已。”

    “别这样，你听我说，博雅。”

    “我正在听！”

    “打个比方说吧，例如，美。”

    “美？”

    “就是感觉很美，或很舒服的那种心境。”

    “那又怎么了？”

    “博雅，你会吹笛吧？”

    “会。”

    “听到别人吹的笛声，你也会感到很美吧？”

    “嗯，没错。”

    “但是，听到同样笛声时，有人感觉很美，也有人毫无感觉。”

    “这是当然的。”

    “博雅，我想说的，正是这点。”

    “哪一点？”

    “简单来说，笛声本身并非一种美。就跟随处可见的石头或树木一样，都只是一种存在，而所谓美，是听到笛声的人于内心所萌生的一种意境。”

    “唔，嗯。”

    “因而，笛声本来只是笛声而已，但在听者内心，却能变化为美，或根本毫无变化。”

    “嗯。”

    “所以说，美，正是一种咒。”

    “唔，唔，唔。”

    “你看到那片樱花花瓣飘落，内心感觉很美，或为之动容的话，便表示在你内心已萌生了[美]这个咒。”

    “唔，嗯。”

    “因此，博雅，佛教所谓的[空]，正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根据佛教说法，凡是存在于这世上的一切，似乎本然便具有[空]这东西。”

    “就是那个[色既是空]？”

    “某东西存在于某处的意义，必须是[那东西]与[观望人的心]二者皆存在，[那东西]才会产生其存在的意义。”

    “……”

    “光是樱花开在树上的话，是不行的。必须让源博雅看到了，樱花才会滋生[美]。不过，光是你博雅在这儿的话，也不行。不但要有樱花存在，也要有源博雅这人存在，且博雅看到樱花而为之动容时，[美]才会存在于这世上。”

    “……”

    “总的来说，就是这世上所有一切事物，均借着[咒]这个人心感应而存在于这世上。”晴明说。

    “晴明啊，你看到樱花时，都在内心思考这种复杂的道理吗？”博雅目瞪口呆地问。

    “一点也不复杂。”

    “晴明啊，你应该更单纯一点。看到樱花飘落，内心觉得很美的话，老实坦率地感觉很美不就行了？感觉不可思议的话，便认为不可思议不就行了？”

    “原来是不可思议……”

    晴明低道，然后似乎在思考什么，缄口不语。

    “喂，晴明，你怎么了？”博雅问默默无言的晴明。

    然而，晴明依然保持沉默。

    喂……博雅正想再度呼唤时，晴明叫出声：

    “原来如此！”

    “什么事原来如此？”

    “樱花。”

    “樱花？”

    “原来樱花就是樱花。刚刚我们不是在谈樱花吗？”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还是如坠五里雾中。

    “博雅，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做了什么？”

    “多亏你向我提起樱花的事。”

    “……”

    “我虽然说，樱花只是樱花而已，可是，其实是我没领悟到其中真理。”

    “是吗？”博雅依然二丈金刚，却仍点点头。

    “老实说，昨天开始，我便挂念着某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犹豫不定。现在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了。”

    “晴明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另外再向你说明，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条大路东方住着一位智德法师，你能不能到他那儿去一趟？”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到那位智德法师那儿做什么？”

    “说是法师，其实是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三年前才搬来京城住。你现在到他那儿一趟，帮我问一件事。”

    “问什么？”

    “问他[鼠牛法师大人现在在哪里]。”

    “然后呢？”

    “他大概会回说不知道。不过，你不能就此打住。我来写一封信，如果智德法师拒绝回答，你将我的信递给他，请他当场念出来。”

    “然后会怎样？”

    “他大概便会告诉你了。他告诉你之后，你马上回到这儿来。你回来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

    “准备什么？”

    “跟你一起出门呀。”

    “去哪里？”

    “去智德法师大人告诉你的地方。”

    “晴明，我完全听不懂……”

    “待会儿就知道了。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博雅，你不要向智德法师大人说，是我托你过去问的。”

    “问什么？”

    “即使不讲出来，只要让他看信，他也会知道。记住，到了他那儿，绝对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明白了。”

    博雅虽然听地糊里胡涂，还是点头答应，搭牛车出门办事。

    二

    过一会儿，博雅回来了。

    “晴明啊，太惊人了，一切都如你所说的。”博雅道。

    地点仍是方才的窄廊。晴明坐在窄廊上，悠闲自在地举杯自酌。

    “智德法师大人还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他看了你的信后，整张脸都绿了。”

    “大概吧。”

    “他本来坚持不知道鼠牛法师住在哪里，看了你的信后，态度突然软化，老实说了。”

    “住在什么地方？”

    “西京。”“西京吗？”“晴明啊，你在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智德法师大人怯头怯脑地问我看了信没有。我说没有，他送一口气，还不放心地再度问我是真是假，我都替他感到可怜。”

    “博雅，因为你是樱花……”

    “我是樱花？”

    “没错。博雅本来只是博雅而已，是对方擅自中了[不安]这个咒。你愈是老实回答没看信，他愈是恐惧不安吧。”

    “正是如此。”

    “这样刚好。”

    “晴明，你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

    “名字。”

    “名字？”

    “是智德法师大人真正的名字。”

    “这又怎么了？”

    “博雅，你听好，从事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必定会分别使用真正的名字及化名。”

    “为什么？”

    “一旦让别人知道了真正的名字，如果对方是阴阳师，便很容易中了对方的咒术。”

    “那么，除了[晴明]这个名字，你也有其它真正的名字？”

    “当然有。”

    “是什么？”语毕，博雅又慌忙补充：“不，不用说了。如果你不想说，就算我问了，你大概也不会回答。我不想让你因为没回答我的问题而记挂在心。话说回来，你跟智德法师大人往昔曾有什么瓜葛吗？”

    “说有，的确有。”

    “发生过什么事？”

    “大概是三年前吧，智德法师大人曾经来试探我的力量。那时，我将智德法师大人所操纵的式神隐藏起来。他要我还给他，我便把式神还给他了，结果，智德法师大人在牌子上写下他真正的名字，交给我……”

    “可是，他为什么会将那么重要的名字交给你……”博雅说到一半，改口说：“晴明啊，那时，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智德法师大人写下自己名字的事？”

    “忘了……”

    “如果是自己甘愿写的，我刚刚去时，他应该不会那么慌张。”

    “这问题就这样算了吧。”

    “不行。再说，晴明，你叫我去办事，自己却一直在这里赏花喝酒？”

    “嗯。”

    “我是因为你说必须准备很多事，才去帮你办事，而你竟……”

    “博雅，别生气，先听我说。这事其实不能由我亲自去办，所以才托你帮我办的。”

    “为什么你不能亲自去办？”

    “如果我猜得没错，鼠牛法师应该是智德法师大人的师傅。要是他不加思索便告诉我师傅的住居，事后大概回挨骂。”

    “为什么会挨骂？你和那位鼠牛法师最近有什么纠纷吗……”

    “也说不上是纠纷。总之，就是非你去问不可。”

    “可是，让他看了那信，他不就立刻知道是你？”

    “正是要让他知道，也正因为他知道了，才肯老实告诉你。”

    “那，谁去不都一样？”

    “不一样。信中没写[晴明]这个名字，只写了智德大人的名字。因此，智德大人可以向自己与鼠牛大人辩解说，不是受晴明所迫而泄漏秘密。这点最重要。”

    “唔……”

    “总之，既然知道鼠牛大人的住所，我们准备出门吧。”

    “唔，嗯。”

    博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硬吞下去，点点头。

    “去不去？”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

    牛车咯吱咯吱往前行进。

    拉曳着晴明与博雅所乘牛车的，是一头大黑牛。黑牛缓步前行。

    牛车旁没有牧童，也没有牵衡轭的随从，只是任牛车自由前进。

    “晴明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可以说给我听了吧？”博雅在牛车内问晴明。

    “该从哪里说起呢？”晴明似乎早已决定将一切说出。

    “从事情的开端说起。”

    “那，就从宫原伊通大人的事说起吧。”

    “你说的是谁？”

    “是一位住在西京极的大人，去年秋天过世了。”

    “接下来呢？”

    “夫人名为藤子，还活在这世上……”

    晴明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四

    宫原伊通是河内国人。

    年轻时便来到京城，由于小有才智，在宫中供职。

    虽未特别拜人为师，却吹得一手好笛。

    伊通之妻是藤子。

    藤子是大和国人，也跟随入宫任事的父亲来到京城。

    父亲与伊通相识，基于此缘分，伊通结识了藤子，彼此陷于交换信件与和歌的恋情关系。某年，藤子的父亲因染上时疫而过世，两人也成为夫妻。

    夫妻之间，感情甚笃。

    每逢明月清风的夜晚，伊通时常吹笛子给藤子听。

    没想到，藤子成为伊通之妻后的第三年，丈夫竟与父亲一样，害了时疫而过世。

    “这是去年秋季的事。”晴明说。

    藤子每夜以泪洗面。

    每到夜晚，藤子总会想起伊通温柔的话语与那拥抱自己的手臂；踫到月明如水的夜晚，更会回忆起伊通的笛声。

    往后，将无法在见到伊通，也无法依偎在伊通怀中，更无法听到笛声了……想到此，藤子便会泪流满面，徒增心焦如焚的思念情怀。

    最后，藤子终于痛不堪忍，就算丈夫已死，也要见死去的丈夫一面。

    “于是，她便到智德法师那儿去求救。”

    无论如何都要见丈夫一面。能不能帮她了结这心愿？藤子向智德哭诉。

    “真是抱歉……”智德摇头回答，“在下无法让死者复苏。”

    “那么，您认识具有这种法力的大人吗？如果，可以了结我的心愿……”

    藤子表示，花再多钱也心甘情愿。

    她手边多少有些父亲与丈夫双方留下来的财产。

    藤子又表示，视情况，就算卖掉宅邸也无妨。

    “好吧……”智德点头应允。

    “结果，智德法师不止从哪里带来一位法师……那法师正是鼠牛法师大人。”晴明道。

    “原来如此……”博雅点头。

    鼠牛法师年约五十出头，或许更年长。

    他二话不说便收下钱，施行了法术。

    “伊通不会马上出现，大概需要五至七天，也许更久，十天才能出现也说不定。毕竟，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旅途很长。”鼠牛法师如此吩咐后，便告辞了。

    藤子每夜都在等待……今晚回来吗？还是明晚才会出现？然后，到了第十天……

    那晚，月色很美。

    躺在被褥中辗转不寐的藤子，无意中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笛声。倾耳静听之下，才听出那正是曾经夜夜思念的伊通所吹的曲子。

    那笛声，逐渐挨近。

    藤子欣喜若狂，翻身坐起，静待笛声来访。

    笛声，愈来愈接近了。

    随着笛声接近，藤子内心也逐渐萌生另一种迥异于欣喜感情的不安。

    丈夫到底会以何种容貌回来呢？

    是已成为亡灵，外貌变成鬼魂了吗？或是向空气那般、没有躯壳的魂灵呢？

    同已是死者的伊通相会，自己又到底想怎么样呢？

    可是，就算伊通是死者，还是想见他一面。

    心里很害怕。

    虽害怕，又想见他。

    两种感情在藤子内心交错起伏时，笛声在家门前停止了。

    “藤子呀……藤子呀……”门外传来细微笛声，“帮我开一下门吧……”

    毫无疑问，那声音正是心爱的伊通。

    藤子从格子板窗缝隙往外偷窥，只见伊通伫立在夜空洒落的月光中。

    除了脸色苍白外，伊通的外貌与生前毫无两样，令藤子愈加眷恋，也愈加恐惧。

    看到伊通已宽衣解开裙裤腰带，藤子更是睹物生情，怀念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反而无法开口响应。

    应该为丈夫开门，还是不该开呢？

    犹豫之际，门外传来伊通的呤诵声。

    翻越黄泉山不堪寂寞独哀哀

    未睹佳人影愁肠寸断冥途行

    意思是：翻越了黄泉山，行走在冥途之路的我，之所以会如此悲哀，是因为见不到心爱的佳人……

    然而，藤子还是提不起勇气开门。

    “只因妳太想我，痛念之情化为火焰，令我夜夜让火焰烧得皮焦肉烂呀。”

    藤子从格子板窗缝隙仔细观望伊通全身，果然发现他身上四处都在噗噗冒烟。

    “也难怪妳会害怕。因为不忍心看妳对我茶思饭想，我向阎王告假，好不容易才如此回来看妳，既然妳这样害怕，今晚还是回去好了……”

    伊通说毕，再度吹着笛子渐行渐远。结果，连续三夜，伊通都回来了。

    “可是，藤子夫人依然提不起勇气开门。”晴明说。

    “唔……”

    想到往后每晚都会发生同样的事，连藤子也开始惊恐万分。于是，藤子又跑到智德法师那儿，向智德法师哭诉：见不到丈夫没关系，能不能让那东西不要再来了……

    “那是返魂术，我这种程度的阴阳师，根本无能应付。”智德说。

    “那么，能不能请那位鼠牛法师再来一趟？”

    “我不知道鼠牛目前身在何处。即便知道，也无法保证他肯不肯善后。就算他答应了，恐怕又要花一笔钱吧。”智德的态度极为冷淡。

    “结果，藤子夫人便来哀求我想办法。”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又说回来，并非任何人都能施展返魂术。在京城，除了我，顶多只有另外一、二人……”

    “你知道是谁吗？”

    “的确知道。”

    “是谁？”博雅问。

    晴明不回话，瞄一眼垂帘外，喃喃自语：“看样子，对方来了。”语毕，掀起垂帘往外观看：“果然来了。”

    “什么来了？”

    “鼠牛大人派来的带路者。”

    “带路者？”

    “是的。鼠牛大人知道我们现在正要前往他那儿。”

    “为什么？”

    “大概是智德法师告诉他的。”

    “说已经向晴明透露了鼠牛大人的住处？”

    “不是吧，应该只说了发生了什么事而已。像鼠牛法师那种法力无边的人，不必说出我的名字，他也能看穿是我安倍晴明插的手。看他现在派来了带路者，可见已猜出是我了。”

    晴明边说，边掀开垂帘让博雅看带路者。

    博雅从垂帘望出去，只见半空中漂浮着一只老鼠，正往牛车前方的方向凝视。

    老鼠身上有翅膀，啪嗒啪嗒地上下挥动。

    那翅膀不是鸟类般的翅膀，而是蝙蝠。只是，那老鼠并非蝙蝠，确实是一只小萱鼠。那只有翅膀的萱鼠，微微挥动翅膀，在牛车前飞翔。

    五

    牛车停了下来。

    下车一看，眼前是一片荒凉原野。

    太阳已将西倾，火红晚霞斜斜照射在春天原野上。

    牛车前，火红斜阳下，有间荒废茅舍。茅舍旁有棵高大楠木。

    “原来住在这儿……”

    晴明观看着茅舍，那只有蝙蝠翅膀的萱鼠则在晴明眼前啪嗒啪嗒地飞来飞去。

    晴明伸出左手，萱鼠飞落下来，在晴明手掌中收合起翅膀。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语毕，晴明合上手掌，再度张开时，萱鼠已经消失。

    “那到底是什么？”博雅问。

    “是式。”晴明说完，朝茅舍走去。

    “晴明，你打算怎么办？”

    “去向鼠牛法师打个招呼。”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话又说回来，这名字真是目中无人。只不过把干支第一个鼠与第二个牛连起来而已，一点创意都没有。”博雅边嘀咕，边鐕进茅舍入口。

    房间很暗。茅舍有一半是泥巴地，泥巴地上有炉灶。里面一半是地板房。

    火红夕阳从窗外射进来，在对面墙上留下一块窗口图样的红布。木板墙缝隙间也钻进几道细微光丝，照射在茅舍中。

    空气中弥漫着些微血腥味。

    有个法师模样的男人在地板房，

    他支着右肘，手掌付着头侧躺在地板，身体正面对着晴明与博雅。

    一头长发蓬乱如麻，脸上也长满了邋遢胡子。男人面前有个看似盛了酒的瓶子及一个破陶碗。房内都是酒味。

    “晴明，你来了。”男人躺着说。

    看上去，年龄大约五十五、六岁。

    “久违了，道满大人……”晴明的红唇含着微笑响应。

    “什么？晴明，你刚刚说什么？”博雅问晴明。

    “博雅，这位正是鼠牛法师，也是芦屋道满大人……”晴明道。

    “什么？原来他……”

    芦屋道满与晴明齐名，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阴阳师。

    播磨国有一阴阳师集团，体系异于贺茂家、安倍家，所有出自播磨国的阴阳师中，芦屋道满是最有名的一位。

    自古以来，播磨国便是阴阳师与方士辈出的国家。

    “晴明，要不要喝一杯再走？”道满笑着说。

    “那酒不合我的口味。”晴明语毕，抬眼瞄了一下天花板。

    仔细一看，原来自天花板垂下两条绳子，绳子先端各倒绑着老鼠与蝙蝠。而且自老鼠与蝙蝠口中正滴着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瓶子与碗中。

    “晴明，那、那是……”

    “博雅，你刚刚也看到在空中飞的那只老鼠吧。那是式神，正是道满大人如此变化出来的。”晴明回博雅。

    “晴明，你来做什么……”道满问。

    “你做了造孽的事吧。”

    “你是说，我为那女人的丈夫所施行的返魂术？”

    “正是。”

    “我只是了结她的心愿……”

    “置之不理的话，男人会每晚都去找女人，而那女人，终究不是发狂便是死亡。”

    “下场大概是如此吧。”

    “我不赞成死人与活人相会。”

    “讲得真好听，晴明，你又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道满蓦地翻身起来，盘坐在地板。

    “道满大人，您是为了金钱才那样做吗？”在晴明身边的博雅问。

    “你认为我是为了金钱而作……”道满放声大笑，“喂，晴明，你好好教一下那男人吧。告诉他，类似你和我这种水准的阴阳师，根本不把那点小钱看在眼里。像智德那种小人物，或许还有可能，吾人是不会为了金钱而有所行动。”

    “什么？”

    “吾人是为了[咒]才会出面。”

    “咒？”

    “一切为的都是[咒]。”

    “您是说，是……是……”博雅吞吞吐吐，“是为了人心？”

    “看样子，你多少懂得一点咒的道理。没错，吾人正是为了人心才会出面。你听好，所谓返魂术，如果不是有人深切渴望某灵魂归来，吾人也是束手无策的。因为那女人渴望见那男人，那男人才会去找女人。这种事，谁阻止得了？”

    博雅听后，憋住话语，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晴明。

    “道满大人说的是事实……”

    “晴明，有关人世的事，最好适可而止。吾人之所以介入人世，归根究柢，只是为了消遣而已。晴明，怎样？你应该也是如此吧？”

    道满再度放声大笑，接着又说：

    “出于消遣，有时候猜中盒子里的东西，当然有时候也会猜错。反正，吾人只考虑到临死之前，该如何让人生过得好玩而已。不，最近甚至连这点也懒得计较了。好玩也好，不好玩也好，反正大家都活在同样的时间中，最后还是会离开这人世。晴明啊，有关这点，你不是比我理解得更透彻吗……”

    照射在墙壁上的余晖，已逐渐缓慢地褪去火红。

    “道满大人，由某人施行的返魂术，若要让其它人来解，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那女人很可能会丧命。”

    “晴明，你别管闲事。观看那女人逐渐发疯，不是很有趣吗？”

    “不过，我最近觉得，观看飘落的花瓣也很有趣。”

    “那就看花瓣飘落好了。”

    “倘若那花瓣是基于大自然的安排而飘落，那确实有趣；但既然道满大人已插手了……”

    “你打算阻止花瓣飘落？”道满又笑了。

    “不是，是觉得让花瓣自然飘落比较好。”

    “晴明，你好像变得很会讲笑话了。”道满露出黄牙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试试看吧。我倒要看你如何解开吾人道满所实行的法术。”

    “那么，我可以随意行事了？”

    “当然可以，吾人虽不教你任何事，但也不插手管任何事。”

    “这话请谨记在心。”

    “喔。”

    道满回话时，余晖已消失了，房内光亮尽去。

    “为了赶时间，在下这就告辞了……”晴明微微颔首，在催促博雅，“走吧。”

    “晴明，这样就可以了吗？”

    “那男人亲口向我说不会插手管这件事，这就够了……”晴明兴匆匆地往牛车走去。

    将要入夜的上空已出现点点星光，在逐渐逼近的暮色中，响起道满那轻微笑声。

    “有趣。好久没踫到这么有趣的事了，晴明……”

    六

    两人来到位于西京极那女人的宅邸时，太阳已下山了。

    晴明、博雅和女人相对坐在灯火亮光中。

    “请问……”晴明问藤子，“夫人是不是将伊通大人生前持有的东西，或将他身体的一部分交给鼠牛法师了？”

    “我有他的遗发，那遗发……”

    “头发？”

    “是。”

    “鼠牛法师有没有索求夫人的头发？”

    “有。”

    “夫人给他了？”

    “是。”

    “那么，夫人手中还有伊通大人的遗发吗？”

    “没有。全部交给鼠牛法师了。”

    “原来如此……”

    “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不是做错了。既然如此，我们用另一个对策吧。不过，这个对策，需要夫人合作，夫人必须与伊通大人见面才行得通。”

    “意思是……”

    “开门让伊通大人进屋，不然便是夫人亲自到屋外见伊通大人。您辬得到吗？”

    “是，我想应该办得到……”藤子下定决心似地点头。

    “那么，我和这位先去准备一切。”

    “准备？”

    “能不能给我们些许盐？以及少许夫人的头发？另外，在借用一把贵府的灯火……”

    七

    博雅持着灯火，晴明则在一旁走步法。

    首先，跨出左脚，再伸出右脚，然后将左脚、右脚靠拢，伫立在原地。再次伸出右脚，再跨出左脚，最后将右脚与左脚靠拢。之后，又再跨出左脚……重复同样步法。

    这是驱除恶灵或邪气的法术，名曰[禹步]。

    晴明边走边低声念着咒文。咒文是泰山府君——阎王——祭文。

    晴明所做的准备，是先燃烧藤子的头发，再将燃烧后的灰撒在藤子家四周。现在正在那头发灰上走步法。

    “只要伊通大人跨进这结界，便能与泰山府君断绝关系了。”

    “什么意思？”

    “泰山府君也是我们的神袛，我不能做得太过分，这样应该刚好吧。”

    “啊？”博雅一副如堕五里雾中的表情。

    “伊通大人于丑时才会来，现在离丑时还有时间，在这之前，博雅，你有问题想问我吗？”

    “有，而且有很多问题。”

    “想问什么？”

    “你刚刚提到头发的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喔，那个啊，我本来打算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最简单的方法。”

    “嗯。返魂术也有好几种。我听说鼠牛大人向夫人要了头发，便猜想他大概是利用头发施行了返魂术。”

    “……”

    “道满很可能燃烧了伊通大人与藤子夫人的头发，再利用头发灰进行密教修法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修法？”

    “大概是在埋有伊通大人遗体的坟墓上，撒下两人的头发灰，再于坟墓前通宵念了一两天泰山府君祭文吧。当然还有其它方法。如果现在手中有两人的头发，先将头发剪碎，撒在坟墓上，我再代替道满向泰山府君请求解除返魂术便行了。这时，如果道满存心阻扰我的法术，他也只要同时念咒，向泰山府君祈求不要解除返魂术，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原来是这样。”

    “对方若不是法力无边的道满，其实不论怎么做都可以解除，只不过，在这个例子中，大概是先施行返魂术的道满，咒术比较强。”

    “那，你现在施行的法术呢？”

    “是樱花花瓣，博雅。”

    “花瓣？”

    “正是你教了我樱花花瓣的道理。”

    “你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我听了你的话，才恍然大悟。事到临头时，只要给对方看樱花花瓣的原样就可以了……”清明接着说：“道满不是也说过了？不仅是返魂术，所有的咒，其实都是人心的反映……”

    “……”

    “从某种意义来说，咒的力量，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要强也说不定。比我强，也比你强……因为，咒，具有连泰山府君都能操纵自如的力量。”

    “我还是听不懂。”

    “不，博雅，比起我来，也许你更深切理解咒的真理……”

    “怎么可能？”

    “对了，博雅，你带叶二来了吗？”

    “带了，在怀中。”

    “伊通大人来时，大概又会吹笛吧。等他来到结界附近，也许会察觉不对劲而停止脚步。博雅，到时候你能不能吹一下叶二……”

    叶二——据说是鬼魂送给博雅的笛子。

    “没问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八

    灯火亮光中，晴明与博雅坐在藤子前面等着。

    外面似乎微微吹起风来了，偶尔会传来门户微震动的声音。

    “真的不会有事吗？”藤子正襟危坐地小声问。由于太过紧张而口干舌燥，声音变得有点嘶哑。

    “只要夫人您意志坚强，其它的，交给我跟博雅来应付。”晴明一反常态，温和地回道。

    三人再度陷于沉默，倾耳静听门外的风声。

    然后，博雅轻声细语说：“来了，晴明……”

    不久，远处传来笛声。起初只是隐隐约约，接着逐渐清晰，且渐行渐近。

    “来吧……”经晴明一催促，藤子站起身。

    晴明牵着藤子的手，一起走到格子板窗前。博雅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在格子板窗前静待，笛声愈来愈大。

    博雅双手早已握着叶二，正在沉稳调整呼吸。

    笛声愈来愈近。

    晴明微微拉开格子板窗。从缝隙往外窥看，可以望见沐浴在月光下的明亮风景。

    矮墙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男人。身上穿着圆领公卿便服，头上带着乌帽。

    那男人吹着笛子，逐渐挨近。

    来到矮墙前，男人突然顿住脚步。

    “博雅。”

    听晴明呼唤，博雅将叶二举到唇边，平稳地吹起笛子。

    依在博雅唇边的叶二，传出无以名状的笛声，滴溜溜滑入夜气。那笛声，似乎能让灵魂与肉体皆澄净得近乎透明。

    博雅的笛声刚传到外面，男人再度跨出脚步，越过矮墙，伫立在大门前。

    男人与博雅均一心一意吹着笛子。博雅和着男人的笛声，男人也和着博雅的笛声。

    不久，和鸣的笛声不约而同静止，犹如融化在春季大气中消失。

    “藤子呀，藤子呀……”

    外面传来呼唤。

    像是从门缝赞进来的蜘蛛丝一样，细微的声音奄奄垂绝。

    “帮我开一下门吧……”

    晴明用眼神催促藤子，藤子双手颤抖地开门。

    门一开，和着春天绿野的味道，一股浓厚泥土味扑面而来。

    “总算开门了……”伊通说。

    伊通的呼气，夹杂着令人想别过脸的腐臭味。

    他面色苍白，身上的公卿便服四处噗噗冒烟。

    从上空照射下来的月光，使得伊通仿佛湿透了一般，全身发出青光。

    对于藤子身旁的晴明与博雅，伊通似乎视而不见，毫不在意。

    “藤子呀，既然妳内心如此苦闷，我就回来陪在妳身边吧。”伊通的声调温柔体贴。

    藤子潸然泪下，呢喃细语回说：“你无法留在这儿……”藤子泣不成声，“够了，已经够了。良人啊，把你叫出来，实在很对不起，你可以回你的乐土了。”

    “妳不需要我了？”伊通悲哀地问。

    不！

    不！

    藤子否定般地左右甩头，接着，又肯定般地点头说道：“是的，你回去吧……”

    伊通泫然欲泣地望着藤子，又求救般地望向晴明，再望向博雅。

    伊通发现博雅手上的笛子，说：“原来是你……”

    博雅哽噎难言地点点头。

    “那笛声太好听了……”

    语毕，伊通的五官开始缓缓走样。

    肤色产生变化，慢慢溶开，眼珠暴露出来，苍白的颊骨与牙齿也县现在外。

    啊……啊……

    伊通张着大口，仿佛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那样，伊通瘫倒在原地。

    地面月光下，躺着一具埋在土中约有半年多、腐烂不堪的尸体。

    已化为白骨的伊通手中，紧紧握着一支笛子。

    一片解除了咒术的樱花花瓣，正飘落在那儿。

    女人细声啜泣起来，然后，啜泣变为低微而沉抑的働哭。

    阴阳师之付丧神卷——为谁而若有所思

    昔年，上东门院居京极殿。三月下旬，花团锦簇，南面樱花缭乱，艳美绝俗。某日，院处寝殿，南面隔日间传庄严吟咏声：

    烂漫香又艳，美哉樱花也

    院闻毕，内心甚异，暗忖：“此声何处而来？”时屏风合拢，院自御帘内窥之，四下无人。院自语：“怪矣，咏歌者谁？”遂命众仆循声而去，众仆归来曰：“远近无人。”院听毕，大惊：“何也？莫非鬼神吟咏？”惊惧之余，派人速至高阳院，以告关白殿下。殿下曰：“此乃常事，不足为奇。”

    一

    故事开始之前，首先回想一下大唐这个国家。

    从七世纪初到十世纪初，大唐王朝大约持续了将近三百年。

    在这近三百年的王朝历史中，如果有人问我，最富唐朝气氛、或唐朝盛世到底是何时？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回答说：是西元七一二年至七五六年之间的四十五年。

    一般来说，这时期通称为盛唐。

    那么，盛唐究竟是怎样的时代？

    这时代，统治大唐之国的正是那位垂名青史、于杨贵妃有过一端悲恋的玄宗皇帝；也是在这时代，以李白、杜甫为首，众多才华洋溢的诗人有如恣意撒下宝石与黄金般，毫不吝惜地创作出不计其数的诗歌。

    这时期的长安城，可说是将落地的灿烂果实。

    天宝二年（西元七四三年）暮春，宫中举行了一场宛如象征这时期的宴会。

    地点是长安兴庆宫。彼时正是牡丹花盛开时期。宴会间，玄宗召见了李白，命他即席作词。

    带着醉意出现在玄宗面前的李白，满溢的才华犹如自笔尖流泻，当下挥笔自如地写下诗歌。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即席而作的这首诗歌，由当代名歌手李龟年助兴献唱，伴着宫廷乐师所奏的管弦之音，杨贵妃也翩翩起舞。

    当时来自倭国、服事大唐朝廷的阿倍仲麻吕，是在场观赏的宾客之一。后来安禄山之乱，以丝巾缢杀杨贵妃的宦官高力士也在场。

    这时期的长安，正如枝头上果肉即将腐化的果实，散发出腐烂前特有的甘美芳香。兴庆宫酒宴，可说是这时期长安的象征。

    话说回来，我们倭国朝廷呢？

    平安时代中，到底有没有能与唐国那由李白作词、杨贵妃起舞的盛宴媲美的宴会呢？

    答案是，有。

    那是村上天皇在位时。亦即天德四年（西元九六零年）春季所举行德宫内和歌竞赛。

    何谓和歌竞赛呢？

    和歌竞赛时将宫廷内德殿上人分为左右二组，再分别较量双方于事前作好德和歌，比较哪一方优秀德竞赛大会。

    当时德和歌竞赛，进行方式形形色色，但目的并非仅止于竞赛，娱乐、宴会德要素也相当浓厚。

    时一种不但有管弦、歌唱，也有酒宴德宫廷艺文活动。

    自仁和元年（西元八八五年）至文治年号（西元一一八五～一一九零年）的三百余年间，为众人所知的和歌竞赛有四百七十二回，类似活动则有三十回。在这些共五百回以上的同类艺文活动中，就规模、格调及历史意义来说，无论哪一项，村上天皇举办的宫廷和歌竞赛都可说是出类拔萃的一场。

    既非祭神仪式或祭奠，更非典礼——说穿了，只是一种游戏而已。然而，在将近四百年的平安京历史中，这是一场最豪华、绚烂的宴会。

    犹如在枝头上开了一朵沉甸艳丽的大花牡丹……

    正如李白作词、杨贵妃起舞的那场兴庆宫宴会，是盛唐的象徽一样，这场于天德四年举行的宫廷和歌竞赛，也可视为倭国古代王朝文化的象徽之一吧。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场宴会呢？

    首先，主持者是当时的在位天皇——也就是第六十二代村上天皇。

    时间是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阳历四月二十八日。

    地点是宫内清凉殿。

    说起来，这场宴会源于前一年天德三年八月十六日所举行的和歌竞赛。当时，男性分成左右二组，各自准备了诗歌于文章的竞赛。

    宫廷女官受到这场活动的刺激，遂提议“男方已斗文章，女方应来和歌”。

    “老是男人在玩游戏，我们也来办一场吧。”

    “要办的话，我们女人就办和歌游戏。”

    想必女官之间会如此彼此交谈。

    于是，村上天皇便依着自己的喜好，随兴所至地安排了这场活动。

    历代天皇中，村上天皇特别喜爱举办这类活动。他不但会作和歌，也精通筝、笙、横笛、筚篥等乐器，不但是上述乐器的秘曲传人，也是将秘曲流传的后世人。天皇逸事中，与管弦之道有关的记录，以《江谈抄》、《禁秘抄》为首，《古事谈》、《文机谈》、《教训谈》等古籍中的记载亦不胜枚举。

    正是这样一位人物，运用自己身为朝廷内最高权利者的力量，在春季京城演出一场自己认为最理想、无上风雅的活动。

    这一年二月二十九日，村上天皇选定了左右双方的“方人”。

    方人，发音为kataudo。在此意味和歌竞赛中心人物的女官。

    方人自己不作和歌，而是委托歌人代作，再于和歌竞赛场上，让咏歌者歌咏，自己则再现场当观众，为己方的胜负评判而时喜时忧。

    这回的方人是宫廷的女官。以更衣为首，再将典侍、掌侍、内侍、命妇、女藏人等女官分为左右二组，没组各位十四人，共选定二十八人。

    三月二日，左右二组的领队更衣获悉参赛名单。

    三月二日，和歌题目传达至每位参赛女官手中。

    女官按题目各自交出和歌，竞赛当天，再依照题目吟咏左右二组各自准备的和歌，进行对抗游戏。

    附带一提，这场竞赛共有二十首和歌参加，事前便决定好各个题目的和歌诵数。按题目类别，有时是一首，有时是二首，甚至有三首或五首的例子。

    题目与和歌数，依胜负顺序排列如下：

    霞，一首。莺，一首。柳，一首。樱，三首。棣棠，一首。藤花，一首。暮春，一首。初夏，一首。杜鹃鸟，二首。溲疏，一首。夏草，一首。恋情，五首。

    春季和歌十首、夏季和歌五首、恋情和歌五首。总计二十首。

    由于左右二组各自准备二十首和歌参加竞赛，因而总计要创作四十首和歌。

    女官大概兴高采烈在后宫彼此商讨，哪道题目要请哪位歌人创作才好。

    “请采用在下的和歌……”

    “在下的情歌定能惊天动地……”

    “你认识精通和歌的人吗？”

    女官也四处向熟人或与和歌坛有关的人打听探问吧。

    在此姑且不论事情的原末，总之，当时中选的歌人名单如下：

    左组——

    朝忠卿（六首）橘好古（二首）少貳命妇（一首）源顺（二首）坂上望城（三首）大中臣能宣（三首）壬生忠见（四首）本院侍从（一首）

    右组——

    中务（五首）藤原元真（三首）藤原博古（一首）平兼盛（十一首）

    左组八人，右组四人。

    其中，朝忠、顺、元真、能宣、忠见、兼盛、中务七人，都是三十六歌仙之一。

    由于未规定一人只能创作一首，亦即一名歌人要创作几首都可以，因而歌人参赛人数少于参赛和歌数，左右二组的歌人参赛人数也不一样。

    此外，一般说来，和歌竞赛并非于现场宣布题目，再让歌人即席作诗，而是事前便已知道题目、完成和歌。

    左方的方人领队是宰相更衣源计子。

    右方的方人领队是按察更衣藤原正妃。

    裁判是左方公卿左大臣藤原实赖。

    让左方大臣担任本应处于中立立场的裁判，似乎有点不公平，但左大臣是次于天皇的掌权者，让他当裁判也算是妥当的人事安排吧。

    话又说回来，左方、右方各有一位负责朗诵和歌的人物。

    左方的朗诵者是源延光。

    右方的朗诵者正是源博雅。

    三月十九日，所有公卿各自分为左、右二组，其他“念人”也在这一天选定。

    所谓“念人”，并非实际参赛的人员，而是负责为左方或右方加油的啦啦队。

    这场艺文活动荟萃一堂，代表当时平安京文化的贵族、文化界人士、乐人、艺术家等人皆参与了。

    如此，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下午四点——上述的和歌竞赛开幕了。

    二

    博雅正在喝酒。

    地点是安倍晴明宅邸哪面对庭院的窄廊。

    博雅盘坐再圆草垫上，将盛在琉璃杯内的酒送到口中。

    那是异国酒，以葡萄酿造而成的胡国之酒。

    晴明身上宽松地披着狩衣，立起单膝，背倚着柱子。膝前也有盛满异国葡萄酒的琉璃酒杯。

    春天将近尾声，初夏即将来临。

    此时是夜晚。

    晴明、博雅之间搁着一盏灯火，几只小虫飞舞在灯火四周。

    庭院中杂草丛生。

    茂盛的新生夏草已长得筚繁缕、野萱草等春草还高，着些春草埋没在夏草之间，逐渐分辨不清。

    说是庭院，倒不如说是原野。

    杂草与树木，随心所欲地在晴明庭院中自由生长。这些嫩草与绿叶得馨香，融人。飘荡在黑暗中。

    博雅呼吸着夹杂胡酒香与草香得大气，颇有感触地喝着酒。

    庭院深处有株樱花树。是八重樱。叶间密密麻麻开满了粉红色樱花，令枝头承受不住重量而低垂。

    另外也有棣棠花，缠在老松上得紫藤则挂着几串藤花。

    当然，由于八重樱、棣棠、紫藤都开在黑暗中，颜色与形状并非清晰可见，比起用眼睛看，花与叶的馨香更强烈地主张花草本身的存在。

    “晴明啊……”博雅望着庭院深处说。

    “什么事？博雅……”晴明的粉红双唇含着微笑回问。

    “我觉得，好像并非眼睛看得到的东西才存在于这世上。”

    “什么意思？”

    “例如，藤花。”

    “藤花？”

    “虽然看不到藤花开在庭院何处，可是，藤花那令人陶醉的香味还是会传过来。”

    “唔。”晴明微微点头。

    “你跟我，其实也是一样道理，晴明……”

    “是吗？”

    “今天与你见面之前，我们不是彼此都在不同的地方吗？虽然彼此都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可是，一旦见了面，你和我欲又同时存在于这里。这不就表示，即使看不到对方，但我们都确实存在于这世上吗？”

    “唔。”

    “我刚刚说的藤花，它的味道也是同样道理。明明眼睛看不到藤花，但藤花的味道欲毫无疑存在于这庭院中。”

    “博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晴明，我认为，所谓生命，也许正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生命？”

    “对。例如，这庭院中不是有杂草吗？”

    “唔。”

    “可是，就算它是野萱草，我们看见的也不是野萱草的生命。”

    “这话怎说？”

    “我们所见的，只不过是有着草的颜色、名为野萱草的一种草的形状而已。我们看见的并非它们的生命。”

    “唔。”

    “你和我也一样，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个形状是人，且是我非常熟悉、名为晴明的男人的脸而已，我看到的不是名为晴明的那个生命。你也一样，我看到的只是名为博雅这个男人的形状与颜色而已。你看到的不是我的生命。”

    “原来如此。”

    “你懂我的意思吗？”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博雅啊，接下来你要问我‘我讲的道理怎样？’才行呀。”

    “没怎样啊，就是这样而已嘛。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眼睛看不到，生命也依然存在于这世上。”

    “博雅，你先在说的事，可是非常玄妙的真理喔。一般阴阳师或和尚也不见得能懂。”

    “是吗？”

    “正是，你听好，博雅，你刚刚说的，跟咒的基本原理有关。”

    “又是咒？”博雅皱起眉头。

    “正是咒。”

    “等一下，晴明，我刚刚好不容易才觉得似乎理解了一些事情，正心满意足滴喝着酒。要是你再提到咒，我现在这种愉快的心情很可能会飞走。”

    “别担心，博雅，我会讲简单一点……”

    “真的？”博雅不安地喝了一口酒，再搁下琉璃酒杯。

    “嗯。”

    “好吧。既然如此，晴明，我就乖乖听你讲，但是拜托尽量说得简短些。”

    “那么，我先讲一下宇宙吧……”

    “宇宙？”

    宇，就是指天地、左右、前后——亦即空间。

    宙，就是指过去、现在、未来——亦即时间。

    这时代，中华文明已将这两者合为‘宇宙’一词，做为认识世界的用词。

    “这世上的人，都利用‘咒’来理解存在于天地间的事物。”

    “什、什么……”

    “换个说法吧，宇宙是基于人的‘视觉’而存在。”

    “听不懂，我听不懂，晴明，你不是说要讲简单一点？”

    “那，讲石头吧，”

    “唔，嗯，真的是石头？”

    “是石头。”

    “石头怎么了？”

    “例如，某处躺着一块石头。”

    “嗯，有块石头躺在地上。”

    “假若那东西还未被取名为‘石头’，也就是说，那只是块没有没有名字、又硬又圆的东西。”

    “可是，石头不就是石头吗？”

    “不，那东西还未成为‘石头’。”

    “啊？”

    “要有人看到它、为它取名为‘石头’……简单来说，要有人为它下‘石头’这个咒，宇宙间才会出现‘石头’这东西。”

    “听不懂！不管有没有人为它取名，那东西自古以来就存在了，往后也会一直存在吧？”

    “嗯。”

    “既然如此，那东西存不存在，都与咒无关吧。”

    “但是，如果不是‘那东西’，而是‘石头’的话，便不能说毫无关系了。”

    “听不懂！”

    “那我问你，‘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啊？”

    “‘石头’本来便是‘石头’。”

    “唔，嗯。”

    “如果有人用那石头打死了另一个人……”

    “嗯。”

    “那石头便会化为‘武器’”

    “你说什么？”

    “本来只是一块石头，但透过某人利用利用它打死另一个人的行为，那石头便等于让人下了‘武器’这个咒。以前我也讲过有关石头的比喻，怎样？这样讲的话，你懂吗？”

    “我、我懂……”博雅点头。

    “道理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

    “我的意思是，本来躺在地上那块又硬又圆的东西，只是块又硬又圆的东西而已，最初什么也不是。但是，有人看到它，为它取名为‘石头’。换句话说，在那东西下了‘石头’这个咒，所以这世上才会有‘石头’这个存在。这样不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喂，晴明，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我没骗你。”

    “不，你在骗我。”

    “那，我在举例说吧，和歌也是咒的一种。”

    “和歌？”

    “没错。假若我们内心很烦乱，欲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而乱。于是我们作了一首和歌，把心情寄托在和歌诗词上后，才终于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什么？”

    “恍然大悟我们原来恋慕着某人。有时候，人必须在自己的内心下‘和歌’这个咒，使之成为语言，才能理解自己内心的感情……”

    “所谓‘咒’是语言？”

    “差不多吧，至少很类似。”

    “类似？”

    “虽类似，但语言并不等于咒本身。”

    “是吗？为什么？”

    “语言只是盛咒的容器。”

    “啊？”

    “咒这个东西……暂且先以神来比喻吧。咒，是祭神时，奉献给神的供品。而语言正是盛供品的容器。”

    “我还听不懂，晴明。”

    “先有‘悲哀’这个词，我们才能将内心这样的感情盛载载‘悲哀’这个词中，光是‘悲哀；这个词，不能成为咒。咒，无法单独存在于这个世上。咒，必须盛在语言、行为、仪式、音乐、歌曲等各种容器内，这世上才能萌生‘咒’这种东西。”

    “唔，唔……”

    “比如说，当你陷于‘心爱的人儿呀，我想见你欲见不到，每天很悲哀’的感情时，博雅，你能够光从‘悲哀’这个词中，淡淡截取出悲哀的感情给别人看吗？”

    “……”

    “反过来说，如果不利用任何语言，也不画成任何图画，任何事都不做，甚至不呼吸，不喘气，什么都不做，你能向别人表达内心悲哀的感情吗？”

    “……”

    “语言与咒，说穿了，正是这种关系。”

    “……”

    “总之，我们都无法从我或你身上截取出‘生命’给别人看，两者道理都是一样的。”

    “……”

    “所谓‘生命’，必须盛在我或你身上，或庭院中的草、花、虫等所有生物中，别人才看到，‘生命’也才能显现于这宇宙中。缺乏容器，光是取出‘生命’的话，是无法让别人感觉到你的‘生命’的”晴明微笑着说明。

    博雅脸上仍是一副不满的表情。

    “看吧，结果跟我说过的一样吧！”

    “什么一样？”

    “只要你一提出咒的话题，我一定会如我所预测的，搞到最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没那回事，其实你最懂得咒的道理。”

    “可是骂我刚刚那种愉快心情，已不知道飞去哪儿了。”

    “那真是抱歉。”

    “不用抱歉。”

    “不过，博雅，刚刚我听了你的话，真的大吃一惊。因为你总是不需要多余的道理，也不需要思考，便能直接掌握事物的本质。这并非一般人办得到的……”

    “晴明啊，你这是在赞赏我？”

    “那还用说。”

    博雅半信半疑地望着晴明，说：“那我就安心了。”接着喃喃自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好像真的是在赞赏我。”

    “与其听阴阳师无聊的胡言乱语，不如听你吹笛要来得心旷神怡……”

    “话虽如此，晴明啊，去年也是这样，每逢这个季节，我总会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前年举行的和歌竞赛。”

    “哦，对了，那也是现在这个季节。”

    “三月三十日……那时，樱花开了，藤花、棣棠也开了……”

    “我想起来了，是玄象琵琶失窃那年吧？”

    “那时，为了夺回遭异国鬼偷走的玄象，你不是跟我一起去罗城门吗？”

    “嗯。”

    “刚刚你提到和歌，又让我想起壬生忠见大人的事了。”

    “是那位以和歌说他正在恋爱的忠见大人……”

    “只要一想到忠见大人，就觉得刚刚你说的那些，的确很有道理。”

    “我刚刚说了什么？”

    “你不是说，和歌也是一种咒。”

    “喔，是那个……”

    “说真的，和歌竞赛那时，我也出尽了洋相……”博雅搔搔头。

    晴明听候，咯、咯、咯地忍住笑声。

    “博雅，你那时朗诵错和歌了吧。”

    “别再提当时的事了。”

    “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嘛。”

    “我没事提起这件往事干嘛？”

    “你问我，我问谁？博雅……”

    博雅似乎回忆起某事，抬起脸望向昏暗的庭院。

    “我总觉得，那个辉耀的夜晚，好像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场梦了……”

    “每一场宴会，一旦称为过去，即便是昨晚的宴会，也会让人觉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嗯。”博雅直率地点头，再喃喃自语般低声道：“晴明啊，你说的得一点也不错。”

    三

    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

    申时——大约午后四点，宫廷和歌竞赛开幕了。

    地点在清凉殿。

    当天早朝，藏人所得杂役便进宫处理会场得事前准备。

    清凉殿西厢——也就是横跨鬼间、台盘所、朝飨间，总计约七间长得场地，四周都挂上新垂帘，中央是天皇得宝座，搁着天皇御椅。御椅左侧竖立屏风，另一丈搁置物品得桌子。

    御椅左右两旁是女官席位。而连结清凉殿与后清凉殿之间得中渡殿，则设有以左大臣藤原实赖、大纳言源高明为首，左右两方三品官以上得公卿席位。

    根据正式记录《御记》，天皇于申时显身入座。

    首先，左右两方各向天皇献上和歌沙洲盆景。

    所谓沙洲盆景，是仿海滨景色得庭园式盆景。

    沙洲盆景有两种。

    一是搁置未朗诵和歌得盆景，另一式搁置已朗诵完毕和歌得盆景。

    由于左右两方均需要两种盆景，因而总计是四盆。

    搁在天皇身边桌上的，是未朗诵和歌的盆景，盆景内有左右两方的和歌诗笺。

    另一盆景放置已朗诵完毕的和歌诗笺，以便计算数量。天德的年的这场和歌竞赛，盆景搁置在左右两方一旁。

    值得一提的是，和歌竞赛时，左右两方的服装均有颜色区分。

    左方是红色，右方是蓝色。

    此外，左右两方连熏香的种类也有区别。

    有关这天的和歌竞赛，许多人都留下记载或日记。

    不但有左大臣留下的裁判记录，也有天皇命人写下的正式记录《御记》，更有藏人私人记录下天皇举动的《殿上日记》，其他另有基本以平假名写下的《假名日记》等等。

    实际上应该有更多记录这场和歌竞赛的私人日记，而记录为数甚多，正说明了当时人们多么重视这场和歌竞赛。

    所有记录者都基于自己的视点来各抒己见，某些人记下的事，某些人欲一字未提。或许也可以说，当天有多少描写和歌竞赛过程的日记，便有多少不同氛围的和歌竞赛场数吧。

    某位平假名日记作者，在日记中这样描述：

    左方，典侍皆为赤樱袭唐装衣，罗摺裳；命妇、藏人皆为赤樱袭唐装衣，裳淡下弄紫裳。熏香为昆仑方。右方为蓝色唐衣，同样上淡下浓紫裳。熏香为侍从。如此，天未黑，众人翘首引领，无奈歌人迟迟不来。左方迟延，献奉右方。沙洲盆栽以沉香未山，镜为水，上浮沉香船。银龟二，龟甲内藏诗笺。沉香桌脚饰金线。浅香桌台之被覆，四角各一串上淡下浓红樱。青朽叶被覆绣柳、鸟。台上悬柳枝。浅缥铺垫。垂髫四人，身着白柳裳，自北方抬沙洲出现，其后右方殿上人，居首前来。北端置吟毕沙洲盆栽，旁侍殿上童。黄昏时分奉左方和歌。沙洲盆栽以沉香为山，镜为水，银鹤二，金棣棠饰银叶，鹤嘴衔诗笺。紫檀桌脚饰银线，其下桌台为苏方，饰金线。被覆、缨子皆为上淡下浓紫藤色，被覆绣苇文古歌。台上悬银竹，葡萄染铺垫。垂髫六人，身着赤樱袭，自南方抬沙洲朝献。吟毕沙洲盆栽，置南端。

    眼前仿佛可以浮现当时那五色缤纷、艳丽夺目的光景。

    日记上描述，左方典侍全体穿着外白内红十二单衣，下半身是单丝罗摺裙；命妇与藏人全体也是外白内红十二单衣，下半身是上淡下浓紫裙。右方则全体统一为蓝色十二单衣。

    右方沙洲盆栽桌台是浅香木，上面再搁着沉香制成、雕饰桌脚的小桌，二者都是不同材质的桌子。

    左方桌台重视材质、木纹及颜色，右方则以罕见香木为主。而且，材质颜色也以右方女官服装的蓝色为基调。

    左方沙洲盆栽的被覆，与桌台颜色一样，是苏木红的浓淡混合花文绫，上面有藤花折枝与草体假名写成河边乱草般的五首和歌刺绣。

    右方被覆则是与桌台同色系的上淡下浓蓝色花文绫，上面绣着折柳，一样严守着花纹。色调的统一与对照。左右双方的藤、柳刺绣，都与这回的和歌竞赛题目有关，可看出制作人的一番精心。

    沙洲盆栽的铺垫，左方是紫色绮罗，右方是浅青色绮罗。连铺垫也坚守左红、右蓝的基调颜色。

    左右双方的沙洲盆栽都用沉香摹拟小山，再利用镜子当作水湄，然后，左方沙洲中央竖立着银鹤，右方沙洲中央则搁置银龟。

    左方沙洲让中央的银鹤叼着棣棠花金制树枝，右方在银龟甲壳内藏着和歌诗笺。

    左右双方的沙洲盆栽均配合和歌题目，有关花木的和歌诗笺搁置在花木上，有关鸟类的和歌诗笺便让鸟衔在嘴里，情歌则搁在鸬鹚小舟上的篝火上。

    双方的沙洲盆栽，不但都利用了当时可以入手的金、银、紫檀等珍贵材料，也含蕴当时的手艺精华，更竭尽心思精心设计出和歌题目的雅趣。

    如此，傍晚开始，四周燃起篝火，大家面对美酒佳肴，进行和歌竞赛。

    宴会中，发生了两件意外。

    其中一件正与源博雅有关。

    博雅是右方朗诵者，也就是说，他负责朗诵和歌。

    这时，博雅拿错了和歌诗笺。以莺为主题的和歌，本应连续朗诵两首，博雅欲漏掉了一首，直接朗诵了下一个主题的杨柳和歌。

    和歌竞赛不允许重来一次。

    因丧失其次朗诵的和歌，故为负。

    为了避免竞赛和歌顺序错乱，朗诵错的和歌，与下一首无法朗诵的和歌，二者皆为负。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此为今日之错。

    《殿上日记》中如是记载。

    这是引用《诗经?大雅》中的‘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皇上以《诗经》的语句，来评论博雅当天的失误，隐喻一旦失言，便无法改变。

    博雅当时想必非常狼狈，冒了一身冷汗。

    另一件事发生于和歌竞赛的最后一场对抗。

    轮到左方的壬生忠见对右方的平兼盛时，裁判藤原实赖无法立刻鉴别二者孰优孰劣。

    忠见的左方和歌是：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兼盛的右方和歌是：

    私心藏密意欲不觉行于言色吾身之爱恋

    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题目是‘恋’。

    这是最后一场的第二十首和歌对抗。

    正当藤原实赖抱着胳膊愁眉苦目，左方朗诵者源延光再度大声朗诵了同一首和歌：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结果，右方朗诵者博雅也不甘示弱，欲盖住对方声音般扬声朗诵：

    “私心藏密意，欲不觉行于言色，吾身之爱恋，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博雅也同样朗诵了右方和歌。

    然而，裁判依然分不出优劣。左右为难的实赖，只好向皇上禀告：

    “这两首和歌均极为优秀，在下无法判决优劣，让一方得胜、又让另一方败北。”

    可是，皇上并未建议裁判平局。

    “实赖，朕也知道你的苦楚。这首题目，双方都非常杰出。然而，你还是必须判出胜负……”

    二者各有千秋，值得赞叹。然亦须定胜败。

    皇上坚持要实赖选定某方。

    裁判大臣实赖一筹莫展，只好转头问：

    “高明大人，你认为怎样？”

    实赖打算让右方大纳言源高明判决，但高明只是谦逊地浮出恭谨的微笑，不发一语。

    这期间，左右双方队伍中，接二连三依次传出已方和歌的朗诵声。

    实赖频频窥视皇上的脸色，得知皇上到底喜欢哪一首，欲看不出来。他非常担忧自己选择了皇上不中意的和歌，因而迟迟无法判决。

    结果，实赖发现皇上似乎在喃喃细语，倾耳静听之下，才知道皇上似乎反复念着和歌。

    暗地吟咏右方和歌

    实赖在自己所写的判定记录上如此记载。

    皇上口中念的，正是平兼盛的《私心藏密意》。

    源高明也听到了，便在实赖耳边悄悄说：“天色或许倾向右方。”意思是说，皇上喜欢的是右方和歌。

    实赖这才下定决心，判定右方获胜。

    结局是：左方获胜的和歌有十二首，右方获胜的有三首。有五首平分秋色。

    虽然源博雅因朗诵顺序错误而连输了两首，但即使右方的这两首都获胜了，左方依然会大获全胜。

    竞赛结束后，便是正式的宴会，众人各自吃吃喝喝，唱歌的唱歌，对乐器有一手的人则演奏乐器。

    某平假名日记的作者在日记中如此记载：

    夜阑时分，胜负分明，众人唱游，不分彼此，律吕、民谣等此起彼落。

    左方，左大臣抚筝，朝臣宰相吹笙。重信之主载歌载舞，藏人重辅吹笛，其次实利朝臣引吭高歌，琵琶声铮铮然。

    右方，源大纳言弹琵琶，雅信宰相载歌载舞，大藏卿主伴奏，博雅主大筚篥，其次繁平抚筝，公正引吭高歌，羌管悠悠。

    直至天明，酣畅淋漓，宾主尽欢。

    此时，博雅也弹奏了和琴。博雅天生擅长音乐，甚至自己创作了《长庆子》这首曲子，想必广博女官的喝彩。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散席时，《殿上日记》中记载：

    东方终于发白，皇上退席。大臣以下均载歌载舞退去。

    筵席持续到天亮，皇上退席后，大臣以下的众公卿也相继手舞足蹈地退席。

    平安时代青史流芳的和歌竞赛便如此结束了。但于日后，欲发生了一宗事件。基于此事件，天德四年三月所举行的和歌竞赛，益发令人刻骨铭心地载于历史中。

    最后一场竞赛，也就是第二十首和歌的竞赛，与右方平兼盛争强斗胜的壬生忠见过世了。

    根据史料，忠见因自己的《迷恋伊人矣》输给兼盛的《私心藏密意》，咽不下一口气，竟患上拒食症，最后饿死了。

    壬生忠见死后化为幽魂，每晚都会出现于宫中。

    四

    “所以说，晴明啊……”博雅举杯送到口中，“每逢这个季节，我总会情不自禁想起那时的宴会，以及忠见大人的事。”

    和歌竞赛已经过去两年，博雅仿佛仍无法确实感觉这两年岁月的流逝。

    外面似乎吹起了微风。

    庭院的花草载黑暗中随着微风摇曳起来。

    博雅自我陶醉第呼吸着混合浓郁植物馨香的大气，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

    “原来世上也有那种鬼……”博雅说。

    “鬼？”

    “忠见大人啊。”

    “喔，是忠见大人……”

    “皇上何时得知忠见大人幽魂的事？好像是一年后……”

    “凡是跟那男人立场相似的人，就算是不足为怪的小事，只要一听到皇宫内会出现幽魂，也会坐立不安吧。”

    “那男人是谁？”

    “皇上啊。”

    “喂，晴明，我不是警告过你了，不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

    “喔，差点忘了。”晴明满不在乎地微笑着。

    最初看到壬生忠见的幽魂而喧闹起来的是工匠。

    五

    应和元年（西元九六一年）春季，为了壬生忠见幽魂的问题，源博雅来到晴明宅邸。

    换句话说，约是在天德四年宫廷和歌竞赛宴会后的一年。

    如同往年，博雅与晴明坐在面对庭院的窄廊。

    离八重樱开花期尚早。

    不过，庭院深处那株野樱古木，开满了令枝头低垂的樱花。

    虽然无风，淡桃色樱花花瓣还是零零落落地飘落。

    一片花瓣飘落了，还为落在地上，另一片花瓣便已离开枝头。

    博雅是突然来的，身边没带任何随从，单独一人徒步来到这儿。这男人，身份是殿上人，欲偶尔会如此率性而为。

    时刻未到中午。凝聚在庭院草丛上的朝露，还未完全蒸发。

    “没打扰你吧？”博雅问晴明。

    “中午有一位访客来，反正还有时间。”晴明望着博雅，背倚柱子，“有事吗？说来听听吧。”

    “你知道宫廷内出现忠见大人幽魂的事吗？”博雅问。

    “是壬生忠见大人的幽魂吧。”晴明点头。

    “是的。”

    壬生忠见是壬生忠岑之子，忠岑正是名垂青史的《古今和歌集》编纂者之一，忠见过世后，入选为三十六歌仙之一。

    天历七年（西元九五三年——，正是天德四年的和歌竞赛前七年，宫内也举行了一场和歌竞赛，忠见于那时用了众多笔名参赛。之后，直至天德四年，每逢宫内举行和歌竞赛，他都参加。

    说他是和歌竞赛惯手或许太难听了，不过，在当时应可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和歌竞赛人才。

    三十出头时，他当上了摄津文书记录地方官，是份卑职。以官位来说，是从八品上。

    由于经济拮据，每次上京参加和歌竞赛时，他都寄居在朱雀门曲殿。曲殿是门警公务员住宿的地方，简单来说，是门警值更室。

    忠见每次都租借曲殿房间，寄居在那儿。

    可见，壬生忠见在京城不但没有朋友，也没有能帮他介绍适当住宿的门路。

    想必真的经济拮据。

    忠见只要在摄津听闻和歌竞赛，必定一路省吃俭用来到京城，四处兜销自己的和歌。

    对忠见这种官位卑微的人来说，和歌竞赛正是向殿上人推荐自己，并赚取外快的难逢良机。

    去年春季，宫内的和歌竞赛结束之后一阵子，壬生忠见的幽魂才开始出现在宫内。

    和歌竞赛结束第二天起，忠见便卧病在床。他患上了拒食症，任何东西都无法下咽，逐日消瘦衰弱。若是硬要他吞下食物，他就会呕吐。

    即使总算吞得下稀饭了，也会立即呕吐出来。全身消瘦到只剩下双眼炯炯发光的地步了。

    人们都猜测，大概是忠见的《迷恋伊人矣》和歌输给兼盛的《私心藏密意》，他才会患上拒食症。

    兼盛与忠见的年龄相仿，两人均是三十出头。忠见卧病在床时，兼盛还特地去探病。这时的忠见，已消瘦得如同皮包骨。

    兼盛去探病时，忠见睡在只铺着草席得病床上。他见到兼盛时，疲弱地起身，小声念着自己那首和歌：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忠见得脸虽然面向兼盛，但眼神却视而不见。不但没换过衣服，似乎也没洗澡，身上传出一股野兽臭味。

    兼盛探病回来后，会向周遭人叹道：“那模样，已经形同厉鬼。”

    和歌竞赛结束半个月，忠见过世了。

    据说，忠见过世时，消瘦得如同幽魂，人们抱起尸体时，发现他得体重不到原本得一半。

    不久，忠见的幽魂便出现于宫内。每逢深更半夜，忠见的幽魂会出现在合格竞赛地点的清凉殿附近，口中喃喃自语，茹泣吞悲地朗诵自己和歌。

    他朗诵着自己的和歌，穿过仙华门，穿过南庭，来到紫宸殿，消失。

    他不会做些什么坏事，只是出现，边朗诵自己的和歌，便在宫内散步，最后消失，如此而已。

    并非许多人都看过他的幽魂，只有值班的人偶尔会撞见他。可怕虽可怕，但若是不出现，宫内人还会拿他开玩笑：

    “忠见大人今晚怎么没出现？”

    “大概在苦心吟诵新作品吧。”

    知道忠见幽魂出现的人，都认为只要不传至皇上耳里，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可是，皇上终于知道这见事了。”博雅说。

    “好像吧。”晴明右手支在下巴，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

    “事工匠看到了幽魂吧？”

    “正是如此，晴明……”

    目前，有众多工匠在清凉殿工作。去年秋季，清凉殿因落雷而失火销毁。为了重建清凉殿，宫内自去年开始就在进行土木工程。工匠的工作时间是早朝至傍晚。

    “不过，因为皇上催促……”

    因而自十天前起，有几名工匠会留在宫内直至夜晚，以便加班赶工。工匠在现场燃起篝火赶工，有时会工作到深夜。结果，大概是六天前夜晚，凑巧有三名工匠留下来赶工，就这样撞见了忠见的幽魂。

    那晚，工匠听见远处传来某种声音，起初以为听错了，倾耳静听之下，果然有声音传过来。那是男人的声音。男人正悲切地吟咏和歌。

    迷恋伊人矣……

    随着声音传来，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清凉殿暗处也出现一道全身发出苍白磷光的人影。

    那人影，口中吟咏着和歌，在黑暗中往前漫步而来。人影似乎没察觉行立在现场的三个男人，走过清凉殿前……

    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男人边吟咏边往左转弯。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如……

    拐弯后，来到紫宸殿时，男人突然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深浓黑暗。

    连续两晚都发生同样的事。

    总之，壬生忠见的冤魂化为鬼魂，每晚出现在宫中，每次都喃喃念着自己的和歌，最后消失在紫宸殿方向……这则小道消息，传到了皇上耳里了。

    “然后呢？“晴明问。

    “皇上很在意，下令要人想办法解决……“博雅低头，眼角往上斜视，窥视晴明的表情。

    “是要我想办法？”

    “正是。”

    “我也看过几次忠见大人的幽魂，那是无言的幽魂。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只关心自己。事到如今，那幽魂其实也可说事必要的存在。”

    “这话怎说？”

    “简单来说，因为宫内目前整体的气脉，包括那个忠见大人的幽魂在内，都非常稳定。如果硬要排除无害的东西，搅乱了安定气脉，很可能会发生其他怪事，或许会招来更恶劣的幽魂。”

    “晴明，既然你如此说，那应该是事实吧。问题是皇上不这么想呀……”

    “那男人……”

    “喂，我不是说过不能这样称呼皇上吗……”

    “让式神每晚到那男人寝室，在他耳边喃喃细语，叫他不要理会忠见大人，这样好不好？”

    “万一皇上知道是式神在捣鬼，晴明啊，你的性命恐怕很难保。”

    博雅还未语毕，窄廊另一端便出现一个全身裹着十二单衣、娇艳动人的女子，往这边走来。

    女子来到晴明面前，微微颔首报告：“约见的访客大驾光临了。”

    “带他到这儿来吧。”

    晴明说毕，女子又微微颔首，往来时的方向退去。

    “那，我先退席吧……”博雅欲起身。

    不用退席，博雅，你就坐在原地。这位访客来找我的目的，跟你刚刚说的事并非完全无关。“

    “什么意思？”

    “因为访客正是壬生忠见大人的父亲，壬生忠岑大人。”晴明说。

    六

    壬生忠岑身穿古旧、退色的窄袖服装，端端正正坐在晴明与博雅面前。

    中岑是个老人，年岁大约八十有五了，耳朵上方露出白发，外貌看似猴子。

    晴明向忠岑介绍博雅，中岑语毕，低道：“是和歌竞赛那天，那位右方朗诵者吧。”

    壬生忠岑曾经是泉大将藤原定国的随侍，更是是贞亲王和歌竞赛、宽平御时后宫和歌竞赛、亭子院和歌竞赛的参赛歌人，因作诗才华受到宫中众人赏识，而选派为《古今和歌集》编纂者之一。

    延喜五年（西元九零五年）的平贞文和歌竞赛时，左方第一首和歌正是忠岑的作品，也是《拾遗》的卷首和歌。

    时已立春乎

    吉野春日本迟迟

    薄霞缘何至

    同一年，泉大将藤原定国四十大寿时，忠岑也献上一首屏风歌；两年后，忠岑扈从宇多法皇巡幸大井川时，也吟咏了和歌；又与纪贯之各别留下<假名序>一文。

    忠岑在《古今》之前的各种和歌竞赛中，随留下与纪友则等人匹敌的和歌数量，但延喜七年的大井川巡幸际，献上作品以后，便没再创造出能流传后世的作品了。

    理所当然，博雅也久仰这位歌人的大名。

    “是，我是当时的朗诵者。”博雅回道。

    博雅的官位是三品，忠岑的官位是六品，按理说，彼此不可能正面相对坐在窄廊，不过，在晴明的宅邸内，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反而是博雅看似很尊重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又是著名歌人的忠岑。

    “忠岑大人……”晴明望着壬生忠岑说“这位博雅大人也是为了同件事情而来的。”

    “那么，是为了忠见的事？”

    “是。”晴明点头。

    “既然如此，博雅大人知道皇上下令镇抚忠见灵魂的事吗？”

    “我正是来向晴明报告这件事的。”

    “这……”听博雅如此说，忠岑叫出声，接着大大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问题吗？”博雅问。

    “博雅，忠岑大人的意思是，能不能将那时的第二十首和歌竞赛，以另一首和歌重新竞赛一次？忠岑大人认为这是镇抚忠见大人冤魂的最佳方式。”

    “重新竞赛？”博雅问。

    “当然是非公开的竞赛。只要兼盛大人应允，我们三人与兼盛大人，共四人参加便可以了。这回请晴明大人担任裁判，朗诵者与当天夜晚一样，由博雅大人来……”

    “可是，这到底又是为何呢？”博雅问。

    “是……”忠岑深深行了礼，“我就全盘托出吧。老实说，那首<迷恋伊人矣>并非忠见的创作。”

    “是别人代写的？”

    “是的。”忠岑点头。

    “可是，别人代写的创作很常见呀。至今为止，也有很多人用他人代写的和歌参加竞赛。我不认为这可以成为重新竞赛的理由……”晴明道。

    正如晴明所言，这时期的和歌竞赛参赛作品，并非全是作者的创作。有很多歌人拿别人的作品当作自己的创作参赛，这种行为在当时很普遍，也广受众人认可。

    “不过，虽然是别人代写的……我就忍辱老实说吧，那首和歌的真正作者，其实是鬼魂。”忠岑回道。

    “鬼魂？”博雅尖叫起来。

    “正是鬼魂。而且，不仅那首和歌，那天夜晚忠见的所有参赛和歌……不，至今为止，我与忠见在和歌竞赛会所提出的所有作品，真正的作者其实都是鬼魂。”忠岑似乎已下定决心全部招出，一口气说毕后，便禁口不语。

    “全部都是鬼魂……”博雅道。

    “是的。”

    “为什么会如此呢？”

    “说来话长，不过，我还是得说出来。第一次遇见鬼魂时，是宽平三年春季……”

    “什么时代？”

    “距今七十年前，我十八岁那年……”忠岑回答，声音夹杂着哽在喉咙得痰。

    七

    我生长在贫穷地方官得家庭。……

    壬生忠岑开始叙述起来。

    小时尝尽了贫穷的滋味，因而自懂事以来，我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上京求取更高的官位不可。

    “官位低实在不行，除非是高官，否则根本无法过正常日子。”这是忠岑父亲的口头禅。

    忠岑很喜欢写和歌。虽然写得不是很高明，但孩提时代以来便会创作还算不错的和歌。

    忠岑想以和歌为生，于是，每逢和歌竞赛，就仰赖比蜘蛛丝还要细微的门路，拼命推销自己的作品。然而，每次都失败了。

    若是有钱，不但可以得到更有力的门路，也可以增加推销作品的机会。只是，忠岑不但两袖清风，在京城也没有门路与熟人。

    为此，他曾经诅咒过父亲的无能，更怨叹过自己的身世。时日一久，他逐渐知道自己其实也缺乏和歌才能。

    虽然作品还不错，但仅是不错而已，根本达不到可以参赛的基准。

    话虽如此，自己欲分辨得出和歌的优劣。

    只要听到别人朗诵，便可以立即判断出对方的作品水平。换句话说，可以分辨出杰作与凡庸之作。

    忠岑察觉到这点。因此，他也深知自己的和歌才能到底有几把刷子。

    “具有和歌鉴赏能力，与自己能否创作和歌，似乎是两回事。”忠岑说。

    那年，忠岑又来到京城推销自己的和歌，结果仍然力不从心，益发痛切领悟到自己的确缺乏和歌才能。

    带来的旅费都花光了，没钱回故乡，忠岑只好来到睿山。

    算了，放弃和歌吧。如果这回能够平安回乡，大概不会再度上京了。

    往后不再写和歌了。

    忠岑怀着如此心思爬山，爬着爬着，情不自禁潸潸泪下。

    时值春季。正是野樱盛开季节。山径前方，可见已开的樱花。

    野樱枝头因花瓣的重量而下垂，四周无风，樱花花瓣欲缤纷飘落。

    整座新绿山中，只有野樱绽放那一带轻飘飘包裹着一层朦胧白光。

    这是多么美的景色啊……

    自己除了写和歌以外，没有其他任何才能。而这唯一的和歌才能，竟然又比别人拙劣。

    忠岑年纪轻轻的，便已经看透自己的才能。

    在忠岑眼里，白色樱花是悲哀的色彩。

    这时，忠岑听到不知传自何处的庄严声音。

    浅绿原野望，野地似落霞。烂漫香又艳，美哉樱花也。

    这时一首杰作，而且，似曾相识。奇怪，到底哉哪儿听过呢？

    就在忠岑百思不解时，朗诵同一首和歌的声音又传到耳里。真是奇怪。话又说回来，时谁在朗诵这首和歌呢？

    那声音似乎来自眼前盛开的樱花丛中。不过，又似乎是从樱花树上方传过来的。然而，樱花枝头上不见任何人影，附近也杳无人迹。

    原来如此。原来是《万叶集》。《万叶集》中的确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

    忠岑合着那庄严声音，自己也跟着朗诵起来。

    浅绿原野望，野地似落霞

    那声音刚念完一句，忠岑便接口念出下一句。

    烂漫香又艳，美哉樱花也

    念毕，樱花树干上方突然洒落一串爽朗笑声。

    可是，无论忠岑再如何定睛细看，还是寻不着任何人影。

    忠岑暗忖，难道是某个人们看不见，欲喜欢和歌的鬼魂？

    一定是鬼魂看到山中盛开的樱花，对樱花那壮观的美一见倾心，而不由自主朗诵出自己熟悉的和歌。

    只是，即便对方是鬼魂，忠岑欲丝毫不觉恐怖。

    那时，事情就这样而已。

    回到摄津国，过了几天，某夜，忠岑又在冥思苦想。原来他又想作和歌了。

    时值深夜。

    然而，再如何绞尽脑汁，还是挤不出一句词来。

    看样子，自从他领悟自己缺乏才能后，竟比往昔更写不出任何一个字来了。

    “立春……”总岑念出一个词。

    开头的词觉得还不错。但后面应该接“想来已来临”或接别的词好，忠岑犹豫不决。

    “立春……”忠岑再度念出声。

    突然间，不知道从何处响起某人的声音：“时已立春乎，吉野春日本迟迟……”

    “吉野？”忠岑跟着念出来。

    “……薄霞缘何至。”某人的声音结束了句子。

    时已立春乎

    吉野春日本迟迟

    薄霞缘何至

    一首和歌漂亮地完成了。

    “是谁？”忠岑出声问。

    “是我，是我。”声音回答。

    “我？”

    “是我啊。前几天，我们不是再睿山见过了？”声音说。

    “那时候的？”

    “声音没回答自己是谁，反而问忠岑：”怎样？要不要我帮你作和歌？“

    “和歌？“

    “是呀。你那时内心很烦恼，认为自己缺乏和歌才能吧？”

    “你自己不也是鬼魂？”

    “没错，我正是你们所谓的鬼魂。不过，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鬼魂。”

    “是吗……”

    “你知道《万叶集》中那首‘浅绿原野望，野地似落霞，烂漫香又艳，美哉樱花也’的和歌吗？”

    “当然知道。那天。在睿山樱花树下，你不是朗诵了这首和歌吗？”

    “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正是我的作品。”鬼魂提高声音。

    “真的？”

    “我的作品中，如今除了这首还留在人世，其他还有一、二首。而且都作者不详，这真是悲哀呀，真是令人捶胸顿足呀。”鬼魂愈讲愈激昂，“这样的事能够原谅吗？”

    嗷！

    鬼魂放声大哭起来。

    “我死后，正因为太留恋这首和歌，才无法成佛，而成为现在的鬼魂。”

    鬼魂的声音又说，变成鬼魂后，每逢看到漂亮樱花，便会自然而然开口出声朗诵起自己的和歌。

    “你不想参加和歌竞赛吗？”

    “想是想……”

    “那就让我作和歌。我来帮你作和歌，你再将我的和歌拿去参赛。”

    “可以参赛吗？”

    “当然可以，因为是我作的。”鬼魂回答。

    鬼魂又说，你不是打算放弃和歌吗？既然如此，这样好了，和歌由我来作，你以能够参加和歌竞赛为乐，我以我的和歌能在竞赛会场让人朗诵为乐。这样不是很好吗？

    忠岑迷惘乐一阵子，终于答应鬼魂的提议。

    那以后，每当忠岑接到和歌竞赛的通知，鬼魂便会出现。

    “我来了。”鬼魂每次都这样说，“这回要写什么好呢？对了，这样如何？”而且每次都兴高采烈地帮忠岑创作和歌。

    如此，一年过了，三年又过了……

    “结果，那鬼魂也附身在儿子忠见身上，直到今日。”忠岑向晴明与博雅说。

    八

    “原来如此，我大致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话又说回来，那鬼魂，现在怎么样了？”听毕忠岑的说明，晴明开口问道。

    “鬼魂与忠见一起到京城后，直至今日，将近一年了，我都没再听到他的声音，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忠岑回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是，不过事情还未结束。”

    “还有什么吗？”

    “请你们看一下这个……”

    忠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晴明。

    晴明打开纸片。纸片上写着文字。似乎是一首和歌。看完纸片上的文字，晴明轻叫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博雅在晴明一旁探头看纸片，看毕，也轻声叫了出来。

    纸片上写着如下的和歌：

    吾身之爱恋

    我只隐于言色后

    私心藏密意

    怎的众人皆探问

    为谁而若有所思

    “晴明，这……”博雅开口，“这跟兼盛大人的和歌不是很类似？”

    “的确类似……”

    “到底是怎么回事？”

    “忠岑大人，这到底是谁作的和歌？”晴明问道。

    “这是我编纂《古今集》时，未收录其中的众多和歌之一。”

    “为什么与兼盛大人的和歌这么类似？”

    “不是这首和歌于兼盛大人的类似，而是兼盛大人的和歌与这首何类似。”

    “你是说，兼盛大人是以这首和歌为底本，创作出他那首《私心藏密意》？”

    “是。”

    “裁判的实赖大人与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大概不知道……”

    以某首和歌为底本，再作出与底本类似的另一手和歌——这种方式在当时是众所周知的和歌创作手法之一。

    然而，若是在和歌竞赛会中提出这种模仿和歌，无论该和歌再如何出众，也会得到负分的结果。尤其碰到得分与对手旗鼓相当时，如果对方的和歌没有任何蓝本，而是新创作，那么，理所当然是新作得胜。

    总之，若按照这种规矩来，兼盛的和歌理应败给忠见的<迷恋伊人矣>。

    但事实上，兼盛获胜了。

    “不过，这件事，责任不在兼盛大人身上。”忠岑说。

    在这场和歌竞赛中，若果真有不得不批评的人，对象应该不是兼盛，而判与皇上的和歌涵养不够精深。可是，既然胜负的裁判源于天皇的意向，总不能正面去指责天皇的错误。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如此。”晴明抱着胳膊，闭上双眼。过一阵子，才睁开双眼说：“总之，我们三人一起去间忠见大人，也是不坏的主意吧。”

    “这么说来，晴明大人是愿意帮忙了……”

    “帮得上忙或者帮不上忙，我还没有把握。”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即便要去，也得晚上才行，忠岑大人没，您就趁机去观赏一下京城得樱花吧，夜晚时，麻烦你再来一趟。”

    “是，夜晚一定来。”

    “博雅，你也可以来吧。”

    “当然可以。”博雅回道。

    “那么，忠岑大人，离去之前，麻烦您随身带着一样东西。”晴明说。

    “什么东西？”

    “是一种类似符咒的东西。只要随身带着这个，你便可以安心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乱逛了。”

    晴明抬起脸，双手砰砰击了两下，呼道：

    “青虫呀，青虫呀，帮我准备一下笔墨。”

    不久，方才来报告忠岑来访的那个女子，拖曳着十二单衣的下摆出现了。

    女子双手捧着笔墨纸砚的盒子。

    晴明亲自磨墨，拿起笔、纸，将纸举高，不让博雅与忠见看到内容，在纸上沙沙写了有些文字。

    待纸上的墨干了以后，将纸折叠起来，向忠岑说：

    “把这个收入怀中，您就可以去赏樱了……”

    “不赏樱不行吗？”忠岑接过符咒，问道。

    “这跟今晚的事并非全无关系，请您务必……”

    “是。”忠岑将叠好的纸张收入怀中。

    “博雅，反正离夜晚还有时间，趁现在叫青虫去买些美酒回来吧。”

    “酒？”

    “嗯，忠岑大人其赏樱这段时间，我们大概会冻的受不了。”晴明事不干己地说。

    九

    紫宸殿前——

    黑暗笼罩四周。

    虽然月亮高高挂在上空，洒下苍白月光，但大门与建筑的阴暗处，依然残留着深浓的黝黑。

    地面上铺着席子，晴明、博雅与忠岑坐在其上。

    三人手中各自举着酒杯，正在喝酒。

    在一旁斟酒的是青虫。

    “博雅，怎样？果然应该带酒来吧？”

    “唔，嗯……”博雅勉勉强强点头。

    夜已经深沉。

    今晚，没有任何工匠留在清凉殿赶工。自从听说忠见的幽灵会出现后，大家都在天黑前收工回去了。

    “忠见大人今晚会出现吗？”博雅问。

    “总是会出现的。”晴明将酒杯送到红唇边。

    不久，清亮殿方向传来响亮声音。

    迷恋伊人矣……

    “来了……”晴明低声道。

    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那声音逐渐挨近。

    不仅声音。另有某种动静随着声音一起朝紫宸殿这方向移动。

    “晴明，那是忠见大人……”博雅也悄声道。

    月光中，出现了一道全身发出苍白磷光的人影，紫清亮殿往这边走过来。

    一步……两步……

    壬生忠见迟缓地往前跨出左右双脚，慢条斯理地走来。

    此情才萌发心头……

    细微的声音，丝线般往前伸展。

    “忠见……”

    忠岑呼唤儿子，但忠见恍若周遭无人，瞥也不瞥忠岑一眼。

    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是一步又一步走过来。

    忠见的双眼，凝视着虚无。

    但望人人都不如……

    最后一句，宛如微微发光的蜘蛛丝，在月光中细长伸展，然后骤然消失。

    当声音停止，忠见的影子也同时消失了。

    博雅茫然自失地伫立原地，接着喃喃自语：“晴明，原来这世上竟也有那种鬼魂……”

    此时，呆呆站在忠见消失踪影的清凉殿前的忠岑，突然发出细微声音呼唤儿子：“忠见……”

    那声音很奇妙。

    “忠见，忠见呀……”

    声音与忠岑方才的声音不一样。

    “忠见，忠见，原来你变成这个模样了，忠见呀……”

    忠岑抬起脸，双眼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是泪水。

    原来忠岑在哭泣。

    “忠岑大人……”博雅想上前安慰。

    “慢着，博雅，那人不是忠岑大人。”

    “什么？”

    博雅停住脚步，仔细望着本以为是忠岑的那男人。

    那男人扭曲着嘴，露出牙齿，正在放声大哭。

    “怎么回事？晴明，到底怎么回事？这男人是谁？”

    “是连续两代都附身在壬生忠岑大人，忠见大人父子那个鬼魂。现在正附身在忠岑大人身上。”

    “晴明，这是你设计的？”

    “是的，我在纸上写了鬼魂的那首<浅绿>和歌，当作咒符，让忠岑大人带出去赏樱，呼唤他来。所以鬼魂附身在忠岑大人身上，跟他一起来到这儿。”

    晴明走到忠岑面前，向附身在忠岑身上的鬼魂问道：

    “和歌竞赛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鬼魂欲不回答。鬼魂抱着头哀叹：

    “啊，忠见呀，对不起，是我害你成为那样的鬼魂。是我害你变成和我同类的鬼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晴明再度问。

    “那男人……忠见那小子，他不让我代他作最后一首和歌。那小子，坚持要自己作，而且实际也作了……”

    “是那首<迷恋伊人矣>吗？”

    “正是。忠见第一次在和歌竞赛中提出自己真正的创作，结果欲败给对方了。”

    “这样的话，我酒能理解了。”

    “你能理解什么？晴明，你说，你们阴阳师能理解什么？阴阳师只能像现在这样，随意把我们捕捉来又放走而已。这能代表你们理解了什么吗？”

    “你很喜欢忠见父子吧？”

    “那还用讲？当然喜欢。我喜欢他们。他们热爱和歌，也理解和歌，只是缺乏创作和歌的才能，所以他们才会需要我。”

    “……”

    “我和他们父子一起作和歌时，真的很快乐。尤其时这回的和歌竞赛最快乐。至今为止，宫中从未举行这么豪华的和歌竞赛。所以我也兴高采烈地和他们公共创作和歌。来吧，忠见，看下一首时要什么样的和歌……”

    “话说回来，是忠见大人自己说要自己创作的？”

    “是啊。他坚持要自己作，坚持这回一定要自己作。所以我就对他说，那你自己试试看，自己作吧。无论是什么样的和歌，我一定在幕后舞弊让你赢……”

    “忠见拒绝了？”

    “拒绝了。他要我别在幕后多管闲事。他说，他要以自己的实力挑战这场胜负……”

    “结果，他那首和歌与兼盛大人排在一起，成为最后一首的对抗？”

    “正是。我向忠见保证说，我可以随时随地在幕后让他赢。和歌竞赛那晚，我也在场。事前我就向忠见说过了，我一定在场，一定会在现场，万一，即便仰赖我的力量也想赢过对方的话，只要站起来大声说‘我一定要赢’我就会马上让他赢。我还在喔，我还在现场喔，忠见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现场，才在朗诵者耳边悄声舞弊，让他念错了和歌。难道你不认为朗诵者念错和歌很奇怪吗？那时，你应该也知道我还在现场吧？”

    “什么？那时你干的好事？”博雅粗暴地嚷出来。

    “是啊，正是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对忠见说抱歉？”晴明再度逼问。

    “我本来打算不管忠见赞成还是拒绝，那绝对要让他赢。可是……”

    “可是什么？”

    “兼盛提出的和歌，是我的作品。”

    “你的？”

    “吾身之爱恋，我只隐于言色后，私心藏密意，怎的众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这不是兼盛大人那首和歌的底本吗？”

    “是兼盛篡改我的和歌提出来了。而且，唉，兼盛提出的和歌，竟然改得比我原本那首还要杰出……”

    鬼魂得声音颤抖，左右摇晃着忠岑的脖子。

    “那时，我得心简直要支离破碎了。到底要让哪一方赢？我下不定决心。迷惘了很久，只好抛出一切。换句话说，我临阵脱逃了。我将胜负结果交给上天去决定了。结果……”

    “兼盛得<私心藏密意>赢了……”

    “正是如此。”

    “……”

    “然后，那小子死了，死后变成那般模样。我没想到那小子竟是那么倔强得男人，我没看透他得性格。”

    “原来事情是这样。”

    “晴明，你打算让我怎样？把我消除了吗？”

    “不。”

    晴明伸手探入忠岑怀中，抽出那张写着和歌的纸。

    忠岑满面悲容地望着晴明，小声喃喃自语：

    “其实你可以把我消除的……”

    鬼魂凝视着远方，过一会儿，哀戚地微微一笑，接着某种东西从忠岑体内脱落般，忠岑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晴明大人，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刚刚到底怎么了？”

    “鬼魂附在您身上了。”

    “鬼魂？”

    “待会儿在详细说给您听，总之一切都解决了。”

    “忠见呢？”

    “忠见大人的事，没办法改变了。那种幽魂，我无法应付。听任他去是最佳解决方式。皇上那边，我来负责说服吧。”

    “晴明，那鬼魂呢？”

    “走了。”

    “去哪里？”

    “会去哪里呢？我也不知道。”晴明低声自语。

    十

    “想想，那时的确发生过那样的事。”博雅坐在窄廊，百感交集地合着酒。

    离当时又过了一年，春天再度返回。

    “晴明啊，你说，忠见大人今晚又会出现吗？”

    “应该会吧。”晴明恬静地回道。

    “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很想见忠见大人。”

    “说得也是。”晴明点头。

    “要不要去看看？”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晴明和博雅提着盛酒得瓶子，漫步在夜风中，往皇宫方向前进。

    “不知道忠见大人会不会喝酒？”

    “这就很难说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信步而行。

    “晴明，今晚月色真美……”博雅轻声自言自语。

    [转载][录入]阴阳师——付丧神卷之吸血女侍By梦枕貘

    一

    无风。

    热。

    烈日当头，照在整个庭院。

    庭院内，夏草葱绿茂密。

    鸟蔹莓、紫菀、鸭跖草。简直令人无处立足。

    这些夏草在阳光下，宛如煮熟一般，看起来热气腾腾。

    照射在庭院的阳光，也反射在坐在窄廊的晴明与博雅身上。

    晴明支着单膝，一只手臂搁在膝上，视而不见地望着庭院。

    无风。

    庭院中茂盛的杂草叶尖，晃都不晃一下。

    晴明身着宽松白色狩衣，额头不见任何一滴汗。

    “好热喔，晴明。”博雅喃喃低语。

    两人之间搁着一个小盆，盆中盛满清澈凉水。

    能给人清凉感的东西，只有晴明身上的白色狩衣和盆内的清水而已。

    梅雨结束后，每天都是晴天，滴雨不降的日子，已持续三十天以上。

    “这么热的天，为什么树木和草丛可以长得那么茂盛？”

    “因为有夜晚。”晴明说。

    “夜晚？”

    “到了夜晚，会下露水。”

    “啊，原来如此。”博雅点头。

    夜晚下了露水后，翌晨，庭院花草会湿漉漉地有如刚下过一场雨，博雅也知道这点。

    清晨走在庭院中时，身上的衣服、袖口、下摆，都会湿得仿佛浸了水。那些露水落到地面，打湿泥土，花草再吸收泥土内的水分。

    “话说回来，这样一滴雨都不下的话……”

    博雅将手浸在盆内清水中，再用浸凉的手抚摩着额头，望向晴明。

    “晴明啊，你能够施法让天上下雨吗？”

    听博雅这么一问，晴明唇边隐隐含着笑容，将手贴在额头上，微微摇头。

    “不能吗？”

    “你说呢？”

    “贵船神社的祭神不是水神吗？听说那边几乎每天都在祈雨，却仍无下雨的迹象。”

    “嗯。”

    “往昔，空海和尚曾向神泉苑祈雨，结果真的下了。”

    “好像是吧。”

    “对了，大约十年前也曾久旱未雨，于是东寺的妙月和尚也向神泉苑祈雨，结果下了一场大雨……”

    “以风水来看，船冈山的地龙通过地下水脉，在神泉苑的池水那儿伸出头喝水，因此当然是很适合祈雨的场所。”

    “那时，妙月和尚好像写了什么经文，抛进池内……”

    “经文吗？”

    “况且，十天前，中纳言藤原师尹公不是也带了几名女侍到神泉苑，开了祈雨宴吗？”

    “你是说让女侍跳进池中的那场宴会吗？”

    “嗯。听说中纳言命女侍念着可以操纵诸龙神的真言，让她在池中戏水。”

    “囊莫三曼多没驮喃铭伽舍儞曳娑缚贺。”

    “你在念什么？”

    “诸龙真言。空海和尚、妙月和尚祈雨时，大概都是用这个真言。”

    “晴民啊，难道你不只会念咒，也懂真言？”

    “咒文和真言，是类似的东西。”

    “那么，晴民啊，能不能用你的咒文和真言解决问题？”

    “让上天下雨？”

    “是啊。”

    “博雅，任何咒文和真言，都无法左右天地的运行。”

    “什么意思？”

    “不管召唤东海龙王出来，或是呼唤神佛出来，都无法阻止星球的运转，也无法阻止太阳上升。同样道理，也无法让上天下雨。”

    “可是……”

    “如果是与人心有关的事物，便可以用咒文或真言控制了。”

    “人心？”

    “没错。例如，博雅，明明没有下雨，我可以让你深信上天真的下雨了。但这和实际让上天下雨是两回事。”

    “可是，空海和尚……”

    “空海和尚是很聪明的大师。”

    “聪明？只要脑筋聪明，便能让上天下雨？”

    “不是。”晴明摇头，“只要看准在可能下雨的时期祈雨，便能让上天下雨。”

    “既然你这样说，晴明啊，那你也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上天将于什么时期下雨吗？”

    “你说呢？”

    “到底是什么时期？”

    “什么时期好呢？”晴明望着博雅，寻开心地笑着。

    “师尹公的祈雨宴虽说是半认真、半好玩，但你知道吗？那名女侍当时差点溺死了。”

    “是吗？”

    “那名跳进池中念真言的女侍，不小心陷入深处，险些丧命。所幸及时让人救上来，不然很可能就那样溺死了。”

    “是吗？”晴明仰头望着屋檐上方的青空。

    天空晴朗得令人丧气，万里无云。

    “怎么了？晴明，你有听我说话吗？”

    “有啊。”晴明点头，不过，视线依然望着上空。

    “天空怎么了？”

    “没事。因为待会儿必须出门一趟，我在看会不会变得凉爽一点。”

    “凉爽？”

    “待会儿应该会有牛车来接人。这么热的天，我想坐在牛车内一定很难受。”

    “你也会捱不住热？”

    “博雅，大热天两人坐在牛车内晃来晃去的，不是很难受吗？”

    “两人？”

    “我跟你呀。”

    “我？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坐在牛车内？这是怎么回事？晴明。”

    “喔，事情是这样的。你刚刚说的那为中纳言藤原师尹公大人，派人请我去一趟。今天早晨，中纳言的随从过来传话，说藤原大人有事找我商量，问我能不能抽空跑一趟。”

    “今天早晨？”

    “我向随从说，今天和博雅有约，结果对方说两人一起去也无所谓。怎样？要不要一起去？”

    “我也去？”

    “对方好像踫到很棘手的事。在这种大热天，刚好可以消磨一下时间。等事情办完回来，正好天气也凉爽了。”

    “可是，这太突然了。”

    “我很怕那种人。”

    “怕？”

    “你刚刚不也说了？就是神泉苑的祈雨宴嘛。”

    “唔。”

    “我很怕那种以奇技淫巧向众人大声宣传自己的人。”

    清明的意思是，利用夸张演出、大肆鼓吹自己存在的人，很难应付。

    “如果想宣传自己的存在，最好不是当事人自己宣传，而是让别人来做比较有效。”

    “是这样吗？”

    “我跑一趟是无所谓，只是，很可能会说出令对方不愉快的话。若这时你能在一旁适时协调，对我帮助很大。”

    “我去的话，对你有帮助？”

    “嗯。再说这种事情，有第三者在场比较好。”

    “那个第三者，是我？”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博雅首尾都在现场当证人，师尹大人事后大概也不敢多说什么吧。”

    “师尹大人会多说什么？”

    “例如，我是好心帮他解决问题，但万一无法解决，他大概会在背后到处说[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即使事情完满解决，他也会说不是晴明的功劳，而是自己了结的。”

    “说得也是，那人的确有这毛病。”

    “没错。”

    “说到神泉苑的祈雨宴，其实那真正的目的是指桑骂槐。刚刚我虽然没说出来，不过老实说，他在清凉殿拜谒皇上时，就向皇上抱怨：[在这节骨眼上，和尚或阴阳师都束手无措，实在太不象话了……”

    “不理我们，我们反而会感激他。”

    “那你干嘛还答应跑一趟……”

    “拒绝的话，事后大概又会惹来麻烦，所以才答应要跑一趟。”

    “到底是什么事？”

    “听说被吸血了。”

    “啊？”

    “被吸血了。”

    “血？”

    “听说，每天夜晚，有东西会去师尹公宅邸内，吸女侍们的血。”

    二

    事情是这样的。

    据说事件最初发生于八天前。

    师尹宅邸内有个名叫小蝶的女侍。

    八天前，那女侍于天亮后依然迟迟不起床。其它女侍担心她生病了，便去病房探个究竟，打算顺便叫醒她。

    “小蝶，妳怎么了？”

    “我感到很疲倦，手脚无力，没办法起床。”

    仔细一看，小蝶面无血色，脸色苍白。

    而且双颊凹陷，看上去像个老妇。

    摸她的手，又发现她手指冰冷。

    “对不起，我马上起来……”小蝶撑起上半身，想要起床。

    “不用起来了，妳就一直躺到身体恢复吧。”

    女侍扶着小蝶想让她躺下，凑巧小蝶的领口敞开了，女侍便看到她的脖子。

    小蝶脖子右边，竟有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痣。但她不知道何时出现这种痣，也不知道出现的原因。

    总之，这天就让小蝶躺在被褥内休息。翌日——

    这回是另一个名叫水穗的女侍到了早上还不起床。

    其它女侍去探看时，发现水穗与前一天的小蝶一样，脸色苍白，全身无力。双颊也凹陷下去。

    总之女侍让水穗躺下，为了慎重起见，掀开她的领口一看。

    “哎呀？”

    果然发现水穗的脖子也出现一块青紫色的痣。

    同样的事又持续了四天，结果，共有六名女侍都有相同经历。

    每个女侍都于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不但消瘦了，且脸上毫无血色，脖子上还出现一块痣。

    师尹猜测，一定是夜晚时发生了什么，便吩咐随从通宵值班。

    这时代，女侍大多睡在大房间内。宽广的房间内，女侍各自睡在自己的被褥内。

    没有所谓独立的小房间，只在必要时竖立屏风，当作房间闲隔——其实，只要立起屏风，便可形成私人空间，相当于独立房间。

    深夜。

    两名随从遵从吩咐，于灯火熄灭后，坐在黑暗房内值班守夜。

    然而，这天夜晚，一名女侍依然在脖子上出现同样的痣。

    据说是守夜的男人睡着了，翌晨醒来一看，才知道有发生同样的事。

    次日夜晚，随从增加为四人。但结果还是一样。

    没到深夜，男人便会感觉睡意猛烈袭来，之后便纷纷睡着。

    早上醒来一看，又发现有一名女侍的脖子上出现了痣。

    师尹请来药师诊察女侍。

    “看样子，好像是被吸了血。”药师说。

    据药师说，似乎每逢夜晚都会出现来路不明的某种东西，到宅邸吸女侍的鲜血。脖子上的痣，是吸血后的痕迹。

    失血的女侍，随着日子过去，逐渐恢复脸色。只要按时进餐，体内仍然可以造血。虽不至于死亡，却心有余悸。

    太可怕了。

    结果，每逢夜晚，女侍都战战兢兢，甚至有人提出辞职的要求。

    “如此，师尹大人才来央求我想办法。”晴明说，“怎样？要不要去？”

    “我？”

    “嗯。”

    “可是……”

    “我们可以堂皇正大地在女侍房间过夜喔。”

    “我又不是想去女侍房间过夜……”

    “那还有什么问题？”

    “唔，嗯。”

    “去不去？”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

    “总之就是这样。这时只能拜托安倍晴明大人来解决了……”藤原师尹道。八字须下的唇角，魂不守舍地上下抽动。

    博雅坐在师尹正面的晴明一旁，这似乎使得师尹坐立不安。

    师尹的官位是从三品，比晴明高，但晴明身边坐着博雅。博雅的官位是正三品，理所当然，博雅的地位比师尹高。

    “那么，今晚就观察一下情况吧。”

    “意思是……”

    “有困难吗？”

    “您是说，要在女侍房间观察？”

    “是的。”

    “那……博雅大人也一起？”

    晴明瞄了一眼博雅，说：“是的，他跟我一起。”

    博雅也点点头。

    “这样可以吗？”

    “有何不妥吗？”博雅问。

    “不，我的意思是，让博雅大人特意在女侍房间值班守夜的话……”

    非常过不去，很为难。不过，师尹没有全部说出来。

    让官位比自己高的人在自己家值班守夜，自己怎么能高枕而眠？

    虽然事前知道博雅会与晴明一起来，然而，师尹做梦也没想到，博雅竟然愿意值班守夜。

    他也知道晴明与博雅彼此有往来，却不知他们的交情如此之深。

    “没关系，请不用介意……”

    听博雅这样说，师尹依然左右为难的想找出适当的词汇。

    “那么，我也一起……”师尹总算想出这个折中办法。

    “这到不用了。如果您在意，请您在自己房间等结果吧。另外，为了慎重起见，请派几名身手了得的随从在附近听候，以便我们需要人手时可以马上赶来。”晴明说。

    师尹听毕，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冒着汗珠说：

    “那真是太对不住了，就照晴明大人说的……”

    四

    深夜。

    灯火熄灭后，晴明与博雅并肩坐在地板。

    搁着垂帘，两人背后正是女侍房间。

    垂帘后传来女侍的轻微鼾声。

    只是，大部分的鼾声都是忽大忽小，有时会传来辗转反侧的叹息。鼾声中夹杂着翻身时的衣服摩擦声、手指抓挠身体某处的声音。

    几乎所有的女侍都还未睡着，要不然便是处于浅睡中。

    眼前就是庭院。

    锚抓般的细长月亮挂在西空上，月光下隐约可见庭院的模样。因为晴明表示可以望见庭院比较好，特意吩咐下人不用关上两人守夜地点的格子板窗。

    庭院中有几棵树木——枫树、松树，以及杉树。

    树下有灌木，还有小池子。池上映照出细长月影。

    “晴明啊，到底会不会来……”博雅压低声音问。

    “当然会来。”晴明不加思索回答。

    “你怕不怕？”

    “不怕。”

    “那东西不知道是人是鬼，而且会吸血。”

    “反正对方又不是来吸我的血……”

    “之前的确是为了吸女侍的血而来，但这回说不定会吸我们的血。”

    “说得也是。”

    “那你应该会怕吧？”

    “博雅，会怕的人不是我，是你吧？”

    “正是，我很怕。”博雅坦率的点头，“说实在的，当你的朋友，总是会遭遇这种苦头。”

    “呵呵。”

    “要是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来了？”

    “就是那个来吸女侍鲜血的东西呀。万一真会来，不是会从没关板窗的这儿进来吗？我们不就第一个遭殃？”

    “会吗？”

    “晴明，别说这种没把握的话。”

    “不是没把握。若是会来之前便会知道，那时再来想办法应付。”

    “这样就行了？”

    “行。”

    “可是，对方来时，大家不是都会昏昏欲睡，结果都睡着了吗？睡着的话，怎么知道对方来了没有……”

    “问题就在这儿嘛。”

    “什么问题？”

    “我不会睡着。”

    “……”

    “会睡着的，是你，博雅。”

    “我？”

    “没错。你会睡着。当你睡着，就表示对方来了……”

    “这倒是无所谓，可是我睡着后会怎样？”

    “会给对方吸血吧。”

    “喂，晴明，难道你打算像上次擒拿黑川主时那样，暗中计划让我当诱饵？”

    “我没有暗中计划什么。那时的情况跟这回不一样。”

    “你脸上已写明了有阴谋。”

    “没有任何阴谋。”

    “可是，晴明……”

    “什么事？”

    “你总是……”

    “我总是怎样？”

    “总是在这种时刻……”

    “怎样？”

    “奇怪，怎么想不起来了？你总是……”

    博雅的声音逐渐变成喃喃细语，接着脖子往前一低，陷入沉睡。

    五

    黑暗中，晴明将右手食指与中指贴在沉睡中的博雅额上，在博雅右耳旁小声念着咒文。

    念毕后，晴明噘起粉红双唇，“呼”一声，往博雅耳内轻吹了一口气。

    博雅挣开双眼。

    “醒来了？博雅。”

    “晴明，我到底怎么回事？对了，是不是睡着了？”博雅揉着眼睛，抬起头。

    “别出声，对方来了。”晴明在博雅耳边轻声道。

    “来了？”

    “你低头从垂帘间偷看一下房间。”

    博雅听从晴明吩咐，膝行至垂帘前，将脸贴在垂帘上。

    只见黑暗中伫立着一团发出朦胧绿光的物体。

    那亮光很微弱，甚至比萤火虫的亮光还弱。

    有人影——是女人。

    女人伫立在女侍房间中央，大大张开嘴巴，呼、哈地呼吸着。

    每逢呼气，口中似乎会吐出某样东西，令女侍的鼾声逐渐深沉。

    “是那个？”博雅问。

    “正是。”

    “怎么办？”

    “在等一下，等她开始吸血。不然师尹大人大概不肯相信。”

    晴明还未说毕，女人已悄然跨开脚步，双眼盯着脚下。

    女人停止脚步，自言自语：“哎呀，这女人，三天前刚吸过……”

    说完，又跨开脚步。

    接着有停下来，“这女人太瘦了，有点贫血……”

    再度跨开脚步，“喔……”女人的声音充满喜悦。

    黑暗中，女人似乎笑开了。“这女人挺丰满的，看上去好像很美味。”

    伫立在原地的女人慢慢俯下身，趴在酣睡中的一名女侍身上。

    “可以了，博雅，把灯火点上。”

    博雅在烛盘上点上火，晴明举着烛盘站起身。

    “走吧。”

    左手举着烛盘，右手掀开垂帘，晴明钻进垂帘内。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晴明与博雅闯进房间内时，女人仍趴在女侍身上，文风不动。

    女人口中传出婴儿吸吮奶汁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晴明不在乎地走到女人身边，将举在左手的烛盘火焰贴在紧握住女侍衣领的女人右手上。

    “哎呀！”

    女人尖叫着滚倒在一旁。“你做什么？想阻扰我进餐吗？”

    女人站起身。嘴巴四周沾满红色鲜血。

    咻！

    咻！

    女人口中传出呼吸声。

    然而，令博雅目瞪口呆的是，这么大的骚动，却没有任何女侍醒过来。

    “博雅，这儿有我来，你去叫师尹大人过来一下……”

    “知、知道了。”

    博雅点头，往后退步，退到走廊时，转身慌忙小跑至师尹的寝室。

    六

    “这不是葵吗？”藤原师尹说道。

    师尹立在窄廊，俯视庭院。

    庭院中，窄廊前方站着两个随从，个在左右按压住中间的女人。

    师尹左右各燃烧着篝火，火红烈焰熊熊往夜空伸展。

    晴明与博雅站在师尹右侧。

    “这么说来，每夜吸吮女侍鲜血的就是葵喽……”师尹问。

    “也可以这样说吧。”晴明点头。

    “其它女侍呢？”师尹问。

    “大家都平安无事。被吸了血的女侍与其它所有女侍，大概一直到早上都不会醒来吧。趁她们还未醒来之前，及时处理，便可以不让女侍知道是谁在吸血，而完满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我该如何处理？晴明大人……”

    师尹还未语毕，女人——葵——便开口大叫：

    “喂！让我吸血，让我吸血……”

    女人嘴巴四周仍沾满了鲜血。

    “那女人……看来是有某种东西附身在葵身上，只要驱除那东西，就可以根除此问题。”

    “怎么驱除？”

    “我来和她说说看。”

    晴明说毕，留下博雅和师尹，跨下窄廊来到庭院。

    走了数步，晴明来到左右两侧被随从按压的女人面前。

    “咳！”

    女人张口朝晴明脸上吐出某种东西。

    晴明用左袖按住。白色袖口沾上了一口浊黑污血。

    “哎，伤脑筋。”

    晴明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弄脏的袖口，往女人额上伸出右手食指。

    “吓！”

    女人欲张口咬住晴明的食指，但晴明的食指伸至女人额上时，女人突然静止不动了。

    “说吧，妳到底是谁？”晴明问。

    “我是活了一百五十年的水蛭，住在神泉苑的池子。”女人开口。

    “住在神泉苑的水蛭为何会附身在这女人身上？”

    “是，很久以前，空海和尚曾在神泉苑祈雨，那时他在池子中抛下了一张写有诸龙真言的纸。而凑巧在池子中吃掉那张纸的，正是我。大概是吃了真言，我才获得了神力，活得如此久吧。”

    “然后呢？”

    “我忘不了真言的味道，一心盼望能再度降落写有真言的纸，结果，大约十年前，落下了妙月和尚写的诸龙真言……”

    “那真言也被你吃了？”

    “是。吃过两次后，更是益发想吃。今年会有吗？明年会有吗？我每年都在盼望真言降落。然后，十天前，有个女人进入池中，口中念着诸龙真言。于是我当下吸了她的血，附身在她身上。那女人正是现在这女人。”

    “原来如此。”

    “附身在人身上后，由于不是在水中，每逢夜晚便会口渴，肚子也饿得厉害，只好……”

    “所以才吸了女侍们的鲜血？”

    “是。”

    “可是，既然事迹败露，你就乖乖回去吧。”

    晴明语毕，食指依然点在女人额上，喃喃念起咒文，最后含住女人鼻尖，“呼”地一声，于鼻内吹进一口气息。

    结果，“咳！”一声，女人张口。

    “那是……”师尹在窄廊上叫出声。

    有某种东西自女人张开的口中爬了出来。

    那东西表面光滑黝黑。正是一条如儿童手腕那般粗的水蛭。

    水蛭从女人口中爬出后，蜿蜒地往池子蛇行。

    “看样子，你是为了想得到祈雨用的真言，才故意制造出这种旱天吧。”晴明熬有介事地说，“那池子中的水是从鸭川引进来的，你可以沿着池水游到鸭川，再游到大海，到海龙王那儿，告诉海龙王，晴明请他尽速降雨……”

    不知水蛭有没有听到晴明的话。

    只见水蛭从池边滑进池内，消失在乌黑水中，不见踪影。

    用过师尹命人准备的酒菜，天亮前，晴明与博雅坐着牛车离开了师尹宅邸。

    晴明与博雅正要转进牛车时，昏暗的夜空突然响起雷声，上天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七

    “喂，晴明。”博雅在归途的牛车内开口。

    雨猛烈地打在牛车与大地上。

    “这雨，是你让海龙王下的？”

    “呵呵。”晴明只是浮出暧昧的笑容，不予坐答。

    “晴明，你说呀，这雨是不是你让海龙王下的？”

    “博雅，白天我不是说过了？”

    “说过什么？”

    “不管是念什么咒文，还是召唤海龙王出来，都无法左右于天地运转有关的一切……”

    “可是，雨不是下了吗？”

    “呵呵。”对于博雅的质问，晴明依然只抱以微笑。

    “喂，晴明……”

    “什么事？”

    “下雨了，真好。”

    “嗯，的确好。”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不管这雨是不是你让上天下的，总之那个藤原师尹大人已认定是你让上天下的。”

    “就让他这样认为吧。”

    “日后大概有一阵子，我在宫中会时常听到你让上天下雨的风声吧。”

    “会吗？”

    “肯定会。”

    “若是这样，也就不枉我们今天特地到师尹大人宅邸除邪了。”

    晴明唇边含着微笑，说毕，倾耳静听敲打着大地的雨声。

    [录入]付丧神卷—爬行鬼

    一

    秋天，神无月——

    源博雅坐在凉风习习的走廊上喝酒。

    身穿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坐在对面，与博雅一样，偶尔举起酒杯送到唇边。

    晴明那淡红的唇，看似总含着微笑。若能常在舌尖含着散发甘甜芳香的蜂蜜，或许便可以浮出那样的微笑。

    夜晚，两人身边的走廊上有一盏烛盘，盘中点着烛火。大概为了避风，烛灯盘上罩着竹制骨架、上贴和纸的纸筒，围住烛火。

    下酒菜是烤蘑菇与鱼干。

    自苍穹而降的青白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黑暗中，传来芒草、败浆草、桔梗在风中微摆的声音。

    庭院中已闻不到夏季扑鼻的香草，虽仍残留些许湿气，但融在风中的是更多干枯的香味。

    草丛中，数几秋虫鸣唱。

    满月之夜——

    “晴明啊……”博雅搁下酒杯，向晴明搭话。

    “什么事啊？”晴明顿住送酒杯到唇边的动作。

    “真的是在不知不觉中推移而去了……”

    “什么呀？”

    “我是说季节啦。记得前阵子还每天抱怨天气热，每当这种夜晚，好像都在忙着赶蚊子，现在却连一只蚊子也没有了。连吵得要死的蝉声，也听不到了……”

    “唔。”

    “现在只能听到秋虫的鸣声了，而这鸣声跟前阵子相比，也愈来愈少了……”

    “说得也是。”

    “晴明啊，人心大概也是如此吧。”

    “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人心也像季节一样会逐渐变化。”

    “怎么了？博雅。”晴明微微一笑，问博雅，“你今天好像有点感伤。”

    “在这换季时节，任何人都会陷入类似情怀吧。”

    “大概是吧，因为连你也这样了。”

    “喂！晴明，你不要挖苦我。今天我是真的感慨万千哪。”

    “是吗？”

    “你听过那件事了吗？”

    “什么事？”

    “高野的寿海僧都出家的理由。”

    “没听过……”

    “我昨晚值夜时，藤原景正告诉我这件事。内情相当感人。”

    “什么内情？”

    “听说寿海僧都原是石见国国司。”

    “唔。”

    “他本来住在京城，奉命任职石见国国司后，便迁居到石见国。当时，寿海大人也带着母亲与妻子一起赴任，在那边共同生活……”

    “唔……”

    “在寿海大人眼里，母亲和妻子之间似乎相处得很融洽……”

    “是吗？”

    “结果，某天晚上……”博雅压低声音，“母亲和妻子两人在房间内亲昵地下棋。寿海大人偶然经过，看到了两人的样子……”

    “什么样子？”

    “那时，房内一隅竖着纸格障子，纸格障子内有灯火，母亲与妻子下棋的影子，刚好映照在纸格障子上……”

    “喔……”

    “寿海大人看到两人的影子，大吃一惊……”

    “怎么了？”

    “据说，两人映照在纸格障子上的身影，都倒竖着头发，形成两条蛇，互相啖噬。”

    “喔。”

    “实在好恐怖啊。表面看来，两人好像和睦地对奕，其实却对彼此恨之入骨，她们的内心感情映照在纸格障子上的头发影子化为蛇，互相暗斗。”

    真是情何以堪呀——

    “于是，寿海大人便将财产全数分给母亲与妻子，自己则跑到高野，身无一文的出家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晴明啊，我总觉得，人即便处于最盛期，也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进行人生旅程下一步骤的准备了。既然如此，那像寿海大人一样，在最盛期时摒弃一切，头也不回地出家的例子，应该也不足为奇吧？”

    “唔。”

    “话说回来，原来竟有这等事。只不过是映照在纸格障子上的头发，竟会让人看成是蛇。”

    “博雅，人的头发的确具有极大的法力，但寿海大人的例子，不见得责任全在母亲与妻子两人身上。”

    “是吗？”

    “人，总是不自觉地在内心对自己眼见的事物下咒呀。”

    “什么意思？晴明。”

    “换句话说，寿海大人老早就像出家了，他只是以母亲与妻子的事情当作借口吧？因此，他才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内心的感情投射在纸格障子上，而看到那种光景。”

    “哪，纸格障子上的影子，到底是哪一方的内心感情？”

    “我也不知道。人心难测嘛，就算去问寿海大人，他恐怕也说不出来吧。”

    “是吗？”

    博雅好似恍然大悟、又像是难以理解的点点头，举起酒杯送到唇边。

    “对了，博雅，今晚你能陪我一下吗？”

    “陪你？现在不正在陪你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今晚我必须到某个地方，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去哪里？”

    “去有女人的地方。”

    “女人？”

    “四条崛川附近有一栋宅邸，里面住着名为贵子的妇人。”

    “你要去那里？”

    “嗯。”

    “喂，我说晴明啊，男人到女人住处幽会，哪有带男人去当观众的道理？你要去的话，一个人去吧。”

    “等等，博雅，不是那回事。”

    “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今晚到女人住处，是为了工作。”

    “工作？”

    “博雅，反正离出门还有段时间，你听我说吧。等你听完我说的，再决定去不去也不迟。”

    “听听是可以……”

    “怎么了？”

    “一听你说要去女人住处，还暗想：原来你也有同普通人一样的地方，原来安倍晴明也会到女人住处通情呀。”

    “结果不是，所以你失望了？”

    “不，也不是失望。”

    “那是庆幸啰？”

    “你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博雅看似发怒的紧闭双唇，移开视线。

    晴明抿嘴微微一笑，说：“先听我说，博雅。”语毕，再度举杯送到唇边。

    二

    有位姓纪、名远助的男子。

    他是美浓国人，在四条崛川附近某宅邸当门房。

    当初受聘上京时，他同妻子细女一起来。

    远助平常都在四条崛川宅邸任职，但只要一有机会，便会回到西京自宅，与细女一起过活。

    宅邸主人是某达官贵人的情人，名唤贵子。

    某天，女主人贵子吩咐远助出门办事，于是远助来到大津。

    虽有三天时间可以让他办事，但女主人吩咐的事其实花不了那么多时间。

    第二天早上，远助便办完了事。

    本来可以在大津多住一晚，第三天再回到宅邸即可。不过，只要赶在当天进京，远助便可以先回自己家，在细女身旁休息一天。一想到此，远助就决定动身踏上归途。

    来到离京城不远的鸭川桥附近时，太阳已下山了。

    渡过黄昏时分的鸭川桥，远助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

    “大人……”

    是女人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桥头伫立着一位头上披着罩褂的女子。

    奇怪，方才通过桥头时，明明不见任何人，然而眼前却出现一位女子，想必是自己急着赶路忽略了女子吧。远助如此暗忖。

    此时太阳已西沉，四周昏暗不明。

    “有事吗？”远助问女子。

    “是。”女子点头，回说：“我和您的主人贵子小姐，往昔有过泛交之缘。”

    啥？

    远助又觉得很奇怪。

    女子说是主人贵子的旧识，这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是贵子府邸内的佣人？

    远助问了女子。

    女子回说：“我曾经数次路过宅第，所以知道大人的容貌。”

    原来如此。

    “两天前，偶然看到大人渡过这座桥往东行，那时，看大人身上的装束轻便，猜想大概两三天便会回来，便在此地等待……”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要等我回来？”

    “是这样的……”

    由于女子头上披着罩褂，远助看不见她的全部五官。只能隐约看到白皙下巴与鲜红双唇。

    鲜红双唇欣欣自得的微笑：

    “老实说，我想托您带一样东西给贵子小姐……”

    女子松开抓住罩褂的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以美锦包裹、类似信盒的盒子。

    “我在此等大人归来的目的，正是想托大人将这个转交给贵子小姐。”

    “为什么不自己送去呢？”

    这女子似乎在此地等了两天，既然如此，这两天的时间，应该足够让她来回贵子宅邸一趟了——远助在内心如此暗忖。

    “基于难言之隐，我无法亲自到贵子小姐宅地。请大人千万帮我这个忙。”

    女子将盒子硬塞到远助手中。

    远助不由得收下了盒子。

    “那就万事拜托了。”女子深深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远助问。

    “请原谅我现在暂且无法禀告，等贵子小姐打开盒子，一切就会明白了。”女子回说。

    接着又说出令人心惊的话：

    “目前只能告诉大人一件事，那就是将盒子转交给贵子小姐之前，无论如何都请大人千万别打开盒子。万一打开了，对大人是有害无益……”

    远助心想：不知收下盒子后会发生什么事，便打算将盒子还给女子，正欲开口拒绝时，女子已比他现一步说：

    “那么，万事拜托了……”

    语毕，女子深深行礼，转身离去。

    远助不得已只好继续前进，跨出两三步后，又在意起那女子的事。回头想叫住女子，拒绝她的请求，女子却已不见踪影。

    这时，傍晚已过，夜色更加浓重了。

    算了。

    远助放弃寻找女子，抱着盒子往前走。

    幸而将近满月的月亮正从东方上空升起，藉着月光，远助片刻不停的走着，终于在深夜前回到自己家。

    妻子细女看到远助回来，欢天喜地，在看到丈夫手中的盒子，问道：

    “咦，那是什么东西？”

    远助慌忙回说：“没什么，不是大不了的东西，你别介意。”

    说完，便将盒子搁在茶室内的架子上。

    然而远助的妻子在丈夫因长途跋涉而倦累不堪、呼呼大睡后，仍惦记着那盒子，辗转不寐。

    她本来就是嫉妒心强的女人，竟认为那盒子一定是丈夫在旅途中买来打算送给某女人的礼物。

    用那么漂亮的丝绸包裹着，到底是什么盒子呢？

    愈想愈觉得奇怪，愈想愈气愤，愈想愈睡不着。

    细女终于下定决心，翻身爬起，点着灯火来到茶室。

    她将灯火搁在一旁的架子上，伸手取下盒子。

    揭开包裹在外的丝绸，里面出现一个镶在精美螺钿花纹的漆盒。

    细女一时冲动，打开了盒子——

    沙沙！

    盒子有东西蠕动，一个黑色的怪东西冲出盒外。

    “哎呀！”

    细女不禁大叫，声音传到远助耳里，他也起床了。

    远助来到茶室一看，发现妻子四肢发软，跌坐在地上，全身直打哆嗦。

    “怎么回事？”

    远助问妻子，但妻子细女的嘴巴宛如鲤鱼一张一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伸手指着地板一处。

    远助举着灯火照亮妻子所指之处，惊见地上有一条好象某物爬行过，又像拖着什么的鲜红血迹。

    远助循着血迹走出茶室，来到走廊，发现那东西已从木板门缝隙中钻出去了。

    他没有勇气继续追踪下去。

    回到茶室，细女总算可以开口说话，她向丈夫说：

    “盒子……我打开那盒子，里面跳出一个恐怖东西……”

    “什么东西跳出来？”

    “不知道。我吓了一大跳，根本没有看清楚。”细女奄奄一息地说。

    远助抬头望向架子，盖子掀开的盒子还搁在架上。远助伸手取下盒子，探看盒内。

    直瞧了一眼，便“哇！”地大叫一声，用力抛出盒子。

    待远助举着灯火再度仔细端详，才看清楚里面装着两颗连眼皮一起挖出来的眼珠，以及一根连带阴毛剜下的阴茎。

    三

    “嗯、嗯……”博雅听完，忍不住在喉咙深处闷叫出来。

    “这是昨晚发生的事。”晴明说。

    “昨晚？”

    “嗯。今天早上，远助便慌忙回到宅邸，向贵子小姐详细说明来龙去脉，并将盒子交给主人。”

    “然后呢？”

    “然后，贵子小姐便派人叫我过去一趟，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今晚要去见的女人是……”

    “正是贵子小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接着问：“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白天去？”

    “贵子小姐是傍晚才派人来的，就在你抵达之前不久。”

    “唔，嗯。”

    “我向那佣人说有朋友要来，等两人吃过晚饭，在同那男人一起去。”

    “一起去？晴明啊，跟你一起去的男人是……”

    “正是你呀，博雅。”

    “我？”

    “没错。”

    “唔。嗯。”

    “你不去吗？”

    “不，我没说不去呀。”

    “那不就没问题了？到时候，也许有很多事要你帮忙。”

    “帮忙？我派得上用场吗？”

    “也许派得上用场。”

    “原来如此。”

    “去不去？”

    “唔。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牛车正前往位于四条堀川的那栋宅邸。

    四周没有任何随从，只有一头大黑牛在月光下，缓慢地拉曳晴明与博雅所乘的牛车。

    博雅在牛车内摇来晃去，开口说：“对了，晴明啊……”

    “什么事？”

    “那个佇立在鸭川桥头的女子，到底是谁？”

    “不知道。”

    “就算是人，大概也不是普通人……”

    “嗯，大概吧。”

    “是鬼吗？”

    “不用急着下结论。”晴明的口吻始终很平稳。

    “话说回来，那个从盒子中跳出来的黑色东西，到底是什么？听到那段话时，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迟早会知道吧。今晚，我们跟贵子小姐见了面，听她解说后便真相大白了……”

    “嗯。”

    博雅点点头，掀起帘子往外观看。

    牛车辗着路面上的小石子与窪洼，发出细微声响继续前进。

    苍白月光映照出地面上深浓的牛车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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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凤凰卷

第四卷 凤凰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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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师——凤凰卷之泰山府君祭》

    一

    安倍晴明坐在窄廊，背倚柱子。

    曲折的左膝，横贴在地板上；右膝支着右肘，右手则托着右颊。

    微倾着头；脖子与脸颊的倾斜角度，散发出一股不可言喻的撩人魅力。

    细长的左手指握着玉杯，偶尔将玉杯中的酒送到唇边。

    无论是啜酒前或正在啜酒，甚或是啜酒后，晴明那粉红双唇总是含着微笑。

    源博雅坐在晴明面前，同样在喝酒。

    支柱细长的灯烛盘上，点着灯火。幼儿小指粗细的红焰，呼吸般地左右摇曳。

    此刻是夜晚。季节刚跨入梅雨期。

    中午降下的雨似乎停了。现在只有似雨滴、又似雾气的微立水分，不浮不沉地晃漾在天气中。

    月亮似乎躲在黑暗天空的某处，隐约发出朦胧青光。宛如夜气在怀中拥抱着发出微弱亮光的青墨。

    晴明与博雅一旁，是庭院夜景。

    这庭院有如将部分的山野或旷野原封不动切割下来，再移植到此地。某些地方长满了又高又密的杂草；而另一方，却又可见绽开粉白花瓣的百合。

    夜气沁凉如水，但还不至于令人觉得寒冷。

    晴明身上的白色狩叶，因吸满了湿润夜气而加重。

    “晴明啊，事情就是这样。”博雅放下酒杯，叹息的说。“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博雅，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可是，这是皇上的诏令。”

    “不论是不是诏令，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呀。”

    “唔。”

    “事物运行的道理就是这样。”

    “唔。”

    “这道理跟皇上降诏明天别让太阳升起，但太阳还是会升起一样。我并非不愿意做，而是办不到。”

    “我知道。”

    “我是说，我无法让人长生不死。就算如白比丘尼那般青春永驻，终有一天，她也逃不过死亡的宿命。这正是天地之理……”

    “可是，皇上已经降诏，要举行泰山府君祭。晴明啊，老实说，我也很为难……”

    “泰山府君祭这玩意儿，不是任何人可以随便举行的。”

    “皇上没有命令其他任何人呀。晴明，皇上指定由你主办。”博雅说。

    “话说回来，那男人干嘛没事说出泰山府君这名字？是不是有人在一旁出鬼主意？”

    “好象的却是有人出了主意。”

    “谁？”

    “听说是道摩法师大人。”

    “芦屋道满？”

    “据说，正是这个曾施行返魂术的可怕男人，向皇上建议‘去找晴明向泰山府君要回这和尚的性命吧’。”

    二

    大约十天前，三井寺的智兴内供病倒了。

    说是病倒，应说是一觉不起，醒不过来。

    那天，早课时间到了，但每日必定于早课时间出现的智兴内供，竟然不见踪影。心生疑惑的年轻和尚去房间探看，发现智兴仍在熟睡。唤了几声，智兴依然没醒来。年轻和尚于是伸手摇晃智兴的肩膀，还是摇不醒。

    年轻和尚暗忖，或许内供昨日太过疲累，便任智兴继续睡。然而，直至中午，森制到夜晚，第二天早晨，整整一天，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到了第三天，众人终于感觉事有蹊跷。

    无论给智兴内供喝水或拍打他的脸颊，种种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无法叫醒他。

    熟睡中的智兴会看似痛苦地呻吟，也会干咳一声清清喉咙。

    第四天，气息逐渐微弱；第五天，脸颊也消瘦了。再这样下去，似乎有性命之忧。第六天，至今为止送进他口中还能勉强喝下的白开水，也无法吞咽了。到这地步，连药师也束手无策。

    也曾认为有东西附身。大家诵经祈祷，依然不见效果。

    第七天，名为惠珍的弟子带来一位据说是法师的人物。

    这法师披头散发，满脸蓬松胡子，一口黄牙，只有双眼炯炯发光。

    此人正是道摩法师。

    道摩法师伸手贴在熟睡中的智兴头，或用手指按一下脸颊，更触摸腹部与脊椎。全身都看过后，开口说道：“这大概不行了。”

    “哇”的一声，众人聚集过来时，智兴已停止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

    “如今只能拜托安倍晴明赶紧向泰山府君借助力量，否则别无他法。”道摩法师说。

    所谓泰山府君，原本是唐国之神，是中国五狱之一、东狱泰山的神，别名东狱大帝。

    自古以来，泰山便是死者灵魂归宿的山岳。泰山府君正是审判死者灵魂善恶的神。据说，佛教传入日本后，信仰中的泰山府君与地狱的阎罗王结合，成为掌控人类寿命与生死的神。

    再补充一件事。以泰山府君为主神，经常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正是土御门系族的阴阳师。其中，尤以安倍晴明最有名。

    话说回来，道摩答师的建议于第八天传进皇上耳里。

    第九天，皇上暗地召见源博雅，命源博雅当使者宣诏，要安倍晴明尽快举行泰山府君祭。

    因而，第十天的今夜，博雅才避人耳目地造访晴明宅邸。（不明白为啥米要避人耳目，汗……）

    三

    “晴明啊……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博雅说。

    “可是，那男人为何如此关照三井寺的智兴内供？”

    “那是因为……”博雅搁下酒杯，望向庭院。

    依照往昔习惯，每逢晴明称呼皇上‘那男人’时，博雅必定会规戒晴明一番，但今晚他却没开口骂晴明。

    “因为皇上曾经受智兴内供多方面照顾……”

    “照顾了什么事？”

    “这是皇上的秘密。皇上恋慕过一名女子，她过世后葬在三井寺内。某天夜晚，皇上非常想再见那女子一面……”

    “结果呢？”

    “智兴内供便瞒着众人，在皇上面前挖掘那女子的坟墓，让皇上与她相会。”

    “和尸体会面？”

    “恩。皇上在火光下见了那女子的遗体，落泪，感慨地说，‘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原来人在生前须尽欢，才不枉费为人。往后参加筵席时，定要时常回忆起这容颜。’……”

    “……”

    “忘了是何时，年青的皇上不是曾与某个女子定约，说将来定要迎她入宫吗？就是那名每晚都驾驶一辆没有牛拉曳的牛车，想要入宫的女子。”

    “哦，她的名字好象是龙胆。”（该故事为第一集的《鬼恋阙纪行》，等有时间再录吧，或者看姝妮大人有没有时间录。）

    “龙胆的坟墓也在三井寺。”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智兴内供正在处理这些事的三井寺住持。因此，皇上听到内供过世后，情不自禁下诏要你让他起死回生，是有缘故的呀。”

    “唔。”

    “只是，自皇上颁诏后，已过了一天半了，也许上意又有所变化了。”

    “希望如此。”

    “不过，智兴内供的遗体和生前完全一模一样，不会腐烂，所以皇上才情不自禁说出‘让智兴起死回生’这种任性的话吧。不知道现在……”

    博雅话未说完，晴明便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慢着，博雅，你给说什么？”

    “我是说，内供的遗体和生前完全一模一样。毕竟是品高德重的人，连遗体也与常人不同……”

    “喂，博雅，智兴内供活象还未过世。”

    “可是气息停止了，心脏也不跳了。”

    “那要我去确认后才知道。”

    “你肯去？”

    “恩。”

    “太感激了。”

    “不用感激。如果智兴内供只是患了前述症状的病，或只是有某种东西附身，那么，就还有我出手的机会，事情就这么简单……”

    “喔，喔……”

    “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什么事？”

    “为什么会跳出芦屋道满大人和泰山府君……”

    “唔，唔。”

    “反正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那，那……”

    “走吧。”

    “唔，恩。”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第二天中午，晴明与博雅来到三井寺。

    出来引路的是名为惠珍的年轻和尚。

    智兴内供仰躺在地板上的床褥中，晴明与博雅坐在他枕边。

    “昨天和前天，都请了叡山和尚来为师傅诵经祈祷……”惠珍说。

    “结果都没什么变化吧？”晴明若无其事地回道。

    “是。”惠珍颔首。

    “为什么请叡山和尚来？”博雅问。

    “以前，圆仁大师从大唐迎来赤山明神，分祀在比睿山骊的赤山神社。那神社的主神，其实正是泰山府君。”晴明回道，“应是皇上命他们举行形式上的泰山府君祭吧。”

    “今天也有人从叡山来奥妙？”博雅问惠珍。

    “事前已派人通报晴明大人将要来访，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那太好了。”语毕，晴明望着仰躺在床上的智兴。

    由于事前已让他人回避，房内除了智兴，只有晴明、博雅、惠珍三人。

    智兴的脸看上去很消瘦，双颊的肉像以刀刃削掉一般，只剩皮包骨。浑圆的眼球外形清晰可见，头骨更像是只贴了一张皮而已。

    不但没有气息，把脉时也感觉不到心脏鼓动，但皮肤依稀残留着润泽，筋肉也很软。

    伸手触摸智兴的脸颊与脖子，可以感觉肌肉并不冰冷，似乎还留着些许体温。

    晴明伸出右掌覆在智兴内供脸上，接着缓缓往脖子、胸部、腹部等处移动。

    不久，晴明收回手掌，说：“内供体内好象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惠珍问。

    “什么东西？”博雅也探前问道。

    “不知道是有东西附身，还是有其他东西侵入，实际状况还不太清楚，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

    “……”

    “智兴内供还活着。”

    “那……”

    “我可以拯救他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道满大人为什么会提出泰山府君的名字？这点我很挂意。”

    “意思是……”

    “我们之间，或许有人会有性命之忧。”

    “我们之间？喂，晴明，你说的是谁？”

    “不是我，就是你。不然就是惠珍大人的性命。”晴明说。

    “如果是我，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来到三井寺已二十余年，虽然每天束身修行，却无法得到满意的成果。如此无用之身，如果能为内供大人牺牲，实是于愿已足。”惠珍回道。

    “既然你决意如此，能不能请你准备笔墨纸砚……”

    晴明语毕，惠珍立刻准备了东西过来。

    “我现在要做的，是想瞒过吾辈主神泰山府君。”晴明边磨墨边说明，“万一失手，我也会有性命之忧。不过，事情处理完之前，就让泰山府君的注意力暂时专注在你身上吧。”

    “我该怎么做才好？”

    “请等一下。”

    晴明用毛笔沾满磨好的墨汁，取起纸，在纸上沙沙写了些什么。

    “晴明啊，你在写什么？”

    “都状。”

    “都状？”

    “用唐文写的泰山府君祭文。”

    写毕，晴明用纸张递给惠珍，说：“能不能请你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惠珍接过毛笔，在祭文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把这祭文收入怀中，再于窄廊那边竖起一张屏风，躲在屏风后念经。”

    “要念什么经？”

    “《法华经》或《般若心经》都可以，一直念到我喊停为止。否则，你和我都会有生命危险。”

    “是。”

    惠珍退出房间。不久，便传来惠珍的念经声。

    “晴明，你做了什么？”

    “那祭文的意思，是让惠珍大人当智兴内供的替身，将自己的性命献给泰山府君……”

    “那，惠珍大人他……”

    “别担心，只要他不停念经就没事。同时，我们解决掉这边的问题就行了。”

    “怎么解决？”

    “这样解决。”

    晴明伸出左手拿起剩下的纸张，再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用那小刀开始裁纸。

    “你打算做什么？”

    “你就看着吧，博雅。”

    晴明用小刀灵巧地裁出两样东西，一张是小纸人，看上去是个身穿甲胄、腰佩长刀、手持弓箭、全副武装的武士。另一是豆立大小的纸犬。

    “先将这个……”

    晴明伸出左手，用手指扳开智兴双唇，再撬开牙齿，将小纸人塞进智兴口中。

    接着处理豆立大小的纸犬。

    晴明左手掀开智兴身上衣服的下摆，将右手中的纸犬塞进下摆。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要把这只狗塞进智兴大人那高贵的后庭里。”

    晴明似乎很快便完成动作，收回伸进下摆的右手时，指间已不见那只纸犬。

    接着，晴明口中小声念起咒文。

    然后，智兴小腹突然动了一下。

    “喂，喂，晴明啊，刚刚腹部动了。”

    晴明不回声，继续念咒。

    智兴腹部再度动了一下。

    “又动了。”博雅叫出声。

    抽搐。

    抽搐。

    智兴内供体内之物开始四处蠕动，而且逐渐往上半身移。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只狗现在正在追赶智兴内供体内的东西。”晴明回答博雅后，再度念起咒文。

    不久，智兴喉咙附近的筋头像是有东西在往外推，咕、咕地往外蠕动起来。宛如有某种小野兽在喉咙内横冲直撞一样。

    智兴双唇之间不时会伸出獠牙后再收回去。而且，额头附近好象将要长出两支角，不时往上隆起又复平坦。皮肉已裂开，甚至渗出血滴。

    “喂，喂，晴明，内供大人要化为鬼了……”

    “别紧张，博雅，暂时袖手旁观吧。”果然如晴明所说，伸出又收回的獠牙、额头上的角以及在喉咙内横冲直撞的东西，都逐渐安静。

    最后，一切静止不动。晴明说：“看样子似乎结束了。”

    晴明伸出左手扳开智兴的双唇，再撬开牙齿，右掌摊开在智兴的嘴前。

    只见智兴口中走出一个带着狗的武士。

    “晴明！”

    那武士与狗一起跳到晴明的右手掌上。仔细一看，武士双手捧着一个麻雀蛋大小的球状物。

    “一切结束了。”晴明刚说毕，武士与狗都恢复成原先的小纸人与纸犬。晴明的右手掌上，只剩下两张白纸和一个白色的蛋。

    “这是什么玩意儿？晴明。”

    “是智兴内供大人体内的东西。”

    “体内的小？”

    “也可以称之为虫，或称之为疾病。总之，是栖息在智兴内供体内的恶气。”

    “为什么外形像一粒蛋？”

    “为了让恶气暂时不能动弹，我把恶气变成蛋。”

    “不能动弹？”

    “是啊。万一恶气动了，附在你身上的话，博雅，这回就换你变成智兴内供大人那样咯。”

    “那，智兴内供大人呢？”

    “已经没事了。你看，他不是开始呼吸了吗？”

    听晴明这么一说，博雅望向床上的智兴。果然没错，智兴的胸部已开始微微起伏。

    “智兴内供大人早晚会醒离开。”晴明向博雅说，“博雅，应该可以了，麻烦你去请惠珍大人过来吧。”

    五

    虽然双颊依旧消瘦不堪，不过，智兴被供的脸已恢复血色。

    方才让他几度吸吸吮沾湿的布，所以喝了不少水。

    智兴内供紧闭双眼，正在轻声打呼。

    晴明与博雅、惠珍，坐在智兴枕边。

    “接下来……”晴明向惠珍说道，“你必须向我说明其间种种经过。你应该懂得我的意思吧？”

    惠珍似乎早已下定决心全盘托出，听晴明这样说，抬起脸点头低道：“是。”

    “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让道摩法师趁虚而入的事。”

    晴明所言，令人大吃一井，博雅尤其比惠珍更吃惊。“喂，晴明，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说难听一点，芦屋道满就像专门侵蚀人心的虫，是人心呼唤他接近的。而且，为了打发无聊，他离去时会顺便啖啮人心……”

    “……”

    “然而，即便是道满，也无法强迫你们做出不符己意的事。你们到底向那男人要求了什么？”

    听晴明如此问，惠珍低头嘶哑地轻声回道：“是……色、色戒……”

    色戒，亦即僧侣犯了淫戒，与女性发生肉体关系。

    “你们……不是你们，是智兴内供吧，他到底如何犯了色戒？”

    “尸、尸体。智兴大人用女人尸体犯了色戒。”惠哦珍的声音支吾期艾，说毕便噤口不语。

    “如何发生的？”晴明问。

    惠珍嘶哑地开始低声说明来龙去脉。“我自从当沙弥以来，一直受到智兴大人的宠爱……”

    六

    沙弥是寺庙举行法事或祭礼时，盛装曾经仪式的金童。年龄大约七岁至十二岁，有时候也会充当神灵降临时的乩童。

    由于戒律禁止僧侣犯色戒，于是，沙弥有时候便成为僧侣发泄的对象。

    惠珍坦白说出自己是沙弥时，遍已成智兴的禁脔。待惠珍成人，升为僧侣，依然持续两人的关系。

    “这样下去，直至临死之前，我大概终生都无法得知女人的滋味……”

    惠珍说，三年前开始，智兴偶尔会吐露这种内心的遗憾。

    智兴今年六十二岁。不但肉体衰弱，体力也大不如前。

    “临死之前，只要一次就好，真想体验一下女人肉体的滋味。”

    然而，又不能实际犯色戒。

    此时，道摩法师出现了。

    某夜，惠珍与智兴雨散云收后，惠珍正想离去时，智兴内供又夹杂着叹息，喃喃自语类似的话。

    就在这时，房外突然传来声音。

    “反正人的性命终究有限，既然这么想做，为何不做？”

    惠珍与智兴往外一看，才发现道摩法师伫立在夜晚庭院的月光下。

    “不管服事神佛或服事鬼，一生就是一生。一生没有尝过女人肌肤的滋味，真是无趣啊。”道摩法师得意笑着，并说：“能不能给吾人一碗泡饭？让吾人吃一碗泡饭，吾人可以教你们一件有趣的事，以当谢礼。”

    法师是个奇妙的男人。打赤脚，外表看上去肮脏不堪，身上只穿一件贱民穿的破烂窄袖便服。

    这人到底从哪里潜进来？不过，这人有一种如磁力般吸引人的力量。

    惠珍不由自主地替道摩法师准备了泡饭。他接过后，在庭院站着吃，眨眼间便吃光了。

    “人称吾人为道摩法师。”男人将碗搁在窄廊说道。

    他既未剃发，也没穿法衣，如何称得上是法师？但惠珍却仿佛着了迷，问道：“法师大人，您刚刚说有趣的事是……”

    “你想知道？”

    “是。”

    “不犯色戒，却可以玩女人。”道摩法师若无其事的说。

    “怎么可能？”

    “今天中午，后山埋了个女人。是个刚死不久、二十四岁的女人。你听好，已经死了的女人不算女人，只是个具有女人肌肤与女人阴部的物体而已。最重要的是，守口如瓶。现在还没生蛆也没生虫，不过，错过今晚，恐怕就没机会了。吾人说的谢礼，正是这件事。”

    语毕，道摩法师转过身，丢下一句“吾人走了”，便失去踪影。

    “真不像话，怎么可以……”惠珍边说边回头，刹时，硬吞下还未说完的话。

    原来智兴眼中凝结着坚定亮光，浑身微微打着哆嗦。

    那模样，与惠珍至今为止所熟知的智兴，判若两人。

    七

    “结果，你们去了？”晴明问。

    “是。”惠珍点头，“我用锄头挖出全身都是泥土味的女尸。然而，那尸体……”

    “智兴内供做了？”

    “是，而且是三次。”

    “三次？”博雅叫出声。

    “第三次结束后，我们身后传来声音。”

    声音叫喊着“看到了”、“看到了”，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回头一看，才发现道摩法师浑身披着月光，伫立在后。

    道摩法师放声大笑：“果然做了、果然做了。”又喜不自禁地说：“喂，你们知道吗？她是三月二十八日生的巳年女。”

    “你们玷污了与泰山府君同一天生辰的女尸，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道摩法师兴冲冲说着。

    “你们偷了本来要献给泰山府君的供品，不知结果会如何喔。”道摩法师说完后，在月光中手舞足蹈地消失了。

    “这是十天前夜晚的事？”晴明问。

    “是。”

    回到寺里，智兴便说头痛、身体不舒服，就这样卧病在床。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惠珍说。

    “听说你曾经带道摩法师来过一趟……”

    “不，其实是道摩法师自己来的，说是来探看智兴大人是否无恙。”

    “果然如此。”

    “他到底为了什么目的而来呢？”

    “他目的是提出我的名字，故意安排我到这儿来。”

    “那法师……”

    “没错，至今为止，大家都只是受他摆布而已。不但是你，我也是……”

    “……”听晴明如此说，惠珍无言以对。

    “方才虽然差点丧命，不过，现在没事了。”晴明说。

    “真的？”

    “刚刚给你的祭文，能不能请你还给我？”

    晴明接过惠珍从怀里取出的祭文，摊开纸张，拿起一旁还没收拾的毛笔，删掉惠珍的名字，再于惠珍名字旁写上自己的名字。

    “啊！”惠珍叫出来，“晴明大人，这……您……”

    “不用担心。”晴明边说边站起来。

    “喂，晴明，你打算怎样？”博雅也慌忙站起来问道。

    “这儿的问题全解决了。所以我打算回家。你就向皇上报告，事情全部结束了，就说是我说的，这样应该可以吧。”

    “喂，喂。”博雅呼唤已迈开脚步的晴明。

    “快走吧。必须先做好迎接泰山府君的种种准备，今晚会很忙。”

    八

    两人在喝酒。

    地点是晴明宅邸的窄廊。

    于昨晚一样，窄廊上只点着一盏灯火。

    晴明背倚柱子，悠闲自在地举杯送到唇边。

    博雅也同样举杯送到唇边，但他显然有点坐立不安。

    两人之间，另搁着一只琉璃酒杯。酒杯中，有个小小的类似鸟蛋的东西。正是纸武士从智兴内供体内赶出来的东西。

    上空的青光比昨晚稍亮，不知是因为即将满月，还是大气中烟霭般的微粒水分比昨晚少……

    湿润的植物芳香浓郁地飘荡在两人吸入的夜气中。

    “话说回来，晴明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无法理解。”博雅边喝酒边问。

    “我不是说过了？”晴明问道。

    “你说过什么？”

    “那个道满大人为了消遣，耍弄了大家一场。”

    “为了消遣？”

    “是啊。那男人最初出现时，不是怂恿智兴内供去犯色戒吗？那时，智兴内供便已中了他的咒。”

    “又是咒？”

    “是啊。那是智兴内供内心想做的事，他只是将智兴内供的息怒说出口，拴缚了人心。”

    “是吗？”

    “这次事件里力量最大的咒，大概正是泰山府君吧。”

    “泰山府君？”

    “所以智兴内供才会吓得有如惊弓之鸟，在自己体内制造出这种东西。”

    晴明将视线移至琉璃酒杯中的物体。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智兴内供因惊吓过度而制造出来的东西，说浅显一点，就是鬼怪。”

    “你说的根本不前线。为什么这东西是鬼怪？”

    “对智兴内供而言，即便对方是尸体，色戒终究是色戒。罪行的自觉，对泰山府君的恐惧，还有至今数十年的修行仍无法舍弃的种种欲念，都在这东西内。”

    “原来如此。”博雅似懂非懂地回应。

    “等这东西孵出来，我打算当成式神来用。”

    “用这东西？”

    “恩。”

    “到底会孵出什么？”

    “我也不知道。里头本来就是些没有形状的欲念，只要我下令，大概可以随意变成任何种类的虫或鸟吧。”

    “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博雅，这可是珍贵宝物。”

    “哪算是宝物？”

    “你想想看嘛。这是智兴内供历经长久修行后，最后依然无法舍弃的东西，一定可以成为力量很强的式神。”

    “晴明，难道你到三井寺的目的，一开始便是为了这个？”

    “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

    “我是听到道满的名字后，感觉他想利用这回事件引诱我出面，才去三井寺。”

    “你刚刚不是说，这全是道满为了消遣而做的？”

    “说了。”

    “明明知道是消遣，你还去？”

    “我也会想消遣一下。想看看道满大人这回到底准备了什么游戏。”

    “可是，不是很可能会出人命吗？”

    “没错。”

    “而且照你所说，事件似乎还未结束？”

    “恩。”

    “泰山府君会到这儿来带你走吗？”

    “应该会来吧。”

    “真的？”

    “真的。”

    “晴明，我还是无法相信你的话，泰山府君这玩意，真的存在吗？”

    “说存在，便存在；说不存在，便不存在。这回是道满大人说出这名字，令智兴大人中咒，所以应该存在吧。”

    “我听不懂。

    “博雅，这世上是由几个‘层’与‘相’构筑而成的。”

    “……”

    “这些‘层’与‘相’的其中之一，正是泰山府君。”

    “可是，我就是无法相信在某个地方有地狱，而泰山府君就在地狱中随心所欲地决定人的寿命，或延长人的寿命。”

    “博雅，我以前也说过，即便是泰山府君，终究也只是一种力量而已。若是说，有这种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在决定人的寿命长短，那么泰山府君确实存在。”

    “……”

    “人们祭祀这种力量，并将之称为‘泰山府君’那一刻开始，这力量本身便成为泰山府君了。一旦世上知道‘泰山府君’这名字的人全部消失，‘泰山府君’这玩意儿也会跟着消失，只残留力量的本身。此外，若是改变这力量的称呼，换句话说，改变咒，那么，这力量虽是泰山府君，但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于这世上。”

    “这么说来，泰山府君之所以是泰山府君，说来说去，只是人下的咒而已？”

    “正是如此。博雅，这世上所有东西的存在状态，都由咒决定。”

    “听不懂。”

    “不懂吗？”

    “虽然不懂，可是，那个泰山府君今晚会来带走你吧？”

    “因为我将那纸上的名字改为我的名字了。”

    “若是来了，我们看得见吗？”

    “想见的话，就看得见。”

    “到底是什么形状？”

    “总之，你觉得泰山府君是什么形状，他就会以那种形状出现。”

    “唔。”

    “那是一种无比强烈的力量。不过，到这儿来的，只是力量的一部分。”

    “你不怕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晴明刚说毕，庭院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什么？”博雅刚想站起身，人影便出声了。

    “是我。”芦屋道满——道摩法师——正伫立在庭院草丛中。

    “欢迎。”晴明说。

    “我来看热闹。”道满说着，一边缓慢地从草丛走向两人相对而坐的窄廊。

    “来看你到底如何应付泰山府君。”道满得意地笑笑，抓起窄廊上的酒瓶，在窄廊一端盘腿而坐。

    三人又开始喝起酒来。

    彼此默不着声。

    时间逐渐消逝。

    不知是不是错觉，上空的月光似乎明亮了一些。

    “博雅，笛子……”晴明道。

    博雅自腰间取出叶二，贴在唇上。笛声旋律流泻于夜气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

    突然——

    “来了……”道满低声说。

    博雅正想停止吹笛，晴明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博雅继续吹笛，眼光瞄向庭院一隅。

    只见高大枫树树根的草丛中，浮出一团朦胧的白色物体。看上去像是反射着月光的微粒水分，凝固在枫树下的夜气中，又看似身穿白色圆领公卿便服的人影。

    博雅心想那是个人影时，白色影子似乎也逐渐形成人的形状。

    那东西又看似盘蹲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倾听博雅的笛声。

    不知何时，那东西逐渐挨近过来。穿着白色公卿便服的人影，明明没跨步走来，却在不知不觉中已来到附近。

    目光明亮，看似年轻男子，又看似女人。五官没有任何表情，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气氛非常恐怖，令人感觉就算他冷不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也不足为怪。

    持续凝视那东西，会让人背部阵阵发冷，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终于来到窄廊前，晴明伸出右手微举盛有白蛋的琉璃酒杯。

    白蛋在酒杯中破裂了。

    破裂的白蛋中，流溢出类似雾气的柔软光线，再从酒杯边缘满溢出来，逐渐增大。

    然而，光线化为一只麻雀大小的大青蝶。

    晴明以左手自怀中取出写有祭文的那张纸，将纸递到青蝶前。青蝶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用脚抓住纸张。

    那是只美丽的青蝶。

    青蝶的头部，是晴明的脸。

    青蝶抓着纸张在半空翩翩飞舞。

    接着，白影子突然动了一下。

    公卿便服的影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飘然浮在半空，将青蝶合拢在双掌内。众人见到一阵银色雾气在夜气中流动，公卿便服的人影与青蝶早已失去踪影。

    晴明仰望着人影消失的半空。

    博雅放在笛子，沙哑地开口：“结束了？”

    “结束了。”晴明回道。

    “好险。如果不是在吹笛，我大概会大叫出来，逃之夭夭。”博雅吐出一口大气，再问晴明：“那是泰山府君？”

    “没错。”

    “在我看来，那是个五官有点像你，身穿白色公卿便服，年轻貌美的男子。你呢？你看到什么了？”

    然而，晴明却没回答，默无一言。

    “太高明了……”道满语毕，将酒瓶搁在窄廊，站起身。“泰山府君将你变出来的式神当作是你而带走了……”

    “是。”晴明平稳地点头。

    “呵呵。”道满轻笑一声，走了几步，又在庭院中途停下，回头叫唤。

    “喂，晴明……”他满足地笑笑，“下次再陪我玩吧。”

    转过头，晴明再度迈开脚步。

    “在下随时都愿意奉陪……”晴明回道。

    道满在草丛中前进，月光悠然飘落在他背上。

    不久，道满的影子溶入庭院黑暗中，消失了。

    晴明微微叹了一口气。

    ［录入］阴阳师－凤凰卷之月见草

    一

    天空挂着满月后过了一天的月亮。

    从屋檐上空斜射下来的月光，映照在窄廊。

    月光中，源博雅和安倍晴明正在把杯对饮。

    窄廊上相对而坐的晴明与博雅之间，搁着盛酒的酒瓶。饮尽自己杯内的酒时，两人便会不经意伸手，自己在杯内斟酒。

    彼此均自斟自饮。

    庭院中密密麻麻长满夏草。草叶上皆有露珠，每颗露珠都似月亮栖宿其中，闪闪发光。

    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萤火虫降落地面时，会让人几平辨别不出是露珠或萤火虫的亮光。

    晴明身上是宽松白色狩衣，支着单膝，背倚柱子。左手举着酒杯，偶尔将酒杯送到唇边。

    博雅观赏着月光，陶醉地叹了一口气，再喝一口酒，眼神如痴如迷，喃喃自语：“晴明，今晚的夜色真舒服。”

    晴明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博雅，大部分时间都让博雅自言自语。

    晴明唇角经常含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每次送酒到唇边时，都看似在孕育唇角的微笑。

    博雅像是突然想起某事。“话说回来，晴明啊，你听说了前阵子那件事吗？”

    “哪件事？”

    “皇上与菅原文时大人的事。”

    “什么事？”

    “皇上召见文时大人，命他陪皇上作诗那件事。”

    “黄莺吗？”

    “原来你早知道了？”

    晴明轻声地喃喃念出：“宫莺转晓光。”

    “正是这个！”博雅拍了一下膝盖。

    事情是这样的：前一阵子，村上天皇如见菅原文时，命他作诗。

    历代天皇中，村上天皇特爱风雅之道。不但对艺文深感兴趣，也擅长和琴与琵琶等乐器。偶尔也会吟歌作诗，是位才子。

    这时期，吟歌指的是作和歌；而所谓作诗，则是作汉诗。

    博雅提出的话题，正是村上天皇作诗的事。

    诗题是“宫莺转晓光。”诗文如下：

    露浓缓语园花底

    月落高歌御柳阴

    意思是：拂晓时分，黄莺躲在满布露珠的花丛中，悠闲啼叫；月亮西斜时，便躲在柳树阴影下高歌。

    村上天皇极为中意自己所作的这首诗，于是吩咐近待：“传唤菅原文时上殿。”

    菅原文时是当代首屈一指的文人，也是菅原道真（菅原道真生于西元八四四年，卒于西元九零三年。受父亲影响，以文人身分从政，二十六岁即通过方略试。曾权倾一时，缔造“宽平之治”，但遭其他贵族排挤，自右大臣之位贬至福冈大宰府任官，两年后逝于福冈。）之孙，更是文章博士（官吏培育机关“大学寮”的教官，专门教授诗文与历史，官位从五品下，唐名为翰林学士，文章学士等）。

    村上天皇召见了菅原文时，让他看自己刚完成的诗，问他意见。

    “这诗作得如何？”

    “相当不错。”文时回道。

    “你也作一首看看。”

    村上天皇命菅原文时以同一题目另作一首诗。

    这时，文时的诗文如下：

    西楼月落花间曲

    中殿灯残竹里声

    意思大概是：拂晓时分，月亮西斜时，黄莺在花丛中高歌；中殿的灯火还未熄灭时，便在庭院前的竹林啼叫。

    村上天皇阅毕，叹道：“朕自认此题出类拔萃，文时所作亦佼佼不群。”

    村上天皇认为在这个题目下，自己所作的诗应该无人可以比拟，但文时所作的诗，也非常出众。于是天皇向文时说：“我们来比比看。”

    “啊？”

    “文时，我们来比较一下，你的计与朕的诗，到底哪个好？”

    文时一听，左右为难。

    “小臣认为：皇上的作品极为杰出，尤其是下句七字，胜过文时……”

    “不然。”

    没那回事——村上天皇不同意文时所言。

    “你说的是恭维话吧。老实说出你的意见，要不然，往后无论任何事，都不准你向朕奏议。”

    文时一筹莫展，将额头贴在地板，老实承认皇上的诗与自己的诗不分优劣高下。

    “实为御诗与文时之诗对等。”

    “既然如此，你在此发誓吧。”村上天皇依然逼迫文时说出老实话。

    “实为文时之诗略高一筹。”

    束手无措的文时，只好承认自己的诗确实比皇上的诗稍微高明一些。语结，便“逃之夭夭”，打退堂鼓了。

    “结果，晴明啊，听文时大人老实招出后，皇上反而很过意不去。”

    哎，朕实在很不起文时——

    “皇上这样说，而且对老实说自己的诗比较杰出的文时大人，赞不绝口。”

    “那男人就是这样。”晴明微微一笑。

    晴明口中的“男人”，指的是村上天皇。博雅正想开口指责，晴明接口：“那，博雅，你知道昨晚的事吗？”

    “昨晚？什么事？我不知道。”

    “博雅啊，其实也有其他人听闻这件事后，深受感动。”

    “深受感动？”

    “你知道大江朝纲大人吗？”

    “喔，当然知道。大概八、九年前，于天德元年（西元九五七年）过世的那位文章博士大江朝纲大人吧？”

    “嗯。”

    “他怎么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

    二

    晴明开始说明来龙去脉。

    昨晚——亦即八月十五日夜晚。

    几位平日喜开弄笔墨的朋侪，此夜聚集在某宅邸喝酒。主要话题正是前些日子村上天皇与菅原文时之事。

    “不愧是文时大人，实话实说……”

    “虽然对方是皇上，但毕竟诗文之评与官位进退无关啊。”

    “是吗？那你敢像文时大人好般说出真话吗？”

    “那当然了。”

    “事后或许会遭受责备，这样你了敢说出来？”

    “是呀，没人敢像文时大人那样说的。”

    由于文时不在场，众人随心所欲地各抒己见。

    “不，真正了不起的是皇上。听说皇上不但没责备文时大人，还褒赞不已。”

    “嗯，皇上大概也为文时的诗比自己高一等，才会追根究底吧。”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话锋一转，计论起至今为止到底哪几位文人的文章能与文时媲美。

    “首先，古来便有高野山的空海和尚……”有人说。

    “文时大人的祖父菅原道真大人，不是也有两手？”也有人如此说。

    “那，已故的文章博士大江朝纲大人所写的东西，不是也很出色？”

    “喔，朝纲吗？”

    “他过世几年了？”

    “八年或九年吧。”

    “对了，朝纲大人的宅邸，应该在二条大路与东京极大路的交叉路口一带吧？”

    “可是，听说现在没人住了。”

    “那正好。怎样？干脆大家带酒一起到朝纲大人宅邸，边喝酒边继续讨论文章的话题。”

    “好主意，而且今晚是八月十五，满月。”

    “既然如此，大家以月亮为娱，在月光下吟诵各自喜爱的诗歌也不错。”

    “喔！”

    “好！”

    事情便如决定，大家准备了酒，相偕出门到朝纲宅邸。

    三

    一行人借助手中的灯火穿过大门。只见庭院荒无不堪，宅邸也倾塌了，处处杂草丛生。

    月光将众人身上的衣物染成青色，明亮地映照了荒废宅邸。

    连屋顶也长满杂草，简直无法相信文章博士曾在这儿住过。

    “哎呀，这真是……”

    “人，还是活着时才有价值。”

    “不，这也不错。换个角度来看，这光景也别具风韵。”

    “嗯。”

    拖着杂草夜露润湿的下摆，众人四处走动，发现只有厨房的屋顶尚未倾塌，还残留原状。

    “就坐这儿吧。”

    大家选定了厨房的窄廊。有人在窄廊搁着圆草垫坐下，有人站在庭院，饮酒作乐，吟诗作对起来。

    某人吟出述诗句：

    踏沙被练立清秋

    月光长安百尺楼

    大意是：踏着河岸白沙，肩上披着绢帛，站在清明秋气中，只见明月高高悬挂在长安城高楼上。

    吟诗者向众人说明了诗词意思，接着又说：“这是《白氏文集》（现今的《白氏文集》中没有这首诗，但《今昔物语》中却有这首诗的典故。）中的一句，正适合今晚的月色吧？”

    白氏——即白乐天。

    “白居易往昔住在大唐长安城时，因赞赏八月十五的满月而作此诗。”

    “原来如此，果然动人心弦。”

    “唔，唔。”

    众人一致赞同。正当大家重复吟咏这句诗词时，东北方出现一个人影，踩踏着潮湿草丛，在月光下静悄悄走过来。

    众人一看，原来是尼僧打扮的女子。

    女人来到众人面前，问道：“是何方贵客来到此地游玩？”

    “今夜，月明如画，我们是来赏月的……”

    由于月色太美，我们刻决来到这里赏月吟诗，享受月色。其中一人向女子说明来意。

    “各位知道这儿是谁的宅邸吗？”女人问。

    “是大江朝纲大人的宅邸吧？”

    “我们认为既然要赏月吟诗再也没有别处比这儿更适合了。”

    “话说回来，深更半夜到这种地方，师太到底是何方人物？”众人各自回答了女子的问题，最后如此反问。

    “我是已故朝纲大人的女待之一。往昔的众多随从，如今均已各奔东西……有些人过世了，有些人形踪不明，目前只剩下我一人……”女人沙哑地回道，“只剩我一人守在这儿，虽不知能活多久，不过，我打算在些度过终生。”

    听毕女人的话，来者中亦有人潸潸泪下。

    “方才开始便一直听闻各位大人的谈话，不知是哪位大人吟咏了《文集》中的诗句……”女子问。

    “是我。”吟咏白乐天诗词的人回道。

    “方才您说：‘月亮登上长安城百尺楼’，往昔，朝纲大人并非如此解诗。”女子问。

    “是吗？”

    “那又如何解释？”众人兴致勃勃地探着身子追问。

    “如果我的记忆无误，应该是这样……”女子说毕，经嘹亮嗓音在众人面前扬声吟咏。

    月亮诱人登上长安百尺楼……

    “原来如此。听师太吟咏，意思果然是这样的。”

    “有道理，我也觉得不是月亮登上百尺楼，而是人受到月亮吸引，登上百尺楼的说法比较正确。”

    女子吟毕，众人纷纷同意。

    “有件事想请教各位大人……”女子一本正经地说“朝纲大人曾惠赐我一首和歌……”

    “什么和歌？”众人深感兴趣地望着女子。女子扬声吟咏：

    月缺倍珍惜

    踏沙行此宫

    “咦？”

    “没听过，原来朝纲大人曾经作了么一首和歌……”

    “我想请求大人帮我解开这首和歌之谜。”女子说。

    解谜——女子的意思是，帮她分析这首和歌的隐意。

    “哎，解不开。”

    “到底有什么隐意？”

    正当众人百思莫解，女子哀戚地仰望月亮，轻声低喃：“请大人务必记住这首和歌！如果有人解开这首和歌的隐意，劳烦他到这儿一趟，告诉我和歌的意思。”

    语毕，女子在月光下深深行了一个礼。

    然后，她宛如融于月光中，消失踪影。

    四

    “总之，就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晴明说。

    “可是，晴明，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博雅问。

    “女子消失后，众人突然害怕起来……”晴明笑着说。

    搞不好那女子不是这世上的人……

    不仅吟咏和歌，又请求我们解谜，如果置之不顾，是不是会发生不祥之事……

    于是，众男子忧心忡忡，决定找晴明解决问题。

    “今天早上，其中一人便来找我商谈。”

    “原来如此……”博雅点头，“结果呢？你解开和歌的谜了？”

    “不，我也解不开，所以打算去见那个女子。”

    “见那女子？”

    “夜晚去的话，应该见得到。其实今晚也可以……”晴明望着博雅。

    “今晚？”

    “嗯。”

    “你是说，我也一起去？”

    “如果你害怕，明晚我单独去也可以。”

    “我才不怕。”

    “那，去不去。”

    “唔……”

    “去吗？”

    “嗯……”

    “到底去不去？”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五

    两人来以朝纲宅邸时，已是深夜。

    晴明与博雅穿过大门，眼前果儋是荒废的庭院。

    “那女子在这儿吗……”博雅说。

    “应该在吧。”晴明踩踏着草丛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

    “东北方，那儿应该有什么东西。”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转到宅邸后院，晴明停下脚步。

    后院有个埋没在杂草中的小坟冢。

    “喂，你念一下《文集》中那诗句吧。”

    博雅开口吟咏：

    踏沙被练立清秋……

    还未吟毕，草丛中便出现一个人影。仔细一看，正是前夜人们所述的那位尼僧打扮女子。

    “昨晚有客，今晚也是。请问是何方人物？”女子细声问。

    “我们是来解谜的，解你昨晚吟咏的那首和服之谜。”

    听晴明这么一说，女子的表情像是反射着阳光，明亮起来。

    “大人知道了那首和歌的隐意？”

    “不，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解开。为了解谜，你必须先向我们说明一些事由。”

    “什么事由呢？”

    “听说，那首和歌是朝纲大人为你作的？”

    “是。”

    “朝纲大人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作了那首和歌呢？”

    “是。”女子深深点头，继续说：“那我就坦白说。其实，我虽是朝纲大人的女待之一，但与朝纲大人也有男女关系。朝纲大人时常指导我作诗或作和歌。”

    “然后呢？”

    “约在朝纲大人过世前一年吧，某天，朝纲大人传唤我，给我这首和歌。”

    女子说，朝纲当时告诉她，“你照顾我很多年，我大概也活不久了。万一我有什么事，我会留足够的东西给你，你就利用那东西过余生吧……”

    又说，“以前我不是教过你《文集》中诗句的解法吗？这首和歌正与那诗句有关。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再打开看看。”

    朝纲说完，递给女子一封信笺。

    “朝纲大人过世后，我打开信笺，信笺内容写的正是那首和歌……”女子哀戚地低下双眼，“可是，我无法理解和歌的隐意。”

    月缺倍珍惜

    踏沙行此宫

    晴明喃喃念起和歌内容。

    “怎样”博雅，你懂吗？”晴明问。

    “完全不懂。文中的‘月缺’，意思有两种，一是月亮缺圆，另一个是记挂在心（日文中的记挂在心及月缺谐音。），正好成为谜语。我只懂得这点。”

    “既然懂得这点，应该猜得出全部隐意。”

    “应该猜得出来？晴明，你猜得出隐意？”

    “你说呢？”回答过博雅，晴明再转头问女子：“白乐天的诗句，是八月十五日满月。满月过后的月缺，是什么？”

    “新月？”女子低语。

    “不，满月过后的月缺，是半月。朝纲大人的意思，很可能是叫你挂念半月，珍惜半月吧？”

    “可是，那又是什么意思？晴明，我完全猜不出来。”

    “另一句说的‘此宫’指的正是这栋宅邸。博雅，诗句中的‘沙’，是河岸白沙。作者是白乐天，地点是长安的话，应该是曲江的白沙。”

    “是吗……”

    “请问，与朝纲大人有关的地方，有没有哪里牵涉到水？”晴明问女子。

    “我想起来了……”女子点头，“朝纲大人引水到庭院建造池塘时，曾经提过几次，说如果这宅邸是长安，池塘是曲江。”

    “请你带路吧。”

    女子兴致昂然地在草丛上迈开脚步。不久，女子停下脚步。

    “是这儿。现在虽然干涸了，不过，从前这儿有池塘……”

    “观赏池塘时，朝纲大人通常站在何处？”

    “那儿。正是大人您所站之处的附近。”

    “那么，我人产来挖挖看。”

    晴明从荒废宅邸内取出木板，就在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方开始挖掘起来。挖了约一尺深，木板似乎碰解到什么东西。“出来了，这就是半月。”

    晴明将手中的东西举至月光下映照，原来是半月形的象牙梳子。

    “哎！”女子发出惊叫声。

    “应该不只这个，和歌暗示要记挂月亮、珍惜月亮。喂，博雅，能不能换你挖一下？”

    博雅接过木板，在原地继续挖掘，木板果然又碰解到某样坚硬的东西。

    “好像有东西！”

    博雅持续在下挖了约一尺，结果，从泥土中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瓮。瓮上有木盖，以绳子捆绑。

    博雅把小瓮搁在草丛上，解开绳子。

    “我要打开喽。”

    博雅打开木盖，瓮内的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这不是黄金吗？”博雅说。

    “正是这个，朝纲大人留给你的东西，正是这个。”晴明说。

    “谢谢大人。”女子颔首：“朝纲大人过世后，我一直惦记这件事，始终无法离开这栋宅邸。死后，也为了这件事而无法瞑目。现在总算可以放下一颗心了。”

    女子望着晴明：“麻烦大人利用这些沙金，请某寺院的僧侣帮我和朝纲大人念段《观音经》。剩下的，请大人随意用吧……”

    还未语毕，女子的影子便在月光下逐渐淡薄起来。交代完后，女子就消失了。

    “晴明，原来世上也有这种事。”博雅手上还握着木板，不胜感喟地说。

    “解决了。怎样？博雅，要不要继续下去？”

    “继续什么？”

    “回家继续喝酒呀，喝到月亮不见影子。”

    “好，就这么办。”

    “嗯。”

    “嗯。”

    含着夜露的杂草，有如被月光水滴淋湿了一般。晴明与博雅踏在其上，走出宅邸。

    来到大门，咕咚一声，博雅将手上的木板抛向地面。

    月光下，两人徐缓地迈开脚步。

    [录入]《牵手的人》凤凰卷

    一．

    中午开始便在喝酒。

    地点是安倍晴明宅邸的窄廊。源博雅坐在板条窄廊上，右手持盛满的琉璃酒杯，与晴明

    相对而坐。

    晴明细长右手指端的，也是琉璃酒杯。

    是异国酒杯，来自胡国。

    雨季于十天前结束，季节已经进入夏天。

    文月（阴历七月）初。烈日照射在庭院。热。即使文风不动，博雅背部也渗出了汗水。

    庭院茂密的夏草，已经长及腰。

    虽然橘梗、败浆草都开花了，仍旧抵不过夏草的强势。院景有如将整块山野原封不动地搬进来。

    每当风吹动夏草，闷人的青草热气便会传过来。

    太阳已经从中天略微西倾，只是，离太阳完全落到山头还有一段时间。

    晴明穿着宽松白色狩衣。背倚柱子，支着右膝，端着酒杯的右手肘则搁在膝上。额头和颈项均不见任何一滴汗珠。

    晴明那细长手指所端的琉璃杯，透明绿色令人感觉凉快。

    两人之间的窄廊上，搁着一瓶酒瓶。另外是一个盘子，盛着洒上盐巴的烤香鱼。

    两人以香鱼为下酒菜，正在喝酒。

    “晴明啊，你不热吗？”博雅问。

    “热呀。”晴明移开红唇边的酒杯，“那还用讲。”

    “可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热……”

    “不管看起来热或不热，热还是热啦。”晴明不干己事地说。

    “真羡慕你能维持不热的样子。”博雅语毕，抓起香鱼送入口中。

    “这是鸭川的香鱼。”

    “噢。”

    “是鸬鹚匠贺茂忠辅刚刚送来的香鱼。”

    “是黑川主那时的贺茂忠辅？”

    “对，正是那个千手忠辅。”

    “可是，忠辅为何没事送香鱼来？”

    “那件事以来，每到香鱼季节，他都会送香鱼过来。不过，这回另有事要我帮忙。”

    “什么事？”

    “只有我能解决的事。”

    “难道忠辅那边有发生了什么妖异的事？”

    “妖异是妖异，但是不是忠辅出事。”

    “那是谁出了事？”

    “忠辅的友人，一个叫猿重的砍竹人。”

    “砍竹人？”

    “到山上去砍竹或收集藤蔓，编成笼或簸箕卖。听说本名是重辅，由于身手敏捷，能够轻而易举爬到树上收集藤蔓，所以不知道何时开始，人家就叫给他取个猿重的绰号。他也很中意这个绰号，之后就以次自称。这是忠辅告诉我的。”

    “那妖异之事为何？”

    “听忠辅说，事情是这样的……”晴明开始讲述起来。

    二．

    猿重住在法成寺附近、鸭川河畔。

    他在河水不会泛滥淹没的河堤上搭了一间茅屋，与妻子同住。

    平日砍柴、收集藤蔓编成各种工具，再拿到京城去卖，勉强可以维生。也时常将装鱼或者鸬鹚的笼子送到贺茂忠辅家。

    妖异之事初次发生，是在六天前夜晚。

    那天，夫妻俩到大津办事，回来后当夜便发生妖异之事。

    归途中，猿重为了一件小事，曾和妻子吵嘴。

    到大津的目的是去卖捕鱼笼子。是猿重设计的。

    他用竹子编成圆筒状的笼子，笼子中央编成细细的腰部，入口处则放宽。然后，再编另一个小竹筒。小竹筒不是笼子，是上下都有开口、名副其实的圆筒。只是，这圆筒一端开口比较大，另一端开口比较小，成漏斗状。

    这圆筒是用来嵌入上述的笼子。将小圆筒的小开口往里嵌，大开口朝外。大开口的宽度与笼子腰部宽度一样，可以嵌的严严实实。

    小圆筒放些蚯蚓或者死鱼之类的鱼饵，再将整个笼子沉在河川或水池。

    沉一晚，第二天捞起笼子时，笼子内便会有许多鲫鱼、鲤鱼、鳗鱼与其他杂鱼或螃蟹。

    虽然也有人利用类似的笼子捕鱼，不过，猿重设计的笼子比较方便。

    住在大津琵琶湖的渔夫听闻笼子的好评，特地向猿重订货。

    这笼子本来是猿重自己想在鸭川捕鱼糊口而设计的，并且实际用笼子在鸭川捕鱼。忠辅觉得好玩，自己也使用猿重的笼子捕鱼，风声便传开了。

    “这笼子是在很方便。”

    大津的渔夫听忠辅如此褒奖猿重笼，便争先恐后向猿重下订单。

    这天，夫妻俩正是去交货。

    归途中的夫妻吵嘴，是妻子先开火。

    “你为什么教他们？”妻子问。

    原来猿重不仅卖了笼子，他还把自己独特设计的笼子编织法，统统告诉了大津渔夫。妻子埋怨的正是这点。

    “话虽这么说，但那玩意儿不是想隐瞒就隐瞒得了的。手巧一点的人，只要观察我的笼子，想编多少都编得出来。”

    “可是，你也没必要教他们编织方法啊。”

    “别这样讲，他们不是很高兴吗？而且又出高价买了我的笼子。”

    “可是……”

    结果，到了鸭川桥上，夫妻俩还在吵嘴。当天夜晚，两人分开睡了。

    正是这晚，有人造访猿重的茅屋。

    猿重正在熟睡，突然听到有人呼唤。声音来自茅屋外。

    “请问……”

    “有人在吗……”

    猿重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只见细长月光从茅屋入口的草席门缝隙钻进来，照射在屋内。

    “请问，猿重大人……”声音从草席门外传进。

    似乎有人站在门前呼唤猿重。

    猿重揉着眼睛起身。看似半睡半醒，脑筋迷迷糊糊。

    “快冲走了。”声音说，是男人的声音。

    “在这样下去，会被冲走了。”是猿重没听过的声音。

    猿重掀开草席门，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碎花连裆裤。

    “快，快，猿重大人……”

    猿重站在门口，左手给男人伸出右手握住。

    “快冲走了，快冲走了。”

    男人牵着猿重的手，迈出脚步。

    到底什么东西快冲走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联？

    猿重很想问对方，但不知为何，竟无法开口。喉咙似乎有东西哽着，好像有泥巴或者小石子噎住喉咙似的。

    “快冲走了。快冲走了。”

    男人牵着猿重的手，心急的赶路。

    沿着鸭川走在河堤上，一直往下游方向走。

    两人走在月光下。黑暗深处，传来潺潺河水声。

    不久，眼前出现了桥。正是白天猿重通过的那座架在鸭川上的桥。

    住在附近的认通称这座桥为“碎花桥”。

    “快，到这边来……”

    男人牵着猿重的手，在月光下过桥。猿重跟在男人身后。

    “快冲走了。快冲走了。”男人口中喃喃自语。

    走到桥中央，男人突然转弯。

    左转——男人牵着猿重的手，走向上游方向的栏杆。

    “快，就是这里。”

    男人越过栏杆，跳进桥下的河川，手仍然牵着猿重。

    一阵很强的力量拉着猿重的手。就在猿重感到将要掉进河川时，耳边传来尖锐叫声。

    “良人！”是女人的声音，“危险！”

    然后，有人拉住猿重。猿重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女人正视自己的妻子，而自己则在栏杆探出上半身，连腹部都探出去，正从桥上俯望黑漆漆的河面。再差一点便会掉进河里。

    “你打算自杀吗？”妻子问。

    猿重额头上布满汗珠。

    “不，不是，我根本不打算自杀。刚刚有人来家里，是那人牵着我的手来到这里。”猿重说完，吓得面无血色。

    “你再说什么呀？你始终都是单独一人呀。到底是谁牵着你的手？”

    “可是，直到刚刚，我身边不是一直有个男人……”

    “没有，没有任何人。”妻子说。

    根据妻子的说明，事情是如此的。

    本来在被褥中熟睡的妻子，听到丈夫在另一端窸窸窣窣准备起身的声音，自己也醒过来。

    “良人……”

    妻子叫唤丈夫，但丈夫完全没听到。

    不久，丈夫掀开入口的草席门，走出去了。

    妻子起初以为丈夫移情别恋，要到情人家幽会，才会于深夜出门。妻子便决定跟踪丈夫。

    跟在丈夫身后，妻子发现丈夫独自走在河堤，一直往下游方向前进，来到白天从大津归来时通过的桥头。

    丈夫过了桥。走到桥中央附近，丈夫突然转向，打算越过桥边的栏杆。

    丈夫不可能为了白天的夫妻吵嘴而打算自杀，可是，若越过栏杆掉进河里，肯定会丧生。

    于是，妻子才开口大声叫唤丈夫，而丈夫也才回过神来。

    听毕妻子的描述，丈夫毛骨悚然。

    第二天，怪事又发生了。

    夜晚，猿重睡着时，发现妻子起床。本以为妻子是起来如厕，看她的样子又感觉有点不对劲。

    厕所在茅屋外，若是如厕，直接走出去便可以了，可是妻子却站在草席门前，看似回应某人般地颔首说：“是……”

    到此为止，猿重依然半睡半醒，神志尚未清醒。直到妻子走出草席门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的正是昨晚自己的遭遇。

    猿重赶忙从被褥起身，追赶妻子。然而，门外却不见妻子踪影。

    原来妻子在河堤上朝另一端前进，离茅屋已有一段距离。

    在月光下定睛一看，河堤上只有妻子一人。妻子的左手往前伸，看似让人牵着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明明是用走的，速度却快得如同小跑步。

    猿重暗忖，难道是……昨晚自己遭遇的事，今晚发生在妻子身上？

    昨晚，自己明明听到男人的声音，看到男人的身影。而且，也能确实地感到某人正用力牵着自己的手吧！

    猿重想追赶妻子，却两腿发软。如果自己一无所知，大概会不假思索追赶上去，呼唤妻子。可是，自己于昨晚听过妻子的说明。

    但妻子的模样又显然不正常。

    难道，现在牵着妻子的那只手，是昨晚牵着自己、想拖自己跳河的那只手？

    想到有某种妖物或厉鬼正附在妻子身上，追赶妻子的脚步便不由自主缓慢下来。

    就在踌躇不决时，妻子的身影越来越远。

    总不能就这样掉头不顾，猿重只好再度提起精神，继续追赶妻子。

    妻子的脚步非常快。

    好不容易才将追上，妻子正在过那座桥。

    猿重加快脚步。

    猿重双脚踏上桥时，妻子已身在桥中央，正要越过栏杆。

    “等等！”猿重大叫，呼唤妻子的名字，奔驰起来。

    听到猿重的叫声而瞬间回神的妻子，上半身已越过桥上的栏杆。

    飞奔过去的猿重从背后抱住妻子。

    被抱回来的妻子，发现救回自己的正是丈夫，当下就搂住丈夫。

    妻子全身打着哆嗦。她似乎理解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回到茅屋，听了丈夫的说明，夫妻俩总算明白，妻子果然遭遇了猿重昨晚经历的事。

    只是，今晚呼唤妻子出门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当晚，妻子听见有人呼唤自己，掀开草席门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色窄袖服装的女人。

    “不快去的话，会被冲走。”女人说。

    说毕，女人便牵着妻子的手往前走。

    妻子只觉得如在梦中。

    “昨晚走得太慢，所以没赶上，今晚要走快一点。”女人说完，便赶着上路。

    要是猿重没赶得及抱住妻子，妻子大概与前夜的猿重一样，险些就掉进河里而丧生。

    翌日——

    夜晚，猿重和妻子都不睡。脚边搁着砍竹子的柴刀，地炉里烧着火柴，夫妻俩一直交谈，以免睡意来袭。

    到了深夜——

    “请问……”

    “请问……”

    门外响起男声与女声。

    事后两人讨论时才知道，这是猿重听到的是男声，而妻子听到的则是女声。

    “出来吧。”

    “出来吧。”

    门外传来男女呼唤声。

    “不快点的话，会被冲走。”

    “会被冲走。”

    “快，快来开门。”

    “开门呀。”

    “打开这儿吧。”

    “打开这儿呀。”

    猿重与妻子在地炉旁，仿佛要制止对方的颤抖般相拥。猿重紧紧咬着牙根，右手握住柴刀。牙齿上下打战，发出咯吱声响。

    “不开门的话……”

    “我们无法进去呀。”

    “请开口允许我们进去。”

    “请出声呀。”

    “不请我们进去的话，我们就要自己寻找入口了。”

    “要寻找入口了。”

    门外的人如此说，也传来对方移动的声音。

    那两人似乎左右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类似足音的声音，在茅屋外绕到左右两侧。不久，脚步声停顿下来。

    “这儿吗？”

    “这儿吗？”

    每当声音响起，钉在茅屋外侧的木板也会咯吱咯吱作响。

    “这儿有点狭窄。”

    “这木板只能支撑到四天后的夜晚。”

    “会被风吹走。”

    “嗯，吹走。”

    “吹走的话，我们就可以进去了，可是还要等四天。”

    “四天后会来不及。”

    “嗯。”

    “嗯。”

    两人的脚步声再度绕回到入口。

    “喂，猿重大人……”

    “猿重大人……”

    “请开门呀。”

    “请开门呀。”

    “说一声‘请进’吧。”

    “说一声‘请进’吧。”

    “要不然会冲走呀。”

    “要不然会冲走呀。”

    两人的抱怨声，整整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的夜晚，第三天的夜晚也发生了同样的事，猿重夫妻终于忍无可忍，到友人贺茂忠辅住处找他商讨。

    三．

    “所以，今天忠辅送香鱼过来时，顺便向我提起这件事。”晴明说。

    待晴明说完，太阳也完全西斜了。夕阳斜斜照射在庭院。

    上空云朵似乎在急速飘动，云朵影子也落在庭院。

    “原来如此……”博雅点头，再问晴明：“可是，为什么那两个男女妖物，无法进入茅屋？”

    “房屋四壁本身就是一种结界。对毫无因缘的东西来说，无法轻易闯入。不过，那男女如果与猿重夫妻关系不浅，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否则，只要屋内的人不说‘请进’，或门窗紧闭，即便对方是妖物，也无法轻易进入屋内。”

    “原来是这样。”

    “但是，若妖物的心愿比现在强烈，总有一天会闯进去吧。”

    “唔。”

    “根据忠辅的描述，今晚大概很危险。”

    “好想说过是四天后的夜晚。”

    “正好是今晚。”

    “喔。”

    “今晚大概会发生某事。”晴明说。

    “什么事？”

    “不知道。”

    晴明仰头望着天空。不知何时，天空有许多乌云移动，自西往东飞奔。

    乌云遮蔽了阳光，外面昏暗下来。风吹庭院草业沙沙作响。

    “结果，晴明啊，你向忠辅怎么说？”

    “人家每次都送好吃的香鱼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圆满解决，总是要过去一趟吧。”

    “要去吗？”

    “嗯。”

    “什么时候？”

    “今晚。”晴明又仰头望着乌云越来越多的天空，“博雅，你打算如何？”

    “唔，唔。”

    “去吗？”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晴明与博雅由忠辅带路，来到猿重的茅屋。四周已将要完全天黑，河滩上的草业迎风左右摇曳。

    时刻并非傍晚，而是天空布满了厚重乌云。

    “看样子将有一阵暴风雨。”

    博雅刚说完，一粒石子般的粗大雨滴便敲打在晴明脸颊上。

    忠辅向猿重介绍了晴明与博雅后，慌慌张张地回家了。

    大吃一惊的是猿重。

    光是晴明肯亲自光临茅屋，就让猿重感到惶恐，却没想到连殿上人原博雅也跟来了。

    况且，两人没坐牛车，都是徒步而来。

    忠辅曾将“黑川主”事件告诉猿重，所以猿重当然知道晴明与博雅。只是，一旦两人实际出现在自己眼前，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晴明一进茅屋，便在地炉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两个木板制成的偶人。

    他左手握着偶人，从地炉内拾起烧剩的木炭，在偶人之一写下猿重的名字。另一偶人，则写下妻子的名字。

    “麻烦你们给我几根头发。”

    接过猿重夫妻的头发，晴明将头发绑在偶人身上。猿重的头发，绑在写着猿重名字的偶人身上；妻子的头发，绑在写着妻子名字的偶人身上。

    “能不能再撕一小片你们的衣服不了给我？”

    猿重与妻子各自撕下一小片衣服布料，晴明再帮偶人穿衣服似地缠在偶人身上。猿重撕下的碎花裙裤布，缠在猿重偶人身上；妻子的窄袖布料，则缠在妻子偶人身上。

    “一切准备妥当。”晴明说。

    “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吗？”猿重惴惴不安地问。

    “应该可以。我另有打算。”

    晴明说这句话时，远方传来一阵低沉、类似低鸣的声音，逐渐挨近。

    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暴风雨突然激烈地敲打起屋顶。茅屋四周的草业也开始沙沙翻滚起来。

    “是暴风雨。晴明，暴风雨终于来了。”博雅说。

    “生火……”

    晴明说毕，猿重马上在地炉内添加早已搬进屋内的柴薪。柴薪起初冒着青烟，不久，便哔剥哔剥地熊熊燃烧起来。

    “这种夜晚，他们会来吗？”猿重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会来。”晴明信心十足地回答，“博雅，把我们带来的酒拿出来吧。我们边喝酒边等那两人来。”

    五．

    众人在喝酒。

    晴明、博雅、猿重，以及猿重之妻，四人围坐在地炉旁，就着素陶酒杯喝酒。

    茅屋外，暴风雨的骚闹声益发增强。鸭川的潺潺流水声已变成轰隆声，从黑暗深处传过来。

    巨大岩石也被涡流冲走，连岩石与岩石在水中互相冲击的砰砰声，都能传进茅屋。

    偶尔，上空闪电飞驰，紧接着是几乎能震动天地的雷声轰然作响。原本藉火光依稀可见的晴明与博雅的脸，在闪电发光时，瞬间会浮托在黑暗中。

    “天气变得真糟糕。”博雅说。

    “嘘！”晴明轻声道。

    猿重夫妻顿时紧张起来。

    “来了。”晴明说。

    仿佛配合晴明的话，茅屋外传来一阵低沉骇人的声响。

    牢稳堵住的入口处草席外，似乎有人站着。

    “请问……”

    “请问……”

    细弱的声音夹在风雨声中传了进来。猿重夫妻俩全身缩成一团。

    “晴明，有人来了。”博雅说。

    “原来你也听到了？”

    “嗯。”

    “大概是这天地的喧哗，令你的心也兴高采烈地一起骚动吧。”

    “我没有兴高采烈。”

    “只是一种比喻而已。因为你有听得出笛子与和琴那微妙音调的耳朵，所以似乎你的耳朵呼应这天地的喧哗，才听得到门外那声音。”

    晴明如此说明，茅屋外那对男女的声音仍接连不断传进来。

    “猿重大人……”

    “猿重大人……”

    “不快去的话，会冲走呀。”

    “快冲走了。”

    “快呀。”

    “快呀。”

    配合那声音般，一阵烈风摇撼茅屋，接着传来有人剥开壁板的声音，来势汹汹的风雨自剥开处飚进茅屋。

    “告诉他们，现在就出去。”晴明吩咐浑身颤抖的猿重夫妻。

    “是、是……”猿重面无血色地点头，“现、现、现在就出去。”声音近乎悲鸣。

    “现在就出去！”猿重的妻子尖叫起来。

    “喔。”

    “喔。”

    “那就快快出来吧。”

    “那就快快出来吧。”

    晴明边听声音，边挨近博雅说：“你将这个从草席缝隙塞出去……”

    晴明将方才准备好的两个偶人递给博雅。

    “哦，喔……”博雅接过偶人，奔到草席前。

    从草席缝隙塞出两个偶人，博雅顺便透窥了外面一眼。

    电光一闪，站在草席外的那两人的身影，瞬间悬浮在黑暗中。

    全身承受豪雨敲击的男女，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那表情，深深烙印在博雅眼底。

    男女的身影消失了，博雅手中的两个偶人，也如同被人夺走般，同时消失。

    “总算出来了。”

    “总算出来了。”

    草席外传来两人的声音。

    “快，快上路。”

    “快，快上路。”

    那声音离茅屋已相当远。

    “博雅，开始追吧。”晴明说。

    “在这种暴风雨中？”

    “总得去看看他们的后果啊。”晴明没带斗笠也没披蓑衣，掀开草席跑出去。

    “等、等等……”博雅也随后跑出去。

    一到外面，受雨水敲打，当下两人全身湿透。

    “别担心，我们还会回来一趟。”

    晴明向茅屋猿重吩咐后，迈开脚步走在暴风雨中。身后，跟着落汤鸡博雅。

    漆黑夜色中，天地轰隆作响。

    雨。

    风。

    黑暗中传来涧涧水声。

    博雅在乌天黑地中，根本分不清风雨声与流水声。

    “晴明！”博雅大叫。

    “博雅，这边！”晴明回应。

    博雅向晴明发出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撞到某人身体。原来是晴明。

    “博雅，你抓住我的狩衣，跟在我身后。”

    博雅抓住晴明的狩衣后，晴明再度迈开脚步。

    按理说，两人应该在河堤上往河川下游方向走，可是，博雅已蒙头转向了。

    “要加快速度喽。”晴明加快脚步。

    雨滴大得令人疼痛，有如身在洪水中。

    “快到碎花桥了。”晴明说。

    突然，晴明停住脚步。

    “博雅，水流很激烈……”

    博雅知道晴明说的大概是河水，但他看不见河水。

    “桥就在眼前。”

    “桥？”

    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有轰隆作响的暴风雨声、哗啦啦的水流声。

    “那两人正在过桥。”晴明将自己眼见的光景，讲给博雅听，“话又说回来，这水流实在很激烈，看样子，敲大概会撑不住。”

    “可是，最近无论发生什么洪水，这桥都不会冲走。”博雅大喊。

    “那恐怕只能到今晚为止吧。”晴明说到这儿，低声叫了起来，“哟，桥在摇动！”

    “博雅，桥快冲走了！”

    声音还未停止，咯吱咯吱、嘎啪嘎啪地，桥的碎裂声已传到博雅耳里。

    这时，上空倏地亮起一道闪电。数秒钟，闪电照亮了黑漆漆的世界。

    瞬间，博雅“喔”的一声，为自己所见的光景而屏气敛息。

    那是异样的光景。博雅所见，几乎令他两腿发软。以为他熟悉的鸭川已失去踪影。

    博雅熟悉的鸭川，是一道在广阔河滩中分成几条流水往下游潺潺流动的美丽河川。

    然而，那美丽的鸭川，现在竟变成一条激扬又漆黑的大河。

    水量多到几乎淹没左右河堤，滚滚波浪比人还高。房屋大小般的波浪，像是无数个肉瘤，正陆续冲击桥墩。

    水量甚至已增高到桥面。

    经不起强大的水势，桥已倾斜，中央已折断，往上突起。

    而且，中央附近的栏杆上，只见两个男女人影正往桥下的洪流掉落，不知是自己跳下或被风雨吹下去。

    “啊！”

    博雅叫出声时，那光景已消失于黑暗中，旋即传来岩石落下般的轰隆雷响。

    桥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阴森可怕地作响。

    不久，站在风雨中的博雅逐渐听不到那声响了。

    “晴明……”博雅呼唤。

    “结束了，博雅……”晴明道。

    六．

    “其实那个啊，博雅……”晴明坐在窄廊与博雅一起喝酒，“那座桥的名字——碎花桥，正是解开秘密的答案。”

    地点是晴明宅邸。自那暴风雨夜晚以来，已经过了三天。现在无风也无雨，月亮挂在夜空上。

    “什么答案？”博雅问。

    “人柱。”

    “人柱？”

    “嗯。”晴明点头，随后开始讲述。

    往昔，鸭川上那座桥每逢夏季，只要有洪水，都会被冲走。

    “这一定有原因。”

    皇上命阴阳师占卜，结果阴阳师回道：“要埋活人，才能制止桥被冲走。”

    阴阳师又说：“而且不是任何人，最好是穿碎花白色连裆裤的男人。”

    一般来说，活埋在建筑物支柱里面的牺牲者，通常是女人与小孩。

    女人与小孩在阴阳五行中属土，而五行又谓“土克水”。土，正可以堵住水流，支配水流。

    没想到那阴阳师刻意避开女人与小孩，指定男人当人柱。

    皇上立刻下诏，呼吁若有民众知晓穿碎花白色连裆裤的男人，千万不要隐匿，必须积极通知官府。通知者可获得高额奖金。

    但中人深知一旦通报，那人必定死路一条，因而即便身边有人符合上述条件，也没人出卖自己的亲朋。

    可是，有个女人出面通报了。

    “我良人出门时，喜欢穿碎花白色连裆裤。”

    这妻子平日时常跟丈夫吵架，于是密告了丈夫，继而企图领取奖金。

    “就算夫妻间有十个孩子，女人终究是这种动物。”男人号啕大哭。

    “不过，向来人柱都是女人或小孩，这回光是男人恐怕不大可靠。干脆再加入一个女人如何？”有人插嘴建议。

    “若是要加入女人，请加入吾妻。我们夫妻俩投命赴死也会守护这座桥。”男人说。

    结果，男人如愿以偿，与妻子一起活埋在桥墩。

    那以后，三十年来，无论发生任何洪水，这座桥都始终稳如泰山。

    “而今年终于冲走了。”博雅感喟地说。

    “那两人知道今年大概撑不住，所以在桥冲走之前，急着找替代的人。”

    “所以选上了猿重夫妻？”

    “嗯。”

    “可是，为什么是猿重夫妻？”

    “妖异最先出现那天，猿重与妻子不是边吵嘴、边过了那座桥吗？而且，那天猿重凑巧穿着碎花连裆裤。对那两人来说，刚好是绝处逢生吧。”

    “不过……”

    “怎么了？”

    “化为妖物那两人，本来应该都不愿意被活埋。可是，一旦真的被活埋，竟还那样忠诚老实地死守任务。”博雅叹息地说。

    暴风雨过后七天，洪水终于退了。众人到鸭川探看，只见桥已完全冲走，左右两岸各留下一根支柱。

    为了架新桥，工人挖掘支柱，发现支柱下各有一具尸骨。其中一具，还残留着碎花连裆裤布料，而且两具尸骨手中都各自握着一个偶人。

    晴明建议将那两个偶人当作牺牲者替身，埋在新桥支柱下。据说，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任何洪水，那座桥始终坚如磐石，撑持了四十年之久。

    [录入]阴阳师凤凰卷——骷髅谭

    一

    清澈明月照亮了庭院。

    这是秋色已近尾声的庭院。红叶落在即将枯萎的草叶上。

    每天早晨，草叶上应该会霜降，形成像是积了一层薄雪的景色。此时，正是秋季刚要入冬的换季时期。再过十天，庭院应该会转为冬日景色吧。

    夜气澄明，上空的冷冽空气直接降落地面。

    “秋去冬来，时间过的真快。”源博雅有感而发地喃喃自语，“前些日子才觉得刚过完夏天，冬天竟然又快到了。”

    博雅正在喝酒。在安倍晴明宅邸的板条窄廊上。

    窄廊只点着一盏灯火，晴明与博雅悠然自得地在杯内斟酒，再送到唇边。

    “人或许也一样，不管如何盛极一时，不知不觉中，肉体会衰弱，然后某天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剩下尸骨，躺在原野草叶中。”

    “唔。”晴明漫不经心地点头，举杯喝酒。

    晴明似乎有心事。

    “有时候，人大概也会像往昔永兴禅师所见到的骷髅那般，厌弃这个尘世，想向释迦求救吧。”博雅说。

    听了博雅这段话，晴明似乎心中一动，望向博雅。

    “你知道永兴禅师的故事？”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背倚柱子，他看似对博雅的话题深感兴趣，双眸闪闪发光。

    “他是南菩萨……京城还在奈良的时代，他是东大寺良弁僧正的门人。”博雅将酒杯送到唇边说。

    永兴禅师——

    离晴明、博雅这个时代约二百多年前，也就是女帝称德天皇德时代，永兴禅师住在纪伊国弁娄郡熊野村。由于位在皇城南方，通称南菩萨。

    “知道。可是，晴明，老实说来，那个故事有点恐怖。”

    “嗯，的确有点恐怖。”晴明点头。

    故事如下：

    某天，一位僧侣来着永兴禅师。那僧侣身上只带着一部《法华经》、一个白铜水壶及打坐用的禅椅。

    “贫僧很想在南菩萨大人身边修行，请大人让我留下。”

    永兴禅师听对方如此说，便留他下来。

    这位僧侣的修行法是吟诵《法华经》。早晨、中午、夜晚，每天一味持续吟诵《法华经》。偶尔吃点东西，偶尔小睡片刻，其余时间都用来念经。

    约莫过了一年，僧侣向永兴禅师说：

    “至今为止，承蒙大人照顾，感恩非浅。贫僧想离开此地，越过伊势国到深山修行。”

    说毕，向永兴捐赠了自己的禅椅，离开该地。

    永兴赠予僧侣二斗糯米干饭捣成的糯米粉，并派两位信士作陪送行。

    大约走了一天，僧侣向信士说：“送到这就可以了。”说完，将二斗糯米粉、《法华经》、托钵都送给两位信士，让他们回去。

    僧侣自己只留下一条长约二十寻的绳子、一个白铜水壶。

    之后过了两年。某天，熊野村几个村民相偕到熊野川上游深山伐木，打算制筏后，将木材从上游放流至乡里。

    村民在深山伐木时，远方传来人声，似乎有人在深山某处念经。倾耳静听之下，声音念的正是《法华经》。

    “一定是某位大师在山中修行。”

    十天过去，一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那声音始终没停歇过。村民动了信奉之心，想送食物给声音的主人，欲遍寻不到声音来源。

    又过了半年。为了拉筏子出来，村民再度进入深山，不料那声音依旧日夜不止。

    众人感觉事情有点蹊跷，便向永兴禅师报告此事。

    “由于发生如此如此之事，那声音至今还在吟诵《法华经》。”

    永兴亲自到深山探访，果然听到吟诵《法华经》的声音。

    循着声音深入山中，永兴发现森林内悬崖耸立，悬崖途中挂着一具尸骸。尸骸双脚用麻绳绑住，可见那死者似乎是生前下定决心，自己从悬崖上跳下。麻绳一端凑巧勾在途中某块岩石上。

    尸骸已化为白骨，但悬崖下有个永兴眼熟的白铜水壶。

    “喔，那不是两年半浅说要入山修行的僧侣吗？”

    原来那僧侣死后依然吟诵着《法华经》。

    自古以来，熊野山便是灵山之一，人们相信熊野山离极乐世界最近。那僧侣大概是为了佛法而舍身。

    悬崖险峻的很，无从攀上，永兴只好忍痛弃尸不顾。

    又是三年。熊野村的村民又来向永兴报告：

    “前些日子我们再度入山，结果又听到那念经声了。”

    永兴再度到那个地点，只见绳索已腐烂，僧侣的尸骸掉落在悬崖下。

    他仔细一看，发现骷髅口中的舌头不但没有腐坏，且色泽鲜艳，正在不停蠕动，吟诵《法华经》。

    “大概是持续吟诵《法华经》，功德无量，才会如此。此人非凡人，是真正的尊者。”

    永兴语毕，向尸骸合掌以表示敬意。

    二

    “虽然我也认为这的确是《法华经》灵验的典型故事之一，可是……”博雅似乎在思索如何以语言适切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怎么了？”

    “晴明啊，我总觉得，那骷髅的舌头在熊野的山中日复一日，不管秋夜冬夜，始终持续吟诵着《法华经》这事，我怎么想也不会认为他是尊者，反而感觉有点恐怖。”

    “那当然啦。”

    “你也这样想吗？”

    “嗯。”晴明的红唇微微浮出冷静的微笑，望着博雅。“人若是倾慕某人，有时候也会因过分恋慕而化为鬼。”

    “唔。”

    “过分执着的人，也会化为鬼。”

    “的确……”

    “为了想极乐往生而热心吟诵《法华经》，其实也是一种执着。”

    “……”

    “那僧侣的执着大概非常强烈吧。”

    “这么说来，晴明啊，骷髅的舌头吟诵《法华经》一事，其实不是《法华经》很灵验？”

    “不是，应该是那僧侣的强烈执着令舌头持续吟诵。这大概也是一种鬼怪。”

    “是鬼吗？”

    “是鬼。”晴明点头，再望向博雅，低声接道：“可是，博雅，那舌头……”

    “舌头？”

    “嗯，真巧你提起骷髅舌头，帮了我大忙。”

    “什么意思？”

    “舌头嘛。”

    “舌头？”

    “骷髅啦。”

    “骷髅？”

    “我刚好碰到很伤脑筋的问题。”

    “是吗？”

    “这个问题其实与东大寺有关。多亏你提起舌头，我才想得出该如何处置。”

    “到底是什么问题？”

    “西京有座寺院，名为最照寺。”

    “那寺院我也知道。”

    “八十年前左右，再东大寺修行得常道上人创建了最找寺，这位上人曾经接收空海和尚得灌顶……”

    “嗯，空海和尚与东大寺的缘分很深……”

    “常道上人已于七十五年前过世，目前最照寺的主持名为忍觉……”

    “我听过他的名字，再宫中也见过几次。”

    “今年将要六十五岁了，正是这位忍觉和尚遇上奇妙的事。”

    三

    最初察觉忍觉和尚不对劲的人，是名为元心的弟子。

    早课时，忍觉迟到不出现。元心感到很纳闷，便到忍觉房间探看，发现他还在被褥中熟睡。

    迄今为止，每逢早课，忍觉很少迟到。不，应该说从未迟到过。因而元心看到忍觉还在睡觉，反而送了一口气，暗忖：原来大师也会睡过头。

    “忍觉大人……”元心呼唤。

    然而，忍觉依然酣睡。

    “忍觉大人。”元心扬高声音再度呼唤，还是叫不醒忍觉。

    难道是过世了？元心挨近被褥，伸手触摸忍觉的肩膀，很温暖。而且忍觉还发出鼾声。原来他还是在熟睡，只是叫不醒。

    元心用手轻轻摇晃忍觉的肩膀，持续叫唤，但依旧叫不醒。只好将嘴巴凑近忍觉的耳畔叫唤，用力摇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应该叫得醒任何人。可是，忍觉仍然醒不过来。

    “忍觉大人叫不醒来。”

    其他僧侣听了元心的报告，纷纷聚集到忍觉的房间。

    有人呼唤，有人在忍觉口中喂水。众人用尽种种方法，还是无法叫醒忍觉。

    奇妙的是，忍觉只是持续的酣睡，看不出有别的毛病。

    于是，众人上商议后，决定让忍觉继续睡，先观察一天。如果还不醒来，再来商量如何处理。

    可是，一天过了，忍觉依旧陷于酣睡中。

    正当众人商讨善后时，忍觉突然在众人面前张开大口。众人以为他醒过来了，原来不是。忍觉只是张着大口继续沉睡。

    之后，忍觉口中发出令人不快的“啊、啊……”呻吟。仔细一看，只见忍觉因痛苦而五官扭曲，张开的嘴巴中流出口水。

    忍觉看似很痛苦，左右扭身，时时呻吟。

    不久，从他的口、鼻、耳。肛门六穴中，冒出类似烤焦肉味的烟。

    这下不行了。

    弟子们都不知道忍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合力按住在被褥中挣扎的忍觉，没想到忍觉使劲推开众人的手，“哇”地大叫一声，撑起上半身，醒了过来。全身汗流浃背，有如泼了热水。

    忍觉又闹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看似恢复正常。

    “元心……”忍觉察觉弟子都围在自己身边，开口呼唤弟子的名字。

    “您醒过来了？”元心问。

    “原来是梦……”忍觉喃喃自语。

    “您做了很可怕的恶梦吗？看起来非常痛苦……”

    “不，可是……如果是梦，那光景未免太……”忍觉想说什么，又顿住口，望着弟子。“元心……你马上钻进这房间的地板下，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拿到这来。”

    “可以的东西？”

    “什么都好。总之，你先钻进地板下看看，”

    元心听毕，来到屋外，钻进窄廊，爬到地板下。

    不久，地板下传来元心“哎呀”的叫声。

    据说，元心回到房间后，向众人报告：“房间地板下，有人的骨头。”又说：“大师既然吩咐我拿过来，可是，太恐怖了，我不敢碰那骷髅……”

    “将那骷髅拿过来。那是两年前过世的寿惠大人的骷髅。”忍觉说。

    “可是，寿惠大人不是埋在这寺院后的坟墓中吗？”

    “你去看看那坟墓吧。”

    元心听从吩咐，出去探看寿惠的坟墓。回来时，面色苍白地说：“有人挖掘了寿惠大人的坟墓。”

    “不，那是寿惠大人的骷髅自己从坟墓中爬出来的痕迹。”

    “啊？”

    “总之，你到地板下将寿惠大人的骷髅拿到这儿来。不用害怕。是寿惠大人救了我一条命。”

    过一会儿，忍觉面对从地板下拿出来的骷髅，开始向弟子讲述自己的怪谈梦境。

    四

    起初，我以为是在做梦——忍觉如此说。

    梦中的忍觉在山中行走。然而，说是梦，四周树林的每一片树叶、草叶的每一根草，又是那么鲜明无比。

    下坡走在溪涧中，流水更是淙淙有声，伸手入水也能感觉水温冰冷。野鸟啼叫，头顶的树叶随风沙沙摇曳。

    这不可能是梦境。

    怎么可能是梦境？

    可是，若非梦境，自己到底是何时来到这山中？

    渡过溪涧，登上山路，再走一阵子，最后来到一处平坦的地方。

    那儿有栋房屋。是大唐风格的瓦屋，长廊般的细长建筑物有间隔，看似僧房。

    进去一看，里面果然有位僧侣，而且是自己认识的僧侣。

    忍觉情不自禁想叫唤对方，欲突然想起对方是以前住在最照寺的僧侣，三年前过世了，便打消主意。

    难道那僧侣死了之后，化为恶鬼住在这山中？

    正当忍觉不知如何是好，对方也发现了忍觉。

    僧侣面如白纸地挨近，一本正经地说：“为什么您能到这儿来？这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真是奇怪……”

    看那僧侣的样子不像是恶鬼，可是，忍觉无法理解僧侣所言。

    “您大概不知道，这儿其实极为可怕。”僧侣浑身颤抖地说。

    忍觉听后，更不知所云。

    这时，有人插嘴：“是我呼唤忍觉来这儿。”

    循着声音来源一看，忍觉发现已过世两年的恩师寿惠大人，竟然站在眼前。

    “寿惠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

    “哎，实在没时间慢慢跟你解释，因为那些人要来了。”

    “那些人？”

    “很可怕的人。我们每天在这儿过得极为痛苦。所以我想让你看看我们的痛苦。”

    “痛苦？”

    “对，大师说的没错，正是痛苦。”最初遇见的那位僧侣一边流泪一边回答，“如果将来您也在那寺院过世，总有一天也会来到这儿来。”僧侣还在颤抖。

    “为了想让你看看我们的痛苦，我才去你那儿叫你。从坟墓一路滚着过去，但还是无法爬上你的房间，只好钻进地板下，等你睡了，才把你带来这儿。”寿惠上人面色憔悴不堪。

    “啊，时间到了，那些人要来了。”最初遇见的那位僧侣吓得打牙战。

    “忍觉，你听好，你躲在暗处，仔细观看我们到底受什么痛苦。等你回到人间，再想办法救我们。”

    “寿惠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在我所有弟子中，你最优秀，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万事都拜托你了。现在没时间向你详细说明，你赶快躲起来。记住。在这之后，无论你看到什么光景，千万都不能出声。”

    刚说完，寿惠大人便在忍觉背部推了一把，催促忍觉赶快躲起来。

    忍觉慌慌张张躲到庭院大岩石暗处，刚躲好，远处上空便有人飞来。

    那些人全做唐人打扮，陆续至上空飞至庭院。约有四、五十人。

    “今天照样开始吧。”看似首领的男人开口。

    “是！”唐人回应后，开始在庭院不知准备些什么。

    他们先挖掘泥土，在竖立看似绑缚人的十字架，又不知从何出运来柴薪，生气熊熊火堆。火上安置锅子，放入铜块使其融化，像是煮一锅红汤般咕嘟咕嘟煮着滚烫的铜汤。

    看似首领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观看手下工作。身后插着好几面红旗。

    待一切准备妥当，首领模样的男人说：“把罪人通通拉到这来！”

    于是，唐人纷纷闯入家中，接二连三拉扯出十数名僧侣。

    忍觉认识其中几位，而他们早已过世。有忍觉最初遇见的那位僧侣，寿惠大人也在内。众人均因恐惧而五官扭曲，甚至有人哇哇大哭。

    “先从你开始吧。”

    首领模样的男人指着以为僧侣，接着，几个唐人围住那大声哭叫的僧侣，将他绑在柱子上。

    “救命呀！救命呀！”

    唐人之一用粗大铁筷塞进僧侣口中，扳开他的嘴。嘴巴张得极大的僧侣，无法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只能勉强发出婴儿般的咿唔声，自嘴角不断淌出唾液。

    “迄今为止，你是不是曾经三次掉落饭粒没捡起来吃？”首领说，“所以，你应该喝三杯。”

    语毕，其他唐人取出长柄铁勺，从锅内舀出溶得黏糊糊得滚烫铜汤，灌入僧侣口中。

    整整三杯。

    类似蒸气又像烟雾得东西自僧侣的鼻子、两个耳洞及肛门冒出。不久，肛门排出含有血液、看似内脏的粘稠溃烂液体。

    在这之间，其他唐人又拉出另一位僧侣，绑在另一根柱子上。

    “你在最照寺打扫庭院的时，七次不小心踏死了蚂蚁。所以该喝七杯。”

    这位僧侣被灌了七杯铜汤。

    如此，在场的僧侣均以曾经打死身上吸血蚊子、捏死跳蚤等罪名，逐一被绑在柱子上，让人扳开嘴巴，灌下铜汤。

    最后，轮到寿惠上人。

    “你十九岁时，曾因看到女孩而心动邪念吧？”看似首领的男人说。

    “那是我出家前的事。”

    寿惠上人刚说毕，便有人扳开他的嘴吧，注入融化的铜汤。

    上人的耳朵，鼻孔，肛门，流出烧焦味道。令人悚然心惊的液体，全身痛苦的直扭动。

    残酷的光景，令忍觉忍无可忍，情不自禁发出叫声：“啊呀……”

    “咦？有人？”

    眨眼间，唐人便围住忍觉藏身的岩石，发现了他，将他拉到首领面前。

    “你不是还活着？虽然早晚都会到这来，但现在还不到时候……”首领说完，得意的笑道：“我知道了，有人叫你来的是吧？谁？谁叫的……”

    忍觉无以作答，只能紧闭双唇。

    “你也要喝吗？”主人说。

    忍觉“哇”地大叫一声想逃走，欲逃不掉，最后与其他僧侣一样，被绑在了柱子上。

    唐人用铁筷扳开忍觉的嘴，说：“喝吧，这味道很好，喝！”说完，便灌入滚烫的铜汤。

    那铜汤烫得忍觉几乎要窒息。

    就在忍觉痛苦挣扎时，耳边传来寿惠上人得声音。

    “是我，是我带这人来这儿的。忍觉，醒来吧，只要你醒过来，就可以逃离此地。”

    声音逐渐远去。四周风景也逐渐变淡薄，模糊不清。

    “没用的，没用的，即使逃离此时，日后必定会去接你，必定回去接你……”那首领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然后忍觉清醒过来。

    五

    “这事太荒唐了。”博雅说，“人只要活在这世上，总会不小心踏死蚂蚁吧？也会掉落饭粒吧？看到漂亮的女人，当然也会动心。如果说这也是罪恶……”

    “这世上的人，便全是罪人了。”晴明回道。

    “结果呢？后来怎样了？”

    “忍觉大人吗？”

    “正是。”

    “忍觉大人知道了地板下的骷髅是寿惠上人，也知道寿惠上人死后在某处受折磨……而且，寿惠上人希望忍觉大人拯救他们……目前只知道这些状况……”

    至于到底该怎么办，忍觉也一筹莫展。

    况且，那首领说必定会来接忍觉的。

    万一睡着了，那首领或许在梦中来迎接自己，一想到此，忍觉就担忧的不敢睡觉。

    忍觉也想将之看成一场恶梦，然后，地板下的骷髅又该如何解释？

    在那以后，寿惠上人又受了怎样的折磨呢？

    若是再睡一次，或许能够得知某些事情，可是，忍觉又不敢睡。

    “因为如此，听说忍觉大人已经三天没睡。”

    “唉……”

    “结果，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刚刚最照寺那位叫元心的僧侣跑来找我了。”

    “既然这样，你不快去解决的话，忍觉大人不是会耐不住困意而睡着了吗？”

    “听说困意来袭时，忍觉大人总是会吟诵《般若心经》……”

    “那你应该跑一趟吧？”

    “是应该跑一趟，可是，我也不知道去了之后该怎么解决。幸好你预定今晚要来，所以我向最照寺的僧侣说，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动身出发。”

    “我也一起去吗？”

    “对。你总会说出我意想不到的事，帮了我很多次。今晚也是。”

    “今晚？我说了些什么？”

    “你不是提起永兴禅师遇见那骷髅舌头的事吗？”

    “说是说了，那又怎么了？”

    “别急，博雅，这事可以在出发到最照寺途中再慢慢讲。正如你刚刚说的，我们还是准备出发吧。”

    “嗯。”

    “去吗？”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六

    “奇怪。”晴明说。

    两人已来到最照寺山门前。山门敞开着。

    跨人山门，登上石阶，上面还有一道大门，门内便是正殿了。

    “怎么了？晴明。”博雅问。

    晴明仰望着耸立再漆黑杉树古木之间的山门，喃喃自语：“今天我来找我的那位元心僧说过，这山门下会有人迎接。”说毕，晴明穿过山门，登上石阶。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老杉树的枝头遮蔽了左右两旁上空。月光落在石阶中央，照出一条笔直路线。

    来到石阶上，两人又发现这儿的大门也敞开着。

    四周没有任何人影。穿过大门，门内也没有任何动静。

    往庭院方向走去的晴明，突然停下脚步。

    “晴明，怎么了？”博雅压低声音问。

    “有人来了。”晴明窃窃私语地回应。

    正殿暗处出现了人影，正往庭院方向而来。

    一人，两人，三人……总计五人。四人是唐人打扮的男人，另一人穿着僧衣的男人。

    唐人打扮的男人之一，牵着僧衣男人的右手。

    “你看的见吗？”晴明问。

    “如果你说的是往这边过来的那五个男人的话，我看得见。”博雅点头。

    再仔细一看，月光下那五个男人全身都发出朦胧青光。透过带路那男人得透明身体，隐约看得见他身后男人得影子，可见这些男人似乎都没有实际肉体。

    “是阴间来的……”晴明低声道。

    唐人打扮的男人走近后，在晴明面前停止脚步。

    “喔，这有两个人。“唐人之一说道。

    “他们没睡着。”

    “他们清醒着。”

    众人异口同声如此说。

    “你们牵着的是忍觉大人吧？”晴明问。

    “你认识这和尚？”看似首领的男人问。

    “果然是忍觉大人。能不能让你们放开他的手？”晴明沉稳地要求。

    “不行。待会必须让这男人好好品尝融化的铜液。”

    “请放开他的手。”

    “别干扰我们，不然把你也带走，让你去喝铜汤。”

    “你们带得走吗？”晴明毫不畏惧，反而面带笑容。

    “哎，真麻烦，干脆把他们带走……”首领语毕，口中不知喃喃念些什么，伸手指向晴明。

    “奇怪？你怎么不睡着？”

    “你那一套对我不管用。”晴明说。首领脸上浮出愤怒与惊惧的表情，大叫：“你是阴阳师？”

    晴明不回答，红唇边只浮出微笑。

    “算了，今晚先撤退吧！”首领下令。

    刚说完，他的身影便逐渐淡薄，消失。紧接着，其他三个唐人也犹如融化在月光中，逐一消失。

    剩下忍觉一人留在原地。

    “本尊在何处入眠？麻烦您带路吧。”

    晴明语毕，忍觉缓缓迈出脚步。

    七

    “开始行事吧。”晴明开口。

    这是正殿。晴明、博雅、忍觉、元心等四人。坐在高大的阿弥陀如来佛前。晴明与博雅并肩而坐。忍觉喝元心也并肩而坐，四人面对面坐着。

    四周点着四座有四根烛台的灯火。

    四人一旁，正是正殿主佛阿弥陀如来佛。对晴明与博雅来说，佛像在右侧，对忍觉与元心来说，则在左侧。

    相对而坐的四人之间，搁着一个骷髅。地板上的骷髅面对着晴明。晴明与博雅于半个时辰前，叫醒了正在酣睡的元心和忍觉。

    其他僧侣也正在酣睡，但晴明与博雅只叫醒两人。因为分辨不出其他熟睡中的僧侣到底是中了唐人法术，还是处于自然睡眠中，所以才没叫醒其他人。反正，唐人已离去，让他们继续睡也不碍事。

    总之，晴明先叫醒了元心与忍觉，再一起来到正殿。

    关于晴明在梦中救了忍觉性命一事，忍觉记得很清楚。

    忍觉说，本来与元心一起吟诵《般若心经》，途中睡意来袭，最后无法继续忍耐，便睡着了。刚睡一会，唐人便出现在梦中。正当唐人欲带走忍觉，晴明与博雅恰好及时赶到。

    “那么，开始吧……”晴明坐在地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

    晴明已请元心准备笔、砚台、墨，他拿起笔，在纸片上开始写字——是咒文。

    完成一张咒符后，晴明将纸片放进眼前的寿惠上人骷髅内。

    “总之，到底该如何应付，让寿惠上人自己讲吧。”

    语毕，晴明握住右手，再竖起食指与中指，指尖贴在骷髅额头上，口中几次喃喃念咒。

    “动、动了……”博雅轻声叫出来。

    仔细一看，原来骷髅内部那张咒符正在微微颤动。

    四周无风……因为灯焰都没有晃动。可是，骷髅内部的咒符欲在颤动。

    咒符在骷髅内发抖般地微微晃动，发出声音。

    “这、这……”博雅叫出声，望向晴明。“寿惠大人将纸符当成舌头，好像在述说什么。”

    不过，在博雅耳里听来，仍只听到纸张颤动声音而已。仔细聆听，的确像是有人在讲话，但到底说些什么，则完全听不出来。

    然而，晴明似乎可以清晰听出对方讲些什么。因为晴明会配合咒符颤动声，不时搭腔。

    “然后呢……”

    “原来如此。”

    “那……”

    会话进行到某个阶段，晴明问骷髅：“那地方在哪里？”骷髅内代替舌头的咒符看似回答晴明，颤动了几下。

    不久，咒符停止颤动，晴明也不再对着骷髅问话或者点头回应。

    晴明收回贴在骷髅额头的指尖，说：“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忍觉问。

    “例如，方才那些唐人到底想带忍觉大人到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藏经阁。”

    “藏经阁？”

    “这儿的藏经阁角落，有没有一个约这么大的金色坛子？”

    “有是有，那个坛子怎么了……”元心回答。

    “对不起，能不能麻烦你讲那坛子抱到这儿来？”晴明吩咐元心。

    过了一会，元心双手抱着坛子，回到正殿。

    坛子搁在骷髅旁。坛子表面是华丽的金色。足足有一个人环抱大小的坛子，似乎表面涂上黄金再烧制而成。

    “你知道这是什么坛子吗？”晴明问。

    “听说是常道上人创建此寺时，从东大寺拜领过来的……”忍觉回应。

    “其他呢？”

    “不知道……”

    “据说，这坛子是往昔大唐所使用的东西。”晴明说。

    “是吗？”

    “后来，空海和尚将坛子带回日本，寄存在东大寺，日后又流传到这寺院来。”

    “这是……骷髅……寿惠大人说的？”

    “是。”

    晴明点头，再度问忍觉：“那么，您知道这坛子出自何处，又被何人使用吗？”

    “不知道。”

    “据说，这坛子是长安某道观的忏悔坛。”

    “忏悔坛？”

    “本来是搁在寺院或道观内的坛子。道士修道时，若碰到某些妨碍修道的事，可以在坛内吐露。例如，情不自禁犯下无法向人表白的罪恶，或内心有无法坦露的隐私，只要将嘴唇对着这坛子悄声自白，便能心情舒畅，再度刻苦例行修道……”

    “……”

    “可是，从东大寺流传到最照寺后，大家都忘记了这坛子本来用处……”

    “唔……”

    “由于很久没人肯向坛子忏悔，坛子只好自己出来搜寻自白罪行的人，再带他们到坛内。”

    “这坛子具有这种力量？”

    “是。这坛子是空海和尚亲选的，在大唐时也吸收了好些年道士的忏言，来到这国家后，又每天聆听和尚吟诵佛经，所以不知不觉中便具有这种力量吧，”晴明说毕，抱起坛子，将坛子摔在正殿地板。“我跟寿惠上人约好了……”

    坛子吧嗒摔成碎片，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喔！”

    “喔！”

    忍觉与元心叫出声。

    摔碎的坛子中流出大量鲜血，沾湿了地板。坛内本来一滴水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坛子碎片自身流出鲜血？

    而且，更其妙的是，坛子碎片内侧似乎画着一幅画，在灯火下将碎片拼凑起来一看，才知道画中是一栋盖在深山内的大唐式建筑。

    “这、这房子！正是这房子……”观看着并排在地板上的碎片，忍觉叫出来。

    在定睛一看，画中还有许多穿着唐装的男人。

    “正是这些人！是这些人把我们……”

    画中，有几个手中握着长柄铁勺的唐人，也有将看似罪人的男人拉扯到院子的唐人。

    院子一隅，也有个似乎盛着火红滚烫铜汤的锅子。

    “原来……原来……”忍觉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画有这幅画的坛子作祟。”元心喃喃自语。

    “方便的话，这个能不能给我？”晴明问。

    “这个破碎的坛子？”

    “是。”晴明点头，“这是空海和尚从大唐带回来的坛子。虽然碎了，还是相当珍贵。日后应该可以用在其他用途上……”

    “当然可以，请收下吧。”忍觉行了个礼。

    “衷心感谢，那我手下了。”晴明道过谢，转头望着博雅，心满意足地说：“博雅啊，今晚多亏你在，才让我圆满解决了问题。现在回去的话，大概可以欣赏黎明前的月色，继续喝个两、三杯酒吧。”

    阴阳师－晴明、道满占卜箱内物（射覆）

    [一]

    春天已经来临。虽然樱花还未绽放，但令人浑身发抖的酷寒已经消失了。

    晴明横卧在冰冷的条板窄廊上。身子右侧在下，支起右肘，头搁在右手上，闭着双眼。

    脸侧则在地板上，搁着一支盛着半杯酒的琉璃酒杯。琉璃酒杯附近，另有一支酒杯，酒杯再过去一点，则是坐在窄廊上的源博雅。

    梅花谢了，桃花也谢了。现在是樱花含苞待放的时候。某些枝头上，或已迫不及待的出现几朵早开的樱花。

    晴明宅邸庭院内，四处可见千叶萱草与繁缕冒出的嫩绿叶子。不过，大概不久也会埋没与后来居上的野草间，失去踪影。

    午后阳光温和的照射着庭院。

    阳光炎热照射在板条窄廊上的琉璃酒杯，在地板上映出光鲜的绿影。

    博雅忧心忡忡望着晴明已经有一阵子。那表情，看似在发怒。

    “晴明，你真的不在意？”博雅说。

    “在意什么？”晴明依旧闭着双眼。

    “明天的事情啊。”

    “明天？”

    “你明天不是要和庐屋道满大人较量法术么？”

    “哦，原来是那件事。”

    “难道还有其他的事？我担心的坐立不安，特地跑来看你，你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逍遥自在地躺在地板上。

    琉璃酒杯所反射的阳光，在晴明附近晶莹的跳跃。

    “可是，就算我起来了，也无济于事啊。”觉得光线刺眼的晴明睁开双眼，挪一下脸，避开光线。

    “话虽这么说，但对方可是道满啊。”

    “唔。”

    晴明点点头，总算撑起上半身。

    晴明盘坐在窄廊上，背倚着柱子。阳光照射在他一部分白色狩衣上，耀眼夺目。

    “你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挑战？”

    “为什么？博雅，你忘了？这本来就是你叫我接受的嘛。”

    “我只是受皇上之托，才不得不转达皇上的意旨而已，我以为你会拒绝。”

    “那男人拜托我做的事，我可以拒绝吗？”晴明口中的“那男人”，是皇上——村上天皇。

    “唔，唔……”博雅回答不出话来，只是以莫可奈何的眼神望着晴明。

    事情是这样的。

    四天前，宫内殿上人提起晴明与道满的法术，地点是紫宸殿。以村上天皇为首，其他还有几位殿上人在场，但是提出此话题的，主要是左大臣藤原宝赖与右大臣藤原师辅。

    “古往今来，的确有几位杰出的阴阳师，但是，如果只挑选一位的话，到底谁才有资格……”首开这个话题的是村上天皇。

    最初大家闲聊的是技艺。

    从“琵琶名人到底是谁”开始，聊到“谁的画最高明”，再扯到“哪位相扑力士最强”。聊着聊着，最后是村上天皇随兴开了口。

    虽然只是随兴讲讲，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但既然是天皇说出口，众人便无法听而不闻。

    “提到阴阳师，名满天下的当然是已故的贺茂忠行大人，若要说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应该是忠行大人的公子贺茂宝实大人……”某人说。

    “不，当代第一的阴阳师，除了天文博士安倍晴明以外，别无他人吧。”

    说这话的是藤原宝赖。有人点头同意。

    “听说安倍晴明养了好几个式神，而且曾在宽朝僧正的遍照寺内，用柳叶压死蛤蟆。”

    “我也听说。晴明大人在一条戾桥下养着鬼。”

    “有道理。原来是晴明大人……”

    就在众人聊得津津有味时，右大臣藤原师辅开口：“慢着。”

    “师辅是宝赖的胞弟，总是处处与胞兄针锋相对。

    “我不是想否认晴明大人的势力，只是，非阴阳师寮内的阴阳师才称得上阴阳师。”

    “什么意思？”宝赖问。

    “也有出色的阴阳师在野。”

    “是吗？”

    “听说，播磨国的法师或阴阳师中，有一位名为庐屋道满的阴阳法师。听说他的法术相当高明。”

    “庐屋道满？”

    “以收钱为目的，专门施行魇魅蛊毒之类的法术，听说会诅咒……”

    “那太阴险了。”

    “不，若说庐屋道满太阴险，宝实大人或晴明大人也一样，只要他们愿意，他们也会施行魇魅妖法与蛊毒妖术。”

    “可是，宝实大人和晴明大人不可能施行诅咒法……”

    “当然不可能，不过，道满大人也并非随意诅咒别人吧。如果不是有人花钱请他做，他也是不会做这种狠毒的事。”

    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始终一在一旁聆听两人的对话，师辅说毕，他开口问道：“我也听说那庐屋道满的传闻。他的法力到底有多大？”

    忠平是宝赖与师辅的父亲，为了不想让兄弟两的争辩发展为无谓的口角，所以插话。

    “据说，只要伸出手指，便能令空中的鸟掉落，也能在水上行走。”师辅回应。

    “那不是很有趣吗？”忠平说。

    “有趣？”

    “可以传唤安倍晴明与庐屋道满进宫，让他们两人较量一下。”

    “原来如此。”

    “这主意的确不错……”

    宝赖和师辅均兴致勃勃。

    “皇上觉得如何呢？”忠平向天皇征求意见。

    “斗法吗？”皇上点头，“这的确有趣，不过，姑且不谈晴明，你们知道道满的居所吗？”

    “听说他擅自住在西京的一座破庙，在那儿饮食起居。如果真的住在破庙内，派人去……”师辅回道。

    “那么，你立即派人去问庐屋道满，看他愿不愿意同晴明斗法。”忠平吩咐。

    “是。”师辅点头。

    “晴明大人那边，派谁去问好呢？”忠平又问。

    “派源博雅大人去如何？”

    “有道理，源博雅大人与晴明大人素有交情。就派源博雅大人去吧。”

    “好主意。”

    几位殿上人同时提名博雅，结果，皇上便任命博雅完成这个任务。

    为了这件事，三天前，博雅来到晴明的宅邸，歉疚不安的向晴明转达了天皇的意旨。

    “因为皇上直接拜托我来传达，不得已只好来了。不过，要是你不想接受，就一口回绝掉算了。”博雅语毕，告辞回家。

    这是三天前的事。

    然后，博雅今天特地来到晴明的宅邸。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赶忙来到晴明处。

    来了一看，竟发现晴明躺在窄廊上喝酒。

    “博雅，陪我喝一杯吧。”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只好坐下，陪同晴明一起喝酒。

    明天就是斗法的日子。

    “晴明啊，明天大家看过你们各自的法术后，会要你们猜谜较劲，预测藏在箱内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这个消息吗？”博雅问。

    “恩，知道。”晴明若无其事的点头，一点也担忧的样子。

    “总之，博雅，今天就放松一下吧。”晴明望着初春的庭院说着。

    [二]

    清凉殿——

    晴明坐在木阶上的板条窄廊。

    坐在晴明对面的，是位奇妙的老人。

    老人白发苍苍，又乱又长，宛如一头飞蓬，满脸白发。

    黝黑的面孔，镂刻着又深有长的皱纹。

    不知道是晒黑或者本来肤色就黝黑，抑或污垢所致。

    皮笑肉不笑的嘴唇，露出即黄又长的牙齿。

    庐屋道满——这个男人平日囚首垢面，今天倒是衣冠楚楚，穿着殿上人进宫时必须穿的锦袍。

    然而，焕然一新的仅是外表，内在毕竟是那个道满。

    这天，在宫内与晴明初次碰头时，道满右手指尖搔着脑门，向晴明打招呼：“哦，晴明。”

    接着，唇角瞬间浮出有点难为情的笑容说：“这儿太拘束了，真受不了了。”

    一般而言，以道满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进宫，这天是特殊的日子，所以天皇特别准许他进宫。

    晴明和道满相对坐在板条窄廊，面对着俩人的房间内，早就聚集众多对此话题有关的殿上人。

    皇上坐在上房御帘内。

    御帘外一级台阶下，左右各是左大臣藤原宝赖，右大臣藤原师辅。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也在场，也可以看到坐立不安的源博雅。

    藤原恒清滔滔不绝讲述有关这天斗法的开场白时，道满只是漫不经心的望着屋檐彼方的青空和飘荡的浮云。

    红唇隐含着微笑的晴明，则看似在打盹儿般，闭着双眼坐在原地。

    四，五只麻雀在庭院地面上啄食。

    开场白结束，恒清道：“接下来，比赛如何开始呢？”

    “今天天气真好啊。”道满仰望着屋檐外的天空，喃喃自语。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自主的将视线移向天空。

    宝赖，师辅更是探出身子望向天空。

    晴空布满初春阳光，只有一两片浮云在上空飘荡。

    “浮云在流动。”道满宛如和蔼可亲的爷爷，从容不迫的继续低语。

    “即使这么好的天气，只要龙神愿意，也可以马上掀起一场暴风雨，让这里风雨交加吧。”

    “……”

    众人无法理解道满在说什么。看样子，道满似乎打算开始表演些什么，却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从上房大概看不到龙神和浮云的动静。”

    道满微抬起右手，向上空招了招手。

    结果，原本在上空飘荡的一片浮云，突然改变方向轻飘飘的朝清凉殿逐渐减低高度。

    眨眼间，那片浮云便降落到庭院上空，瞬间变了颜色，从白云变成乌云。

    乌云在众人头顶上开始打旋，旋涡中央也出现一条闪闪发光的细长绿色闪电。

    “喔，是龙！”有人大叫。

    乌云中果然出现一条翻飞腾越的龙，身躯围绕着雷电。青绿色的鳞片在乌云中忽隐忽现。

    “是龙！”

    “云中有龙！”

    就在众人大喊大叫时，耳边又传来一声野兽的咆哮。

    仔细一看，窄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白虎，睁着炯炯有神的黄色双眸，仰望着天花板。

    “喔，是老虎。”

    “这回出现老虎了。”

    众人又喧嚷起来。然后，只见白虎后腿一踢，腾空跃起，跳跃到乌云上，与龙展开一场激烈搏斗。

    这时，众人听到有人啪。啪的拍了两次手，舜时间，乌云，龙，白虎都如梦境般消失了。

    拍手的是晴明。晴明已睁开眼睛，面带微笑，环视众人。

    “呦，这是……”大臣藤原忠平大叫。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瞧，发现地板上掉落两张剪成龙型和虎型的纸片。

    屋檐外的天空与方才一样的晴朗。浮云依旧在天上悠悠飘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众人总算理解，此时此刻，于清凉殿中，道满与晴明之间似乎交锋了一回合，但彼此之间到底施展了什么力量和法术，却无从得知。仅有晴明和道满两人心知肚明。

    [三]

    “麻烦准备砚台和墨……”说此话的是晴明。

    “墨？”宝赖问。

    “是。顺便再准备些许水和一架屏风。”

    砚台和墨送来后，晴明郑重的开始磨墨。磨好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枝笔。

    此时，晴明面前已安置一架屏风。晴明沾满墨汁，在屏风前支起单膝。晴明先将笔尖贴在屏风左侧，再往右一定。自左而右，犹如将屏风上下瓜分为二，就这么画出一条线。

    搁下笔，晴明在窄廊上将屏风换了个方向，以便众人看见。

    “这是什么？”忠平道。

    “是海。”晴明回答。

    听晴明这么一说，果然不错，将屏风分隔成上下的那条水平线，的确可以看成是海。

    晴明又将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把折扇，打开半面，自一旁轻轻扇起。

    “你又在做什么？”忠平又问。

    “起风了。”晴明似答非答，喃喃低语。

    “浪来了……”晴明说毕，屏风上那条水平线开始上下晃动。

    “风，逐渐大起来了……”晴明加快扇的动作。

    “浪，逐渐高起来了……”

    屏风上的海浪增高了。原本只是单纯的一条线，现在已成了大海，在屏风中白浪滔滔起来。

    “海浪越来越高……”晴明用力扇起折扇。波浪越来越高，前浪推后浪，开始溅起水花。浪花飞溅到屏风外。

    “喔！”

    “好冷！“

    屏风附近，某人伸手按住脸颊，身子往后缩。

    一阵海潮涌过来，轰隆一声，波浪自屏风中流溢出来，最后，海水宛如瀑布自屏风中流泻。

    “喔！“

    “这……”

    左大臣宝赖，右大臣师辅，忠平都站起身来。

    “晴，晴明！”博雅也站起身来。

    身在御帘后的天皇也站起身来。

    殿内充满海水，不但流进板条窄廊，更顺着木阶流到庭院。文风不动坐在窄廊上的，只有晴明和道满两人。

    道满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素陶杯子，搁在满是海水的窄廊上，海水没冲走杯子，杯子稳稳搁着。

    接着，流溢在窄廊中的海水以道满搁置的杯子为中心，开始打旋。原本还水高过坐着的道满膝盖，现在逐渐流入杯内，不一会，海水高度便降低了，众人回过神来，清凉殿与庭院都不见一滴水。

    方才看似淹满水的地板，木阶，不但没沾上任何水，连身上的衣服也没浸湿。

    板条窄廊上，只剩下一架画着一条横线的屏风，奇怪匿名坐在屏风旁微笑。道满则有一个杯子，杯子装满了水。

    道满举起杯子，毕恭毕敬献给忠平：“请……”

    忠平战战兢兢接过。

    “请喝下。”道满说。

    “喝下？喝下这个？”

    “是。”道满俯首行礼，忠平看了一眼御帘后的皇上，豁出去一般，将杯子送到唇边，含了一口。水一进口，忠平顿时变了脸色，看似想要吐出来，却看个一眼御帘后，最后咕嘟吞下。

    “好咸！”忠平大叫，伸左拳摸了摸嘴，说：“是海水！”

    [四]

    道满向晴明伸出右手，手掌握成拳，指尖露出看似羽毛的东西。

    “这是刚刚在庭院里溺水的麻雀。”道满说，“晴明大人，你猜猜看，这麻雀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呵呵，道满大人……“晴明嘴角浮上了微笑，道：”如果我说还活着，您大概会在手中握死麻雀；如果我说死了，您大概回将麻雀放回空中吧？“

    “哼哼。”道满难为情的苦笑了一下，张开右手，结果，从道满的手掌中飞出一只麻雀，窜出屋檐逃到上空。

    “啐。”道满低啐了一声，右手伸到耳后，咯咯作响的搔起头来。

    “晴明，道满。”忠平呼唤两人，“我们已经欣赏过两位大师的法术，接下来，请两位大师来猜猜我们准备好的东西。”

    “喔。”

    “猜东西吗？”道满和晴明同时低语。

    “是射覆。”忠平说。

    所谓射覆，是识破或猜测用遮蔽物蒙住，掩藏于某处的物体的一种法术。

    摆在晴明与道满面前的，是个表面有龟鹤螺钿莳绘的箱子，箱子上捆着紫色丝带。

    “请两位猜猜箱内的东西。”忠平说，“道满猜数量，晴明则猜里面的东西。”

    “明白了。”道满和晴明同时点头。

    “恩……”道满望着箱子，问晴明：“我可以先回答吗？”

    “请。”晴明点头。

    “里头是十二只老鼠。”道满轻声道。

    “什么？”右大臣藤原师辅大叫出声。

    “是十二只老鼠。”道满望了一眼叫出声的师辅，得意的笑。

    坐在另一边的博雅，惊愕的差点站起来。

    因为这是一方回答数量，另一方回答箱内物的比赛。

    如果道满先回答，他应该只说出“十二”这数字来。没想到道满竟然将两个答案都说了出来。

    假若道满的答案正确，那晴明无论说出数量或是里面的东西，都会被人看成是仿效道满的答案。

    然而，晴明却不动声色。接着，若无其事的开口：“是四个大柑子。”

    “喂，喂！”博雅大叫起来。

    大柑子是夏季的产物，这时节，恐怕树上都还没结果。换句话说，箱子里不可能有这果实。

    “啊哈，你竟然来这么一手，晴明大人……”道满低语，再度开口；“十二只老鼠。”

    “四个大柑子。”晴明也再度说了同样的答案。

    结果，道满又低道：“十二只老鼠。”

    “四个大柑子。”晴明再度说了同样的答案。

    “十二只老鼠。”

    “四个大柑子。”

    两人各执己见。

    “道满大人……”晴明说，“你先回答了，我随后才回答，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吧？”

    “说的也是，有道理。”道满点头。

    “好，反正打开箱子便知道结果。”忠平插嘴。

    晴明和道满缄默不语。

    “那么……开吧……”

    箱子打开了，里面果然如晴明说的，是四个大柑子。

    “这，这……”师辅也发出叫声。

    “哈哈，不愧是晴明大人，吾人的法术真是望尘莫及。”道满毫不在乎地扬声哈哈大笑。

    [五]

    两人悠然自得的喝着酒。

    此刻是夜晚，晴明宅邸庭院的樱花，因白天气温高，已经开始绽放。从窄廊看过去，之间黑暗中稀疏点缀着白花。晴明和博雅相对而坐，正在喝酒。

    窄廊上搁着一只大酒瓶，三只素陶杯。其中有两只盛满了酒。两人偶尔将酒杯送到嘴边，漫不经心地观望着庭院夜色。

    这天中午，晴明和道满进行了一场法术竞赛。

    “话说回来，晴明啊，实在太令人吃惊了……”博雅说，”你和道满互相坚持老鼠，柑子那时，是不是彼此在下咒？”

    “恩。”

    “不过，道满最初说出答案时，连数量和里面的东西都说出来，我还担心不知道结果会变成怎样。可是，是不是因为道满先说出来，反而让他陷于不利的立场？”

    “……”

    “但是，晴明啊，你跟道满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

    “什么事？”

    “你们走后，第一个冲到箱子前的是右大臣藤原师辅。大人看起来很不服气的样子，拿起大柑子来看，又反复查看箱子。”

    最后师辅好象想到了什么，低声嘟囔了一句，剥起手中的大柑子。

    “麻烦大家帮我剥一下这柑子。”

    几人过来帮忙剥柑子，剥开四个柑子的皮后，没想到柑子皮内竟出现了萱鼠！

    原来四个大柑子中，里面各有三只小萱鼠，大家剥开看时，就看到小萱鼠陆续爬了出来。

    “证明你和道满大人都猜中了箱子里的东西”博雅说，“结果，从柑子里爬出的小萱鼠，每只都叼着一个金色的小玩意，你知道那小玩意是什么东西吗？”

    “是金制的十二神将吧。”

    “你怎么会知道的？正是如此。萱鼠的嘴里叼的，正是小指大小，用黄金雕刻的十二神将。”博雅说，“大家慌忙捕捉叼着神将的小萱鼠……其实这也是有理由的。”

    “箱子里头的东西，本来就是十二神将吧。”

    “晴明，你怎么知道？”

    “那是腾原师辅大人的珍宝吧？”

    “恩，是大人于几年前请东大寺的佛像雕刻师制作的金像，据说是非常精致的作品。这回是师辅大人自己建议将十二神将藏在箱子内，当时知道箱子内东西的人，除了师辅大人，据说只有宝赖和忠平大人而已。

    “唔。”

    “可是，太遗憾了，有一只萱鼠始终找不到。那只萱鼠还叼着十二神将之一。”

    “哪个神将？”

    “辰神将的额你罗。”

    “是吗？”

    晴明语毕，庭院里似乎有人出现。

    博雅望向庭院，发现庭院中有人朦胧地伫立在暗处。是个衣杉褴褛的老人，白色篷发和白色胡须，都是博雅眼熟的。

    “道满大人……“博雅低声道。

    正是庐屋道满伫立在庭院中。

    “晴明……”道满低声呼唤。

    “原来是道满大人，恭候许久了。”晴明说。

    “吾人来要约定好的东西……”

    “明白了，喝一杯再走吧。”

    “哦。”

    道满漫步过来，从木阶直接跨上窄廊，坐在两人之间。

    “说真的，那服装真会累死人。”道满挠着头说。

    晴明举起酒瓶，在第三只空酒杯内斟满了酒。道满接过酒杯，津津有味地喝下。

    “好酒！”道满伸出舌头舔去沾在嘴唇上的酒。

    晴明轻轻弹了三下手指，庭院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一只萱鼠沿木阶爬上窄廊。

    萱鼠叼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乖，乖。”晴明伸手取出萱鼠口中的金色东西。

    “这是……”博雅问。

    “黄金十二神将之一，额你罗。”晴明回答道。

    “果然是出色的作品。”晴明欣赏了一会手中的金像，再将金像递给道满，“拿去吧。”

    “那吾人就收下了。”道满接过金像，理所当然地收进怀里。

    “那是师辅大人的……”博雅问。

    “没错。”晴明回答道。

    “为什么那东西会在这儿？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一开始你就打算将这个东西送个道满大人……”

    “是啊，我们事前约定的。”

    “什么约定？”

    “是那小子先打坏主意的。”道满说。

    “那小子？”

    “藤原师辅。”

    “什么？”

    “师辅那小子，事前来向吾人卖人情，透露当天要以射覆斗法，而且还告诉我箱子内的东西……”

    “师辅大人？”

    “他说，因为是他在宫中提出吾人的名字，为了面子，一定要让吾人胜过晴明。”

    “……”

    “于是，两天前的夜晚，道满大人来这儿找我了。”晴明道。

    晴明，两天后的比赛，吾人可以故意输给你……

    当时，道满如此向晴明说，又补充一句，“但是，吾人想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吾人想要箱子里的十二神将之一。”

    “为什么？”

    “为了惩罚对方作弊。着是吾人跟你之间的比赛，那小子竟然来向吾人说些无聊的条件。晴明啊，吾人就让你赢得这场比赛，你得名，吾人得利，怎样？”道满问。

    “结果我就答应了。”晴明道。

    “这……”博雅哑口无言。

    “众人还欣赏了我们的法术，这点报酬算是太便宜了……”道满边说边将酒杯送到嘴边。

    “难怪箱子内出现大柑子时，师辅大人会吃惊得大叫，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博雅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

    “别管了，博雅，喝酒吧。”晴明在博雅的酒杯中斟酒。

    “唔，恩。”博雅端起酒杯喝下。

    月亮跌落西山边缘，道满站起身，低声说：“晴明，这场比赛实在好玩……”

    “是啊。”

    道满在窄廊上缓步走向木阶跨下木阶，来到庭院。

    “下回见……”道满头也不回地说，然后就消失在庭院中。

    “博雅，你也觉得很好玩吧？”晴明问。

    沉默了一会儿，博雅才点头低声回答：“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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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龙笛卷

第五卷 龙笛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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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笛卷之怪蛇

    一。

    进入阴历七月之后，雨仍下个不停。

    如丝细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源博雅和安倍晴明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正喝着酒。

    还是把白天。虽然已是下午，但离傍晚还有充足的时间。

    浓云布满天空，阳光没有直射下来，但完全不觉得晦暗。不确定的光源就存在与大气之中。

    云层的厚度比之前好象薄了一点。

    晴明宅邸的庭院里杂草丛生，长势旺盛的几乎都是紫斑铃草、野凤仙花、鸭跖草等野草。被雨水打湿的草叶晃晃的。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靠坐着一根柱子，支起一条腿，视线似看非看的投向庭院。

    “这么看来，最近好象发生了很多怪事啊，晴明……”

    博雅端起酒杯往嘴里送，一边对神情淡然的晴明说着。

    “怪事？”

    晴明问道，他的目光仍旧向着庭院。

    “刚才不是说了吗？”

    “说了什么？”

    “就是关于蛇的事啊。”

    “噢！”

    “事情是这样的。”

    博雅开始叙述起来。

    二

    在藤原鸭忠家里干活儿的侍女小菊，某天走路时右脚忽然一瘸一拐的。事情即起源于此。

    最初瘸的不厉害，但不到两三天工夫，任谁都一眼就能看出来了。而且，她走路时还疼得皱眉蹙目。

    “你怎么啦？”

    鸭忠家的人问她时，小菊说：

    “我右腿长了一个不好的疙瘩……”

    她说那块东西很疼。

    一看，果然像她说的，在她右腿大腿内侧，生了一个大肿块。大小足有成人的拳头般大，肿胀得成了紫红色。

    家里人颇为吃惊，马上叫来有经验的人给上了药。可是，完全没有消肿的迹象。再将刀尖烧红，刺穿那肿块，打算挤出里面的脓液，不料却只是出血而不出脓。

    “疼啊！疼啊！”

    因为小菊疼得直叫唤，众人也无计可施了，那肿块还是不见小，反而又大了一圈。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奇怪的老人上门来了。

    “我听说府上正为肿块的事而烦恼。”那老人说道。

    他一头蓬乱的白发，连长须也是雪白的。

    脸上满是皱纹，只有埋在皱纹中的一双眼睛闪动着怪异的亮光。

    说话时，可见他嘴里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剩下的牙齿也已变黄。

    所穿衣物似乎原本是白色的，现已脏污残旧，褴褛得好不容易才认出是窄袖的款式。

    “可以的话，我愿意为贵府效劳……”

    鸭忠家的人虽很诧异，但还是说：

    “不拘是什么人，只要能治好了，什么都好说。”

    对于声声呼痛的小菊而言，既然老人说行，也只好让他一试了，不试怎么知道呢。

    进了屋，老人让小菊仰卧，将裙摆掀起来，观察右腿大腿处。

    “嗬，生长得很不错呀。”

    老人说着，笑得很开心。

    他转头对鸭忠家的人说：

    “可以去弄一条活狗来吗？”

    屋里的人都莫名其妙，但事已至此，无法拒绝，就到门外抓了一条正好路过的狗来。

    老人在院子里打下四根木桩子，把活狗仰面朝天地捆在木桩上。

    “给我一个锥子。”

    老人这么一说，就有人拿来一把锥子交给了他。

    老人把锥子收入怀中，把小菊叫到庭院中。

    此时，藤原鸭忠也出现在外廊内，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老人在院子里的举动。

    老人让小菊仰躺下来，摆成与狗恰成对照的样子。

    老人掀起小菊的衣裙，显露出右腿大腿上的肿块。

    那条狗显得惊恐不安，牙齿咬的嘎吱嘎吱作响，嘴角冒出泡沫。

    “请哪位拿长刀来——”

    老人这么一说，鸭忠马上吩咐人拿来常用的长刀，交给老人，问道：

    “这样的可以吗？”

    “可以。”

    老人拔刀出鞘，照着仰卧在小菊旁边的狗肚子，满不在乎地劈下去。

    那条狗“嗷”地大声惨叫起来。

    “哇！”

    旁观者无不失声惊呼。

    狗腹被刀刃竖着砍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飞进，也溅在小菊的肿块上面。

    小菊因惊吓过度已失去了神志。

    “这样子行吗？”

    众人不住地问，老人却丝毫不以为意。

    “马上就成。”

    老人的嘴角向上一扯，算是笑笑，说道。

    急促喘气的狗不久就毙命了。

    “这一手也够吓人的……”

    鸭忠眺望着这情景，自言自语着。

    “然后怎么办呢？”

    鸭忠坐在外廊木条地板上，问道：

    “等。”老人答道。

    “等？”

    “是的。”

    “等多久？”

    “马上就成。”

    老人重复着先前的话。

    整党此时——

    “哎呀！”

    “快看哪！”

    一直默默旁观的众人指着小菊的大腿喊叫起来。

    肿胀得比成人拳头还大的肿块表面裂开了，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从中露出头来。

    “这不是蛇吗？！”

    毫无疑问，那东西只能说是蛇。

    从小菊的肿块里探出来的，是一条黑蛇的头。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蛇爬出来了，眨眼间就爬出近尺长。

    蛇一边爬，一边把脑袋探到长刀劈开的狗腹部。正好在小菊腿上的肿块到狗腹之间形成一条血线，蛇就爬过了这条血线。

    但是，这么大的一条蛇，那肿块怎么藏得下呢？

    就在蛇从肿块里爬出足有两尺长时，老人已从怀中掏出了刚才那把锥子。

    他走向那条蛇，弯下身子，突然从侧面扎向蛇头。锥子穿透了蛇头。

    蛇身弯弯曲曲地扭动着，想要逃回小菊的大腿里，但因为老人把扎透蛇头的锥子往外拉，蛇已无法逃回原来的地方。

    小菊大腿的肌肤不停地鼓突着，令人恶心，似乎是蛇尾在拼命摆动着，不肯被牵拉出去。

    不久——

    蛇可能已精疲力竭，乖乖被老人从小菊腿中拉出来了。

    从老人手中的锥子上悬垂下来的黑色蛇身，足足四尺有余。

    不过，虽说是蛇，它的眼却与通常的蛇眼不一样。本应有眼睛的地方只是一个空洞，没有眼珠。

    而且，覆盖在它身上的是逆鳞。

    尽管蛇头亿被锥子扎穿，蛇却还活着，蛇尾卷住了老人握锥的右手。

    “是它进了小菊身上？”鸭忠问道，

    “正是。”

    老人点点头。

    “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虽然长成蛇的模样，其实不是蛇。不，它虽然是蛇，但更多的还是其他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

    “是的。”

    “是什么？”

    “无关者还是不知道为好。”

    老人没有说出来。

    “我要答谢你。你想要什么？”鸭忠问。

    “答谢就不必了——”

    老人嘴角两端向上一扯，自得地一笑。

    “……我把它带走，没有问题吧？”老人说。

    “你说要它，拿来做什么？”鸭忠问。

    “嘿，拿他做什么好呢？”

    老人避而不答。

    三

    “晴明，这是前不久发生的事……”博雅说道。

    据说老人就是那么让蛇卷在胳膊上，出门而去。

    “原来是用狗嘛……”

    晴明自言自语着。

    “下手也真够狠的……”

    博雅皱着眉头说，似乎满脑子还是自己刚才所说的景象。

    “噢。”

    得到晴明的呼应，博雅这才心情好转似的说：

    “这事情挺不可思议的吧？”

    “要说奇怪倒的确是奇怪……”

    “没错，是很怪，但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哎，博雅，听你的口气，好象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方有蛇作怪，是怎么回事？”

    “确实有。”

    “可以跟我说说吗？”

    晴明提出要求，博雅点头说声“好”，便开始叙述另一件关于蛇的怪事。

    四

    事情发生在参议橘好古的宅邸。

    而且，被蛇伤害的就是橘好古本人。

    这也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一天，好古的背部突然觉得灼痛起来。

    原以为是睡落枕了，但却总不见好转。

    一天、两天过去了，好古的背部渐渐肿起。

    肿块开始不怎么起眼，但逐日增大，到第五天，最初的拳头大小已扩展至整个背部。

    后背肿得像背着一个锅，而且是紫黑色的。

    请来药师，使尽法子，都没有任何好转。背部肿胀得越来越厉害，除了巨痛，还兼有奇痒。

    因为伸手到背上抓挠不止，像瘤子般鼓起的背部皮肤已腐烂不堪。

    好古终于无法站立，而他又不能仰卧，只好趴伏着，背部朝上，整天趴在床上。

    进食和大小解，都是在家人的搀扶之下，才强撑起身应付的。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打扮奇特的老人上门来访，说：

    “看来你们挺为难啊。”

    他一头乱发，衣衫褴褛，双目炯炯。

    正在家人疑惑之时，老人说：

    “府上橘好古大人这样子了吧……”

    本应秘不外传的是——好古的情况，被老人说得丝毫不差。

    “就让我来为负伤大人效劳吧。”老人说。

    老人肩头背着一个袋子似的东西，戴裂口用绳子捆扎着。

    袋子竟是湿乎乎的狗皮做的。

    看来是杀了好几条狗，剥下皮缝制成的。新鲜的血腥未直扑鼻孔。

    家人将老人的话禀报主人好古，好古气息奄奄地说：

    “只要能帮我弄这个事，谁都行啊。”

    老人立即被请进家中。

    “嗬嗬，这个可是了不得呀……”

    老人一见好古，便自语道。

    他卸下肩头的袋子。

    “把它挂在那里吧。”

    老人吩咐橘宅的人，让他们将皮袋子悬挂在好古正上方的屋梁上。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生肉块，塞进从屋梁上垂下来的皮袋子里。

    “请拿四根这么粗的青竹过来。”老人比画着说道。

    好古的宅院里正好有一片竹林，于是家人立即从竹林里砍下竹子，预备好四跟青竹竿。

    “烧起炭火，抓一把盐过来。”

    四根青竹竿的一头放在炭火上焙烧，并将盐粒搓在上面。

    从橘宅中选出四个家人，让他们各自握住一根青竹竿。

    老人脱去趴伏在床上的好古的衣裳，将肿得高高的背部裸露出来。

    他吩咐持竹的人：

    “好，用手上的青竹打在背部！”

    但是，对于橘宅中的人而言，好古是他们的主人，突然说要用青竹打他的背部，他们实在下不了手。

    “没、没关系，打吧……”好古说。

    于是，四条汉子开始用手中的青烛打好古的背部。

    “听着：再使劲些！”老人说。

    好古背上立即皮破血流。

    好古咬紧牙关，忍受着痛楚。

    “不要停！”老人说。

    就这样，打着打着，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悬吊在梁上的皮袋起初是瘪的，但现在开始逐渐膨胀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进入袋子里的东西似乎还活着。

    悬挂着的袋子摇晃起来袋子表面的变化显示出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着。

    袋子为什么会涨大起来呢？

    “啊！”

    一名手持青竹的人叫喊起来。

    “快看呀。”

    好古高高肿起的背部竟然开始瘪塌下去了。

    与此同时，从上方垂吊下来的皮袋子却越发涨大起来了。

    似乎通过青竹的抽打，把好古背部的东西逼迫出来，赶入袋子中去了。

    “继续打！”

    众人照老人吩咐，不停地抽打好古的背部。

    打着打着，好古的背部变成彻底萎谢的样子，再后来，那里的皮肤逐渐平复了。

    青竹酬答之下，皮破血流，但现在好古背部的情况，看上去却与常人无异。

    倒是那个悬挂着的狗皮袋子已经胀大得和厉害。

    而且袋子的表面还在不停的蠕动着。

    “把袋子放下来。”

    老人看着三人合力好不容易放下袋子，说：

    “辛苦啦。”

    他显得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个我要带走了。”

    老人将那个显得沉重的狗皮袋子轻而易举地搭上肩头。

    “哎，请等一等——”

    好古一边穿衣一边起身。

    “可以让我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吗？”

    “那好办。”

    老人将袋子卸在地上，解开了扎住袋口的绳子。

    “请您过目。”

    好古从袋口往里窥探，随即发出一声惊叫，倒退好几步。

    袋子里有过百条黑蛇紧紧缠绕在一起，蠢动着。

    老人沙哑着嗓子嘿嘿一笑，再次将袋子杯上肩，走出橘宅。

    五

    “晴明，竟然连这种事也有啊……”

    博雅一口气说完，将手中的杯子放在地板上。

    雨已停了。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之所以不怎么觉得天色昏暗，是因为博雅说话的时候，雨停了，覆盖着天空的云层渐渐散去了吧。

    从云团与云团之间，露出傍晚澄澈的蓝天。这部分天空现出夏日的姿彩。

    “这阵子，我身边还不断地发生那样的事情呢。”

    “原来是这样……”

    “藤原鸭忠大人家里发生的事，和橘好古大人身上发生的事，肯定是有关系的。但是，要说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实在猜不透。”

    “噢。”

    晴明点点头，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问道：

    “那个奇怪的老人到藤原鸭忠大人和橘好古大人家，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鸭忠大人家是在四天前，去好古大人家应该是在昨天吧。”

    “唔。”

    晴明再次点头。

    “哎，晴明，你知道什么了吗？”

    “啊，还没有知道什么，但联想起一些事。”

    “联想？”

    “对。”

    “联想到什么事？”

    “稍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得先告诉我。鸭忠大人和好古大人近二十天来曾经去过东寺吗？”

    “说起来，在大约半个月前，的确去那里参观过已故空海和尚从大唐带回来的东西吧……”

    “是哪一位？”

    “我说的是鸭忠大人，但好象好古大人也同行。”

    “噢。”

    “他们两个都对来自大唐的东西格外感兴趣，什么佛像呀、香炉呀、佛具笔墨之类的东西，他们知道是空海和尚直接从大唐带回来，收在寺里的，早就对寺方说过想一睹为幸，终于在半个月前实现心愿了吧。”

    “是这样……”

    “晴明，你为什么会提起东寺？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知道。”

    “等一下。”

    晴明说着，站起身来，身影消失在里间。

    不一会儿，晴明带着一个紫色布包裹着的、有成年人脑袋大小的东西回来了。

    晴明像原先那样在外廊内坐下，将那个东西放在博雅的膝头。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嘛，博雅。”

    “好。”

    博雅拿起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座连成一体的木雕佛像。

    “这是怎么回事？！”

    木雕的形象是明王坐在翅膀半开的孔雀上。

    “孔雀明王嘛。”

    “这我知道。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这座明王像是空海和尚从大唐京城带回来的。我把它从东寺借了出来。”

    “从东寺/”

    “是从东寺的明惠大人处借的，就是昨天的事。”

    “这有什么关系吗？”

    “所以说嘛，博雅，我正想现在开始调查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调查？”

    “对呀，得走一趟啦。”

    “外出吗？到哪里去？”

    “去西京。”

    “西京？”

    “你去吗？”

    “唔。”

    “天马上就黑了，雨也停了，我想，现在带上酒肴去西京，这主意也不错。”

    “噢。”

    “怎么样？”

    “不错不错。”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六

    牛车踏着碎石前行。

    晴明和博雅在牛车里相对无言。

    太阳已经下山，四周黑沉沉的。

    漂浮在空中的云团飞快地向东移动。不知不觉间，晴空的部分变得比浓云的部分还要多。

    处于云团之间、澄澈透明的夜空上，群星闪烁。

    没有牧童驾车，只是一头大黑牛，在夜间的京城大道上向西进发。

    西京比东面萧条，住家也少。起初还偶然一见的灯火，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不过，晴明……”

    博雅向仍旧默然的晴明搭话。

    “为什么不去东寺而去西京？”

    紧闭红唇，视线投向帘外的黑夜的晴明，说话时也没有回过头来：

    “因为有一位大人在那里。”

    “有一位大人？”

    “对。”

    “他是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

    晴明把他的紫色布包裹搁在腿上。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它带上？”

    “看情况，说不定会用得上。”

    “什么情况？”

    “它原是天竺之神……”

    “嗬……”

    “孔雀吃毒虫和毒蛇，于是被尊为身，受到祭祀，成了佛的尊神。虽说是神，但人们对它施的咒，其意义一直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变化。”

    “对神施咒？”

    “即便是神，一旦脱离人们加之于其上的咒，也就不能存在于这世上了……”

    晴明的目光回到博雅身上时，速度逐步放缓的牛车停了下来。

    “到了，博雅。”晴明说道。

    下了牛车，脚下是一片草地。

    雨后的草叶濡湿了博雅的鞋子和衣服。

    借着月光打量四周，发现面前是一所残破的小庙。周围杂草丛生，开始微微传来夏虫的鸣叫。

    “是这里啊……”

    博雅自言自语。

    晴明边点点头边向破寺的方向张望。

    “道满大人，您在寺里吗？”晴明探问道。

    这时——

    “哎……。”

    破寺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应答，随着木板的嘎吱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所谓‘道满大人’，就是那位芦屋道满大人吗？”博雅问。

    “正是。”

    “晴明，是你来了啊……”

    就在晴明回答博雅的问题时，那人影开腔了。

    “不过来吗？”

    “我去不了。”晴明说。

    “有什么事？”

    “我冒昧前来，是为了领会您在藤原鸭忠大人家和橘好古大人内家获取的东西。”

    晴明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了道满低低的笑声。

    道满的笑声小小的，给人稀稀拉拉的感觉。

    “有什么还不还的？又不是你的东西。”

    “我是受东寺的明惠和尚之托。”晴明说。

    “你也会替别人办事吗？”道满说。

    “嘿嘿。”

    道满的笑声传过来。

    “过来取嘛。”

    “所以我不能去。”

    晴明这么一说，道满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博雅似乎才察觉某种情况。

    “喂，喂，晴明——”

    博雅的声音轻而僵硬。

    他的眼睛盯着脚下和周围的草丛。

    “别动，博雅。”晴明说。

    仔细一看，发现近处的草丛以及身边的地面上，到处都爬动着无数黑糊糊的细长的东西。

    它们又黏又黑的体表不时在月光下反射出青光。

    “你拿得了的话，尽管拿走好了。”

    “那就承您的美意啦。”

    晴明一点也不觉得为难，随即解开抱在身前的紫色布包。

    孔雀明王像从中现身。

    “哇！”

    道满不觉失声叫起来。

    晴明轻启红唇，悄念起咒语来。

    孔雀明王咒——是孔雀明王的陀罗尼经。

    归命觉者。归命觉者。归命我教。归命金光孔雀明王。归命大孔雀明妃……

    晴明一边念着陀罗尼经，一边将孔雀明王像放置在草丛中，然后站起身来。

    他的双唇仍在念咒。

    ……祈请您的造物者，百物不侵者，请护我身。归命一切诸佛，僧众安乐，得生百岁，得见百秋。

    二人周围的杂草随着晴明念的陀罗尼经穸穸簌簌地摇摆。

    看来有某些东西正在繁茂的草丛中争斗。

    终于，争斗逐平静下来了。

    “夫切，古切，达夫工，无切，诸事圆满……”

    当晴明念完长长的陀罗尼经时，四周已复归静谧。

    “结束里吧？”

    晴明小声自语着，捧起刚才放在草丛中的孔雀明王像。

    “噢……”

    博雅说话了。

    作为孔雀明王像基座的孔雀嘴边竟然衔着一条黑色的小蛇。

    之前并没有那么一条小黑蛇。

    还有，孔雀的左脚踩着另一条黑色的小蛇。

    这也是之前所没有的。

    仔细看晴明手中的木雕像，发现那两条小蛇都不是真的蛇，而是木雕的蛇。

    “我这里的确受到您归还的东西了。”

    晴明向道满低头致意。

    “晴、晴明，这孔雀脚下和嘴里的……”博雅问。

    “你刚才不是也看见了吗？”

    “……”

    “草丛中到处都是的东西，就是它们。”

    “哦，是蛇吗？”

    “没错。不过准确的说，应该是一种蛟吧。”

    “蛟？”

    “把它看做是两种动物中的任何一种都没有关系，你认为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不过，刚才草丛中到处都是啊。”

    “原本只是两条。一条是在好古大人背部，它变成了许多条，但当孔雀明王出现时，就恢复成最初的两条啦。”

    “噢，噢。”

    就在博雅啧啧称奇之时，道满开腔了：

    “喂，晴明，带酒了吗？把酒拿过来好吗？”

    “我们过去吧。”

    晴明抱起捕获两条蛟的孔雀明王像，沉着的走过濡湿的草丛。

    博雅跟随其后。

    “来得正好，晴明……”

    道满满心欢喜的样子。

    七

    三人置身破寺之中。

    没有本尊，屋顶有个破洞，月光微微从中透入。

    板壁垮塌了一半，木地板塌陷处有草露出头。

    夏虫就在身边鸣叫。只点燃了一盏灯，晴明和博雅在木地板上坐下，与道满面对着面。

    一个有豁口的瓶子。三只空的素色陶杯。

    陶杯斟满酒后，三人畅饮起来。

    “不过，晴明，我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博雅把酒杯送到唇边，说道。

    在他看来，这一趟本来颇有点深入虎穴的味道。

    但是，来了一看，竟是道满，晴明似乎已索回道满弄到手的东西。不管道满认为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反正晴明自己知道，他就是来妨碍道满的。既然如此，为何这道满竟能与晴明相对畅饮呢？

    “我总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博雅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一切都起因于明惠大人的疏忽大意。”晴明说。

    “疏忽大意？”博雅问。

    “因为藤原鸭忠大人和橘好古笕艘矗闳フ硪强吹亩鳌！？lt；BR>”是明惠大人吗？“

    “对。当时，因为孔雀明王像也蒙了尘，他打算弄干净，但是，这两条蛟挺碍事的，他用布随手擦拭时，差点把蛟弄断了。”

    “……”

    “当时，明惠大人留意到，这尊孔雀明王像并非由一整块木头雕成，而是由三个部分组合成的。”

    “噢。”

    据说，孔雀明王和孔雀明王座下的孔雀是由同一块木头雕成的，但孔雀口衔的蛟和脚踩的蛟却都是能够拆卸的。

    “让孔雀明王座下的孔雀口里衔着蛟，这样别出心裁的构思，并不常见。”

    明惠觉得颇为新奇，又觉得卸下两条蛟更便于拭除污迹，便把两条蛟拆卸下来，放在一边，完成了工作。

    “可是，明惠大人忘记把那两条蛟重新装嵌回原处了。”

    过了一些时候，明惠察觉到这个问题，两条蛟却已遍寻不获。

    “明惠大人这才发现事态严重。”

    “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这是空海和尚于一百几十年前从大唐带回来的镇寺重宝。”

    “还有其他原因？”

    “有。它自空海和尚带回之后，被置于东寺，每日倾听空海和尚和僧众的读经之声……”

    “对对。”

    “若它被用于某种咒时，没有比它更强有力的了。”

    “但是，晴明，你怎么会连这些也知道呢？”

    “因为明惠大人告诉我的呀。”

    “噢。”

    “明惠大人担心有人将蛟偷去，用于邪门歪道……”

    晴明说着，微笑着瞥一眼道满。

    “照理说，那不过是明惠丢人现眼而已嘛。”

    道满兴致勃勃地端起酒杯。

    “为什么？”

    “因为让我知道这件事了呀。”道满说道。

    “东寺四处找那些有可能干这种事的落魄阴阳师打听，于是我就认定有事情发生了。”

    “着就是说……”

    “蛟的失踪与我无关嘛。”道满说道。

    “那、那么……”

    “大概是那蛟自己逃出来的。”道满应道。

    “真有那样的事吗？”

    博雅的声音大了起来。

    “不能说没有。”

    说这话的是晴明。他又说：

    “……以前不是有过佛像雕刻师玄得大人雕刻的天邪鬼，因为厌恶被广目天王踩在脚下，于是趁机出逃的事吗？”

    “是啊……”

    “光是来到本国已有一百几十年了，一直被孔雀脚踩口衔的蛟，也会盼望脱身吧。遇上从孔雀口中取下、脚下挪出的机会，肯定得利用起来啦。”

    “可它原本只是块木头而已。”

    “只要有人拜过，什么东西都会有灵魂驻身的吧。即使它们只是蛇啊蛟啊之类的，再听了百余年的经，就是石头也会动的。”晴明说。

    “根据我的调查，藤原鸭忠、橘好古偏偏在那寺里喝了水。”道满笑着说。

    “水？”博雅问。

    “对，的确是那样。”

    晴明点点头。

    “水？”

    “我也问过明惠大人。我问他有没有谁在寺里喝过水。”

    “然后呢？”

    “据说鸭忠大人和好古大人当时喝了从井了打上来的水。”

    “为什么水会有那样的灵力……”

    “蛟是水中的精灵啊。它一旦获得自由，必然会潜入最近的水里去。”

    “那么，两条蛟就逃进了水井……”

    “因为那里的水最近吧。”

    “也就是说，鸭忠大人，好古大人把有蛟的水……”

    “对，他们喝了那种水啦。”

    “于是，蛟就进了他们体内？”

    “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在鸭忠大人家里，有蛟潜入身体的是侍女小菊呀。”

    “你不知道那位鸭忠大人有个习惯，凡吃进口里的东西，必先有人试吃验毒吗？”

    “那么，小菊就是堰毒之时被蛟潜入了体内……”

    “应该是吧。”

    “好古大人身上的蛟为什么增加了那么多呢？”

    “那是因为好古大人体内积存的恶气太重的缘故吧。”

    “什么是恶气？”

    “就是嫉妒他人、憎恨他人的心思。”

    “那么，就是说，好古大人这种心思特别强烈吗？”

    “应该是吧。”晴明说。

    “我也调查过，知道谁喝过水。于是算好蛟成长起来的时间，就去把它们收回来啦。”

    道满笑嘻嘻地说着。

    “收回来干什么？”博雅问。

    哈哈哈！

    道满痛快地大笑过后才说：

    “当中的缘由，你向晴明打听吧。这个家伙一旦亲自出马，就不会空手而归。”

    他悻悻地说着。

    饮宴持续到半夜。

    八

    “晴明，那是怎么回事？”

    博雅发问时，已在归途中的牛车内。

    “什么？”

    晴明反问，似乎不知道博雅所指为何。

    “道满大人不是说问你吗？”

    “哎呀，他是指什么事情呢？”

    “别蒙我啦，晴明。我问的是，道满大人很干脆就撤手罢休的原因。”

    “是这件事啊……”

    在昏暗的车里，能感觉到晴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的动作。

    果然，晴明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发出朦胧的青色磷光，在黑暗中隐约可辨。

    它的躯体被晴明的右手握住，尾巴缠绕在晴明的右手腕上。

    “晴明！”

    博雅在黑暗中不禁向后缩去。

    “这、这是……”

    “就是蛟啊。”

    “可是，它不是放回那边的孔雀明王座下了吗？”

    “那已经只是纯粹的一块木头啦。”晴明说。

    “什、什么？！”

    “我想要的不是蛇形的木头，而是附在上面的东西。在这一点上道满大人也怀有同样的心思，因为正好有两条，我就和道满大人各得其一啦。”

    “竟然是这样……”

    “这就是道满大人所谓的‘不会空手而归’啦。”

    “可是，这样……行吗？”

    “什么事行不行？”

    “你打算怎么跟东寺方面交待？”

    “当然是说已安全取回嘛。”

    “他们不会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那东西已是一块纯粹的木头的事。”

    “他们要是知道，就不会闹出这种事情来。如果有谁知道那玩意儿已经变成纯粹的木头，明惠大人反而会大松一口气呢。”

    晴明在黑暗中微笑着，他用左手食指轻抚着蛟的颚。

    蛟显出很舒服的样子，在晴明的手上屈曲着身体，缓缓地蠕动着。

    《怪蛇》完

    龙笛卷之首冢

    一

    我要写一写贺茂保宪这个人物。

    他是一名阴阳师。

    他和安倍晴明同样呼吸着那个昏暗时代的气息。

    贺茂保宪是晴明师傅的儿子——阴阳师贺茂忠行的长子。

    有史料说保宪和晴明是师兄弟关系，也有人认为，保宪是晴明的师傅。

    保宪较晴明年长，但在这里我不想特别表明他的年龄，因为这样对以下要讲的故事可能比较方便。

    阴阳道后来分为贺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御门流，成为两支；若土御门流以安倍晴明为始祖，则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贺茂保宪。

    保宪的阴阳之术据说超过了亦父亦师的忠行，有一则史料这样记述：

    当朝一保宪为阴阳基模

    意思是说，本朝的阴阳师就是以贺茂保宪为首领。

    晴明年幼之时，跟随师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觉到百鬼夜行的情况，报告了师傅。这则逸事已多次提及。据说保宪也和晴明一样，自幼便能识别并非此世的东西。

    《今昔物语集》里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次，贺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贵的人物委托办祓事。

    所谓祓，是指驱除污秽和灾厄的仪式。既有作为惯常仪式的祓，也有具体地清除某种祸事、保护人身的祓。

    《今昔物语集》中没有具体说明是何种目的的祓，但从故事的内容来看，应属后者吧。

    当时，贺茂保宪还只是个未到十岁的小童。

    这个小保宪向要出门的忠行恳求带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恳求。

    忠行没有办法，只好决定带上不到十岁的保宪去那个祓殿。

    所谓祓殿，就是举行祓的仪式的建筑物。有专门的祓殿，有时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选一个房间当作祓殿，举行仪式。

    祓殿内设祭坛，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为米、鱼、肉之类，以及一些纸折的马、车、船、等等。

    忠行坐在案桌前，开始念咒。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后面，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至于保宪，他坐在忠行的侧面，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又挠挠耳根。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归，忠行父子也离开了祓殿。

    归途之中，忠行和保宪同乘牛车。

    牛车四平八稳地走动着。

    大约走了一半的时候，保宪突然开口说道：

    “父亲——”

    “什么事？”忠行问道。

    “那些是什么呀？”

    “哪些？”

    “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时候？

    “父亲做祓事仪式的时候。”

    “你看见了什么？”

    “在父亲念咒的时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出现了，不知从哪里来的。”

    《今昔物语集》中这样记载：

    一众喽罗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则以人形现身，其数在二三十……

    保宪还说：这些怪异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还骑乘安放在一旁的纸马、纸车、纸船，在仪式进行之时喧哗不止。

    “你看见了那些东西？”

    “是的。其他人好象完全看不见的样子，但父亲您也看见了吧？”

    “噢。”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问父亲的。”

    “那些嘛，也就是那样的东西啦。”忠行说。

    “那样的东西？”

    “对。”

    “我还是不明白。”

    “这世上存在着那样的东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儿子，我会简单地说那些是亡者……”

    “不是亡者吗？”

    “是亡者，但这样说还是不够全面的。”

    “哦……”

    “所谓亡者，原指人死后，其魂魄变化所成的东西，但你所见的东西，却与人死不死没有关系。而是一直存在于世上。”

    “……”

    “天地之间，石、水、树、土，还有你和我，都有那种东西存在。当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会成为你所看到的那种东西。”

    “唔……”

    保宪似懂非懂地应着。

    “不过，爸爸能看见这些东西，是经过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个没有进行过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见……”

    “是的，父亲。”

    “你得实话实说：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见过那些东西吗？”

    “是的，有时会看见。”

    “唔……”

    “父亲的工作，就是跟那些东西打交道吗？”

    “不单纯是这些。不过，基本上是吧。”

    “挺有趣的啊。”

    保宪说着，脸上浮现出笑容。

    “原以为还是很旧以后的事呢，看来该早着手才是。”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就是教给你阴阳之道的事。”

    “阴阳之道？”

    “是关于天地间的道理和咒。”

    “噢。”

    “因为那种东西随时会出现，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的话，有可能像道摩法师那样误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给你！”

    忠行这头大发宏愿，但这个十岁孩子的回答却有点漫不经心。

    “是吗。”

    不过，忠行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从归来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给了儿子保宪。

    像干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样，保宪将父亲所教的一切都变为自己的东西。

    二

    酒至微醺。

    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对而坐，自斟自饮。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着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晴明很随意地穿着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皎洁的月光照射着庭院。

    这是秋天的园子。院子四处长着黄花龙芽、龙胆、桔梗。秋虫在这些杂草中鸣唱。

    晴明和博雅之间的木地板上，放着一个酒瓶子。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斟满酒的杯子。还有一只空杯子。

    下酒菜是香鱼。各自面前的碟子里，是撒盐烤熟的香鱼。

    刚烤的香鱼的香气散入夜间的大气之中。

    “说到秋天的香鱼，就让人觉得伤感。”

    博雅边说边用右手中的筷子戳着香鱼背。

    “像这样一到秋天吃香鱼的时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唔。”

    晴明静静地点点头。

    香鱼也叫做年鱼。

    香鱼在秋天产卵。孵出的小鱼顺河而下出海，在海里成长之后，再返回原来的河流。时间正在樱花落下的前后。

    在清澈的河流里靠进食硅藻长大，到秋天水温下降时，随着一场场雨水来到下游，再次产卵。产卵后的香鱼，无论雌雄都会死掉。

    香鱼的寿命是一年。

    在一年里，诞生、旅行、成长、衰老、死亡——香鱼要经历这一切。

    “哎，晴明……”

    博雅用筷子撕扯着香鱼的尾鳍，嘴里嘟哝着。

    “夏天时仍像嫩叶般青绿色的、健壮的香鱼，到了秋天就变得衰老，呈现黑糊糊的铁锈色。简直就像看着人的一生啊。”

    接着，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鱼头周围的肉。

    “像这样来吃秋天的香鱼，我不免觉得罪孽深重。但如果问我：要是在它没有衰老时吃掉它，就不会罪孽深重了吗？我又觉得，那样也是罪孽深重的。这可真是挺烦恼的，晴明……”

    “噢。”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剥夺那种东西的生命吧。不剥夺别的生命，人类自己又无法活下去——由此说来，人活着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博雅放下筷子。

    “所以，每当我在这个时节吃香鱼的时候，脑子不知不觉就会涌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博雅左手起捏鱼头，右手按住鱼身。

    他左手拈住鱼头，慢慢掀起，把鱼头连骨一起从鱼身拿开。

    “唉，这鱼骨弄得还真利索！”

    博雅左手拈着鱼头连着鱼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无骨鱼身。

    “知道怎么弄吗，晴明？像我刚才那样子，鱼骨很容易就弄出来了。”

    “是千手忠辅教你的吧？”

    “没错。自从黑川主那件事之后，他总会时时带些从鸭川河捕获的香鱼到我家。”

    博雅去掉背鳍和胸鳍，嚼起了鱼肉。

    “是带鱼子的香鱼。”博雅说道。

    碟子里只剩下连骨鱼头、背鳍、胸鳍和尾鳍。

    “哎，晴明——”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着晴明。

    “什么事？”

    “就是放在那里的杯子。”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着的第三只杯子。

    “原来是那东西。”

    “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

    “其实是有客人要来。”

    “客人？”

    “在你决定要来之后，对方派家人来过。说是那人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见我一面。”

    “那位客人要见你？”

    “对，我跟他说了，已和友人有约在先，但对方还是说无论如何要过来，只好决定让他也来了。杯子是为他备下的。”

    “那位客人是谁？”

    “他嘛……”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边，呷了一口酒后，脸上浮现出无法言喻的表情。

    晴明的脸上呈现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很少见嘛，晴明，你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真的挺为难。”

    “为难？是你为难吗？”

    “对呀。”

    “他究竟是谁嘛？”

    博雅饶有兴味的大声问道，身子前倾。

    “这位大人亲自前来，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时不会轻易动身的。”

    “噢？”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烦的。”

    “所以你要说出他是谁呀！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着我现在特地说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到了吧。”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见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带着朦胧的青光。

    “晴明，是式神吗？”

    博雅见了，问道。晴明微微点头，说道：

    “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点点头。

    “带他过来吧。”

    “已经来了。”

    蜜夜说话之时，有东西从她背后走了出来。

    “啊……”

    博雅见了，不由得轻呼一声。

    从蜜夜身后慢吞吞地现身的，是一头身形庞大的野兽。

    “老虎？！”

    博雅变成了半站起来的姿势。

    的确是一只老虎，但皮毛的颜色却不同。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黄色加黑条纹，但这只老虎身上却没有任何条纹图案，是一只漆黑一团的老虎。

    老虎慢腾腾地拨开黄花龙牙的草丛，从停下脚步的蜜夜身旁走过来。

    绿莹莹的眼珠子在黑夜里像磷火在燃烧。

    微微张开的口中，红得像鲜血一样，长牙映照着月光，一闪一闪。

    这头黑虎身上，骑坐一个人。

    这个人并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侧坐在无鞍无垫、光溜溜的虎背上，望着晴明，笑容可掬。

    这是一个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惊慌，博雅。”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碟子里是刚才博雅吃剩的香鱼。所谓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鱼头连鱼骨、背鳍和胸鳍以及尾鳍而已。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着的鱼头，理一下鱼头和鱼骨，让香鱼骨成为在水中游动的姿势。

    他将背鳍放在鱼骨上，将胸鳍放在鱼身左右两边。

    最后，用筷子尖挟起尾鳍，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与鱼头反向的、鱼骨的另一头。

    晴明将筷子尖按在鱼头上，口中轻轻念咒，然后对着香鱼“噗”地吹里一口气。

    于是，只有头和骨的香鱼竟然就这个样子缓缓游动起来，仿佛碟子里有水和空气在流动似的。

    只剩骨头的鱼摆动着背鳍、胸鳍、和尾鳍，在月光下游向黑虎和骑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真是……”博雅脱口而出。

    当骨头鱼接近时，黑虎就像咽喉里蓄养着闷雷似的发出低沉的骨碌声。

    紧接着的一瞬间——

    “嗷！”

    老虎吼叫着，向香鱼纵身扑去。

    博雅看见的东西就到此为止。

    正在扑向香鱼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踪影。

    夜间的庭院里，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在月光下。

    “嘿！”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挠挠后颈，躬身，伸出右手，从草丛里抱起一只小动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这猫小得让人以为是猫崽，但从样貌四肢来看，应该是一只成年的猫。

    小猫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着什么东西。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原来是香鱼的骨头。

    “它的尾巴是一分为二的！”博雅说。

    的确，那只黑猫的长尾巴尖端分成了两叉。

    “那是猫又嘛，博雅。”晴明说。

    “猫又？”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猫揽入怀中，满脸笑容，说道：

    “我如约来到啦，晴明。”

    “欢迎光临，贺茂保宪大人……”

    晴明说着，他那点过胭红似的唇上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三

    喝酒。

    现在保宪加入进来，成了三人共饮。

    “哎呀，真是让您受惊啦，博雅大人……”

    保宪边端起杯子喝酒边说。

    对于保宪，博雅当然也认识。

    只是刚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没有认出是谁而已。

    贺茂保宪比晴明更早供职于阴阳寮，历任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历博士，当过主计头，现在担任谷仓院别当的职位。

    当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宪说话的语气颇为恭敬。

    “我的确是吃了一惊，以为是真老虎出现了。”

    “到晴明这里，总是希望搞点什么新意才好。”

    保宪显得很轻松。

    “这酒怎么样？”

    晴明这一问，保宪又端起酒杯喝酒。

    “是三轮酒吗？很不错啊。”

    晴明边往保宪的空杯里添酒边说：

    “保宪大人……”晴明说道。

    “噢？”

    “您今天有何贵干呢？”

    保宪用不拿杯的手挠挠头，丝毫没有为难的样子，说道：

    “那件事呀，真是很为难。”

    “是什么事？”

    “头颅。”

    “头颅？”

    “藤原为成看来是被一个奇特的头颅附体了。”

    “是奇特的头颅？”

    “你听我说，晴明，是这么回事……”

    于是，保宪开始叙述起来

    四

    三天前，贺茂保宪见到藤原为成，地点是在清凉殿。

    保宪办完事，正从渡殿走向清凉殿，迎面走来了藤原为成。

    为成显得双颊消瘦，脸色憔悴。

    他甚至没有马上察觉到保宪已在眼前。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宪，是因为保宪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声“为成大人”。

    为成闻声一哆嗦，当明白打招呼的是保宪时，才轻松下来似的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保宪大人，您有什么事吗？”为成说。

    “您气色不佳啊。”

    “气色？”

    “是的。”

    保宪点点头，说道。

    保宪现职虽然是谷仓院别当，但谁都知道他曾在阴阳寮任职。

    虽说已离开阴阳寮，却仍是阴阳师的名门贺茂家的当家，现在仍有许多弟子辈的人任职阴阳寮。

    安倍晴明年轻时亦师从贺茂家的贺茂忠行大人。

    被这位保宪突然来一句“气色不佳”，为成当然吓了一跳。

    “简直就像刚从坟场爬出来的死人的面相啊。”

    保宪这么一说，为成突然变得一脸颓丧。

    “求求您了。”

    为成几乎哭出来似的。

    “请您救救我吧，请您救救我……”

    他简直就是把保宪当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样的地方。

    因为是在渡殿往清凉殿走的途中，在那里被他拉住可是一筹莫展。

    无奈。

    “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见啦。”

    保宪说道。

    为成放开了保宪。

    为成好象也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他调整一下呼吸，说道：

    “保宪大人，您看能抽点时间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

    “说实话，我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怕的事情？”

    “是的。关于那件事，请务必给我出出主意。”

    “噢。”

    “关于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这样的人物，肯定不行，保宪大人……”

    “像我这样的？”

    “阴阳师——而且还得是能力极出众的人物才成。”

    “那么，去阴阳寮更好吧？安北晴明在那边。”

    “那边我刚才去了，说是他现在外出了，不在呢。”

    “那，也不在宫里吗？”

    “据我了解的情况，说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坂山的蝉丸法师处听琵琶去了。”

    “噢……”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

    “原来是这样。”

    “可以听听我的情况吗？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帮忙了。”

    如此百般恳求，保宪也无法拒绝了。

    “那就请您介绍一下情况吧。”

    五

    “早知道变成这样，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保宪边举杯饮酒边说道。

    在保宪盘腿而坐的两腿之间，那只黑色的猫又盘成一团，闭目养神。

    保宪喝一口酒，放下杯子。

    他将手指上沾带的酒在猫又鼻子前晃一晃，这时，猫又微睁开眼，露出绿色的瞳仁，然后伸出红红的舌头，将保宪指头上的酒舔净。

    那指头往下一滑，轻抚猫又的喉部，猫又很舒服似的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可是，因为当时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脱口而出了……”

    “面呈死相？”

    “对。”

    “……”

    “你当时在就好，晴明。”

    “抱歉了。”

    “据说你是到逢坂山的蝉丸法师处去了……”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蝉丸法师那里，边弹琵琶边喝酒。”

    “嘿！”

    保宪抬起抚弄猫又的手指，挠挠自己的鼻尖。

    “那，您答应了吗？”晴明问。

    “为成大人的事吗？”

    “对。”

    “我去了。”

    “在哪里谈的？”

    “在车里嘛。”

    保宪说。

    六

    二人到为成的车子里说话，那车子停在门廊处。

    这样做是为了不想被人听见。

    二人进入为成的车里，放下帘子，将其他人支开。

    于是，为成开始讲起事情的原委。

    “其实，我不久前跟一个女人好上了，不时上她的门……”

    为成压低声音说。

    “噢，女人啊。”

    “是藤原长实大人的女儿。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出事的那段时间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个人在青音的家门口撞个正着。”

    “呵呵。”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就是说，脚踩两只船，终于露馅了？”

    “唉，就是那么回事。”

    “然后呢？”

    “但是，这是不可能退让的，我不肯让，景清大人也不肯让，青音姑娘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最终，大家说好另择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个决定，是选择我还是选择景清大人。”

    “结果呢？”

    “过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哦，写信……”

    “信上写着，请晚上到一条的六角堂来。”

    “如果说的是位于一条的六角堂的话，那可是没有开放的六角堂呀。”

    “是的。这个佛堂是先皇所建，预备要安放观音菩萨像的，但由于佛像雕刻师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终什么也没有放，就是那样一个佛堂。”

    这个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

    从入口到对面墙壁，若两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触到墙壁。

    这样一个一直没有佛像，无人理会的佛堂，在风吹雨打之下已呈破败之相。

    由于一直无人使用，门极少打开，于是被称为“不开的六角堂”。

    “要你去那里？”

    “对。信上要我单独前往。”

    “于是，你就去了？”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为成说。

    不知不觉中，为成对保宪说话的语气更加恭敬了。看来是把希望寄托在保宪身上了。

    昨晚，为成是在晚上出门的。

    牛车来到六角堂前，为成吩咐随行的人明天早上来接，然后就让牛车回家了。

    六角堂中似乎点着一两盏灯。

    为成进了六角堂，见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里。

    “原来不是约我一个人……”为成说道。

    “为成大人，看来我也要向你说同样的话。”景清说。

    为成像听不见景清的话似的，转向青音姑娘问道：

    “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来这种地方，是要玩什么游戏呢？”

    木地板上铺着晕圈式的垫子，恐怕是日间预备的，青音姑娘坐在垫子上，静静地微笑着。

    有两盏灯火。

    木地板上甚至备好了酒瓶和杯子。

    三只杯子。

    此外别无随从人等。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随从谴回家了吧。

    若在这样的地方遭到强盗的袭击，绝对无法抵抗。用这种方式召人见面，这位大家闺秀也真是疯得可以。

    但是，也正是她这种性格吸引了我——恐怕为景清也是这样吧。为成心想。

    自己偶尔会和景清在赴幽会时撞车。说不定，就是这位姑娘故意这么安排的。

    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场二男争一女吗？至少自己产生了这种想法。

    所以，自己话里用了“游戏”这个词，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若依她的意思，最终选中了自己，这当然是可喜之事。

    总之，今天晚上的是若为出入宫中的人所知，一定会传言满天飞。

    为成心想，作为传言中的出场人物，可要尽量扮演好角色。

    如果这是青音姑娘早有预谋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选择的出场人物。

    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很来劲。

    “喂，来吧，来吧！”

    景清也再次点点头。

    “今夜究竟预备了什么消遣？”

    被为成和景清催问，青音姑娘展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今天晚上是满月啊。”

    “满月？”

    发问的是为成。

    “不拿灯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你是说，我们从现在起要走夜路？”景清问。

    青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声“请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满。

    看着为成和景清一饮而尽，青音说道：

    “从这里到船冈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当然知道。”

    “我知道。”

    二人点头。

    这座首冢埋有五颗头颅。

    大约二十年前，发生了藤原纯友之乱，这次动乱被小野好古等人镇压，纯友被诛杀。这是天庆四年的事。

    但是，余党落草为寇，为祸伊予、赞歧、阿波、备中、备后——连京城附近也不时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寻，最后，捉获首谋者五人，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五人在鸭川河滩上被埋至颈部，连续十天不给吃喝。

    每天都运食物到他们面前，但只给看不给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气可及，却不能进入腹中。

    “求您给一口……”

    “就算以后砍头，现在也给点吃的吧！”

    “好饿呀。”

    不管他们怎么哭求，也不给一口东西。

    在他们面前，狗和乌鸦吃掉了食物。

    狗啃去犯人脸上的肉，乌鸦啄食他们的眼睛。

    犯人们活了整整十天，简直不可思议。

    这十天里下了三次雨，总算给他们湿润了喉咙。如果不下雨，恐怕撑不过七天。

    到第十天，才把他们挖了出来，就地斩首。

    有人害怕犯人们死后作祟，就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丢在犯人们的跟前，吆喝道：

    “嘿，吃饭吧！”

    就在犯人们以为是饭，伸出头去吃的时候，他们的脑袋被砍了下来。

    被砍下的头颅全部都滚向石头的方向，据说竟有一个头颅咬住了那块石头，双目圆睁着。

    这样做是为了不使犯人们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块石头上。这样，犯人们变不会记得砍头者的面孔，也就无从作祟——这是差役们的想法。

    埋了尸首，做个坟冢，将那块石头放在上面。

    但是，据说有人夜晚通过那座首冢时，至今仍能听见从坟冢里传出来的声音。

    “好饿呀……”

    “好饿呀……”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谁的肉都行，给我吃吧……”

    “好饿啊……”

    “好饿啊……”

    “嗷嗷……”

    “嗷嗷……”

    据说这样的声音会对路过的人紧跟不舍。

    当然，这只是传说。

    为成和景清都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个首冢关我们什么事呢？景清问道。”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青音孩子气地说道，脸上挂着微笑。

    七

    “这简直就是《竹取物语》的故事嘛！”

    说这话的是博雅。

    在听保宪叙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博雅脱口说了这么一句。

    青音姑娘以次来考验为成和景清。

    首先，二人中的一个先离开六角堂，他须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后再返回这里。作为真正抵达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证据，必须把冢上那块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石头带回来。

    接下来，第二个人就带着这块石头出发，把石头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发，看看那块石头是否已放回去。”

    青音姑娘这样说。

    “我青音变属于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

    “如果两个人都能做到，那怎么办？”

    发问的是为成。

    “哟，那就再想一个考验的办法吧。”

    青音姑娘兴致勃勃地说。

    听到这儿，博雅变说，是和那个《竹取物语》的故事相类似。

    这个《竹取物语》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广为人知。

    从月亮下来凡间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贵公子求婚。

    对这些男人，赫映姬预备了几道难题。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龙头张的五彩玉，要中纳言石上麻吕去取燕窝中的子安贝。

    “我将是达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着京城的空气的这个时期，《竹取物语》的故事和汉文书籍一样，是宫中的通用教养之一。

    “这种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贯风格。”晴明说。

    “那么，他们两个都去了吗？”博雅问。

    “噢，去了。”

    保宪用右手食指梳理着猫又的喉咙周围，答道。

    八

    以抽签来决定谁先去。

    青音姑娘的手握着预先准备好的小石头，二人选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猜中的是景清。于是，景清先而去。

    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边喝酒边等待，但总不见景清的踪影。

    离理应回来的时间又过了很久，景清还是没有回来。虽说半途上要走山路，但并不是难以辨认的路径。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叹息的满月当空高悬。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没有灯火也能走夜路。

    是途中被鬼吃了吗？或者遇上了强盗？

    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灵攫住？

    又或者——

    “是胆小害怕，溜掉了吗？”为成手端酒杯，喃纳自语。

    即使景清不玩了，仅此并不算为成获胜。要取胜的话，为成必须亲自前往首冢，把那块石头带回来。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单独留下了。虽然是她一手安排这件事，她也会感到害怕吧。

    说不定她会放弃这游戏，要我不要去。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游戏，为成当然没有必要再去，这场较量也就是为成不战而胜了。

    不，如果我说要去，青音姑娘一定会要求中止游戏。

    “姑娘呀……”

    满有把握的为成放下了酒杯。

    “景清回来的太迟了，我去看一下情况吧。”

    “噢，好的。”

    青音姑娘说得很轻松。

    “我也正想请为成大人去取石头，同时再顺便看看景清大人那边情况怎么样呢，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

    青音这么一说，为成就没有退路了。

    “如果我带回了石头，这场比赛就算我取胜了吧？”

    “当然。”

    青音点点头。

    九

    为成在赶路。

    夜路。

    终于来到了船冈山前，开始上山，因为月光清朗，夜间的山路比想象中要容易走。

    但是，尽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别扭的事。

    内心不免害怕。

    景清那小子——

    “开溜了吧。”为成自语着。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辆牛车吧。

    把牛车喊过来，可能就这么乘车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干的。

    咦，这不会是设计好的一部分吧——

    也不妨这么想。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谋，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样，自己也无从识破。

    总之，只能走一趟了。

    坡道上，树梢从左右两边伸过来，遮挡了一半月光。

    四周一片昏暗。

    好几次绊在树根或石头上，好几次绊倒在地。

    又一次绊倒了，一只手撑住地面。目光不经意地向前瞄瞄，看见有件东西。

    是人——

    一个人倒在那里。

    `站起来，走近仔细查看，果然是个人，而且是一具遗体。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是景清大人……”

    为成脱口而出。

    倒在那里的，的确就是不久前离开六角堂的橘景清

    不过，用手去摸一下，感觉景清的衣服湿乎乎的，触碰过死者衣服的手指头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扑鼻而来。

    是血。

    为成大吃一惊。

    再仔细看看，这具遗体没有了头颅。

    为成用手去摸衣服，觉得又薄又扁。

    手上黏糊糊，却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块。

    而且，还觉得特别硬。

    衣服里是空的？！

    景清的遗体几乎只剩下骸骨。

    “天啊！”

    为成惊呼一声，想站起来。

    但是，他站不起来。

    他吓瘫了。

    他双手又双膝着地，打算像野兽一样爬着逃走。想逃脱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要逃离那个地方。

    爬着爬着，右手触到一件东西。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过来，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残肢。

    是景清的右手。

    “哇！”

    为成惊叫一声，想把残肢抛开，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抠着那截残肢，无法甩脱。

    而且，好沉重。

    似乎景清的右手还抓着什么东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石头。

    啊，这就是那块石头嘛——为成心想。

    看来，景清已去过首冢了。然后，在归途中惨遭不测的吧？

    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来。

    他极力抑制着双膝的颤抖，迈开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脚下直大战，实在是跑不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为成左手竟然握着那块石头，拿着它一步步走。

    要尽快往前走。尽快远离此地。

    因为景清的手也不放开那块石头，而石头上拖带着景清的残肢。

    等于为成拎着那只断手在走。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弯腰折。

    不过，拼了命也不能停。

    为成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是提着景清的断手在走。

    必须把这块石头拿到青音姑娘那里去——为成的思维似乎停顿在这个念头上。

    走啊走。

    月光洒满一路。

    为成热泪长流。

    正当此时——

    有一个声音传过来。

    声音很小，是硬东西和硬东西相碰撞的声音。

    咣！当！咣！

    不止一两个东西。

    咣！咣！当！

    是从身后传来的。

    那声音从身后逼近来了。

    随着它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好可怕啊。

    为成觉得恐惧，但不敢回头去看。

    正要大喊一声向前冲时，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一阵战栗传到左手，仿佛钓到一条大鱼的那种感觉。

    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两个头发蓬乱的脑袋咬住为成拎着的景清的右手。这两个头颅正在左右晃动，动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块。

    他不禁松开手。

    猛地把景清的断手扔了出去。

    “哇！”

    为什么会把那残肢带到这里来呢？

    为什么没有在途中扔掉它？

    什么石头不石头，管它呢？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抛到九霄云外。

    “好饿啊……”

    “好饿啊……”

    这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低沉的，不祥的声音。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竟然想抢走我们的食物啊！”

    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几个头颅漂浮着，盯视着为成。

    “为成……”

    有声音传来。是熟悉的声音。

    仔细看，那些头颅之中，有景清的头，景清的一双眼睛怨恨地望着为成。

    “你打算自己带回石头，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吗，为成……”

    之后的事情，为成就记不得了。

    “哇！”

    他喊叫着拔腿飞奔。

    跑啊跑啊，他终于回到了六角堂。

    “姑娘，姑娘啊！”

    为成关上门，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来。

    “啊，为成大人为什么这样慌张？”

    “景清大人被那些头颅吃掉了啊！”

    已经口干舌燥的为成说道。

    “哎呀——”

    为成望着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觉汗毛倒竖。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体所朝的方向与头部所朝的方向竟然是不一样的！

    青音姑娘身体明明背向为成，脑袋却面向为成。如果是扭头面向这边，肩、背也多少要转过来，可此时只有头部转向这边。

    直到此时，为成才发现情况不对头。

    青音姑娘坐着的地板上，有一圈东西正在扩散。

    是血。

    “这是怎么回事？”

    青音姑娘的头颅在灯光映照下轻悠悠地漂浮起来。

    她所穿的唐衣皱成一团，掉在晕染的垫子上。

    “哇！”

    为成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他跑向飘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头颅。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头，向尚未关闭的板窗跑去。

    “为成大人，你干什么？”

    为成将发出斥责声的青音头颅掷出窗外，把板窗关上。

    他扔出那头颅时，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还是庆幸及时把头颅丢到外面去了。

    没等他松一口气，又有一个重物砸在板窗上。

    大概是哪个头颅在撞击板窗。

    “为成大人，请把这板窗打开！”

    “把你的肉给我吃掉！”

    “好饿呀。”

    为成胆战心惊地透过板窗的缝隙向外窥探，在月光的映照下，发现好几个头颅在飞舞。

    为成流着泪念起佛来。

    幸亏那些头颅没有办法打开门和窗，没过多久，东方的天空渐露晨曦。

    “糟啦，天要亮啦。”

    “怕什么，我知道为成家在何处。”

    是景清的声音。

    “我也知道！”

    青音的说话声也传了过来。

    “今晚再去他家吧！”

    “好！”

    之后，外面安静下来。

    太阳照进六角堂时，为成已经等不及车来接他，便逃之夭夭了。

    十

    “噢，那天中午，在清凉殿的渡殿，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宪说。

    “原来是这样。”

    晴明点点头。

    “这三个晚上，我都保护着为成大人免受那些头颅的攻击……”

    “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唉，太麻烦了，晴明……”

    “麻烦？”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头颅的攻击，在他家宅的几个适当的地方贴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够了。”

    “今天晚上呢？”

    “我放了四张符咒，虽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开板窗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不过……”

    保宪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天天晚上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

    “保宪大人，您让那些头颅从此不再出现，也不成问题吧。”

    “那是当然。”

    保宪点点头。

    “该怎样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几种方法。在实施方面，应该没有问题，可是……”

    “可是？”

    “你很清楚，晴明，我对于麻烦事实在做不来，光是想出那些办法，我已经疲惫不堪。趴在地上找东西呀，四处奔走呀，找人说好话之类，我做这种事特别差劲。”

    “的确。”

    晴明苦笑着。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清音姑娘的遗体，把遗体运回各自的家，光是这些活儿，我已经想找个人交出去了。现在虽然还没有明说，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应该很快会传开吧。”

    “我想也是。”

    “我希望在闹得满城风雨之前把事情解决。”

    “解决？”

    “晴明，你代我干，怎么样？”

    “我代你？”

    “对呀，这事情原本也是冲你去的，我好歹也给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来做吧……”

    “由我来？”

    “没错。”

    保宪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里送。

    “首冢那边怎么样了？”晴明问。

    “我没有去那里，据说有五个头颅巧妙地从土里溜出来了。”

    “上面放的那块石头，似乎写着什么东西？”

    “据说写着两个字。现在那些字也已经消失了……”

    “好象是二十年前，净藏上人写的字吧？”

    “怎么，晴明，你连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独力承担啦。”

    “要做倒是能做……”

    晴明苦笑着。

    “怎么啦？”

    “那块石头现在在谁手里？”

    保宪听晴明这么问，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来的手伸入怀中。

    那只手再抽出来时，手里握着一块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石头。

    “在这里。”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没法不干啦。”

    “拜托。”

    说着，保宪又伸手去拿酒杯。

    十一

    “那样就行了？”

    说这话的是博雅。

    他们在藤原为成的大宅里。

    外廊的木条地板上，站着博雅的家人实忠。房檐下倒吊着一条使狗。

    这是实忠跑遍京城才找回来的遗骸。

    “行了。”

    晴明点点头。

    强烈的气息扑向站在庭院里的晴明和博雅。

    这是由于向狗的遗骸浇了刚捣好的葱汁。

    “就这样，我们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说。

    十二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静坐。

    板窗都拉下了，也没有点灯。

    只有藤原为成急促的呼吸声。

    实忠半跪在吊着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贴在板窗上。

    “我听见有动静。”实忠说道。

    不久，那些声响也传入了博雅的耳朵。

    是牙齿咬嚼的声音。

    声音逐渐挨近过来。

    “好饿呀……”

    “好饿呀……”

    “为成大人今晚还是贴符咒、关板窗，待在里边吗？”

    听得见这样的说话声。

    不久，又传来异口同声的说话声：

    “咦，这里有肉！”

    “是狗肉！”

    “是肉！”

    马上，那些声音变成了野兽贪婪地大啃猎获物的声音。

    “博雅，你看——”

    听了晴明的话，博雅从板窗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见月光之下，飘在空中的七个头颅，扑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尸上面，正啃食着死狗的肉。

    “好惨啊……”

    博雅喃喃着。

    头颅们咬住狗的尸体，吃着上面的肉，而他们吃的肉却全都从头颅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内。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经过这样的撕咬后的青音姑娘的肉吧。这样一来，肉等于没吃，肚子根本填不饱。

    “嗷嗷，好饿啊……”

    “好饿啊……”

    “怎么也吃不饱啊。”

    听得见头颅们说话的声音。

    是啃骨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这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接着，传来了头颅从各处撞击房子的声音。

    “请开门！”

    “请让我们吃肉！”

    “为成大人……”

    “为成大人……”

    喊叫声持续了整个晚上。

    将近早晨的时候，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等太阳升起，众人走到室外，只见整个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籍。

    “唉，走吧。”

    晴明催促博雅和实忠。

    实忠肩扛锄头。

    在三人前头，一只白狗嗅着气味领路。

    “它在追踪葱汁的气味。”晴明说。

    不久，白狗来到离为成家不远的一所独立房子前，钻进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来。

    “过去吧，实忠。”

    晴明这么一说，实忠便拿起锄头钻进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从下面传来了用锄头掘土的声音，不久，就听见实忠喊到：

    “找到了。”

    他从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个头颅。

    五个是旧的，两个是新的。

    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这样就解决啦。”

    晴明轻轻地说了一句。

    “哎呀，那实在是惊心动魄的一幕啊。”

    博雅放了心似的长舒一口气。

    十三

    青音和景清的头颅被葬在一起。

    五个头颅被埋入原来的首冢，那块石头由净藏上人重新写上两个字，放在冢上。

    也许是因为把大批食物和头颅一起填埋，自此以后，夜间在首冢附近走过的人就再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了。

    十四

    浅斟低酌。

    地点是晴明家的外廊内。

    晴明、博雅、保宪三人在座。

    像前不久的那个晚上一样，保宪盘腿而坐的两脚之间，睡着那只蜷成一团的猫又。

    保宪伸出手指在酒杯里浸一下，然后将指头伸到猫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地猫又微睁开眼，伸出红红的舌头舔舔保宪的指尖。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干得挺漂亮嘛……”

    保宪一边让猫又舔酒一边说道。

    “哪里哪里，只因您保宪大人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啊。”

    晴明答到，丹唇含笑。

    “不过，那情景真是够凄惨的……”

    博雅记忆犹新地说。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饱不了。虽说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谓人性，的确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唔……”

    “想到那惨死的模样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让人又觉得可悲，又觉得可怜。”

    博雅打住话头，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夜幕下的庭院，外观已尽呈秋色。

    静候冬天来临的庭院，在月光下缄默着，文风不动。

    “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吗？”

    博雅说着，从怀里摸出叶二——从朱雀门鬼手上得来的笛子。

    他将笛子轻贴唇边，吹起来。

    旋律像一条美丽、发光的飘带，从笛子滑出。

    笛声在月光下延伸，扩散到清秋的庭院。

    月色和笛声溶化在秋之庭院。

    无法区分何者是笛声，何者是月光。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气息——连他的肉体本身，仿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间。

    “了不起……”

    保宪止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声呀……”

    仿佛是喃喃自语。

    晴明默然倾听，他让笛声穿透自己的肉体，溶化在天地间。

    笛声不绝如缕。

    《首冢》完。

    龙笛卷之虫姬

    一

    夜间的大气中，飘荡着一种甘甜的香气。

    是藤花的气息。

    庭院深处，正开放着藤花。

    蔓缠绕着老松，只有一个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悬着好几串。

    是白藤和紫藤。

    两种颜色的藤在夜色中沫浴着蓝蓝的月光，带着静穆，淡然之色，仿佛被水濡湿过一样。月光似乎已经渗入花房，经发酵变成甘甜的气味，散发到大气之中。

    “哎，晴明，简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源博雅把心中浮现的念头直戳的说出来。

    地点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

    博雅与晴明正相对而坐，浅斟慢酌。

    晴明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

    他嘴角含笑，仿佛唇上酒香用驻。

    昏暗之中有一两只萤火虫。

    萤火虫的亮光在空中一闪而逝，待目光追向哪个方向，那亮光却又在视线外的另一处闪过。

    两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别坐晴明和博雅一侧，见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静静的斟满酒。

    密虫。

    密夜。

    晴明用这样的名字呼唤着两个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区的琉璃杯。

    如果取过满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话，月光会注入其中，使酒杯带上一种色彩：仿佛透过琉璃观赏绿嫩芽，因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泽带着蓝色的调子。

    “这样把琉璃杯玩转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笼子啦……”

    博雅一边摆弄酒杯一边说。

    博雅脸色微红。

    浅斟慢酌，两人都已微带醉意。

    晴明支着一条腿，像倾听着轻快的音乐一样，留意地听着博雅说的话。

    “不，不是笼子。酒杯自己让月光留存在自己体内，从这一点来看，算是个容器吧？不，是家才对吧……

    “

    博雅自问自答。

    “哎，博雅……”

    晴明开了腔，随即呷一口酒。

    “……就是那见事。”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密虫为他斟满酒。

    “

    哪件事？“

    “抓住，然后再装进去呀。”

    “抓住再装进去？”

    “对。”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那一件事？”

    “你知道栀实只大人的女儿的事吗？”

    “就是家在四条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吗？”

    “没错。”

    “我知道。”

    “见过面吗？”

    “没有见过。”

    “但是，听说过？”

    “恩。”

    “据说她喜欢饲养虫子呢。”

    “应该是吧。让小孩捉来各种各样的虫子，把它们放进一个特别的笼子里饲养。”

    “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你这个‘有意思’是指什么？”

    “听说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齿，即使有男人在场也满不在乎的掀起帘子，抛头露面。”

    “没错。宫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虫子姑娘’。”

    "

    嘿，‘虫子姑娘’吗……“

    晴明点着头，拿过斟满了酒的杯子，端到唇边。

    “那位姑娘似乎还没说过这样的话呢……”

    博雅边拿酒杯边说。

    “什么话？”

    “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

    “荷！”

    晴明发出叹服之声。

    “难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此人脑瓜子好历害呢。”

    “所以嘛，栀实之大人也很头痛。”

    “为什么？”

    “教给她种种礼仪和写作，本想她就能够出入宫中了，但似乎这位姑娘没有这个意思。”

    “奥。”

    “她说讨厌那种无聊的地方。”

    “宫中无聊？”

    “恩。”

    “不是说得很对吗？”

    晴明浮出微笑。

    二

    栀实之的女儿——露子姑娘，自幼既异于常人。

    之所以这样说，只不过因为她的父母供职宫中。其实，露子作为一个小孩子再正常不过。

    她的特别之处，就是她长大之后，依然带着一个正常孩子的天性。

    她喜欢观察事物。

    她喜欢触摸事物。

    花草树木，天空云彩，石头水滴—这些东西都是她充满好奇的眼睛关注的对象。

    如果下雨了，她会一整天盯着直天而降的雨水从棚顶滴落庭院，在积水里形成一圈圈水纹。

    在外面见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带回家来，栽种在庭院里。

    头一次看见的花草或虫鸟，她一定会问清它们的名字。

    “那是什么？”

    如果她的问题得不到回答，她就让人到处去了解。这样还弄不清楚的话，她就自己动笔来绘画，为之取名。

    露子对乌毛虫尤感兴趣。

    乌毛虫也就是毛毛虫。

    她捉了毛毛虫回家来，放进笼子里饲养。

    一开始，毛毛虫常常死掉，等到明白那种毛毛虫要吃那种植物叶子后，毛毛虫死掉的情况极少了。

    笼子是木版做底，木条做方型框架，四面和顶上蒙着纱布。

    把毛毛虫放进笼子，再放入它们爱吃的叶子，然后透过纱布观察虫子吃掉叶子的模样。

    有时候，露子姑娘会打开笼子，取出里面的毛毛虫放在手心里，托起来看个没完。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们对她的这种举动都惟恐避之不及。

    “这毛毛虫有什么可爱之处吗？”

    曾经有位侍女这样问她。

    “呵呵，因为有趣所以有趣呀。”

    露子姑娘这样回答。

    “虽然现在它没有翅膀，但这个地方会长出翅膀来，它就会飞上天空了。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让它这样变化呢？我一想到这样的问题，就会整天想着，一点也不厌倦。”

    “可是，它现在还不是蝴蝶。这两片翅膀都还没长出来，是四片！我不是说蝴蝶有趣，也不是说毛毛虫有趣，是毛毛虫变成蝴蝶这件事情有趣。”

    尽管露子作了这样的解释，侍女们还是不理解。

    “人之爱花，蝶者，尚虚幻焉。人当究其根本所在。”

    世上的人对于花，蝶之类，仅以其外观来决定它们的价值，这是很奇怪，很虚幻的事。带着追求真理的态度，寻找事物的本质，才是兴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说的这番话，如同出自今天科学工作者或学者之口。

    “以心观之，虽乌毛虫亦具深意焉。”

    露子姑娘说的是：仔细看它，虽然只是一条毛毛虫，也很不简单呢——它包含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她收集的东西，并不仅限于毛毛虫。

    她即养了猫，狗和小鸟，还养了蛇，蟾蜍等。

    因为侍女们对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倒是不知不觉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们去捕捉螳螂，蜗牛之类的东西。发现了新的品种，她就自己给它们取名字。

    不仅给昆虫取名字，她还给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诸如蟾蜍麻侣，雨彦等等。

    “哎，蟾蜍男，你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点不同啊。”

    “还有你找到的蜗牛外壳上的旋涡，跟普通蜗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侣，你捉回来的毛毛虫，原来是独角仙呀。”

    “雨彦，你在河里抓的虫子，我给取了个名字叫水翁翁。”

    当捉到稀罕的虫子时，露子就会这样说，并发给他们想得到的东西。这样，她的屋子里经常是昆虫满地爬。

    有时她会找人把风，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为她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不可以任意的出门玩耍。

    所以，每逢孩子们捉了虫子来，她就要听他们的详细报告，在纸上记下虫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们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虽然年满十八，露子还是不像一般的贵族小姐那样把牙齿染黑。

    她一笑，红唇之间就会露出白齿。

    她不拔眉毛。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还是长着天生的眉毛。

    也不化妆，不过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发际，把头发拨到耳后而已。

    大家闺秀要做的事，她似乎都不加理会。她所做的，除了这些事，就是读书，写字，埋头乐器—如此而已。

    而她呢，书尤其读得比别人多，《白氏文集》，《万叶集》等，她都烂熟于心。

    父亲栀实之时常对此发牢骚，她也不以为意。

    “露子呀，你身边总是一大堆虫子，外人看来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欢毛毛虫没关系，可别人都是喜欢美丽的蝴蝶的。这里面的道理，你多少总得明白一些吧？”

    “要是在乎别人说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觉得探究世间万物，明白天地之理，比关心别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可是，你不觉得毛毛虫恶心吗？”

    “没有的事。父亲大人所穿的绢衣，也是用这种毛毛虫吐的丝织成的。由茧孵化出来，长出翅膀的那一下子，蚕就死掉了。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东西啦。”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齿总该弄弄了吧？虽然不是送你进宫，但你也得学学别人，做个样子吧？否则你可是无人问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样，本来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父亲大人，很感激你为女儿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饰，如果没有人认可我，说‘你这样子就很好’的话，我宁愿这事不成。”

    “话虽这么说，可你还是因为不了解这个社会才会这样说。露子呀，父亲的话，你多少总要听进去，就当父亲求你了。你才识过人，只要梢加修饰，肯定会有好男子赏识……”

    尽管实之这样说，露子姑娘还是不放弃饲养虫子，也不拔眉染齿。

    “行啦，行啦，就这样子吧。”

    露子姑娘嘟哝着，一笑置子：

    “……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

    三

    “有意思，好一个‘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啊……”

    晴明边举杯畅饮边说。

    “不过，晴明—”

    博雅开了腔。

    “说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为人见才好’……”

    “怎么啦？”

    “女人不为人见才好，这个我明白。”

    “噢。”

    “丽人隐身珠帘，屏风之后，更显出她的涵养。另外，正因为看不见，要从其诗文，声音加以推测想象，更可在对方心目中树立起难忘的形象。”

    “噢。”

    “为什么鬼也是这样呢？”

    “……”

    “露子姑娘说‘鬼不为人见才好’，并不仅仅是‘不遇见鬼才好’的意思吧？”

    “那倒是。”

    “那么，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地方我想不通。”

    “……”

    “晴明，这个问题你讲解给我听，好吗？”

    “这个嘛，就是咒的问题啦。”

    “又是咒？”

    “不喜欢吗？”

    “噢，你一说到咒，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头大。”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不不——太复杂。”

    “真拿你没办法。”

    “有办法。你讲解时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博雅呀，我并不是用咒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总而言之，讲解时不提咒，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明白啦。”

    晴明苦笑着点点头。

    “那就拜托啦。”

    “博雅，这就是说……”

    “哦。”

    “鬼这玩意儿待在什么地方？”

    “鬼待的地方？”

    “对。”

    “那。那是在……”

    博雅欲言又止，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口而出：

    “……它待的地方，是人！”

    “人？”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潜身于人的内心之中吗？”

    “正是，博雅。”

    “噢。”

    博雅点着头。

    “任何人，内心里都有鬼存在。”

    “噢。”

    “正因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别人。”

    “……”

    “为了不让鬼从心里露出头来，你也会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别人。”

    “噢。”

    “鬼存在于人的内心之中。但是，正因为那只鬼是不为人见的，人才会害怕他人，也会敬重他人，仰慕他人。如果这只鬼真的呈现在眼前，这

    人世间也就很乏味了吧。“

    “晴明，这就是说，如果能够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无趣了，是吧？”

    “没错，正因为人心不能看透，这世界才会有趣。”

    “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的。”

    “幸亏没有提到咒之类的东西。”

    “那里的话，用咒来说更加便捷。”

    “不不，咒还是免了吧。刚才那么说就足够了……”

    “真的？”

    “不过嘛，晴明……”

    “什么事？”

    “虽然话是这么说，人会变成鬼的事，还是有的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吗？”

    “人就是这样的呀。”

    晴明说出这么一句话，喝了一口酒。

    “果然不错，我明白你为什么说露子姑娘脑瓜子绝顶聪明啦。”

    博雅望望晴明，又说道：

    “不过，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哪回事？”

    “就是你问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

    对。“

    晴明点点头，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其实，今天中午，栀实之大人来过找我……”

    四

    栀实之只带了一名随从过来。

    牛车进了大门，停下，栀实之下了牛车，请晴明带路入内，仿佛要避人耳目的样子。

    实之官从三品，身份较晴明高，通常是不会专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这是一次不事声张的暗访。

    与晴明对面落座后，实之立既实言以告：

    “我遇到了难题。”

    “请问什么事？”

    晴明沉着的问道。

    “是我女儿的事。”

    实之叹了口气。

    “晴明，你也有听说吧，关于露子的情况……”

    “我听说她喜欢虫子。”

    “就是那回事。”

    “虫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

    嘟哝了这么一句话以后，实之缩了缩脖子，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

    “那事情后来弄得实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时间，终于实在受不了，所以来找你商量。”

    “您请讲吧。”

    “就是乌毛虫的事……”

    实之开始讲述起来。

    五

    约一个月前起，露子开始饲养一条奇特的乌毛虫。

    是一条漆黑，无毛的乌毛虫。

    约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红色的斑点，给人有毒的感觉。

    捉到这条虫子的是蟾蜍男。

    据说，他是在神泉苑寻找虫子的时候，在齐眉高的樱树小枝上，凑巧发现这条乌毛虫趴在嫩叶上。

    乌毛虫正在啃吃樱树的嫩叶。

    栖息在樱树上的乌毛虫一般是长毛的，但这条乌毛虫却没有毛。仅此便已罕见，加上它的样子和颜色，都是蟾蜍男迄今从未见过的。

    蟾蜍男立即连树枝一起折下，把这条乌毛虫带了回来。

    “哎呀，真是罕见的乌毛虫啊！”

    露子惊喜的叫起来。

    连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虫子，自然不知道其名。

    “反正问谁都不知道，就让我来给它取名吧。”

    露子给那条乌毛虫取了名字。

    “瞧它那模样，身体黑糊糊的，又有圆点图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就这样，那跳乌毛虫就被称为“黑丸”。

    “黑丸会变成什么模样呢？是翅膀很大的凤蝶吗？或者像它的身体那样，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原来是黑色，就会长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进了蒙着纱布的笼箱里。

    往里面放进带着树叶子的樱树枝，黑丸随即刷刷地啃起来，把叶子吃掉。

    觉察事情不同寻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看看笼箱里，发现昨晚放进去的樱树叶子已经一片不剩，黑丸的身躯变大了两轮以上，正躺在那里。黑丸已有两根大拇指并拢般粗，也更长了。

    “很能吃啊。”

    又给它很多樱树的叶子，它照样一下子啃吃精光。

    第三天早上，它长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的满满的樱树叶子同样不见踪影。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乌毛虫嘛？”

    又给了它很多树叶，依然是转眼工夫就让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长成番薯般大，哪个笼箱已经容不下它了。

    弄来了一个更大的笼箱，把黑丸放进去，但不久又觉得窄小了。

    樱树叶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树叶子没有了，黑丸就会发出“吱吱”的鸣叫声。

    乌毛虫发出叫声，真是闻所未闻。

    试着给它喂庭院里的其他树叶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误。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

    看看笼箱里面，纱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里面。

    “黑丸呀，黑丸……。”

    找着找着，露子脚下突然踩到了怪怪的东西。一个细长的东西，有点硬，又有点柔软……

    捡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露子惊叫一声，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丢在庭院里。

    庭院的草丛中，有个东西在蠢动。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来是已长成猫般大小的黑丸。

    “黑丸！”

    黑丸正在草丛中啃咬着老鼠。

    可是，为什么黑丸这条乌毛虫能抓到像老鼠这样行动迅速的小动物呢？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黑丸长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黑丸的身后丢弃着只剩下脑袋的老鼠残骸。

    当露子追上爬动着的黑丸时，黑丸突然停止动作，蜷缩起身体。

    露子伸出双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来。

    黑丸从地面弹起，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飞过，扑在前面的一棵松树干上。

    “天呀！”

    在场的侍女们一齐惊叫，倒退数步。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扑到身上可该怎么办？

    侍女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也是自然的。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淘什么气呀，黑丸……”

    当露子的双手伸向一扭一拧的顺着树干往上爬的黑丸时，侍女们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但是，露子满不在乎的双手抱起黑丸，把它从树干上扯下来。

    “您这是干什么呀？”

    侍女们看着露子手中那吓人的虫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嘿，同样大小的猫，不也吃老鼠吗？但不等于猫也要吃人嘛。”

    吱—

    吱—

    黑丸在露子手中发出鸣叫声。

    用木头新造了笼子，将黑丸放在里面，但黑丸又逃了出来。

    它竟然啃坏了造笼子的木头，弄破了笼子。

    找到黑丸的时候，已长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黄颔蛇。

    事到如今，侍女们都躲得黑丸远远的。

    “弄死它吧！”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乌毛虫。”

    “肯定是不寻常之物，是沾了妖气的东西吧。”

    尽管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反对收留黑丸，露子还是不为所动。

    “说什么呀。正因为是没见过的，所以我才要养的嘛。”

    这些事终于传到了父亲实之耳中。

    “乌毛虫吃掉老鼠和蛇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我看它确有魔力。露子，你还是把它处理了吧——把黑丸杀掉，怎么样？”

    然而，露子的态度很坚决。

    “杀掉它绝对不行。在没看见它能孵化成什么东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说它是有魔力的东西，何以见得？”

    “这不是—明摆着它是有魔力的东西吗？”

    “我是说，父亲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当然知道。”

    “即便是有魔力的东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过程。”

    劝说没有结果。

    一筹莫展的实之只好来请晴明帮忙……

    六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晴明。”

    实之对晴明说道。

    “噢，那黑丸现在长成多大了？”

    “自那时起，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经长成小牛犊般大。”

    “有牛犊般大了吗？”

    “也没法给它做笼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关在里面。”

    “露子姑娘也给这条乌毛虫—黑丸绘了图吗？”

    “我带来了。”

    实之从怀里掏出折叠好的纸，在晴明面前打开。

    晴明拿起来看，上面描绘着一条黑色乌毛虫，虫身遍布红点，与传说中无异。

    晴明仔细看过之后，不禁“恩”了一声。

    “怎么样？”

    “实之大人——”

    晴明的口吻显得郑重其事。

    “您对我晴明已经毫无保留了吗？”

    实之迟疑起来。

    “不不，没有什么要隐瞒的。”

    实之说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二人相对无言。

    “啊，你是说我还有所隐瞒吗？”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说吗？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吗？”

    晴明又看了实之一眼。

    他的眼神，似乎连实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个分明。

    “晴，晴明……”

    “回想起来了吗？”

    “我回想起来了。”

    实之承受不住般地说道。

    “那就太好了。”

    晴明微微一笑。

    “那就请告诉我回忆起来的情况吧。为了这件事，您找过什么人吗？”

    “啊，是的是的，我找过人。”

    “是哪一位？”

    “噢，是芦屋道满……”

    “噢，原来是去过道满大人那里……”

    “是这样。”

    “去做什么呢？”

    “这个嘛，就是……去求他帮忙。”

    “为了……”

    “就是露子的事。”

    “然后呢？

    “我请他想办法解决露子喜欢饲养虫子的问题……”

    “噢。”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道满大人怎么说？”

    “他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只要用蛊毒即可。”

    “噢，原来是蛊毒。”

    据说道满是这样说的：

    首先，得抓来上千条乌毛虫。什么乌毛虫都可以。

    集齐后，放进这么大小的瓦罐里；再杀一条狗，将其血肉放进瓦罐。

    然后，盖上瓦罐，在上面贴上我现在就写给你的符咒。将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后掘出。大概在上千条乌毛虫中，只能有一条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虫子活下来。

    让露子小姐捉来这条乌毛虫，把它饲养起来就行了。

    这么一来，露子小姐应该再也不会说想饲养虫子之类的话了。

    “

    那，您真的照办了？“晴明问。

    “是的，我照办了……”

    实之厌恶似的撇撇嘴，仿佛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最后的确有一条通身漆黑，红色斑点的乌毛虫活了下来……”

    “那条乌毛虫，就是现在露子姑娘所养的黑丸吧？”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蟾蜍男找得到的地方。哎呀，你瞧我干了什么事？就因为我干的好事，女儿被那条虫子迷住了啊……”

    “那么，道满大人还有其他说法吗？”

    “他说，如果我女儿讨厌虫子了，尽可以弄死或者丢掉……”

    “如果她没有讨厌虫子呢？”

    “他只是一笑了之，丢下一句‘到那时候，可就麻烦啦’。”

    “麻烦？”

    “他说，不用多久，它就不仅仅吃树叶，还要吃虫子或别的活物呢。”

    “他连这个地步也提及了吗？”

    “我问道满大人，如果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才好呢？”

    “道满大人怎么说？”

    “他说：”你来找我吧，会给你想办法的。‘不过，如果找不到他的话……“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这么说的？”

    “一点也不错。”

    实之声音里透出万般无奈。

    “他说，你去跟晴明说，他会有办法的。”

    “真拿他没办法。”

    晴明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晴明，会找到法子吧？”

    “那就来找个法子吧！”

    晴明这么一说，实之总算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感谢了。我已经有一种不祥之感了啊。总觉得露子不知何时会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胆。而且，我又不能把这些情况对女儿说……”

    实之说不下去了。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里。”

    七

    “晴明，你明天要去栀实之大人侧邸拜访？”博雅问晴明。

    “不，那样已经不行了。”晴明答道。

    “这么回事？”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今晚？”

    “对。其实，我是在等你过来呢，博雅。”

    “等我？”

    “我想你跟我一起过去。”

    “一起去？”

    “我想让你看看难得一见的东西。”

    “可，可是……”

    “怎么啦？”

    “为什么约好明天过去，又变成了今晚呢？”

    “其实是因为她来过。”

    “她来过？”

    “对呀。所以，明天就变成今晚了。”

    “哎，晴明，究竟是谁来过呀？”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什么？”

    博雅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

    八

    露子是在实之离开之后不久来的。当时晴明正在庭院里摘草药。

    蜜虫向晴明报告有客人。

    “有位露子小姐来访。”

    蜜虫语气沉静，要言不烦。

    “噢——”

    说是露子的话，应该是刚才离去的栀实之的女儿了。

    他究竟为何而来？

    晴明只有片刻时间想了一想。

    “请带她到这里来。”

    要弄清楚她为何而来，问她本人更快捷。

    消失踪影的蜜虫立即又重新出现了。蜜虫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姑娘身后跟着一名童子，年约八九岁，穿着旧的窄袖便服。

    蜜虫走在晴明跟前，通报一声“客人来了”然后垂首行礼，静静退到一旁。

    晴明与那位姑娘面对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视着晴明。

    这是一位美丽的姑娘。

    如果不是事前既得知对方是露子，凭她这身男子打扮，一瞬间把她误认做是英俊也毫不奇怪。

    一头长发梳到头顶，隐藏在黑色礼帽里。眉毛没有拔掉。牙齿也没有染黑。

    在路上与人搽肩而过，露子这副模样会被人认做男子吧。

    而且还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男子……

    二人默默的互相打量着，过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

    “庭院漂亮极了……”

    这是露子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没有涂口红的双唇微启，可以看的见洁白的牙齿。

    露子的大眼睛看着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里握着刚采摘的草。

    “您在采摘车前子吗？”露子说。

    车前子——也就是大车前，这种草可以用做利尿药。

    “那边长着茴香呢。还有生姜，芍药呢。那里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龙胆！”

    蕺草，忍冬，颠茄……露子接二连三的报出名字。都是草药的名字。

    “那边是南天。那里长着杏仁。还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这里还长着附子呢。”

    附子——既鸟兜（辽乌头），其根剧毒。尚未开花既已出芽，看不到花，光凭着幼芽就可以说出它的名字，尤其难能可贵。

    “您家里竟有这么一个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庭院返回到晴明脸上。

    “我太喜欢啦—这个院子！”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里。

    “是露子姑娘吧？”

    “是的。”

    露子点点头。

    “是晴明大人？”

    “恩。”

    晴明点点头。

    “刚才我父亲来过吧？”

    “是的，来过。”

    “为了黑丸的事吧？”

    “对。”

    晴明点头，又问露子：

    “你怎么知道栀实之大人来过这里了？”

    “父亲到我那里去，悄悄拿走了绘有黑丸的画，所以我马上就明白他要干什么。”

    “……”

    “于是，我就让这个蚱蜢麻吕跟踪他。”

    “原来如此……”

    “父亲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过……”

    “不过？”

    “如果我求您不理会父亲拜托的事，您会生气吗？”

    “我不会生气。”

    “不过，您还是照样做被托付的事？”

    “我没必要做什么。”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来吗？”

    “是要拜访。”

    “毕竟还是要去的。”

    “不过，我不是为了实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那么，晴明大人是为什么呢？”

    “为了看一看。”

    “看一看？看黑丸？”

    “对。”

    “要是为了看黑丸的话，为时已晚。”

    “为什么？”

    “黑丸昨天晚上从牛舍逃走了。”

    “逃走了？”

    “没错。到早上找到它时……”

    “‘找到时’？”

    “它已从小牛大长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缠着院子里的松树，口中吐出白丝，变成蛹啦……”

    九

    “变成蛹了？”

    博雅发问了。

    “恩。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说。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它变成蛹，我们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为赤蚕蛊是在变成蛹的当天晚上孵化的。”

    “赤蚕蛊？”

    “就是道满大人用蛊毒弄出来的黑丸。”

    “什么？！”

    “所以，我今晚等着你来呢。”

    “等我？”

    “是的。出发吧。”

    “去哪儿？”

    “露子姑娘家。”

    “那……”

    “就到赤蚕蛊孵化的时候啦。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

    “酒已让蜜虫和蜜夜备下了。三只杯子。”

    “为什么三只杯子？”

    “博雅，叶二带了吗？”

    “叶二倒是从不离身。”

    “那就好，该出发啦。正是时候。”

    晴明站了起来。

    “喂喂！晴明……”

    博雅边站起来边叫晴明。

    “怎么啦，不去？”

    “不，不是。”

    “要去吧？”

    “去，去！”

    “走吧。”

    “走。”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十

    在地上铺好红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二人眼前放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一个酒瓶和三只杯子。

    两只杯子已斟满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月光自天中泻落。

    二人已饮至微醺。

    蜜虫和蜜夜坐在一旁，为他们斟酒。

    梢微远一点的地方，坐着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她没有带黑色的礼帽，长发垂到背上。

    在地毯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树，它粗壮的树干中段，缠着黑糊糊的东西。

    是黑丸——既赤蚕蛊的蛹。

    “哎，晴明……”

    博雅抬头望望黑丸的蛹，说道：

    “……它真的会孵化吗？”

    “当然会孵化的。”晴明说。

    “快了。”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来，不会有危险吗？”

    “啊，这一点可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为什么？”

    晴明望一望露子，说道：

    “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看我？”

    “晴明，这是怎么会事？”

    “那东西可是出自道满大人的蛊毒之法呢。”

    “……”

    “孵化出来的，可以说是式神。”

    “是式神吗？”

    “不，准确的说，还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饲养它的人的心思，将决定所产生出来的东西。”

    “具体说呢？”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于死地，则赤蚕蛊在生成瞬间，就会找到哪个人，对他作崇。”

    “那样的话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所以嘛，我说过，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晴明说到这里，黑暗中传来了嗤笑声，仿佛煮开了什么东西。

    “你来啦。”

    晴明抬起脸。

    侧面的瓦顶围墙上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后是高远的星空。

    影子轻盈的一跃而下，站在地上。然后，缓缓向这边走来。

    是个身穿褴褛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仿佛在泥浆里蒸煮过。

    头发和胡须不加修饰地胡乱长着。黄色的双眸炯炯有神。

    ——正是芦屋道满。

    “

    欢迎光临，道满大人……“晴明说。

    “备酒了吗？”

    道满大大咧咧的走到毛毯上，坐了下来。

    “哟，备好了嘛。”

    他伸出右手，拿过空杯子。

    晴明往他的杯子里斟酒。

    道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

    “好酒。”

    “你又寻了场开心吧。”

    晴明一边斟上第二杯酒，一边对道满说。

    “对。闲极无聊嘛。”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话，要多少您尽可以自己弄啊。”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烦啦。还是别人做出来的，能够有点意外惊喜的乐趣。”

    “于是您就利用了实之大人？”

    “噢，正好让他赶上了。”

    道满第二杯酒下肚。

    “如果是好使唤的，我就带走，不过得先看看再说。”

    道满望望博雅，招呼道：

    “嘿。”

    “什么事？”博雅问。

    “很想听听你的笛子。”

    “笛子？”

    “我很喜欢听你吹的笛子，拜托，让我听听吧。”

    “嘿嘿。”

    说完，道满笑了。

    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

    “

    怎么样，你也到这边来吧？“

    道满对露子说。

    露子询问似的目光转向晴明。

    晴明点点头，没有开腔。

    “好吧。”

    露子用男子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道满快活地笑起来。

    “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话，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好！”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为之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满：

    “很好喝呀。”

    说着，莞尔一笑。

    此时—

    博雅的笛声在月光中缓缓流出。

    “太好了……”

    道满握杯在手，心荡神驰般闭上双眼。

    博雅的清越笛声溶入夜气之中。

    “喂……”

    过了好一会恻耳倾听的道满睁开眼睛，说道：

    “开始啦。”

    众人的视线转向老松树那边。

    孵化已经开始了。

    黑兽般缠绕在树干上的东西，背部微微开裂了。

    裂缝发出微弱的，暗淡的蓝光。那条裂缝正在逐渐扩大。

    不久，有某种东西从裂缝中伸出头来。

    那是一个头——脸。

    有着蝶眼的人脸……

    随后出现的，是翅膀似的东西。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团树皮，随着它在夜色朦胧中逐渐现身，开始在月光下缓缓伸展翅膀。

    是一只长着人脸，人手和人脚，背上却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翅膀发出朦胧的蓝光，在月光下缓缓伸开，显得安祥，肃穆。承受着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后，巨翼更显得熠熠生辉。

    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

    “嗬……”

    道满发出惊叹声。

    “真是太美了………”

    博雅边吹笛边观看着这一切。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开后，蝴蝶翩然飞舞在夜色之中。

    “真漂亮……。”

    露子说话了。

    “这可不能据为己有啊。”

    道满嘟哝着。

    “露子姑娘……”

    晴明对露子微笑道：

    “道满大人把它送给你啦。”

    “给我？”

    “对。”

    点头首肯的是道满。

    “没办法呀。对吧，晴明？”

    说着，道满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来。

    有着一对发出朦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优雅地飞舞着。

    博雅仍旧吹着笛子。

    END

    龙笛卷之呼唤

    一。

    那是株高大的古樱木。

    如果让成人在树根四周张臂环抱，大概需要三、四人才办得到。

    藤原伊成坐在樱树下，弹着琵琶。

    此刻是夜晚，，盛开的樱花遮蔽了伊成头上的夜空。

    月亮高挂在正上空。青白皎洁的月光，照在樱树上。

    周围没有其他樱树。在杉树、枫树环列中，唯独这株樱树伸展满缀樱花的树枝，压倒群树。

    横空往旁边伸展的树枝，因密实的樱花瓣重量而往下垂落。

    无风。

    明明没有风吹动，花瓣却纷纷飘落。宛如耐不住沉重的月光，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下飘舞。

    花瓣落在伊成肩膀、头上、袖口。伊成像是埋在花瓣中弹琵琶。

    伊成拨动手中的拨子时，琵琶弦便会发出袅袅声响。

    （*袅和[女弱]是一个字，去查了1971年版的字典才知道……汗……）

    袅。

    琵琶旋律与月光纠缠一起。余音袅袅地与樱花花瓣厮罗，在大气中往上攀升。

    每逢琴弦的震动触及花瓣，花瓣便会飘离树枝。

    只要琵琶声响起，花瓣就会翩翩起舞。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翩，袅、翩，袅、翩。

    到底是琵琶声和着花瓣起舞？还是花瓣和着琵琶声起舞？已无法辨别。

    不久，琵琶声静止了。

    琵琶声一旦静止，情景便与先前一样，只见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中飘落。

    伊成紧闭双眼，似乎想聆残留于大气中的琵琶震动，也似乎正在倾耳静听残留于自己体内的琵琶余音。

    不，对伊成来说，无论是自己的躯体或拥抱着自己肉体的夜气，或许均是琵琶声的共振物体，二者毫无区别。

    突然，不知自何处传来不胜感谓、类似叹息的声音。

    [这琵琶旋律实在太美了……]伊成睁开双眼。四周不见任何人影。奇怪，明明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伊成环视周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四周只有无声无息继续飘落的樱花花瓣。

    难道是错觉？才刚这么想，那声音又响起了。

    [真是稀世的琵琶音色呀。][昨天也来了。是吧？]声音说。

    然而，伊成仍然看不见声音之主。

    [竟然将琵琶弹得如此神妙，在下想请教尊姓大名。]声音又响起。

    伊成默默不语。那声音又问：[请问尊姓大名？][我是藤原伊成。]伊成情不自禁回答。

    [是伊成大人？][正是。][那么，伊成大人……][唔。][改天我会去找你。][找我？][我会去找你，可以吗？]伊成感到困惑，答不上来。那声音又说：[我会去找你，伊成大人。][喔，嗯]伊成再次情不自禁地回应了。

    二。

    庭院的樱花正开得美盛。安倍晴明坐在窄廊，与源博雅对酌。周围只有一盏灯火。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背倚柱子，细长手指举着酒杯，不疾不徐地将酒杯送到红唇边。

    啜饮酒的红唇，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有如菩萨像浮在唇边的那种微笑。那微笑隐约可见——类似樱花花瓣那抹若有还无的粉红。

    晴明与博雅之间坐着一位服色白里透红的十二单衣女子，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举起酒瓶为两人斟酒。

    今晚，是博雅带酒来晴明。

    方才开始，博雅每喝一口便看看樱花，看了樱花，又微微叹气。

    [博雅，你怎么了？]晴明问。

    [没什么，晴明，只是那樱花……]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望着庭院。

    庭院有株古樱木。月光下，樱花花瓣正纷纷飘落。

    [樱花怎么了？][就是，那个……]博雅支支吾吾。

    [那个什么……][我是想说。每次看到樱花，总会情不自禁感慨万千地思考起人的生命，晴明……][人的生命吗？][就如樱花花瓣离开枝头一样，人的生命，也会如同风一般离开人的躯体……][……][就算风不吹，你瞧，樱花花瓣也会离开枝头……][……][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永远驻留在人的躯体……][唔。][晴明啊，你和我，都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不过，正因为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人才会眷恋这世间吧？正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人才会眷恋他人，也才会深感笛声或琵琶旋律的美妙吧？]博雅接过身边女子代为斟满的酒杯，直视晴明：[晴明啊，能同你相知相识，我内心真的很高兴。]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呼唤身边女子：[蜜夜……博雅的酒杯空了。]名位蜜夜的女子以眼神回应，再度为博雅斟酒。

    [晴明，你又临阵脱逃了。]博雅说。

    [临阵脱逃？][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可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我不是临阵脱逃。]晴明苦笑。

    [看吧，你就是这样。][我又怎么了？][你刚刚笑了。][笑等于临阵脱逃吗？][不是吗？][你看，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眼神？][博雅，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直视别人。][这样看你，你会感到为难？][会为难。]晴明老实回答。

    [你总算招认了。][嗯，招认了。][晴明。难得你那么坦白。][因为我不如你。][不如我什么？][我能够施行法术操纵鬼神，但是，你光是「存在」，便能操纵鬼神。][我？操纵鬼神？][正是。博雅，你能够操纵鬼神。][我什么时候操纵鬼神了？][就是这样。][怎样？][博雅，正因为你浑然不知自己的力量，才能操纵鬼神。][我不懂你的意思。][不懂也无所谓。][喂，晴明啊，你是不是又想讲些乱七八糟的咒的比喻来骗我了？][没那回事。]晴明举起酒杯，又说：[话说回来，博雅，应该可以把问题讲出来了吧？][什么问题？][你今晚就是有问题，才来找我的吧？][啊，对……]博雅点头。

    [看你刚刚开始就好像很在意樱花，你的问题跟樱花有关吗？][嗯，的确不能说和樱花完全无关。][什么问题？][老实说，是藤原伊成大人的问题。]博雅道。

    [你是说，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弹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正是。他跟我曾一起在已故的式部卿宫那儿学过琵琶，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琵琶名人。][他怎么了？][三天前开始，他的样子很奇怪。][怎么奇怪？][有关这事，我必须从四天前发生的事开始讲起……]语毕，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休息时间，唯一的一次博雅斗嘴胜利啊，珍贵~~而且晴明竟然没有用咒来压倒博雅，咦，被看穿心事了吗？

    博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人，好像变聪明了嘛。

    三。

    四天前，伊成与藤原兼家一起出门到船冈山。

    船冈山位于京城北方，半山腰有一株高大古樱木。听说，今年那株樱花开得特别漂亮。兼家听到此消息，说：[那我就去看看到底开得有多漂亮。]于是令下人准备了宴会酒菜，带着随从出门赏花。

    兼家又邀伊成同欢。因此，伊成便带着琵琶赴宴。

    来到目的地一看，樱花果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开得非常出色。一行人在樱花树下设宴，饮酒咏歌，伊成则弹起琵琶。

    弹了一阵子琵琶，伊成又朗诵了一首古歌。

    （《古今集》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倘若人的命运注定开花必谢、时移事迁，那么，古人在春夜即便点起灯火也要行乐的心境，的确自有其道理。）

    伊成已唐朝诗人为例证，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道：[樱花这东西，似乎能够让人心猿意马。]四天前当日，众人于早晨出门，傍晚归来，但伊成却在翌日重游旧地。这回是单独一人，且是夜晚。

    伊成为了要夜晚独自在那株古樱木下弹琵琶，才出门重游旧地。夜晚在樱花树下弹琵琶——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也要看地点。夜晚要到樱树那儿的话，相当远。总之，在旁人看来，伊成的行动有点怪。

    正确说来，伊成并非单独一人出门，他带着一个家童同行。不过，抵达目的地时，伊成吩咐家童：[你在这儿等着。]便让家童在樱树前等着，自己则抱着琵琶，单独到樱树下坐着。

    尽兴地弹了一阵子，直到早晨，伊成才和家童一起回来。回来后边和家人说：[我遇到奇妙的事。]据说，伊成弹琵琶时，有人出声向伊成攀话。伊成本来以为是家童的声音，却似乎不是。四周不见人影，只传来声音。结果，伊成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回来了……

    伊成说完便躺了下来，陷入熟睡中。家人起初以为伊成弹了整晚琵琶，彻夜未眠，大概疲惫不堪吧。只要让他睡到傍晚，应该会自然醒来。直至深夜，伊成仍陷于熟睡中。

    伸手摇他也摇不醒。正当家起疑时，不知何处传来呼唤声：[伊成大人……]是家人未曾听过的声音。[我如约来了。]而且家人找不出声音主人到底身在何处。

    [能否赐我「山」这个字呢？]这句话令人百思不解。

    家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可是，熟睡中的伊成竟突然起身。在家人众目睽睽之下，伊成来到窄廊，面向庭院夜色，说道：[欢迎光临寒舍。]说毕，伊成抱着琵琶，在窄廊坐下，开始弹起琵琶。

    伊成边弹琵琶，边向庭院夜色回话，宛如庭院有位旧识在同他谈话一般。

    [那真是太悲哀了。][原来你想出来？][从山里出来？][「山」这个字？]在一旁倾听的家人眼里看来，伊成有如自言自语。

    家人忧心忡忡守视下，琵琶声停止了，而伊成不知何时又躺在窄廊，呼呼大睡起来。如此，伊成整夜都酣睡着，天亮时，伊成还是陷于熟睡中。由于几乎未进食，才两天，伊成便瘦得不象话。

    然后，深夜——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又响起了。

    [伊成大人……]依然只闻声响，却不见任何人影。不久，伊成突然起身。与昨晚一样。

    伊成抱着琵琶，又来到窄廊坐下，弹起琵琶。之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与昨晚不同的是伊成的视线。

    昨晚伊成自言自语时，视线望着远方，但今晚的视线，距离却更近了。

    [你想从山里出来？]伊成对着没有任何人影的庭院说。

    然后，弹完琵琶的伊成又睡着了。陷于酣睡的伊成，益发消瘦下去。

    事情到此地步，连家人也开始惶恐不安。这一定是被什么鬼魅附身了。如果置之不顾，伊成是不是终将被那鬼魅夺走性命？

    [因此，伊成大人府里便派人到我那儿，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博雅说。

    [鬼魅呼叫自己名字时，伊成大人回应了，这太不妙了。]晴明搁下酒杯喃喃自语。

    [名字？]博雅问。

    [就算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要不回应，那呼唤便如同风声。可是一旦回应，二者之间就会结下「缘分」这个咒。][咒吗？][是咒。][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能不能跑一趟伊成大人宅邸？][不。]晴明微微摇头，[今晚去吧。][可以吗？][可以。这种事愈快解决愈好。今晚那声音来呼唤伊成大人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伊成大人宅邸吧。][喔。][你也去吗？][嗯。][走。]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琵琶声袅袅作响。伊成坐在窄廊边缘弹着琵琶。

    屋檐外射进来的月光，将伊成染成湿润般的青色，浮托在黑暗中。

    晴明与博雅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伊成的神情。

    伊成和前几夜一样，正在同看似身在庭院中、却没有实体的东西对话。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您的意思。]伊成边弹琵琶边与对方谈话。

    [您说想从山里出来，可是……][您喜欢那首作者不详的和歌？][您想要那个「山」字？]在旁人看来，伊成看似自言自语，也看似与身边某人对话。

    然而，博雅环视整个庭院，总是见不到任何人影。

    默默无言望着庭院的晴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博雅也悄声问晴明。

    [嗯，知道了一些。][一些？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既然你看不见「那个」，当然也看不出端倪了。][「那个」？晴明，难道你看见了什么？][嗯。][看见什么？][看见每晚都来找伊成大人的那位访客。][访客？我什么都没看到？][想看吗？][我也可以看到吗？][应该可以。]晴明说毕，伸出左手，再吩咐博雅，[博雅，眼睛闭上。]博雅闭上双眼。晴明将左手搁在博雅脸上。大拇指按着博雅紧闭的左眼，食指与中指则按着右眼。右手贴在博雅脑后，嘴里小声念起咒文。

    晴明收回双手，向博雅悄声道：[睁开眼睛吧。]博雅缓缓睁开双眼。眼睛愈睁愈大……[啊……]博雅吞下险些迸出的叫声。

    [有人……]博雅嘶哑地说。

    博雅定睛注视眼前的光景。原来，坐在窄廊的伊成眼前——也就是庭院灌木丛之间，也坐着某人。

    那人身穿破旧青色窄袖服，是个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

    那男人坐在泥土上，正在同伊成对话。而且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类似文字的东西。

    [晴明，庭院那男人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是汉字，单单一个字。

    [是「山」……]晴明喃喃自语。

    原来在庭院那男人的额头，有个用毛笔写成的[山]字。

    [博雅，看样子，这个问题可以提早解决。]晴明说。

    [真的？][今晚什么都不必做，暂且放手不管。][不会有事吗？][不会。只不过一、二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伊成大人或许会更消瘦一点，但不会影响他的性命。][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去见某位大人。][某位大人？][不论如何解决问题，都要先听听那位大人的意见再说。][到底是谁？是哪位大人？][你也见过他呀。][我见过？][就是贺茂忠行师傅的儿子，贺茂保宪啦。]晴明说。

    五。

    翌日——晴明与博雅并肩而坐，贺茂保宪坐在两人面前。

    保宪目前任职谷仓院长官。父亲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本来也任职于阴阳寮，现在升任为谷仓院长官。

    若按规矩来说，保宪应该与晴明并肩而坐，官位最高的博雅则坐在保宪、晴明面前。不过，三人却毫无顾忌地聚在一起。

    此地是保宪宅邸。

    保宪穿着黑色便服，表情豁达明亮，与晴明、博雅相对而坐。有只黑色小动物蜷在保宪左肩上睡觉。是黑猫。但是，不是一般猫，而是猫又——保宪操纵的式神。

    三人刚刚结束一番寒喧。

    [晴明，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保宪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晴明微微行了个礼。

    [什么事？]保宪说。

    [你最近又没有施行封山咒？][封山咒？][是。][这……]保宪思考了一会儿，视线漫无目标投向远方。

    [不是最近这一、二个月。][……][大概是三、四年吧。][啊，三、四年的话……][施行过了？][应该算有吧。][什么时候施行的？][等等，晴明……][是。][说出来其实也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件事？][据我所知，能够施行封山咒的人，除了贺茂忠行大人之外，便是保宪大人及我共三人而已。][嗯。][有人施行了封山咒。][……][师傅忠行大人过世以后，能够施行此法的，不是我，便是你。既然我未施行过……][就剩下我了？][是。]晴明点头。

    [没错，我施行过。][什么时候？][大概五年前吧……][到底为了什么事而施行封山咒？][讲出来也无所谓，只是，在这之前，晴明，你先讲你的问题。听完你的问题，我再讲也不迟。][好。]晴明点头，将昨晚博雅讲述的事情重新说明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大概是我的份。]保宪说。

    [那么，话又说回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晴明，这是那男人的问题……]保宪说。

    [那男人是？]博雅插口。

    [喔，我忘记了博雅大人也在座。]保宪用右手搔搔脑后，苦笑了一下，再回应博雅，[是皇上。]保宪与晴明一样，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而且叫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了皇上。][是。]晴明点头。

    博雅虽很惊讶保宪竟也称皇上为「那男人」，却没像平常立刻指责晴明般地纠正保宪。只是默默无言地倾听保宪讲述。

    [皇上整整痛苦了三天三夜，最后召唤了我。][然后呢？][我射出返箭。][是。][我往上空射出白翎箭，将对方的诅咒赶回去。那只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在箭后追赶，结果就追到那株古樱木那儿。][原来如此。][古樱木下，躺着名为海尊的法师阴阳师，我射出的返箭正好贯穿他的胸部。当我赶到，他已奄奄一息。趁他还有一口气，我问他到底是谁命他下的诅咒……][幕后人是谁？][那个阴阳法师说，没人托他下咒，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又问他为何要诅咒皇上……][他怎么说？][他没回答。][没回答？][海尊不甘心地瞪着我，最后竟然说……死后也要向保宪作祟。][所以，你……][就算他向我作祟，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只是为了避免日后发生麻烦，我就让他无法作祟了。][于是施行了封山咒……][正是如此。然后，我将海尊的尸体埋在那株樱树下。][我总算理解了。][不过，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有发生了这种事。][话又说回来，保宪大人……][什么事？][这问题，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可以，那就劳烦你了。]保宪点头，又探身说，[对了，晴明……][有事吗？][再让我到你那儿喝酒吧。][随时欢迎。][我很喜欢你那儿，可以悠然自得地喝酒。]保宪爽朗地笑开了。

    保宪的肩头上，蜷曲的猫又依然酣睡着。

    六。

    来到船冈山那株樱树下时，时刻已入夜。

    樱花花瓣片刻不停地自顶上纷纷飘落。

    博雅与晴明捡拾了树枝，在樱树下燃起篝火。两人正用带来的锄头挖掘樱树树根。

    蜜夜坐在篝火旁，将砚台搁在地上，专心磨墨。

    月亮已经升起来。

    [喔！]用锄头挖了几次地面的博雅，发出叫声，[晴明，有尸体……][是海尊大人吧。]晴明说。

    不久，两人挖出尸体，将尸体搬到樱树下。尸体，正是博雅在伊成宅邸庭院看到的那男人。

    樱花花瓣纷纷飘落在尸体上。

    [晴明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博雅说。

    [怎么了？]晴明问。

    [我是说这尸体啦。保宪大人不是说过，这尸体是五年前埋在这儿的，可是，尸体不但没有腐烂，也没生虫。][那是因为保宪大人施行了封山咒。][封山咒？][嗯。][这个词，我听你们讲过几次了，可这到底是什么咒术？][就是这个嘛。]晴明指着尸体的额头。

    尸体额头上，写着博雅也看过的「山」字。

    [凡是被施了此咒，灵魂就很难离开生前的尸体……][……][即便死了，灵魂也会被封在尸体内，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尸体也不会腐烂。][视情况不同，灵魂也可以跑出来？][没错。例如伊成大人的琵琶声，若灵魂和伊成大人所弹奏的优美旋律结缘，灵魂便可随着音乐跑出来了。][那么，海尊大人是……][他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名字，所以才结下缘分。][可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你说呢？][喂，晴明，你应该知道理由吧？][嗯，大致知道。][既然知道，你就告诉我嘛。][不，与其我来说明，不如让另一位更适当的人来说明。][谁？][正是这位海尊大人。][什么！][我打算解除海尊大人身上的封山咒，等他出来后，我们可以直接问他理由。][……][老实说，有些问题我也解不开。][喂、喂、晴明……]晴明边听着背后响起的博雅叫声，边向蜜夜开口：[蜜夜呀，准备好了吗？][是。]蜜夜行了个礼，递出毛笔。毛笔饱含刚磨成的墨汁。晴明接过毛笔。

    [你打算怎么做？晴明。][这样做。]晴明伸出毛笔，在海尊额头那个「山」字下，写了另一个「山」字。于是，「山」字，便成为「出」字。

    [这样就行了。]晴明低声道。

    还未说毕，海尊的尸体便开始缓缓仰起，坐在原地。

    [晴、晴明……]博雅嘶哑地小声喊。

    [别担心。]晴明回道。

    海尊睁开眼睛，望着晴明，随即发现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樱花，仰起脸来。

    [樱花……]海尊喃喃自语，声音干枯。

    然后，海尊再度缓缓地将视线移至晴明身上。

    [我想，您大概是安倍晴明大人……]有如风吹进干枯树洞时的声音。

    [阁下是海尊大人？][是。]海尊点头，[自从中了封山咒后，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五年来始终埋在此地……][然后，听到伊成大人的琵琶与和歌？][是。]海尊又温文地点头。

    海尊以苍劲的声音朗诵这首和歌。

    [我极想要这首和歌内的「山」字，才同琵琶声结下缘分，每晚潜进伊成大人宅邸。]若得到和歌内的「山」字，便能与海尊额头的「山」字重叠，成为「出」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总算恍然大悟地点头。

    [可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晴明道。

    [什么问题？请问吧。既然是晴明大人解放了我的灵魂，我无意向晴明大人隐瞒任何事。][五年前，你为何诅咒皇上？][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海尊嘴边浮出微笑，[因为我需要钱。][钱？][金钱，与欲望……][欲望？][我不是由于怨恨才诅咒皇上。当时，我目空一切，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的诅咒赶回来。安倍晴明、贺茂保宪这两人虽播名天下，但终究只是京城阴阳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算等大家都束手无措时，再出面破解自己所下的诅咒，如此，就能得到金钱与地位……][结果，保宪大人将你的诅咒赶回来了？][是。]海尊点头，[我很不甘，就向保宪大人说，死后也要向他作祟，最后落得这种结局。实在太汗颜了……]海尊望着晴明，深深鞠躬。[感谢晴明大人。现在总算可以启程了。]语毕，海尊仰头望着顶上。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这樱花太壮观了……]海尊低道，[请转告伊成大人，那琵琶旋律很美……]说完，海尊紧闭双唇，仰头往后倒下，成为仰望樱花的姿态。

    海尊唇边浮出微笑，无言地闭上双眸。脸上积满了樱花花瓣。双唇，也不再翕动了。

    [总算上路了……]博雅喃喃低道。

    [嗯。]晴明低声回应，点点头。

    一。

    那是株高大的古樱木。

    如果让成人在树根四周张臂环抱，大概需要三、四人才办得到。

    藤原伊成坐在樱树下，弹着琵琶。

    此刻是夜晚，，盛开的樱花遮蔽了伊成头上的夜空。

    月亮高挂在正上空。青白皎洁的月光，照在樱树上。

    周围没有其他樱树。在杉树、枫树环列中，唯独这株樱树伸展满缀樱花的树枝，压倒群树。

    横空往旁边伸展的树枝，因密实的樱花瓣重量而往下垂落。

    无风。

    明明没有风吹动，花瓣却纷纷飘落。宛如耐不住沉重的月光，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下飘舞。

    花瓣落在伊成肩膀、头上、袖口。伊成像是埋在花瓣中弹琵琶。

    伊成拨动手中的拨子时，琵琶弦便会发出袅袅声响。

    （*袅和[女弱]是一个字，去查了1971年版的字典才知道……汗……）

    袅。

    琵琶旋律与月光纠缠一起。余音袅袅地与樱花花瓣厮罗，在大气中往上攀升。

    每逢琴弦的震动触及花瓣，花瓣便会飘离树枝。

    只要琵琶声响起，花瓣就会翩翩起舞。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翩，袅、翩，袅、翩。

    到底是琵琶声和着花瓣起舞？还是花瓣和着琵琶声起舞？已无法辨别。

    不久，琵琶声静止了。

    琵琶声一旦静止，情景便与先前一样，只见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中飘落。

    伊成紧闭双眼，似乎想聆残留于大气中的琵琶震动，也似乎正在倾耳静听残留于自己体内的琵琶余音。

    不，对伊成来说，无论是自己的躯体或拥抱着自己肉体的夜气，或许均是琵琶声的共振物体，二者毫无区别。

    突然，不知自何处传来不胜感谓、类似叹息的声音。

    [这琵琶旋律实在太美了……]伊成睁开双眼。四周不见任何人影。奇怪，明明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伊成环视周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四周只有无声无息继续飘落的樱花花瓣。

    难道是错觉？才刚这么想，那声音又响起了。

    [真是稀世的琵琶音色呀。][昨天也来了。是吧？]声音说。

    然而，伊成仍然看不见声音之主。

    [竟然将琵琶弹得如此神妙，在下想请教尊姓大名。]声音又响起。

    伊成默默不语。那声音又问：[请问尊姓大名？][我是藤原伊成。]伊成情不自禁回答。

    [是伊成大人？][正是。][那么，伊成大人……][唔。][改天我会去找你。][找我？][我会去找你，可以吗？]伊成感到困惑，答不上来。那声音又说：[我会去找你，伊成大人。][喔，嗯]伊成再次情不自禁地回应了。

    二。

    庭院的樱花正开得美盛。安倍晴明坐在窄廊，与源博雅对酌。周围只有一盏灯火。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背倚柱子，细长手指举着酒杯，不疾不徐地将酒杯送到红唇边。

    啜饮酒的红唇，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有如菩萨像浮在唇边的那种微笑。那微笑隐约可见——类似樱花花瓣那抹若有还无的粉红。

    晴明与博雅之间坐着一位服色白里透红的十二单衣女子，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举起酒瓶为两人斟酒。

    今晚，是博雅带酒来晴明。

    方才开始，博雅每喝一口便看看樱花，看了樱花，又微微叹气。

    [博雅，你怎么了？]晴明问。

    [没什么，晴明，只是那樱花……]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望着庭院。

    庭院有株古樱木。月光下，樱花花瓣正纷纷飘落。

    [樱花怎么了？][就是，那个……]博雅支支吾吾。

    [那个什么……][我是想说。每次看到樱花，总会情不自禁感慨万千地思考起人的生命，晴明……][人的生命吗？][就如樱花花瓣离开枝头一样，人的生命，也会如同风一般离开人的躯体……][……][就算风不吹，你瞧，樱花花瓣也会离开枝头……][……][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永远驻留在人的躯体……][唔。][晴明啊，你和我，都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不过，正因为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人才会眷恋这世间吧？正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人才会眷恋他人，也才会深感笛声或琵琶旋律的美妙吧？]博雅接过身边女子代为斟满的酒杯，直视晴明：[晴明啊，能同你相知相识，我内心真的很高兴。]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呼唤身边女子：[蜜夜……博雅的酒杯空了。]名位蜜夜的女子以眼神回应，再度为博雅斟酒。

    [晴明，你又临阵脱逃了。]博雅说。

    [临阵脱逃？][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可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我不是临阵脱逃。]晴明苦笑。

    [看吧，你就是这样。][我又怎么了？][你刚刚笑了。][笑等于临阵脱逃吗？][不是吗？][你看，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眼神？][博雅，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直视别人。][这样看你，你会感到为难？][会为难。]晴明老实回答。

    [你总算招认了。][嗯，招认了。][晴明。难得你那么坦白。][因为我不如你。][不如我什么？][我能够施行法术操纵鬼神，但是，你光是「存在」，便能操纵鬼神。][我？操纵鬼神？][正是。博雅，你能够操纵鬼神。][我什么时候操纵鬼神了？][就是这样。][怎样？][博雅，正因为你浑然不知自己的力量，才能操纵鬼神。][我不懂你的意思。][不懂也无所谓。][喂，晴明啊，你是不是又想讲些乱七八糟的咒的比喻来骗我了？][没那回事。]晴明举起酒杯，又说：[话说回来，博雅，应该可以把问题讲出来了吧？][什么问题？][你今晚就是有问题，才来找我的吧？][啊，对……]博雅点头。

    [看你刚刚开始就好像很在意樱花，你的问题跟樱花有关吗？][嗯，的确不能说和樱花完全无关。][什么问题？][老实说，是藤原伊成大人的问题。]博雅道。

    [你是说，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弹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正是。他跟我曾一起在已故的式部卿宫那儿学过琵琶，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琵琶名人。][他怎么了？][三天前开始，他的样子很奇怪。][怎么奇怪？][有关这事，我必须从四天前发生的事开始讲起……]语毕，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休息时间，唯一的一次博雅斗嘴胜利啊，珍贵~~而且晴明竟然没有用咒来压倒博雅，咦，被看穿心事了吗？

    博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人，好像变聪明了嘛。

    三。

    四天前，伊成与藤原兼家一起出门到船冈山。

    船冈山位于京城北方，半山腰有一株高大古樱木。听说，今年那株樱花开得特别漂亮。兼家听到此消息，说：[那我就去看看到底开得有多漂亮。]于是令下人准备了宴会酒菜，带着随从出门赏花。

    兼家又邀伊成同欢。因此，伊成便带着琵琶赴宴。

    来到目的地一看，樱花果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开得非常出色。一行人在樱花树下设宴，饮酒咏歌，伊成则弹起琵琶。

    弹了一阵子琵琶，伊成又朗诵了一首古歌。

    （《古今集》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倘若人的命运注定开花必谢、时移事迁，那么，古人在春夜即便点起灯火也要行乐的心境，的确自有其道理。）

    伊成已唐朝诗人为例证，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道：[樱花这东西，似乎能够让人心猿意马。]四天前当日，众人于早晨出门，傍晚归来，但伊成却在翌日重游旧地。这回是单独一人，且是夜晚。

    伊成为了要夜晚独自在那株古樱木下弹琵琶，才出门重游旧地。夜晚在樱花树下弹琵琶——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也要看地点。夜晚要到樱树那儿的话，相当远。总之，在旁人看来，伊成的行动有点怪。

    正确说来，伊成并非单独一人出门，他带着一个家童同行。不过，抵达目的地时，伊成吩咐家童：[你在这儿等着。]便让家童在樱树前等着，自己则抱着琵琶，单独到樱树下坐着。

    尽兴地弹了一阵子，直到早晨，伊成才和家童一起回来。回来后边和家人说：[我遇到奇妙的事。]据说，伊成弹琵琶时，有人出声向伊成攀话。伊成本来以为是家童的声音，却似乎不是。四周不见人影，只传来声音。结果，伊成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回来了……

    伊成说完便躺了下来，陷入熟睡中。家人起初以为伊成弹了整晚琵琶，彻夜未眠，大概疲惫不堪吧。只要让他睡到傍晚，应该会自然醒来。直至深夜，伊成仍陷于熟睡中。

    伸手摇他也摇不醒。正当家起疑时，不知何处传来呼唤声：[伊成大人……]是家人未曾听过的声音。[我如约来了。]而且家人找不出声音主人到底身在何处。

    [能否赐我「山」这个字呢？]这句话令人百思不解。

    家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可是，熟睡中的伊成竟突然起身。在家人众目睽睽之下，伊成来到窄廊，面向庭院夜色，说道：[欢迎光临寒舍。]说毕，伊成抱着琵琶，在窄廊坐下，开始弹起琵琶。

    伊成边弹琵琶，边向庭院夜色回话，宛如庭院有位旧识在同他谈话一般。

    [那真是太悲哀了。][原来你想出来？][从山里出来？][「山」这个字？]在一旁倾听的家人眼里看来，伊成有如自言自语。

    家人忧心忡忡守视下，琵琶声停止了，而伊成不知何时又躺在窄廊，呼呼大睡起来。如此，伊成整夜都酣睡着，天亮时，伊成还是陷于熟睡中。由于几乎未进食，才两天，伊成便瘦得不象话。

    然后，深夜——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又响起了。

    [伊成大人……]依然只闻声响，却不见任何人影。不久，伊成突然起身。与昨晚一样。

    伊成抱着琵琶，又来到窄廊坐下，弹起琵琶。之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与昨晚不同的是伊成的视线。

    昨晚伊成自言自语时，视线望着远方，但今晚的视线，距离却更近了。

    [你想从山里出来？]伊成对着没有任何人影的庭院说。

    然后，弹完琵琶的伊成又睡着了。陷于酣睡的伊成，益发消瘦下去。

    事情到此地步，连家人也开始惶恐不安。这一定是被什么鬼魅附身了。如果置之不顾，伊成是不是终将被那鬼魅夺走性命？

    [因此，伊成大人府里便派人到我那儿，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博雅说。

    [鬼魅呼叫自己名字时，伊成大人回应了，这太不妙了。]晴明搁下酒杯喃喃自语。

    [名字？]博雅问。

    [就算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要不回应，那呼唤便如同风声。可是一旦回应，二者之间就会结下「缘分」这个咒。][咒吗？][是咒。][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能不能跑一趟伊成大人宅邸？][不。]晴明微微摇头，[今晚去吧。][可以吗？][可以。这种事愈快解决愈好。今晚那声音来呼唤伊成大人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伊成大人宅邸吧。][喔。][你也去吗？][嗯。][走。]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琵琶声袅袅作响。伊成坐在窄廊边缘弹着琵琶。

    屋檐外射进来的月光，将伊成染成湿润般的青色，浮托在黑暗中。

    晴明与博雅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伊成的神情。

    伊成和前几夜一样，正在同看似身在庭院中、却没有实体的东西对话。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您的意思。]伊成边弹琵琶边与对方谈话。

    [您说想从山里出来，可是……][您喜欢那首作者不详的和歌？][您想要那个「山」字？]在旁人看来，伊成看似自言自语，也看似与身边某人对话。

    然而，博雅环视整个庭院，总是见不到任何人影。

    默默无言望着庭院的晴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博雅也悄声问晴明。

    [嗯，知道了一些。][一些？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既然你看不见「那个」，当然也看不出端倪了。][「那个」？晴明，难道你看见了什么？][嗯。][看见什么？][看见每晚都来找伊成大人的那位访客。][访客？我什么都没看到？][想看吗？][我也可以看到吗？][应该可以。]晴明说毕，伸出左手，再吩咐博雅，[博雅，眼睛闭上。]博雅闭上双眼。晴明将左手搁在博雅脸上。大拇指按着博雅紧闭的左眼，食指与中指则按着右眼。右手贴在博雅脑后，嘴里小声念起咒文。

    晴明收回双手，向博雅悄声道：[睁开眼睛吧。]博雅缓缓睁开双眼。眼睛愈睁愈大……[啊……]博雅吞下险些迸出的叫声。

    [有人……]博雅嘶哑地说。

    博雅定睛注视眼前的光景。原来，坐在窄廊的伊成眼前——也就是庭院灌木丛之间，也坐着某人。

    那人身穿破旧青色窄袖服，是个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

    那男人坐在泥土上，正在同伊成对话。而且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类似文字的东西。

    [晴明，庭院那男人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是汉字，单单一个字。

    [是「山」……]晴明喃喃自语。

    原来在庭院那男人的额头，有个用毛笔写成的[山]字。

    [博雅，看样子，这个问题可以提早解决。]晴明说。

    [真的？][今晚什么都不必做，暂且放手不管。][不会有事吗？][不会。只不过一、二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伊成大人或许会更消瘦一点，但不会影响他的性命。][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去见某位大人。][某位大人？][不论如何解决问题，都要先听听那位大人的意见再说。][到底是谁？是哪位大人？][你也见过他呀。][我见过？][就是贺茂忠行师傅的儿子，贺茂保宪啦。]晴明说。

    五。

    翌日——晴明与博雅并肩而坐，贺茂保宪坐在两人面前。

    保宪目前任职谷仓院长官。父亲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本来也任职于阴阳寮，现在升任为谷仓院长官。

    若按规矩来说，保宪应该与晴明并肩而坐，官位最高的博雅则坐在保宪、晴明面前。不过，三人却毫无顾忌地聚在一起。

    此地是保宪宅邸。

    保宪穿着黑色便服，表情豁达明亮，与晴明、博雅相对而坐。有只黑色小动物蜷在保宪左肩上睡觉。是黑猫。但是，不是一般猫，而是猫又——保宪操纵的式神。

    三人刚刚结束一番寒喧。

    [晴明，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保宪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晴明微微行了个礼。

    [什么事？]保宪说。

    [你最近又没有施行封山咒？][封山咒？][是。][这……]保宪思考了一会儿，视线漫无目标投向远方。

    [不是最近这一、二个月。][……][大概是三、四年吧。][啊，三、四年的话……][施行过了？][应该算有吧。][什么时候施行的？][等等，晴明……][是。][说出来其实也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件事？][据我所知，能够施行封山咒的人，除了贺茂忠行大人之外，便是保宪大人及我共三人而已。][嗯。][有人施行了封山咒。][……][师傅忠行大人过世以后，能够施行此法的，不是我，便是你。既然我未施行过……][就剩下我了？][是。]晴明点头。

    [没错，我施行过。][什么时候？][大概五年前吧……][到底为了什么事而施行封山咒？][讲出来也无所谓，只是，在这之前，晴明，你先讲你的问题。听完你的问题，我再讲也不迟。][好。]晴明点头，将昨晚博雅讲述的事情重新说明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大概是我的份。]保宪说。

    [那么，话又说回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晴明，这是那男人的问题……]保宪说。

    [那男人是？]博雅插口。

    [喔，我忘记了博雅大人也在座。]保宪用右手搔搔脑后，苦笑了一下，再回应博雅，[是皇上。]保宪与晴明一样，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而且叫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了皇上。][是。]晴明点头。

    博雅虽很惊讶保宪竟也称皇上为「那男人」，却没像平常立刻指责晴明般地纠正保宪。只是默默无言地倾听保宪讲述。

    [皇上整整痛苦了三天三夜，最后召唤了我。][然后呢？][我射出返箭。][是。][我往上空射出白翎箭，将对方的诅咒赶回去。那只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在箭后追赶，结果就追到那株古樱木那儿。][原来如此。][古樱木下，躺着名为海尊的法师阴阳师，我射出的返箭正好贯穿他的胸部。当我赶到，他已奄奄一息。趁他还有一口气，我问他到底是谁命他下的诅咒……][幕后人是谁？][那个阴阳法师说，没人托他下咒，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又问他为何要诅咒皇上……][他怎么说？][他没回答。][没回答？][海尊不甘心地瞪着我，最后竟然说……死后也要向保宪作祟。][所以，你……][就算他向我作祟，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只是为了避免日后发生麻烦，我就让他无法作祟了。][于是施行了封山咒……][正是如此。然后，我将海尊的尸体埋在那株樱树下。][我总算理解了。][不过，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有发生了这种事。][话又说回来，保宪大人……][什么事？][这问题，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可以，那就劳烦你了。]保宪点头，又探身说，[对了，晴明……][有事吗？][再让我到你那儿喝酒吧。][随时欢迎。][我很喜欢你那儿，可以悠然自得地喝酒。]保宪爽朗地笑开了。

    保宪的肩头上，蜷曲的猫又依然酣睡着。

    六。

    来到船冈山那株樱树下时，时刻已入夜。

    樱花花瓣片刻不停地自顶上纷纷飘落。

    博雅与晴明捡拾了树枝，在樱树下燃起篝火。两人正用带来的锄头挖掘樱树树根。

    蜜夜坐在篝火旁，将砚台搁在地上，专心磨墨。

    月亮已经升起来。

    [喔！]用锄头挖了几次地面的博雅，发出叫声，[晴明，有尸体……][是海尊大人吧。]晴明说。

    不久，两人挖出尸体，将尸体搬到樱树下。尸体，正是博雅在伊成宅邸庭院看到的那男人。

    樱花花瓣纷纷飘落在尸体上。

    [晴明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博雅说。

    [怎么了？]晴明问。

    [我是说这尸体啦。保宪大人不是说过，这尸体是五年前埋在这儿的，可是，尸体不但没有腐烂，也没生虫。][那是因为保宪大人施行了封山咒。][封山咒？][嗯。][这个词，我听你们讲过几次了，可这到底是什么咒术？][就是这个嘛。]晴明指着尸体的额头。

    尸体额头上，写着博雅也看过的「山」字。

    [凡是被施了此咒，灵魂就很难离开生前的尸体……][……][即便死了，灵魂也会被封在尸体内，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尸体也不会腐烂。][视情况不同，灵魂也可以跑出来？][没错。例如伊成大人的琵琶声，若灵魂和伊成大人所弹奏的优美旋律结缘，灵魂便可随着音乐跑出来了。][那么，海尊大人是……][他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名字，所以才结下缘分。][可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你说呢？][喂，晴明，你应该知道理由吧？][嗯，大致知道。][既然知道，你就告诉我嘛。][不，与其我来说明，不如让另一位更适当的人来说明。][谁？][正是这位海尊大人。][什么！][我打算解除海尊大人身上的封山咒，等他出来后，我们可以直接问他理由。][……][老实说，有些问题我也解不开。][喂、喂、晴明……]晴明边听着背后响起的博雅叫声，边向蜜夜开口：[蜜夜呀，准备好了吗？][是。]蜜夜行了个礼，递出毛笔。毛笔饱含刚磨成的墨汁。晴明接过毛笔。

    [你打算怎么做？晴明。][这样做。]晴明伸出毛笔，在海尊额头那个「山」字下，写了另一个「山」字。于是，「山」字，便成为「出」字。

    [这样就行了。]晴明低声道。

    还未说毕，海尊的尸体便开始缓缓仰起，坐在原地。

    [晴、晴明……]博雅嘶哑地小声喊。

    [别担心。]晴明回道。

    海尊睁开眼睛，望着晴明，随即发现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樱花，仰起脸来。

    [樱花……]海尊喃喃自语，声音干枯。

    然后，海尊再度缓缓地将视线移至晴明身上。

    [我想，您大概是安倍晴明大人……]有如风吹进干枯树洞时的声音。

    [阁下是海尊大人？][是。]海尊点头，[自从中了封山咒后，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五年来始终埋在此地……][然后，听到伊成大人的琵琶与和歌？][是。]海尊又温文地点头。

    海尊以苍劲的声音朗诵这首和歌。

    [我极想要这首和歌内的「山」字，才同琵琶声结下缘分，每晚潜进伊成大人宅邸。]若得到和歌内的「山」字，便能与海尊额头的「山」字重叠，成为「出」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总算恍然大悟地点头。

    [可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晴明道。

    [什么问题？请问吧。既然是晴明大人解放了我的灵魂，我无意向晴明大人隐瞒任何事。][五年前，你为何诅咒皇上？][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海尊嘴边浮出微笑，[因为我需要钱。][钱？][金钱，与欲望……][欲望？][我不是由于怨恨才诅咒皇上。当时，我目空一切，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的诅咒赶回来。安倍晴明、贺茂保宪这两人虽播名天下，但终究只是京城阴阳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算等大家都束手无措时，再出面破解自己所下的诅咒，如此，就能得到金钱与地位……][结果，保宪大人将你的诅咒赶回来了？][是。]海尊点头，[我很不甘，就向保宪大人说，死后也要向他作祟，最后落得这种结局。实在太汗颜了……]海尊望着晴明，深深鞠躬。[感谢晴明大人。现在总算可以启程了。]语毕，海尊仰头望着顶上。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这樱花太壮观了……]海尊低道，[请转告伊成大人，那琵琶旋律很美……]说完，海尊紧闭双唇，仰头往后倒下，成为仰望樱花的姿态。

    海尊唇边浮出微笑，无言地闭上双眸。脸上积满了樱花花瓣。双唇，也不再翕动了。

    [总算上路了……]博雅喃喃低道。

    [嗯。]晴明低声回应，点点头。

    一。

    那是株高大的古樱木。

    如果让成人在树根四周张臂环抱，大概需要三、四人才办得到。

    藤原伊成坐在樱树下，弹着琵琶。

    此刻是夜晚，，盛开的樱花遮蔽了伊成头上的夜空。

    月亮高挂在正上空。青白皎洁的月光，照在樱树上。

    周围没有其他樱树。在杉树、枫树环列中，唯独这株樱树伸展满缀樱花的树枝，压倒群树。

    横空往旁边伸展的树枝，因密实的樱花瓣重量而往下垂落。

    无风。

    明明没有风吹动，花瓣却纷纷飘落。宛如耐不住沉重的月光，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下飘舞。

    花瓣落在伊成肩膀、头上、袖口。伊成像是埋在花瓣中弹琵琶。

    伊成拨动手中的拨子时，琵琶弦便会发出袅袅声响。

    （*袅和[女弱]是一个字，去查了1971年版的字典才知道……汗……）

    袅。

    琵琶旋律与月光纠缠一起。余音袅袅地与樱花花瓣厮罗，在大气中往上攀升。

    每逢琴弦的震动触及花瓣，花瓣便会飘离树枝。

    只要琵琶声响起，花瓣就会翩翩起舞。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

    翩。

    袅、翩，袅、翩，袅、翩。

    到底是琵琶声和着花瓣起舞？还是花瓣和着琵琶声起舞？已无法辨别。

    不久，琵琶声静止了。

    琵琶声一旦静止，情景便与先前一样，只见樱花花瓣静谧地在月光中飘落。

    伊成紧闭双眼，似乎想聆残留于大气中的琵琶震动，也似乎正在倾耳静听残留于自己体内的琵琶余音。

    不，对伊成来说，无论是自己的躯体或拥抱着自己肉体的夜气，或许均是琵琶声的共振物体，二者毫无区别。

    突然，不知自何处传来不胜感谓、类似叹息的声音。

    [这琵琶旋律实在太美了……]伊成睁开双眼。四周不见任何人影。奇怪，明明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伊成环视周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四周只有无声无息继续飘落的樱花花瓣。

    难道是错觉？才刚这么想，那声音又响起了。

    [真是稀世的琵琶音色呀。][昨天也来了。是吧？]声音说。

    然而，伊成仍然看不见声音之主。

    [竟然将琵琶弹得如此神妙，在下想请教尊姓大名。]声音又响起。

    伊成默默不语。那声音又问：[请问尊姓大名？][我是藤原伊成。]伊成情不自禁回答。

    [是伊成大人？][正是。][那么，伊成大人……][唔。][改天我会去找你。][找我？][我会去找你，可以吗？]伊成感到困惑，答不上来。那声音又说：[我会去找你，伊成大人。][喔，嗯]伊成再次情不自禁地回应了。

    二。

    庭院的樱花正开得美盛。安倍晴明坐在窄廊，与源博雅对酌。周围只有一盏灯火。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背倚柱子，细长手指举着酒杯，不疾不徐地将酒杯送到红唇边。

    啜饮酒的红唇，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有如菩萨像浮在唇边的那种微笑。那微笑隐约可见——类似樱花花瓣那抹若有还无的粉红。

    晴明与博雅之间坐着一位服色白里透红的十二单衣女子，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举起酒瓶为两人斟酒。

    今晚，是博雅带酒来晴明。

    方才开始，博雅每喝一口便看看樱花，看了樱花，又微微叹气。

    [博雅，你怎么了？]晴明问。

    [没什么，晴明，只是那樱花……]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望着庭院。

    庭院有株古樱木。月光下，樱花花瓣正纷纷飘落。

    [樱花怎么了？][就是，那个……]博雅支支吾吾。

    [那个什么……][我是想说。每次看到樱花，总会情不自禁感慨万千地思考起人的生命，晴明……][人的生命吗？][就如樱花花瓣离开枝头一样，人的生命，也会如同风一般离开人的躯体……][……][就算风不吹，你瞧，樱花花瓣也会离开枝头……][……][人的生命也一样，无法永远驻留在人的躯体……][唔。][晴明啊，你和我，都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不过，正因为是终将飘落的樱花，人才会眷恋这世间吧？正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人才会眷恋他人，也才会深感笛声或琵琶旋律的美妙吧？]博雅接过身边女子代为斟满的酒杯，直视晴明：[晴明啊，能同你相知相识，我内心真的很高兴。]晴明避开博雅的视线，呼唤身边女子：[蜜夜……博雅的酒杯空了。]名位蜜夜的女子以眼神回应，再度为博雅斟酒。

    [晴明，你又临阵脱逃了。]博雅说。

    [临阵脱逃？][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可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我不是临阵脱逃。]晴明苦笑。

    [看吧，你就是这样。][我又怎么了？][你刚刚笑了。][笑等于临阵脱逃吗？][不是吗？][你看，你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眼神？][博雅，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直视别人。][这样看你，你会感到为难？][会为难。]晴明老实回答。

    [你总算招认了。][嗯，招认了。][晴明。难得你那么坦白。][因为我不如你。][不如我什么？][我能够施行法术操纵鬼神，但是，你光是「存在」，便能操纵鬼神。][我？操纵鬼神？][正是。博雅，你能够操纵鬼神。][我什么时候操纵鬼神了？][就是这样。][怎样？][博雅，正因为你浑然不知自己的力量，才能操纵鬼神。][我不懂你的意思。][不懂也无所谓。][喂，晴明啊，你是不是又想讲些乱七八糟的咒的比喻来骗我了？][没那回事。]晴明举起酒杯，又说：[话说回来，博雅，应该可以把问题讲出来了吧？][什么问题？][你今晚就是有问题，才来找我的吧？][啊，对……]博雅点头。

    [看你刚刚开始就好像很在意樱花，你的问题跟樱花有关吗？][嗯，的确不能说和樱花完全无关。][什么问题？][老实说，是藤原伊成大人的问题。]博雅道。

    [你是说，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弹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正是。他跟我曾一起在已故的式部卿宫那儿学过琵琶，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琵琶名人。][他怎么了？][三天前开始，他的样子很奇怪。][怎么奇怪？][有关这事，我必须从四天前发生的事开始讲起……]语毕，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休息时间，唯一的一次博雅斗嘴胜利啊，珍贵~~而且晴明竟然没有用咒来压倒博雅，咦，被看穿心事了吗？

    博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人，好像变聪明了嘛。

    三。

    四天前，伊成与藤原兼家一起出门到船冈山。

    船冈山位于京城北方，半山腰有一株高大古樱木。听说，今年那株樱花开得特别漂亮。兼家听到此消息，说：[那我就去看看到底开得有多漂亮。]于是令下人准备了宴会酒菜，带着随从出门赏花。

    兼家又邀伊成同欢。因此，伊成便带着琵琶赴宴。

    来到目的地一看，樱花果如传闻所说的那般，开得非常出色。一行人在樱花树下设宴，饮酒咏歌，伊成则弹起琵琶。

    弹了一阵子琵琶，伊成又朗诵了一首古歌。

    （《古今集》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倘若人的命运注定开花必谢、时移事迁，那么，古人在春夜即便点起灯火也要行乐的心境，的确自有其道理。）

    伊成已唐朝诗人为例证，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道：[樱花这东西，似乎能够让人心猿意马。]四天前当日，众人于早晨出门，傍晚归来，但伊成却在翌日重游旧地。这回是单独一人，且是夜晚。

    伊成为了要夜晚独自在那株古樱木下弹琵琶，才出门重游旧地。夜晚在樱花树下弹琵琶——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也要看地点。夜晚要到樱树那儿的话，相当远。总之，在旁人看来，伊成的行动有点怪。

    正确说来，伊成并非单独一人出门，他带着一个家童同行。不过，抵达目的地时，伊成吩咐家童：[你在这儿等着。]便让家童在樱树前等着，自己则抱着琵琶，单独到樱树下坐着。

    尽兴地弹了一阵子，直到早晨，伊成才和家童一起回来。回来后边和家人说：[我遇到奇妙的事。]据说，伊成弹琵琶时，有人出声向伊成攀话。伊成本来以为是家童的声音，却似乎不是。四周不见人影，只传来声音。结果，伊成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回来了……

    伊成说完便躺了下来，陷入熟睡中。家人起初以为伊成弹了整晚琵琶，彻夜未眠，大概疲惫不堪吧。只要让他睡到傍晚，应该会自然醒来。直至深夜，伊成仍陷于熟睡中。

    伸手摇他也摇不醒。正当家起疑时，不知何处传来呼唤声：[伊成大人……]是家人未曾听过的声音。[我如约来了。]而且家人找不出声音主人到底身在何处。

    [能否赐我「山」这个字呢？]这句话令人百思不解。

    家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可是，熟睡中的伊成竟突然起身。在家人众目睽睽之下，伊成来到窄廊，面向庭院夜色，说道：[欢迎光临寒舍。]说毕，伊成抱着琵琶，在窄廊坐下，开始弹起琵琶。

    伊成边弹琵琶，边向庭院夜色回话，宛如庭院有位旧识在同他谈话一般。

    [那真是太悲哀了。][原来你想出来？][从山里出来？][「山」这个字？]在一旁倾听的家人眼里看来，伊成有如自言自语。

    家人忧心忡忡守视下，琵琶声停止了，而伊成不知何时又躺在窄廊，呼呼大睡起来。如此，伊成整夜都酣睡着，天亮时，伊成还是陷于熟睡中。由于几乎未进食，才两天，伊成便瘦得不象话。

    然后，深夜——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又响起了。

    [伊成大人……]依然只闻声响，却不见任何人影。不久，伊成突然起身。与昨晚一样。

    伊成抱着琵琶，又来到窄廊坐下，弹起琵琶。之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与昨晚不同的是伊成的视线。

    昨晚伊成自言自语时，视线望着远方，但今晚的视线，距离却更近了。

    [你想从山里出来？]伊成对着没有任何人影的庭院说。

    然后，弹完琵琶的伊成又睡着了。陷于酣睡的伊成，益发消瘦下去。

    事情到此地步，连家人也开始惶恐不安。这一定是被什么鬼魅附身了。如果置之不顾，伊成是不是终将被那鬼魅夺走性命？

    [因此，伊成大人府里便派人到我那儿，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博雅说。

    [鬼魅呼叫自己名字时，伊成大人回应了，这太不妙了。]晴明搁下酒杯喃喃自语。

    [名字？]博雅问。

    [就算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要不回应，那呼唤便如同风声。可是一旦回应，二者之间就会结下「缘分」这个咒。][咒吗？][是咒。][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能不能跑一趟伊成大人宅邸？][不。]晴明微微摇头，[今晚去吧。][可以吗？][可以。这种事愈快解决愈好。今晚那声音来呼唤伊成大人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伊成大人宅邸吧。][喔。][你也去吗？][嗯。][走。]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琵琶声袅袅作响。伊成坐在窄廊边缘弹着琵琶。

    屋檐外射进来的月光，将伊成染成湿润般的青色，浮托在黑暗中。

    晴明与博雅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伊成的神情。

    伊成和前几夜一样，正在同看似身在庭院中、却没有实体的东西对话。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懂您的意思。]伊成边弹琵琶边与对方谈话。

    [您说想从山里出来，可是……][您喜欢那首作者不详的和歌？][您想要那个「山」字？]在旁人看来，伊成看似自言自语，也看似与身边某人对话。

    然而，博雅环视整个庭院，总是见不到任何人影。

    默默无言望着庭院的晴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博雅也悄声问晴明。

    [嗯，知道了一些。][一些？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既然你看不见「那个」，当然也看不出端倪了。][「那个」？晴明，难道你看见了什么？][嗯。][看见什么？][看见每晚都来找伊成大人的那位访客。][访客？我什么都没看到？][想看吗？][我也可以看到吗？][应该可以。]晴明说毕，伸出左手，再吩咐博雅，[博雅，眼睛闭上。]博雅闭上双眼。晴明将左手搁在博雅脸上。大拇指按着博雅紧闭的左眼，食指与中指则按着右眼。右手贴在博雅脑后，嘴里小声念起咒文。

    晴明收回双手，向博雅悄声道：[睁开眼睛吧。]博雅缓缓睁开双眼。眼睛愈睁愈大……[啊……]博雅吞下险些迸出的叫声。

    [有人……]博雅嘶哑地说。

    博雅定睛注视眼前的光景。原来，坐在窄廊的伊成眼前——也就是庭院灌木丛之间，也坐着某人。

    那人身穿破旧青色窄袖服，是个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

    那男人坐在泥土上，正在同伊成对话。而且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类似文字的东西。

    [晴明，庭院那男人的额头上，好像写着什么……]是汉字，单单一个字。

    [是「山」……]晴明喃喃自语。

    原来在庭院那男人的额头，有个用毛笔写成的[山]字。

    [博雅，看样子，这个问题可以提早解决。]晴明说。

    [真的？][今晚什么都不必做，暂且放手不管。][不会有事吗？][不会。只不过一、二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伊成大人或许会更消瘦一点，但不会影响他的性命。][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去见某位大人。][某位大人？][不论如何解决问题，都要先听听那位大人的意见再说。][到底是谁？是哪位大人？][你也见过他呀。][我见过？][就是贺茂忠行师傅的儿子，贺茂保宪啦。]晴明说。

    五。

    翌日——晴明与博雅并肩而坐，贺茂保宪坐在两人面前。

    保宪目前任职谷仓院长官。父亲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本来也任职于阴阳寮，现在升任为谷仓院长官。

    若按规矩来说，保宪应该与晴明并肩而坐，官位最高的博雅则坐在保宪、晴明面前。不过，三人却毫无顾忌地聚在一起。

    此地是保宪宅邸。

    保宪穿着黑色便服，表情豁达明亮，与晴明、博雅相对而坐。有只黑色小动物蜷在保宪左肩上睡觉。是黑猫。但是，不是一般猫，而是猫又——保宪操纵的式神。

    三人刚刚结束一番寒喧。

    [晴明，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保宪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晴明微微行了个礼。

    [什么事？]保宪说。

    [你最近又没有施行封山咒？][封山咒？][是。][这……]保宪思考了一会儿，视线漫无目标投向远方。

    [不是最近这一、二个月。][……][大概是三、四年吧。][啊，三、四年的话……][施行过了？][应该算有吧。][什么时候施行的？][等等，晴明……][是。][说出来其实也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件事？][据我所知，能够施行封山咒的人，除了贺茂忠行大人之外，便是保宪大人及我共三人而已。][嗯。][有人施行了封山咒。][……][师傅忠行大人过世以后，能够施行此法的，不是我，便是你。既然我未施行过……][就剩下我了？][是。]晴明点头。

    [没错，我施行过。][什么时候？][大概五年前吧……][到底为了什么事而施行封山咒？][讲出来也无所谓，只是，在这之前，晴明，你先讲你的问题。听完你的问题，我再讲也不迟。][好。]晴明点头，将昨晚博雅讲述的事情重新说明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大概是我的份。]保宪说。

    [那么，话又说回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晴明，这是那男人的问题……]保宪说。

    [那男人是？]博雅插口。

    [喔，我忘记了博雅大人也在座。]保宪用右手搔搔脑后，苦笑了一下，再回应博雅，[是皇上。]保宪与晴明一样，都称呼皇上为「那男人」。而且叫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了皇上。][是。]晴明点头。

    博雅虽很惊讶保宪竟也称皇上为「那男人」，却没像平常立刻指责晴明般地纠正保宪。只是默默无言地倾听保宪讲述。

    [皇上整整痛苦了三天三夜，最后召唤了我。][然后呢？][我射出返箭。][是。][我往上空射出白翎箭，将对方的诅咒赶回去。那只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在箭后追赶，结果就追到那株古樱木那儿。][原来如此。][古樱木下，躺着名为海尊的法师阴阳师，我射出的返箭正好贯穿他的胸部。当我赶到，他已奄奄一息。趁他还有一口气，我问他到底是谁命他下的诅咒……][幕后人是谁？][那个阴阳法师说，没人托他下咒，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又问他为何要诅咒皇上……][他怎么说？][他没回答。][没回答？][海尊不甘心地瞪着我，最后竟然说……死后也要向保宪作祟。][所以，你……][就算他向我作祟，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只是为了避免日后发生麻烦，我就让他无法作祟了。][于是施行了封山咒……][正是如此。然后，我将海尊的尸体埋在那株樱树下。][我总算理解了。][不过，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有发生了这种事。][话又说回来，保宪大人……][什么事？][这问题，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可以，那就劳烦你了。]保宪点头，又探身说，[对了，晴明……][有事吗？][再让我到你那儿喝酒吧。][随时欢迎。][我很喜欢你那儿，可以悠然自得地喝酒。]保宪爽朗地笑开了。

    保宪的肩头上，蜷曲的猫又依然酣睡着。

    六。

    来到船冈山那株樱树下时，时刻已入夜。

    樱花花瓣片刻不停地自顶上纷纷飘落。

    博雅与晴明捡拾了树枝，在樱树下燃起篝火。两人正用带来的锄头挖掘樱树树根。

    蜜夜坐在篝火旁，将砚台搁在地上，专心磨墨。

    月亮已经升起来。

    [喔！]用锄头挖了几次地面的博雅，发出叫声，[晴明，有尸体……][是海尊大人吧。]晴明说。

    不久，两人挖出尸体，将尸体搬到樱树下。尸体，正是博雅在伊成宅邸庭院看到的那男人。

    樱花花瓣纷纷飘落在尸体上。

    [晴明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博雅说。

    [怎么了？]晴明问。

    [我是说这尸体啦。保宪大人不是说过，这尸体是五年前埋在这儿的，可是，尸体不但没有腐烂，也没生虫。][那是因为保宪大人施行了封山咒。][封山咒？][嗯。][这个词，我听你们讲过几次了，可这到底是什么咒术？][就是这个嘛。]晴明指着尸体的额头。

    尸体额头上，写着博雅也看过的「山」字。

    [凡是被施了此咒，灵魂就很难离开生前的尸体……][……][即便死了，灵魂也会被封在尸体内，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尸体也不会腐烂。][视情况不同，灵魂也可以跑出来？][没错。例如伊成大人的琵琶声，若灵魂和伊成大人所弹奏的优美旋律结缘，灵魂便可随着音乐跑出来了。][那么，海尊大人是……][他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名字，所以才结下缘分。][可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你说呢？][喂，晴明，你应该知道理由吧？][嗯，大致知道。][既然知道，你就告诉我嘛。][不，与其我来说明，不如让另一位更适当的人来说明。][谁？][正是这位海尊大人。][什么！][我打算解除海尊大人身上的封山咒，等他出来后，我们可以直接问他理由。][……][老实说，有些问题我也解不开。][喂、喂、晴明……]晴明边听着背后响起的博雅叫声，边向蜜夜开口：[蜜夜呀，准备好了吗？][是。]蜜夜行了个礼，递出毛笔。毛笔饱含刚磨成的墨汁。晴明接过毛笔。

    [你打算怎么做？晴明。][这样做。]晴明伸出毛笔，在海尊额头那个「山」字下，写了另一个「山」字。于是，「山」字，便成为「出」字。

    [这样就行了。]晴明低声道。

    还未说毕，海尊的尸体便开始缓缓仰起，坐在原地。

    [晴、晴明……]博雅嘶哑地小声喊。

    [别担心。]晴明回道。

    海尊睁开眼睛，望着晴明，随即发现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樱花，仰起脸来。

    [樱花……]海尊喃喃自语，声音干枯。

    然后，海尊再度缓缓地将视线移至晴明身上。

    [我想，您大概是安倍晴明大人……]有如风吹进干枯树洞时的声音。

    [阁下是海尊大人？][是。]海尊点头，[自从中了封山咒后，不但无法到另一个世界，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五年来始终埋在此地……][然后，听到伊成大人的琵琶与和歌？][是。]海尊又温文地点头。

    海尊以苍劲的声音朗诵这首和歌。

    [我极想要这首和歌内的「山」字，才同琵琶声结下缘分，每晚潜进伊成大人宅邸。]若得到和歌内的「山」字，便能与海尊额头的「山」字重叠，成为「出」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博雅总算恍然大悟地点头。

    [可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晴明道。

    [什么问题？请问吧。既然是晴明大人解放了我的灵魂，我无意向晴明大人隐瞒任何事。][五年前，你为何诅咒皇上？][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海尊嘴边浮出微笑，[因为我需要钱。][钱？][金钱，与欲望……][欲望？][我不是由于怨恨才诅咒皇上。当时，我目空一切，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的诅咒赶回来。安倍晴明、贺茂保宪这两人虽播名天下，但终究只是京城阴阳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算等大家都束手无措时，再出面破解自己所下的诅咒，如此，就能得到金钱与地位……][结果，保宪大人将你的诅咒赶回来了？][是。]海尊点头，[我很不甘，就向保宪大人说，死后也要向他作祟，最后落得这种结局。实在太汗颜了……]海尊望着晴明，深深鞠躬。[感谢晴明大人。现在总算可以启程了。]语毕，海尊仰头望着顶上。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这樱花太壮观了……]海尊低道，[请转告伊成大人，那琵琶旋律很美……]说完，海尊紧闭双唇，仰头往后倒下，成为仰望樱花的姿态。

    海尊唇边浮出微笑，无言地闭上双眸。脸上积满了樱花花瓣。双唇，也不再翕动了。

    [总算上路了……]博雅喃喃低道。

    [嗯。]晴明低声回应，点点头。

    龙笛卷之飞仙

    两人在喝酒。

    中午已过，但庭院仍有阳光。

    庭院一隅，有个沼泽般的水池，几只蜻蜓在水面上飞翔。

    蜻蜓的翅膀看似静止不动，却能稳定浮在半空，左右飞来飞去，捕食小虫。

    梅雨期早已结束。射进庭院的是夏日阳光。

    池畔盛开着紫色菖蒲，一、二只蜻蜓逗留在菖蒲叶上。

    阳光若再西倾些，或许会更凉快。此刻仍很闷热。

    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内，晴明与博雅坐在屋檐下的窄廊，相对饮酒。

    晴明身上宽松穿着看似凉爽的白色狩衣。不知是否一点都不感觉热，晴明额上毫无任何汗珠。

    偶尔，红唇会沾一下右手送过来的白色素陶酒杯。含酒的双唇，看上去总是绽开微笑。

    “真是不可思议。”博雅望着水池，含了一口酒，搁下酒杯说。

    “什么事不可思议？”晴明将视线移到博雅脸上，问道。

    “蜻蜓。好像根本没挥动翅膀，却能够那样浮在半空，也能飞翔。”

    的确如博雅所说，蜻蜓会冷不防停在半空，下一秒又突然横向飞行，戳着水面。

    “真是太精巧了，只能说是自然界的妙理。”博雅不胜感谓地边说边点头。

    两人之间有个盘子，盘子上盛着撒上盐巴再烤熟的香鱼。

    那是千手忠辅送来的鸭川香鱼。黑川主事件那时，晴明救了忠辅的外孙女，自那以后，每年这个时节，忠辅都会送香鱼过来。

    晴明伸手取盘中的香鱼，向博雅说：“你就快说吧。”

    “说什么？”

    “博雅啊，你今天来的目的，应该不是刻意来让我知道你深受蜻蜓感动这事吧？”

    “唔，嗯。”

    “你有事找我才来的吧？”晴明说毕，露出白晳牙齿，啃着手中的香鱼。

    烤熟的香鱼味，随风四处飘散。

    “晴明，老实说，我的确有事找你。”博雅道。

    “当前的问题，是不是最近轰动宫中的那个妖物？”

    “原来你早知道了？”

    “四天前夜晚，兼家大人也在清凉殿看到那妖物吧？”

    “正是如此，晴明。最近宫中老是发生些妙事。”

    “反正还有酒，你慢慢说来听听吧。等你说完，大概也到傍晚了，应该可以凉快些。”

    “好。”

    博雅点点头，开始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

    最初听到那声音的是藤原成亲。

    约十天前——据说值宿那晚，成亲如厕归途中，听到某种奇妙声音。

    “唉，怎么办才好……”声音说。

    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像是束手无措的样子。

    在这种夜晚，到底是谁在感叹“怎么办才好”呢？

    当时，成亲正在通往清凉殿的游廊上。成亲感到奇怪，到底是谁在三更半夜自言自语？结果，那声音又响起了。

    “真是伤脑筋呀……”

    到底在什么脑筋？又是谁在伤脑筋？

    除了成亲，也有其他人值突，但那声音不是任何当晚值宿人的声音。

    不知不觉中，成亲宛若受那声音吸引，脚步朝声音方向走去。

    声音来自紫宸殿。

    成亲来到紫宸殿的窄廊时，声音自上方响起。

    “这下该如何是好？”

    那声音不是来自紫宸殿内，而是外面，且是头顶上方。看样子，声音的主人似乎在屋顶上。

    原来有人三更半夜爬到紫宸殿屋顶喃喃自语。

    屋顶的高度非一般人可以轻易攀爬上去。想必声音主人不是凡人。

    一想到很可能是鬼，成亲顿时怕得全身颤抖。回到同样值宿的众人身边时，成亲向大家报告了此事。于是大家便说：“那大家一起到紫宸殿去看看吧。”

    可是，这回人数虽多，但来到通往紫宸殿的游廊时，众人均停止了脚步。原来，知道对方可能是鬼后，大家心生恐惧，无法继续走到紫宸殿。

    就在大家呆立在游廊途中时，成亲从屋檐下抬眼望向紫宸殿，发现屋顶最高处隐约有个人影。

    “正是那个！”成亲说。

    “哪里？”

    “喔，看到了。”

    “屋顶上有人！”

    正巧上空悬挂着半月，在月光照射下，那影子的确像是人影。看样子，有人蹲坐在屋顶最高处。

    “怎么可能爬到那地方……”

    “所以才说对方是鬼嘛。”

    众人议论纷纷，然后，有人发出惊叫：“喔！”

    原来是那黑影动了。黑影顺着屋顶斜面，“刷”地滑溜下来。滑到屋檐上时，黑影顺势飞到半空。

    “啊！”众人均发出叫声。

    众人以为那黑影应该会“咚”地一声掉落在地，不料声音却没有响起。黑影就那样消失了。

    自那晚以后，在宫中听到那妖物声音的人，愈来愈多。

    “找不到啊……”

    “要到哪里去找呢？”

    “唔……”

    “真是伤脑筋……”

    妖物的声音如此说。

    某夜，据说有人看到红色物体在宫中上空飞舞。当时在现场的平直继立即命人准备弓箭，射向红色物体。箭头准确地射中红色物体，红色物体飘然落到地面。

    “大家快去看！”

    众人聚拢一看，发现那红色物体是女官所穿的红白重叠成套的红单衣。

    又有某天夜晚，巡逻人员看到宫中北方有个人影，轻飘飘地弹跳到七尺高的半空中，边弹跳边往前行进。

    “是谁？”巡逻人员喝道。

    人影没有应答，弹跳到附近一株松树，抓住树枝，消失于树上。

    “别让他逃走！”巡逻人员呼来帮手，团团围住松树。

    松树附近毫无其他树木或建筑，将近十人自四面八方包围的话，树上的人理应无处可逃。

    众人准备了弓箭，不巧月亮躲入云端，看不见树上到底有何东西。甚至分辨不出树枝、树叶与人影。

    就在众人无从下手时，树上掉落了石子。一个、二个、三个……松树上的人影，不知怎的，竟然往下丢起石子。

    “既然如此……”某人架起弓箭，往树上丢石子的方向射去，只听见箭头射中树枝的声音，没射中树上的人影。

    “别急！”

    只要如此包围至清晨，天自然会亮，到时候便可得知树上人影的真面目。

    于是，众人就一直等到清晨。不料天亮时一看，树上竟不见任何人影。有人爬到树上，只见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树枝上而已。

    将近十人围拢住松树，根本毫无缝隙可逃。那么，对方到底如何逃走？

    结果，众人益发相信那人影一定不是普通人，而是鬼了。

    再说，哪有人能腾空弹跳至七尺高？

    话又说回来，兼家的经历则是如此：某人于夜晚拜访兼家。访客是藤原友则，前来诉说女儿的病状始终无法好转。

    事情要回溯到三天前——兼家和友则在宫中碰了面，当时，两人随意聊起友则女儿的事。友则的女儿名为赖子，今年十七岁。

    “说老实话，前些日子，赖子患上疝气。”

    友则叹道，女儿的病状一直无法好转。

    “不但无法进食，还时常按着肚子，好像很痛苦。”

    “那应该是疝气虫进入肚子了吧。”

    “我也这么想，便向典乐寮要来药让她喝，却毫无效果。”

    “喔，我这边有良药。”兼家如此说，将身上的药给了友则。

    因此，三天前的夜晚，友则才又到兼家宅邸来。

    “怎么样？赖子小姐身子好点了吗？”

    “不行，完全不行……”

    “你给她喝药了？”

    “给她喝了，可还是毫无效果。”

    “没效果吗？”

    “不，疝气虫已好了，可是，这回又患上其他病。”

    “什么病？”

    “这回发疯了。”

    “发疯了？”

    “我给她喝了你的药之后，她好似被某种邪物附身，竟然喜欢登上高处。”

    “是吗？”

    “如果光是喜欢登上高处也无妨，赖子却喜欢从登高的地方跳下来。”

    “跳下来？”

    “是的。刚开始，她还只是从庭院的岩石跳下来，或从窄廊跳到院子中，后来竟爬到树上跳……”

    “唔……”

    “叫她不要跳，她也不听。今天更不知在何时爬到屋顶，从屋顶跳下来。”

    “这……”

    “跳下来时撞到头部，结果昏迷不醒。”

    友则坐立不安地搓着双手，以求救的眼神望着兼家说：“我接到通知时，慌忙赶去探看……老实说，赖子现在还躺在床上。”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给的药害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疝气虫的病已好了吧？我给的药，和赖子小姐的发疯，应该毫无干系呀……”

    “话虽如此，可赖子的确是喝下那药后才发疯的，所以我才来请教你，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我也没办法，你应该去问药师或阴阳师比较妥当吧？”

    得到如此结论，友则只好打道回府。

    友则告辞后，兼家打算回房睡觉。正要回房时，据说竟在窄廊遇见了那妖物。

    话说兼家沿窄廊要回寝室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悬在屋檐下的黑影。

    那黑影大小如成人一般，头下脚上地悬在屋檐。

    “你……”兼家呼唤对方，只见那黑影竟在屋檐内侧走起来。

    黑影头下脚上地在屋檐内侧轻快前行，来到屋檐前，腾空跨出脚步，然后宛如从脚尖落向上空，消失了踪影。

    这时，兼家才察觉自己很可能遇见了最近轰动宫中的妖物。于是“哎呀”一声大叫出来。

    “什么事？”家人闻声聚集过来。

    “妖物！妖物出现了！”兼家跌坐在窄廊，伸手指着屋檐外的上空。

    聚集在窄廊的家人跳到庭院，仰望天空，环视屋顶，却已寻不着任何人影。

    三

    “博雅啊，刚刚你说是为了妖物而来，结果你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晴明问博雅，“难道是兼家大人要你来找我？”

    “不，想找你的并不是兼家大人。”

    博雅想继续说下去时，晴明打断他：“是藤原友则大人吧？”

    “正是。晴明，你怎么知道？”

    “光听你说的，大致可以猜得出来。有关友则大人的女儿，我这边也有牵连。”

    “什么牵连？”

    “这事情等一下再说明，你先说你的。”

    “好。”博雅点头，望着晴明，“晴明啊，老实说，藤原友则大人为了我刚刚说过的赖子小姐的病状，拜托我务必请你过去一趟。”

    “除了刚刚你说的那些，是不是又发生了其他事？”

    “嗯，这事其实也跟那妖物有关……”

    “什么事？”

    “据说，会听到声音。”

    “声音？”

    “对。”

    博雅再度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四

    昨夜——藤原友则守在屏风后，徹夜观察赖子的病状。

    赖子的鼾声时而传进端坐在屏风后的友则耳里。隔着屏风，赖子在另一端酣睡。

    在这之前，赖子一直大吵大闹。正是大吵大闹后的疲累将赖子诱引进酣睡中。

    最近几天，赖子的病状又有了变化。她不但持续着从高处跳下的毛病，也时常诉说身体很痒。

    “是虫。”三天前，赖子第一次这样说，“有虫在身体内乱爬。”边说边搔着全身。“痒啊！”最后竟用指甲在皮肤上搔痒。

    无论怎么搔，似乎都无法止痒，只得竖起指甲搔得沙沙作响。

    “痒啊！”

    赖子的痒并非固定在一处，而是全身——全身都抓。有发想抠出肉块般地拼命抓。手腕、胸部、脚、脸颊、头部……所有能抓的地方都拼命抓。

    “虫好痒哦！”赖子发狂般地搔痒。

    肌肤抓得到处都是红肿搔痕。皮肤抓破了，赖子又在抓破的地方猛搔，结果导致连肉都绽开了，渗出点点鲜血。

    赖子边搔边叫痛。

    “痛呀！”

    刚叫完痛，双唇随即又发出“痒呀”的哀叫，然后继续在同一痒处又抓又搔。

    全身都红肿了，有几处甚至已化脓。可是，赖子还是禁不住搔抓化脓的地方。在化脓之处搔痒。用指甲抓痒。全身皮开肉绽，令赖子因血肉而一身汙垢。

    然后，趁着肌肤不痒的空档，再登高想跳下来。

    跳跃与搔痒——目前的赖子，开口只有这两项中，其他均只字不提。

    今天的赖子，正是如此大吵大闹了整天，最后疲累不堪，才总算酣睡了。

    赖子清醒时，家人根本无法歇息，要等赖子睡着了，才能得到短暂的休息时间。

    然而，没人知道赖子会在何时突然醒来，再度想登高跳跃或搔痒，因此，即便赖子酣睡，也必须有人在一旁看护。

    这天晚上，正好轮到友则陪在一旁。

    深夜。友则昏昏欲睡时，耳边突然传来“好痒”的叫声。原来是赖子从床上跳起来。

    友则惊醒过来，慌忙绕到屏风另一侧，压住赖子。友则实在不忍心看赖子继续向自己的肉体施虐。

    “你想干嘛？放开我！”赖子暴跳如雷。

    赖子的力量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友则无法压住。

    “赖子，你要理智点赖子……”

    与手脚踢打的女儿纠缠在一起的友则，突然听到不知自何处传来的声音。

    “友则大人……”声音呼唤。

    “友则大人。”

    友则总算按住赖子，回头寻找声音的主人。但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药师没办法医治赖子小姐的病。”声音又说。

    “那、那要请谁才能医好？”友则情不自禁问声音。

    “这……”声音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才说：“这应该是阴阳师的工作。”

    “阴阳师？”

    “去拜托安倍晴明大人比较好吧。”

    “晴明大人……”

    “除了晴明大人，没人能够医治赖子小姐的病。去邀请晴明大人过来医治，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

    说到此，声音中断了。

    “请问……”

    听说友则呼唤了几次，但声音终究没再响起。

    五

    “这是昨晚的事。”博雅向晴明说明，“然后，今天早上，友则大人来我那边，拜托我转告你，问你能否过去一趟。”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令人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谁发出声音向友则大人搭话……”

    “结果你们猜想，那声音大概是在宫中骚乱的妖物吧？”

    “太惊奇了，晴明，正是如此。”博雅说，“总之，我今天为了这问题才来找你。”

    “换句话说，开始有些变化了。”

    “变化？”

    “我是说那妖物。最初出现在宫中，喃喃自语不知该怎么办，现在又出现在友则大人宅邸，也出现在赖子小姐面前，更说出我的名字。”

    “问题正在这里，晴明，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说有，的确有……”

    “是什么关系？”

    “老实说，那妖物也到我这儿来了。”

    “到你这儿来了？”

    “嗯。”

    “刚刚你说有牵连，指的正是这事？”

    “是啊。”

    “发生什么事？”

    “我也听到那声音了。”

    “什么时候？”

    “昨晚。”

    “可是，那妖物昨晚也到赖子小姐那边了呀。”

    “根据那声音说的，对方似乎先到赖子小姐那边，再到我这儿来。”

    “那声音说的？”

    “嗯。”晴明点头。

    昨晚，晴明让蜜虫陪在一旁斟酒，单独一人坐在窄廊喝酒。大约喝掉半瓶酒时……

    “我发觉有动静。”晴明向博雅说。

    “动静？”

    “就是奇妙的动静。似人非人。一半是人，另一半是……”

    “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若一定要说明，只能说是类似式神的动静。”

    “式神？”

    那动静来自庭院方向，却不是地面，而是上方。

    晴明抬脸一看，发现庭院松树最高处的树梢，垂挂着人影般的东西，在风中左右摇晃。

    “是谁？”晴明沉稳发问。

    结果，那随风左右摇晃的东西，答说：“想必您也听闻了在下的风声。在下正是最近宫中经常谈论的妖物。”是人声。

    原来那影子是人，右手抓住松树树枝，双脚随着风向伸直，身体与地面平行，正随风摇晃。

    “有事吗？”晴明举着酒杯问。

    “在下想请求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相助。”

    影子身上的衣服，衣摆长至脚尖，随风飘动。

    “帮什么？”

    “明天，参议藤原友则大人大概会为了女儿赖子姬的烦恼，托人来拜访晴明大人。”

    “是吗？”

    “请晴明大人施展您的力量，务必医治好赖子姬的病。”

    “医治？”

    “她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怎么说？”

    “赖子姬的病，追根究底，起因是在下。”

    “原来如此。”

    “因此，请大人让那女孩脱离病痛之苦。”

    “你无法救她？”

    “是。”影子点头，“那女孩喝了天足丸。”

    “什么？”

    “在下如此讲，晴明大人应该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

    晴明正想接下去讲，那影子却先点点头，开口说：“那么，万事拜托您了……”说毕，影子松开抓住松树树枝的手。

    影子摇晃了一下，就那样横卧在半空随风飘走。有如被河川木椿勾住的衣服，自然而然松开，顺着流水流走一般。

    “万事拜托了……”

    影子随风飘去，渐行渐远。

    “拜托您了……”

    声音传来之后，影子便溶于夜色中，最后消失无踪。

    “这就是昨晚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

    “本来还在猜想今天到底是谁会来，结果，博雅，竟是你来了。”

    “他说是天足丸？”

    “嗯。”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仙丹。”

    “仙丹？”

    “等一下再说明。你看，太阳快要下山了。”

    正如晴明所说，方才射进庭院的阳光，现在已逃回上空。

    “喔。”

    “博雅，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到兼家大人那儿，问他上次给友则大人的药，是从哪里得到的。”

    “没问题，这么说来……”

    “晚上我们在赖子小姐那儿碰头。到时候，你再告诉我兼家大人的回答。”

    “晴明，你肯去赖子小姐那儿？”

    “去。”

    “要去吗？”

    “嗯。”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六

    “痒啊！”

    全身扭动不已的赖子，在喝下晴明带来的药后，马上安静地睡着了。

    仰卧酣睡的赖子四周，坐着晴明、博雅、友则三人。

    灯火只有一盏，火光映照下，镂刻在友则眉间的皱纹似乎又加深许多。

    晴明面前已准备好砚台和毛笔。

    “那么，我现在要脱掉赖子小姐身上的衣服，可以吗”晴明问。

    “全部吗？”

    友则嘶哑地问。

    “是。就照我刚刚说明那样。”

    友则望着晴明，再望向博雅。博雅默默无言。

    友则的额上渗出无数细微汗珠。

    晴明并不逼近友则回答，但也不再征求他的同意，只是紧闭红唇，静默地等待友则说话。

    友则终于点头说：“好吧。”说是下定决心，不如说是耐不住沉默的气氛，“因为万事都已托付你了……”友则颤抖着声音。

    “那么……”晴明垂下眼帘，轻微行了个礼，再度睁开双眼。

    连这种关键时刻，晴明那紧闭的红唇依然绽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晴明伸手，快捷地逐次脱去赖子身上的衣服。（凉子语：晴明，你脱人家女生的衣服怎么这么熟练啊~~~~~~~~~被众人PIA飞：谁让你插话滴，打下去！）

    赖子的裸体展现在众人眼前。

    “唔！”友则吞下喉咙深处几乎迸出的叫声。

    赖子的裸身，无一处是健康的肌肤。脸、颈、肩、双臂、乳房、腹部、双足，所有肌肤都有搔痒伤痕，有些肌肤甚至已皮开肉绽。

    右方丰满的乳房，有一半被疮痂覆盖。有些地方化脓了，肉变成紫色。若是让赖子俯伏在床，大概背部到臀部的肌肤，也跟正面一样。

    “开始吧。”晴明喃喃自语，取起毛笔，沾满墨汁。

    首先，晴明用毛笔在赖子左脚小趾上，写着不知是什么的文字。同时，口中小声念起咒文。

    小趾写完，其次是无名趾。无名趾写完，再来是中趾。中趾写完，便是食趾。食趾写完，则是拇趾。

    然后是脚心、脚板、脚后根、脚背、脚踝。依次写下密密麻麻的咒文。左脚写完，再写右脚。

    文字逐渐往大腿根方向写去。腹部、乳房、右臂、头、脸……连耳朵、嘴唇、眼皮也都写上咒文。

    赖子的身躯被翻转过来，臀部、背部，以及肛门与私处都写上文字。

    当赖子的身躯再度被翻转为仰卧躺姿势时，赖子的每一寸肌肤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只有左臂没写任何文字。

    “这、这是什么？”友则颤抖着声音问晴明。

    “是孔雀明王咒。”晴明以如常的声音回应。

    “那、那不是密宗的真言吗？”

    “只要有效，什么都可以用。没人规定阴阳师不能使用密宗真言。”

    孔雀明王原为天竺之神。吃食毒蛇与毒虫的孔雀被神化后，成为佛教的守护神。

    密，即密教，密宗也。

    “开始吧。”

    晴明将右掌贴在赖子腹部，左手握拳并伸直食指与中指。晴明将二手指贴在自己下唇，喃喃念起孔雀明王咒。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比丘僧南无七佛等正觉……”

    突然，赖子的肌肤宛如晴明的咒文般，开始蠕动起来。

    腹部与胸部的肌肤，到处噗、噗地凸出来。脸颊与右手臂、双足表面也噗、噗地鼓起许多脓包。

    看上去像是肌肤内侧、肉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虫，正在到处蠕动爬行。

    “唔、唔……”博雅发出低声呻吟。

    这些大大小小类似脓包的物体，渐渐聚集到赖子没写上任何文字的奩臂。眨眼间，左腕便逐渐粗大起来。

    那光景极为恶心。所有在赖子肌肤内爬行的东西都聚集在左臂。导致左臂变得比脚还要粗大。

    而在那粗大的左臂内，类似虫的东西不停蠕蠕而动。

    “好了。”

    晴明小声自语，用绳子绑住赖子姬的左胳膊根。其次，取笔在不停蠕动的左胳膊上，写下“集”字。

    然后，晴明再度伸直左手的食指与中指，贴在自己下唇，右手则握住赖子的左手，口中又喃喃念起孔雀明王咒。

    只见在肌肤内蠕蠕而动的东西，开始聚集在胳膊内。与之同时，胳膊的肌肤也开始变黑。

    最后，那些蠕动的东西终于全体聚集在晴明所写的“集”字附近。胳膊上只有那地方肿胀得像个紫黑水泡，如大瓜果那般。

    “喔！”友则叫出声。

    晴明停止念咒，说：“应该可以了。”再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抽刀出鞘，于胳膊上的“集”字一刀切下去。

    水泡裂开，伤口内出现众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是无数的虫。

    有身躯类似黑蜈蚣，但翅膀却像蝴蝶的东西。

    有类似苍蝇的东西。

    有类似蝉的东西。

    不可胜数、形形色色的虫，接二连三从裂口爬出来。一爬出来便展翅而飞，飞到半空，消失于敞开的格子板窗外。

    片刻，赖子的胳膊就恢复原状。胳膊上虽有晴明割开的伤口，还渗出斑斑鲜血，但伤口比大家预料的更小。

    晴明取起方才脱下的衣服，盖在赖子身上，若无其事地说：“应该没问题了。”

    “解、解决了？”友则问。

    “解决了。”晴明微笑着，“赖子小姐醒来后，最好别告诉她眼前所发生的事。若她问起，就说晴明已帮医治好了，请她不用担忧。”

    “那、那是说，一切都没问题了？”

    “是。伤口也会很快愈合。”

    “是、是吗？”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先告辞了。”

    “要走了吗？”

    “有关这问题，我还有一件事要办……”说毕，晴明站起身。

    七

    牛车在大门外等待。

    钻进牛车之前，晴明回头向背后大门上搭话：“那样做还满意吗？妖物大人……”

    “太满意了，不愧是晴明大人……”昏暗的大门上传来回应声。

    “我有事想请教您，今晚，您肯光临寒舍吗？”晴明问大门上的声音之主。

    “若您不介意，在下一定前去拜访。”

    “我会准备美酒，到时候我们来一杯吧。”

    “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请一定赏光。”

    “凑巧南风正徐徐吹来，在下会捡拾石头，慢一步登门拜访。”

    “待会儿见……”

    说毕，晴明便与博雅一起钻进牛车内。

    八

    晴明与博雅在喝酒。

    蜜夜坐在两人之间，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在酒杯内斟酒。

    “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博雅说。

    “你是说那些虫吗？”晴明问。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天足丸的……简单说来，是一种类似精灵的东西……”

    “对了，你还没说明天足丸是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那个什么天足丸……”

    “我说过了嘛，是仙丹。”

    “仙丹？”

    “是一种药。”

    “药？”

    “人为了成仙所服的药。”

    “成仙？”

    “据说自古以来，就有种种可以成仙的方法。”晴明说。

    成仙——能长生不老到天界游玩，是古来中国文化所萌生的一种人类梦想。

    成仙的方法五花八门。主要靠修行。利用呼吸汲取天地灵气于体内，即可成为仙人。也可以利用行动，或以绝食五谷等方式而成仙。

    无论哪种方法都不容易。有些方法即便花费数年、数十年，甚至终生，也无法成功。毋须修行且最简便的方法，便是服药。

    服用一种名为“丹”的药。丹药，丹砂，二者都是水银。水银虽是金属，却呈液状，是镀金时不可欠缺的物品。

    自古以来，人们认为丹药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令人长生不老。而种种丹药中，最高级的是名为“金丹”的仙药。

    相传只要服下金丹，任何人都可以立即成仙。但制作方法并不简单。

    金丹也有许多种类。丹华、神丹、神符、还丹、饵丹、鍊丹、柔丹、伏丹、寒丹，总计九种。

    其中，欲制作丹华时，必须先制作玄黄。玄黄是用雄黄水、明礬、戎盐、卤盐、（上“兴”下“石”，实在是打不出来滴字）石、牡蛎、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数十斤，即“六一泥”，再用火烧三十六日，便能成仙丹。

    只是，此制作法中有许多不知所云的材料。

    首先，没人知道玄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是何物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寻找，更不知每种材料到底需要多少数量。

    总之，完成后，再加入玄膏揉为丸状，最后置猛火上，便会成黄金，也正是名为“丹华”的金丹。

    如果无法成黄金，大概是某个步骤错误，可以反复重做。

    照这样说来，花费终生大概也做不成。

    总之，只要将蛇骨、香麝、猿脑髓、牛黄、珍珠粉及众多数不尽的药草，混合起来加热、燉煮，便可以制成仙丹。

    “反正，天足丸是这类仙丹的一种，服下天足丸，并非可以成仙，不过，至少可以飞天。”晴明说。

    “所以称为天足丸？原来如此。”博雅点头。

    “天足丸没有使用水银。”

    “怎么制作天足丸？”

    “首先，必须准备五芝。”

    “五芝？”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其他呢？”

    “乌鸦、麻雀、飞蛾、蝴蝶、蜻蜓、甲虫、羽虫、蚊子、苍蝇、蝉……只要能在天空飞的，都可以。”

    “大概要多少？”

    “可能不只一百或二百。”

    “……”

    “活捉成千上万的飞虫、鸟类，装进大甕中，再活活燉煮。”

    “要煮多久？”

    “这个……”

    “到底要煮多久？”

    “就是煮到所有东西都烂了，分不清形状时。”

    “那是说，煮到连骨头、翅膀、牙齿都分不清的形状？”

    “没错，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状态。”

    “我完全无法想像那究竟要花多少时间。”

    “我也无法想像。”

    “总之，这样就能制作天足丸？”

    “不能。”

    “不能？”

    “还必须将那些煮烂的东西让乌鸦吃一百天，一百天后，再杀掉乌鸦，取出肝脏，然后再同刚刚说的五芝……”

    “别讲了，总之，你的意思是光制作天足丸就很麻烦吧。”

    “不，天足丸还算是比较简单的处方。毕竟天足丸只能飞天而已……”

    “对我来说已经很麻烦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跟天足丸有什么关系？”

    “所谓天足丸，简单说来，就是在制作过程时杀掉无数会飞的生物，最后聚集他们的精气。而最后制作出来的，也不过一粒或二粒而已……”

    “生物的精气？”

    “喝下天足丸的赖子姬体内，正是聚集了那些精气。刚刚不是飞出去了？”

    “原来如此。”

    “博雅，结果你那边办得怎样了？”

    “我这边？”

    “就是叫你去问兼家大人那件事。”

    “喔，那个已问出答案了。”

    “兼家大人从何处得到天足丸？”

    “兼家大人说，是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前捡到的。”

    “捡到的？”

    “据说，兼家大人在通往清凉殿的游廊途中，偶然低头一看，发现地上有个布袋。”

    “布袋？”

    “大约这么大。”

    博雅搁下酒杯，用双手比出一个约成人拳头大的圆圈。

    “兼家大人又说，他当时莫名地挂意那个布袋，便派人下去捡拾。”

    结果，里面有十粒左右药丸。

    至于是谁掉落的，则无法得知。他问过几个人，却没人对那布袋有任何印象。

    大约过了七天，兼家吃坏了肚子。可能是食物中毒，不但肚子痛，连屁股眼的塞子也松垮了，一天得跑好几趟厕所。

    这时，兼家突然想起那布袋和里面的药丸。

    打开布袋，取出一、二粒药丸，竟发现那药丸的香气非常诱人。闻一下味道，觉得似乎可以忘掉肚子的疼痛，松垮的屁股眼塞子也好像可以复原。

    总不会是毒药吧？为了慎重起见，兼家在水桶内装满了水，再放进一尾活香鱼，最后丢进一粒药丸。

    香鱼没死。不但没死，反而看似更加活泼有力地在水中游来游去。

    于是，兼家下定决心，和着开水吞下药丸。

    “结果，肚子好了。”博雅说。

    不到半刻，腹痛痊愈，连松垮的屁股眼也恢复正常。

    “那以后，据说只要碰到头痛或身体不适，兼家大人总是习惯服用那药丸。”

    无论是什么病痛，只要服用那药丸，便能马上痊愈。

    “就在这时，兼家大人听了藤原友则大人提到赖子姬的事，才把药丸给了兼家大人。”

    “这么说来，那药丸正是天足丸了。”

    “可是，晴明啊，如果那药丸是天足丸，为什么兼家大人不会飞呢？为什么赖子姬变得好像发疯一样，而兼家大人却没事呢？”

    “这个问题啊，博雅，我们还是直接问本人算了。”

    “本人？”

    “妖物大人，您应该已光临了吧？”晴明问夜色庭院搭话。

    “在下来了。”声音回答。

    往庭院一看，只见有个小人影站立在池子上。

    “喔！”

    博雅会叫出声也是情有可原。因为那小人影赤足站在池子水面上。

    藉月光仔细一看，那是个身躯有如猴子那般小，头顶秃得光溜溜的老人。只有胡须即长又白。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单衣，用带子在腰上绑住而已。

    老人赤足在水面上啪嗒啪嗒走过来。每踏出一步，水面上便出现一上漂亮涟漪。最后，老人的赤足终于踏上庭院草地。

    老人来到晴明与博雅相对而坐的窄廊前，停住脚步，让皱纹满布的脸埋进更深的皱纹，笑说：“这回承蒙您拔刀相助了。”

    “是您掉了天足丸吧？”晴明问。

    “是。”老人收回下巴点点头。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本来已决定不再讲自己的身世，这回承蒙晴明大人挺身相助，在下就老实说出吧。”老人轮番看了晴明和博雅，继续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下出生于大和国，有一阵子，人称在下为竿打仙人……”

    “唔。”

    “在下自年轻时便对仙道深感兴趣，成天无所事事，只顾吃食松叶，导引致气，闭门造车修行仙道。”

    老人讲述身世时，蜜夜在一旁又准备了个酒杯，斟满了酒，搁在窄廊边缘。

    “这……这……”老人举起酒杯，噘着满是皱纹的嘴唇，一滴不剩地喝下，“真是美酒啊”老人瞇着眼说道。

    “可是，大概是生来便缺乏仙骨，持续修行了三十年，依然是毫无任何效验。”

    “然后呢？”

    “在下认为，就算无法长生不老，起码也要像久米仙人那般，能在天空自由飞翔。于是，在下便花了十年岁月制造了仙丹。”

    “是天足丸吗？”

    “金丹那类的药丸，在下实在力不胜任。老实说，天足丸也不是制造得很成功。虽然喝下后勉强可以浮在天空，但顶多只能浮在七、八尺至十五尺高的半空。而且，真的只是浮在半空而已，无法自由飞翔。”

    老人以难以名状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在下能在半空随风飘流，却无法自由飞翔。浮在半空时，孩童会拿出竹竿来，闹着玩儿自底下用竹竿高喊打在下，不知不觉中，人们便戏称在下为竿打仙人。”

    老人浮出看似悲哀的笑容。

    “大约二十年前，在下离开了大和国，像个孤魂野鬼般到处飘游。白天如常人一样在地上走，夜晚才避人眼目地浮在半空。一个多月前，在下进入京城，某天夜晚，于皇宫上空随风飘流时，不小心遗落装着药丸与天足丸的布袋。察觉后，在下又回到皇宫找，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在下猜想，应该是让人捡拾了去，于是潜入宫中想搜寻……”

    “结果被许多人撞见了？”

    “是。某天，因为有人来了，在下慌忙逃到半空，脚板却勾住女人的红衣，因此红衣也跟在下一起浮到半空。为了这件事，在下还受到众人从底下射箭上来的遭遇。”

    “那么，有关天足丸的事……”

    “是。在下搜寻了一阵子后，得知很可能是藤原兼家大人捡去了，正想去取回时，已经……”

    “那时，兼家大人为了赖子姬的事，已经将天足丸送给友则大人了？”

    “是的。说实施，那个布袋里其实只有一粒天足丸，其他都是别种药丸。是那种任何病都能治好的万灵丹。外表看上去，与天足丸没有什么差别。”

    “那粒天足丸让赖子姬给服下了……”

    “天足丸只对在下有效。制造时所使用的虫都是雄虫，而且又加入在下自己的精液，所以在下深知，万一让女子喝下，会造成非常麻烦的后果。”

    “因而赖子姬才会变成那样……”

    “是的。赖子姬想从高处跳下来，全都是受到那些雄虫的影响。”

    “可是，您为什么不亲自去治愈赖子姬呢？”晴明问。

    老人露出寂寞的笑容，说：“以在下这身打扮，即便到了赖子姬那儿，向对方说，在下能够治愈赖子姬的病状，请脱下赖子姬身上的衣服……晴明大人，您想，对方可能答应吗？”

    “大概不行吧。”

    “在下早知行不通，再说，其实在下除了可以浮在半空外，没有任何神通力。所以，在下只能请求晴明大人出面助力了。”

    “原来如此……”

    “话又说回来，这回真是承蒙晴明大人多方帮助，实在感激不尽。”

    老人边说，边将空酒杯咕咚一声搁在窄廊边缘。然后将手伸进怀中，取出小石子，丢在自己脚旁。接着，老人的身体便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老人又伸手进怀中，取出第二个小石子，丢在地上。这时，老人的身体微微浮在离地约三寸高的半空。

    每从怀中丢出一个小石子，老人的身体便逐渐升高。

    “这是最后一个……”

    当老人丢下最后一个小石子，老人的身体已浮在屋檐上了。飘飘摇摇地，老人开始随风飘落。月光中，老人逐渐飘向北方。

    晴明与博雅目光越过屋檐，仰望老人。

    “今天的酒真是美味呀……”

    高处隐约传来老人的声音。

    “这样的人生虽然有点寂寞，但还是满有趣的……”

    最后传来这句话，不久，老人的身影便宛如溶于月光中一般，消失了。

    “他走了……”博雅手中举着酒杯，喃喃自语。

    “嗯。”晴明点点头。

    窄廊边缘，老人方才搁下的那个空酒杯，在月光照射之下，隐隐发出青色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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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太极卷

第六卷 太极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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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二百六十二只黄金虫

    一

    阳光照在红叶上，闪闪发光。

    午後阳光，正缓缓回归天边。

    方才映照整个庭院的阳光，现在只晒得到较高的草丛叶尖。自西侧伸长的瓦顶泥墙阴影也罩上红叶树根。

    开著黄花的败酱草丛，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中露出头部。

    秋阳正悠然步入垂暮。

    “真是安详的一天。”喃喃说著这话的，是源博雅。

    博雅坐在窄廊，视线投向庭院。

    此处是安倍晴明宅邸——

    晴明支著腿坐在博雅面前。背倚柱子，双眼半睁半阖，眯著眼、痴然如醉地倾听博雅的声音。

    晴明细长白皙的右手指尖，举著只剩半杯酒的酒杯。

    “晴明啊，这样坐著观赏庭院，那些花草树木、风啊、阳光啊，看起来很像在弹奏一首大自然乐曲吧？”

    博雅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

    不久之前，博雅便喝光杯中的酒，只是还未将酒杯搁在地板。

    “今天一整天，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都沉浸在大自然乐音中。”

    博雅仰头望著屋檐上方的青空。

    青空弥漫著秋阳。秋阳朗朗，宛如响彻高空风中的嘹亮笛声。

    晴明不作声。

    看样子，即便是自博雅双脣中断断续续流泻出的声音与话语，听在晴明耳里，也像大自然乐音一样。

    中午前，博雅就到晴明宅邸。

    “今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大好日子……”博雅望著晴明说，“结果突然很想来看你。”语毕，靦腆微笑。

    之後，两人无所事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著，坐在同样的窄廊上，一整天都眺望著秋日庭院。

    偶尔，将近半个时辰，彼此默默无语。

    长时间的沉默，对晴明与博雅来说，丝毫不感觉痛苦。

    博雅在自己的酒杯斟满了酒，也在晴明的酒杯斟满了酒。

    两人悠闲自在的喝酒。

    蜜虫、蜜夜均不在身边。

    只有他们单独两人。

    宅邸内不见其他任何人，只有酒瓶空了时，蜜虫会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酒瓶内添酒。

    博雅早已让自己所乘的牛车回去了。

    归程时，晴明应该会让博雅乘自己的牛车；若没牛车也无妨，顶多徒步回家。以前博雅也曾不乘牛车徒步来到晴明宅邸，或徒步回家。

    这是家常便饭。

    此男子有时会满不在乎地做出宫廷之人不应有的行为。

    而这些行为对博雅来说，全然不以为意。

    “话说回来，晴明……”博雅似乎想起某事，向晴明搭话。

    “什么事，博雅。”晴明仍半眯著眼回应。

    “你听过惠增上人的事吗？”

    “醍醐寺的惠增和尚？”

    “嗯。”

    “怎么回事？”

    “这是十天前，惠增上人自己说给皇上听的。这事非常奇异，所以皇上又说给近臣听，最後传到我们耳里。”

    “喔，那应该是他老是无法记下《法华经》中某两字的那件事吧？”

    “原来风声也传到你这儿来了？”

    “那又怎么了？”

    “不怎么了，我只是觉得这世上还真有此咄咄怪事。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刚刚望著庭院，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事。”博雅说。

    博雅所说的惠增上人之事，是这几天宫中公卿贵族间的热门话题。

    事情是这样的：

    伏见醍醐寺的惠增上人，是年轻时便有“其才盖世无双”之誉的秀才。

    不但短时间内便将《仁王经》、《涅盘经》默记下来，而且能以比阅读更快的速度，轻松将之背诵出来。

    然而，当他接著想默记《法华经》，却遭受挫折。

    《法华经》是长篇的大部头经典。要全部默记当然非常困难，但据说惠增几乎已全部背下。

    不过，只有两个字，惠增怎么也背不下来。

    这两个字正是《方便品》中〈比丘偈〉里的“瞻仰”一词。

    相视怀犹豫

    瞻仰两足尊

    经文内容如此。

    所谓“两足尊”，指的是佛陀；“瞻仰”则是仰望佛陀之意。

    而“瞻仰”一词，无论惠增读了多少遍，总无法默记下来。

    他通常边读经典，边屡次重复背诵内容，待觉得应该已暗记下来而阖上经典，当下就忘了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这到底怎么回事？

    若说脑筋不好才无法默记，那《仁王经》、《涅盘经》也应该无法默记才是。

    即便是《法华经》，除了那两个字，其他内容几乎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致使他无法默记这两个字？

    为了探讨原因，惠增到长谷寺闭居了七天。

    “祈求大悲观世音让我能够默记此二字。”惠增如此祈祷。

    结果，第七天黎明，一位老僧出现於惠增梦中。

    那老僧告诉惠增，自己是观世音菩萨的使者，并说：

    “老身来帮你默记那两个字吧。”

    接著又说：“首先，你无法默记《法华经》那两个字的原因，在於你的前世因缘。”

    “我的前世？”

    “你前世是播磨国贺古郡大愿寺的僧侣。某天，你面对火盆诵读《法华经》第一卷经文时，凑巧飞来两粒星火，落在你手上的《法华经》，烧掉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正是「瞻仰」。而你还不及补写那两个字，就过世了。那部《法华经》目前还在大愿寺内。你只要到那寺庙，再度拜读《法华经》，将那烧掉的两个字不上就行了。如此，你应该可以默记那两个字吧。”

    老僧说毕，惠增便醒过来。

    第二天，惠赠立即整装出门，前往播磨国大愿寺。

    汇增说明缘故，请对方待他到经堂看那部《法华经》，果然其中一卷经文中，有烧毁那两个字的段落。

    惠增在经文上黏贴新纸，补写上“瞻仰”二字，结果当场就能默记整部《法华经》了。

    事後，惠增将这段经验说给皇上听。

    二

    “原来与当事者毫不相干的事，也会结下这种因缘……这世上真有种种玄妙莫测的力量。”博雅将空酒杯搁回地板，这么说道。

    “这是咒的一种……”晴明低声说。半眯的双眼，依旧望著庭院。

    “咒？”

    “嗯。”

    “喂，你是不是又打算把问题化简为瀪了？”

    “没那回事。”

    “有那回事。晴明，你每次都在我好像领悟了某道理时，就提到咒，把问题变得复杂。”

    “我没有把问题变得复杂。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无时无刻向某物施咒，也无时无刻被某物施咒。”

    “……”

    “博雅，你听好。”晴明的视线移到博雅脸上。

    “听、听什么？”

    “吃饭时，你会用筷子吧？”

    “嗯，嗯。”

    “你用筷子的时候，便已经施咒了……”

    “什么？我不懂。”

    “那我问你，何谓筷子？”

    “什、什么？”

    “所谓筷子，追根究柢，不就是木条而已吗？对狗或牛来说，那只是木条而已。但是，人只要握著那木条吃饭，木条便不是木条，而是筷子了。”

    “嗯、嗯……”

    “换句话说，你每天吃饭时，都在向那木条施「筷子」的咒。”

    “可、可是……”

    “可是？”

    “我是说，那有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什么？”

    “不怎么样，所以才了不起。”

    “你是说，每次我们渡桥时，都在向那本来只是木头的东西施「桥」这个咒；住在家中时，也想本来只是木头的东西施「房子」这个咒，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正是。”

    “这、这不就是……”博雅结结巴巴，看似思索适当词句。不久，才说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正是如此，博雅。我们都天经地义地生活在咒的世界中。”

    “这……”

    “同样施「碗」这个咒时，普通人使用的碗，与心上人使用的碗，两者所中的咒，性质又完全不一样。无法默记经典中的文字，穷源推本，跟咒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晴明，你是不是在唬我？”

    “我没唬你。”

    “不，你在唬我。我刚刚还自以为好像领悟到什么道理，被你这么一说，到底啥是啥，我现在完全搞混了。”

    “那真是抱歉了。”晴明望著博雅微笑。

    “跟我赔罪我也不会开心的。”

    “被生气，博雅。”晴明将握在指尖的酒杯搁在地板，说道：“好像有客人来了。”

    三

    有人正动作迟钝地绕到宅邸一侧，走进庭院。

    是个身穿绿色便服，胖墩墩的男人。

    那男人双眼宛若大田螺，既大又圆。鼻子很低，没有嘴脣。走路时深深弯著腰，几乎是以四肢著地匍匐前行。也没有耳朵。

    那男人用双膝、双手拨开败酱草丛，走进庭院，停住脚步。

    晴明向立在败酱草中的男人说：

    “吞天，无所谓，让他们进来吧。”

    大概听到晴明的吩咐，名为吞天的男人微微点头，再缓慢转身，与进来时一样，动作迟钝地离去。

    “那是？”博雅问。

    “那本是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大人池子里的乌龟。由於某种机缘，现在住在这里。”

    “是式神？”

    “可以这样说。”

    晴明点头回应时，吞天再度饶过宅邸一侧，出现在庭院。

    这回不仅吞天一人。他身後跟著三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身穿带绿淡青色便服的少年。少年身後有个身穿黑色狩衣的高个子男人，及一个身穿破烂窄袖服的童子。

    吞天站在刚刚那块白酱草丛中，微微颔首，又慢条斯理离去。

    白酱草丛中，剩下三位来客。身穿黑色狩衣的男人，额上的乌帽帽檐前垂著一块四方形黑布，看不到他的脸。那块黑布，看似用薄纱制成。

    “久违了，露子小姐。”晴明向身穿带绿淡青色便服的少年说。

    “晴明，你、你说什么？”博雅惊讶地望向晴明。“露子小姐不就是橘实之大人的女儿吗？”

    今年夏天，晴明与博雅都因赤蚕蛊事件，而同露子姬见过面。

    “是的，我们眼前这位来客，正是露子小姐。”晴明说。

    博雅仔细端详少年，然後小声“啊”地叫出来。

    “露子小姐！”

    “久违了，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身穿青绿色便服的少年——露子姬，像是回应博雅的呼唤，以清脆声音说道。

    “其他两位呢？”博雅问。

    “是蝼蛄男和黑丸。”露子说。

    蝼蛄男是帮露子收集毛毛虫的童子。而黑丸则是从卢屋道满所制的赤蚕蛊中孵出的式神。按理说，他外形应该像蝴蝶般有对翅膀。

    而眼前的男子外表似人。看样子，他大概把翅膀折叠起来，不只藏在什么地方了。

    “黑丸吗？”晴明问。

    “他眼睛跟普通人不一样，只好用黑布把眼睛盖住。”露子边说，边环视晴明的庭院。“这庭院真漂亮。”

    宛如将山野一隅割下来，在整个移到此处的庭院。

    “我记得上次也说过，我很喜欢这庭院。”

    “谢谢。”晴明点头，再问道：“你有急事找我吗？”

    “不是急事，但这事非常有趣。”

    “有趣？”

    “是晴明大人喜欢的那种。”

    “这样啊……”晴明露出微笑，微微歪著头。“总之，你们先过来吧。到这儿来，我再慢慢听你说。”

    四

    博雅有点手足无措。

    露子姬毫不遮掩她不施脂粉的脸庞，若无其事地坐在窄廊。露子的素面，近在咫尺。

    脸上不但没化妆，更没拔眉毛。牙齿也没染黑。穿著如同男子一般。

    以前，露子到这宅邸时，头上带著一顶乌帽，将长发藏在乌帽中。今天穿的是鲜豔的带绿淡青色便服，长发束在脑後，垂在背上。

    这是个肌肤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美少年——按常情，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不可能露出五官在街上走动，所以与露子擦身而过的路人，大概没认出她其实是女子。

    然而，对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人来说，这身打扮反倒比一般女子更为娇艳，细长脖子的线条，仿佛散发香气般撩人。博雅正是为此而手足无措。

    蝼蛄男和黑丸早已退下。窄廊上只有晴明、博雅、露子三人。露子像是发现有趣的新玩具，一直望著博雅。

    博雅仿佛抵挡不住露子的视线，开口说：

    “可、可是……”

    “什么事？博雅大人。”

    “你、你这身打扮在外面走动，不会有事吗？”

    “当然不会，没人会认为我是女人嘛。”露子淘气地望著博雅。

    露子伸出右手，拾起地板上的酒瓶，拿在左手，向博雅说：

    “给您斟杯酒吧。”

    “喔，喔。”

    博雅情不自禁伸手拿酒杯，但动作有点迟疑。再怎么说，对方总是殿上人的女儿，怎能让她斟酒？这层顾虑让博雅犹豫。

    “博雅，无所谓。”晴明说。

    晴明也伸手拿酒杯，举到露子面前说：“我也来一杯。”

    “是。”露子在酒杯中斟酒。

    晴明将酒杯举到脣边，含了一口酒。白皙喉头上下滚动，微笑说道：“好酒……”

    “博雅大人呢？”露子眼中泛著笑意。

    “我、我也来一杯。”

    露子往博雅递出的酒杯斟酒。

    晴明看博雅喝下酒，开口问：“露子小姐，你可以说出理由了吧。”

    露子搁下手中的酒瓶，再度望向晴明。

    “晴明大人，我发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嗡嗡。”

    “嗡嗡？”

    “那是金色的嗡嗡，会发光，在夜晚出现，天一亮就消失。”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在哪里？”

    “在广泽宽朝僧正大人那儿。”

    “遍照寺吗？”

    “是的。”露子点头。

    五

    据说，那嗡嗡初次飞来，是五天前的夜晚。

    那晚——

    遍照寺的明德正在读经。是《涅盘经》。

    前些日子开始，他就养成睡前读经的习惯。师傅宽朝於每晚睡前习惯读经，明德也自然而然养成此习惯。

    说是读《涅盘经》，其实也无法在夜晚睡前的短暂时间全部读完，只是每晚读上些许而已。

    明德在房间点起灯火，藉著灯火读经。那晚也是如此。

    读到将近一天分量的一半，他才察觉那奇异的虫。

    他发现身边的灯火旁，有一两只闪闪发光的东西飞舞。

    那影子偶尔会映照在明德所读的《涅盘经》上，所以他才察觉那虫的存在。

    再一看，是小小的虫。虽没有苍蝇那般小，却比牛虻小一些。

    而且，那昆虫全身发出金黄色的光。映照著灯火，看上去极为美丽。

    “奇怪……”

    昆虫於夏天聚集在灯火旁，本是很寻常的事；但已值深秋，昆虫应该不会飞进来。况且，那是至今从未见过的小虫。

    看著看著，小虫增至三只、四只，不知不觉中，已超过百只，数量多的无法数计。

    明德继续念经，念完後，才发觉方才为数众多的小虫已不知去向。

    当晚，事情仅止於此。

    没想到第二天夜晚，又发生同样的事。

    明德本已忘了昨夜的事，当晚如常念经。念到半途，同样的事发生了。小小影子在《涅盘经》上时隐时现，明德擡眼一看，灯火四周果然又聚集了金黄色小虫，嗡嗡飞舞。

    不一忽儿，金黄小虫陆续飞来，多不胜数。小虫停在明德身上，在衣服上乱爬，又飞走了。伸手抓来一看，明德发现那些小虫类似小金龟子。

    明德感到奇怪，便用丝绸掸下四处飞舞的昆虫，抓起来放进身边的竹笼。

    他打算等天亮後再仔细观察这些昆虫，当晚就那样把虫放著，迳自就寝。不料隔天早上醒来一看，竹笼内不见仍何一只小虫。

    第三天、第四天晚上都发生同样的事。抓了虫放进竹笼，不让它们逃走，但清晨醒来便又无影无踪。

    这一定不是普通的虫。

    按理说，明德应该先同宽朝僧正商讨此事，无奈僧正於数日前出发到丹波，还要五天才能回来。

    这时，凑巧有人来访，是橘实之。为了法事，他带著几人同行至遍照寺，露子也一同前往。

    明德与实之是老相识，彼此熟稔，明德便将昆虫的事告诉实之。

    “听说露子小姐对珍奇昆虫有兴趣……”

    明德向实之表示，能不能问问露子，看她知不知道是什么虫。

    实之转告在另一间房里休息的露子，从明德那儿听来的事。

    “欸，这好玩呢！”露子发出充满好奇又兴奋的叫声。

    这天，实之和露子一行人预定留宿遍照寺。

    “今晚我想看看那些虫。”

    “可是，对方即使是和尚，我也不能让女儿身的你进入男人房间。”

    “咦，父亲大人是说，男人可以於夜晚摸进女人房间，但女人不能到男人房间去吗？”

    “露子，你说的是歪理啊。这种歪理在世间行不通的，你要顾一下体面呀！”

    “顾什么体面？只要别讲出去，世人怎能知道呢？”一旦说出口，露子就会固执己见。

    结果，实之也只能听女儿的话。他在明德房间内放置屏风，而露子则在屏风後静待。然而，实之依然不放心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一同列席。

    当晚——

    三人於事前准备了竹笼，屏气敛息地在明德房间等候。

    不久，时间到了，明德如常在灯火旁开始朗诵《涅盘经》。

    起初什么事也没发生。室内回荡著明德低声朗诵经文的声音。

    突然，不之何时出现一只小虫，在灯火四周飞舞。约小指指尖那么小的金色粒子，闪闪发光，在灯火下嬉戏。

    看著看著，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又增至三只，数量愈来愈多。

    “哇，好美……”屏风後的露子见状，发出轻声惊叹。

    “开始抓虫吧。”

    实之抓住一只在半空飞舞的昆虫，放进竹笼。

    “父亲大人，麻烦您把虫子放进笼子时，顺便数一下数量。”

    听女儿如此吩咐，实之只得边抓边一只两只地数。最後总算把所有昆虫都放进竹笼。

    “父亲大人，总计有几只？”

    “二百六十二只。”

    “确实吗？”

    “确实，我不会算错的。”

    “那么，能把灯火和笼子拿过来吗？”

    实之听从女儿吩咐，把灯火和笼子拿到屏风另一侧。露子接过竹笼，叹声道：“真的好美！”

    笼子内的小虫，身上发出比萤火虫亮二、三倍的金黄色光芒。亮光自竹子缝隙洩露，美的难以言喻。

    “啊，这好像是嗡嗡的一种。”屏风後传出露子的声音。

    “看起来好像都一样，仔细看却又不一样……”

    不久，露子又说：“父亲大人，不好意思，麻烦给我纸笔和砚台好吗？”

    这些东西明德房内都有，实之立即送到屏风後。

    “咦，这只虫的脚跟其他的不同。”

    “这边这只，翅膀有点大。”

    露子似乎在屏风後逐一写下每只虫的特徵。花了很长时间。

    终於，屏风後再度传来露子的声音：

    “父亲大人，您说的没错，总计有二百六十二只。”

    接著，屏风後传出低微的振翅声，虫一只只飞了出来。

    嗡——

    喔——

    哼——

    喁——

    振翅声听起来是如此。

    “喂。露子呀，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虫，为什么让它们飞掉？”

    “反正明天早上会消失吧？既然会消失，不如现在就让它们飞掉，好观赏它们在半空飞舞。”露子说。

    六

    “後来虫怎样了？”晴明问。

    “我只留一只下来，把笼子搁在枕边，边观赏边睡著了？但早上醒来就不见了。”

    据说，明德房间内那些小虫也一如往常，於早朝消失。

    “何谓早朝？”博雅问。

    “就是今天早朝。”露子答。

    原来露子一行人於中午回来，父亲实之回他自己宅邸後，身边只剩女仆，露子立即换上男装，带著黑丸与蝼蛄男自家里头溜出来了。

    “你当时仔细查看过那些虫了？”

    “是。”露子自怀中取出一张纸，“都写在这儿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

    “就是要给您看才带来的。”

    晴明从露子手中接过纸片，当场打开。博雅也从旁探头观看。

    纸片上写著：

    二百六十二只

    一百一十六种

    “什么意思？”博雅问。

    “嗡嗡总计有二百六十二只的意思。”露子回道。

    “一百一十六种呢？”

    “每只的颜色与形状、脚的数目都不同。虽然类似，仔细看的话，每个部位都有些许不同。有完全相同的，也有完全不同的。我数了数，总计有一百一十六种。”

    有关这点，博雅方才也听闻了。纸片上接著又写著：

    四只脚的二十一只

    “这不用说明吧，就是四只脚的有二十一只。”

    “除了脚有四只相同，其他部位不同？”

    “不，博雅大人，这是说，不仅四只脚相同，连翅膀形状和颜色都完全相同的有二十一只。”

    “好，继续看。”

    四方形翅膀，三只脚九只

    歪斜翅膀，两只脚九只

    翅膀的金黄色较淡，两只脚八只

    博雅发出声音，逐次念出纸片上的记载，最後一行是：

    六十五只

    “这行只写著六十五只不是同样的嗡嗡，这六十五只是什么样的虫？”

    “这六十五只不是同样的嗡嗡，而是每只嗡嗡都跟其他嗡嗡不同。”

    “咦？”

    “这六十五只，每只都跟其他的不一样，全部单独形成一种。因为太麻烦了，我就没写下什么地方不同，只写下数量。”

    换句话说，由六十五种、六十五只虫。露子如此说明。

    也就是说，一百一十六种中，仅有一只的金黄小虫有六十五种。露子所写的内容大致如下：

    二十一只同样的一种

    九只同样的二种

    八只同样的一种

    七只同样的三种

    六只同样的三种

    五只同样的三种

    四只同样的四种

    三只同样的十二种

    二只同样的二十二种

    仅有一只的六十五种

    合计二百六十二只、一百一十六种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晴明点点头，再问露子：“露子小姐，这些都是你观察的？”

    “是的，反正平常做惯了，不过，我叫黑丸到屏风後帮了一点忙……”

    “太厉害了，这是值得赞赏的工作。”

    “晴明大人，您认为有趣吗？”

    “有趣。非常有趣。”

    “那么，晴明大人，您愿意帮我解开这个谜吗？”

    “这是谜吗？”

    “晴明大人，您跟那寺庙很熟吧？”

    “是，宽朝大人和明德大人跟我都很熟。”

    “可以事先不通知就去拜访吗？”

    “可以是可以……”

    “那我们今晚再到遍照寺去吧。”

    “可是，你不回去的话，家里人会担忧吧？”

    “哎呀，这种小事，晴明大人应该有很多招数。”

    “有是有……”

    “那就一起去吧，现在出发的话，完全来得及呢。”露子以充满好奇的眼眸望著晴明，再望向博雅说：“博雅大人，请您也一起来……”

    “博雅，你打算如何？”晴明露出微笑，望著博雅。

    “嗯，嗯……”

    “我倒是很想看看那些金黄小虫在灯火下飞舞的样子……”

    “我也想看。”

    “既然如此，就得想个办法了。”

    “办法？”

    “让露子小姐也能一起去的办法。”

    七

    “能不能给我一根头发？”

    晴明在一张人形纸上，用毛笔写下“露子”二字後，转头问露子。

    “这根给你。”

    露子拔下一根头发递给晴明。晴明接过後，仔细缠在人形纸上，再用丝线绑住，以免松开。

    “请你在这上面吹三口气。”

    露子依晴明所说吹了三口气，那人形立即离开晴明手中，浮在半空，眨眼间便变成另一个露子，站在窄廊。

    “哇！”露子惊叫。

    晴明转头望向庭院，吩咐蝼蛄男和黑丸：

    “你们带这露子人形回去吧。”

    又叮嘱：

    “只要瞒住大家到明天早上即可。注意，千万别让这小姐接近水火。另外，这人形小姐虽可以应答简单问题，但无法自己判断事情做任何决定，所以在这段期间，你们务必在他身边随机应变。”

    蝼蛄男张大著嘴，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蝼蛄男，听到了没？”本尊露子开口。

    “听、听到了！没问题，晴明大人。”蝼蛄男这才用力地大大点了头。

    “好，准备完毕，我们可以出发到遍照寺了。”

    “喔，走。”博雅点头。

    “出发吧。”露子姬也兴高采烈地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八

    晴明与博雅陪著少年打扮的露子来到寺庙。明德欣喜万分地迎进三人。

    “太荣幸了，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时已入夜。明德将三人带到自己房间後，才总算知道少年的真正身份。

    晴明先问明德：“你知道这位是谁吗？”

    “这位是……”

    明德仔细端详少年的脸孔，确认不出对方到底是谁，只感似曾相识。这也难怪，明德至今为止从未这么近正面看过露子的脸。

    “是我。”少年出音。

    “啊！”明德叫出声，“这声音是……”

    “他叫露丸，是我友人的公子。”晴明抢先回答。

    听晴明如此说，明德总算恍然大悟，点头说：

    “原、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今天我们来此，是想看那些黄金虫。”

    “唷，原来是那黄金虫。”

    “是的。露丸请我帮他解谜。”

    “这么说来，晴明大人已经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大致推断出来了。”晴明道。

    “喂，晴明，你刚刚怎么没说？既然你已知道答案，干嘛不直接告诉我们？”博雅问。

    “不，博雅大人，我没说已知道答案，而是说大致推断出来了。”

    在第三者面前，晴明对博雅说话的口吻与态度，都比平常谦恭有礼。

    晴明再将视线移向明德，若无其事地要求：

    “明德大人，能不能借一张纸？”

    九

    明德开始念经了。

    晴明、博雅、露子三人坐在明德後方，静待小虫出现。

    和平常一样，只有一盏灯火。灯油燃烧的味道，融在昏暗房间中。房内只听得到低微徐缓的念经声。

    到底过了多久？

    “来了……”晴明喃喃细语。

    房间中央靠近天花板的黑暗里，出现了轻飘飘、金黄色的亮光。那亮光在半空飞舞，逐渐朝灯火挨近。

    那东西并非反射灯光而发亮。是自己发出金黄色亮光，朝灯火飞来。

    第一只飞过来，开始同火焰嬉戏起舞。

    接著，半空又突然出现第二只。

    一只。

    两只。

    三只。

    小虫不知自何处闯进房间，总之，一定先出现於半空，在朝灯火飞来。不久，众多发出金黄色亮光的小虫，聚集在火焰旁乱舞。

    “好漂亮……”露子以叹息般的声音说道。

    “真美……”博雅也喃喃发出惊叹。

    “原来如此，果然很精彩。”晴明低声道。

    三人无言观赏灯火旁翩翩起舞的昆虫。不久，晴明缓慢起身。

    “差不多可以动手了吧？”

    晴明往前膝行几步，挨近灯火，伸出右手抓住一只在半空飞舞的黄金虫。被抓住的小虫在晴明手中如萤火虫般发出亮光。晴明用右手食指与中指捏住虫子，举到灯火前。

    “这只是四脚虫。依据露丸大人的调查，应该是数量最多的一种。”

    晴明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先前明德给他的白纸。他左手捧著白纸，再用捏著黄金虫的右手砰地拍打白纸。

    拍完，晴明右手指尖已不见虫的影子。

    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的两根手指——则贴在纸上。

    晴明开始低声念起咒文。过一会儿，他收回手指，望向纸面。

    “呵呵，虫子现出原形了。”晴明道。

    “知道是什么了吗？”博雅和露子同时来到晴明身边。

    “喔！”博雅发出叫声。

    此时，明德也停止念经，来到晴明身边。

    “请看。”

    明德望向晴明手中的纸张。纸张上写著一字：

    无

    方才明明是一张白纸，什么字都没有。

    “这是？”明德惊叫。

    “这就是四只脚黄金虫的原形。”

    “原形是这个「无」字？”明德问。

    “是。”晴明点头。

    就在大家注视之下，纸上那个“无”字突然又浮了起来。接著变成一只黄金虫，在灯火旁飞舞。

    “晴明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德问道。

    “说明之前，我有事想先问你。”

    “什么事？”

    “经堂在哪里？”

    “在正殿东侧。”

    “能不能请你带我们过去？”

    “当然可以。”

    明德拿起房内的灯台，向外走出。晴明、博雅、露字三人跟在明德身後。那些虫也聚集在灯火旁，边飞舞边跟了出来。

    走进经堂，晴明开始在灯光下一卷卷检视经文。

    “喔，找到了。”

    晴明取出其中一卷经文，解开绑住的绳子，打开经卷。

    “果然如此。”晴明自言自语。

    “晴明，什么果然如此？”博雅迫不及待地问。

    “大家看吧。”

    晴明在灯火下展开经卷，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内容。

    “这是？”明德诧异地说，“晴明大人，这应该是《般若经》，可是上面却没有文字。”

    “那当然啦，都逃出去了嘛。”

    “文字吗？”

    “是的。在这灯火下飞舞的昆虫，全部都是从经卷逃出去的文字。”

    “……”

    “《般若经》正文总计有二百六十二个字。其中，数量最多的字正是「无」，总计二十一个。”晴明说。

    “怎么会！”博雅大叫。

    “这卷《般若经，》通常是哪位在念的？”

    “是宽朝大人。大人总是在睡前习惯念一段《般若经》，他出发到丹波前，亲自将这卷《般若经》放回经堂。”

    “经文是宽朝大人亲自写的吧？”

    “是。这是宽朝大人抄写的经文。”

    “这些昆中出现那天，正是宽朝大人出门那天？”

    “是，啊，正是如此，晴明大人。”

    “这些宽朝大人每晚念诵的《般若经》文字，因为没人来念而感到寂寞，所以每逢明德大人念经的声音响起，便自己飞到房间想央求明德大人也念它们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明德用力点点头。

    若是宽朝亲笔抄写且每夜念诵的经文，的确有可能发生这种异事。

    晴明低声念起《般若经》。

    结果，本来聚集在灯火旁的昆虫，依次飞来，随著晴明的念经声，飞进白纸经卷中。每飞进一只，昆虫就变成一个文字。待晴明念毕，《般若经》卷子也恢复原样了。

    晴明将经卷起来，递给明德。

    “宽朝大人回来之前，请你每夜都念诵这卷《般若经》吧。如此，便不会发生同样的怪事了……只是，想到往後无法看到黄金虫，总觉得有点寂寞啊……”

    晴明说毕，嘴角泛出微笑。

    第二章鬼小槌

    一

    雪，森森降下。

    自天空降下的雪，令庭院白花花一片。那是温柔的白。

    雪花积在所有物体上，以其清净的天穹之白，掩覆尘世的一切。

    天地间的所有声响，都像让雪花给夺走了。

    无风。

    雪花接连不断自天而降。

    凝视那纷纷降落的雪花，会令人错以为正在飘动的不是雪，而是大地。大地在静止于宇宙间的几万、几亿雪花中，缓缓上升——而大地上升的速度，在赏雪人眼中看来，或许正是雪花下降的速度。

    眺望着雪花，自然而然会萌生这种感觉。

    “真不可思议啊，晴明。”源博雅叹息般说道。

    此处是安倍晴明宅邸。

    博雅与晴明端坐窄廊，饮酒赏雪。

    两人身边各自有个火盆，正以此取暖、聊天。两人脚上都穿着丝绸袜。

    所谓“袜”，是将两块脚型的布缝合起来，形成没有指沟的布袜。上方有两条膝绳，绑在脚踝以防脱落。

    “什么不可思议？”晴明的凤眼瞄向博雅。

    “雪啊。”

    “雪？”

    “你看这庭院。”博雅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望向庭院。

    不管是庭院的松树、枫树、樱树树枝，还是细长的树头，都积满丰盈的雪。枯萎的败酱草上、庭石上，也积满了雪。

    “不只这庭院，整个京城中，现在都积满了这么多雪……”

    “嗯。”

    “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博雅像是陶醉在自己的话语中，将酒杯送到唇边。“晴明啊……”

    “什么事？”

    “无论雪看起来再如何柔软，都是因为太沉重才会降落吧？”

    “嗯。”

    “我正在思考，这些沉重又大量的雪，到底在天上的哪里？”

    “嗯。”

    晴明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红唇含了一口酒。

    “你也应该知道，昨天……不，直至今天早上，天空不是还很晴朗吗？”

    “……”

    “天空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雪呢？”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伸手倒火炉前取暖。“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天上任何地方都没降落过一次雪？”

    “博雅啊……”晴明这回露出微笑，“你真是个有趣的汉子。”

    “有趣？”

    “嗯，有趣。”

    “什么意思？”

    “不听好，博雅。雪，的确是上天制造后再降下来的，可是，上天并非制造了大量的雪之后，才让雪降下来。”

    “那又怎么降下来的？”

    “雪是边制造边降下来的……”

    “真的？”

    “你现在看到的雪，其实是一种咒。”

    “咒？”

    “咒。”

    “喂，晴明，你是不是又想唬我了？”

    “我没唬你。”

    “真的？”

    “听我说嘛，博雅。”

    “嗯，嗯。”

    “何谓雪？”

    “什、什……”

    “所谓雪，是水。”晴明抢先回答。

    “嗯，嗯。”博雅点头。

    “春天一到，雪会融化成水，沉入地底，有些水成为河流，流入池子或大海……”

    “嗯。”博雅再度点头。

    “这些水则溶于大气。”

    “大气？”

    “用器具盛水，搁置两三天，不是会自然消失吗？”

    “嗯。”

    “你说，那水到底跑到哪里了？”

    “哪里？”

    “溶于大气了。”

    “……”

    “水气再天上凝结，再变成云，变成雨，最后降到地面。而这水气，有时候就会变成雪。”

    “嗯。”

    “虽然时时改变形状或状态，但本质是水。”

    “……”

    “那些水，有时因咒而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雪。”

    “可是，按照你的道理来说，你说是本质的水，不也是一种咒？”

    “正是如此，博雅。我说的本质的水，也是一种咒，其实也可以说水的本质是云或雪。无论水呈什么形状，那形状就是本质，也就是咒。”

    “晴明啊，你是说，天上并非储存这无穷尽的雪吗？”

    “没错。”

    “雪的本源，不但天上有，大地也有，随处都有的意思？”

    “嗯。”

    “换句话说，无论雪、雨、水、云，都没有源头，它们彼此都是本质，彼此生出彼此，在这天地间循环，对吧？”

    “你说得很对，博雅。”

    “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在看着循环于天地间的咒。既然如此，所谓赏雪，就是观赏咒的循环喽？”

    “博雅，你太厉害了。所谓赏雪，正是你说的那样。”晴明的声音隐含赞叹。

    “咒，是会循环的。”晴明边说边望向庭院，“任何咒都无时不在变化。释尊也说过，一切万物，无常存者，也就是诸行无常。”

    “晴明，真稀罕，没想到在这儿能听你说佛法。”

    “佛法与咒的道理，追根究底是一样的。”晴明说得若无其事。

    “可是，晴明啊……”

    “怎么了？”

    “同你讨论过雪的话题后，我好像理解了一点什么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最初我望着雪花时，那种感到不可思议又仿佛是惊讶的感觉，也就是最初的那种心情，我觉得好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是吗？”

    “雪也是一种循环的咒，这道理的确令我很惊讶。可是，我最初望着雪花所萌生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其实也是我真正的感觉。”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汉子，博雅。”晴明深有感触地说。

    “我哪有不可思议？”

    “听好，博雅。赏雪的行为，等同于观赏咒的循环，这个道理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原来是我说的……”

    “这种道理，一般和尚或阴阳师也不见得能理解。你却轻而易举地说出关于天地的道理。”

    “是吗？”

    “是的。而且你不觉得自己说出大道理，还在那边感叹雪有多不可思议。这样的你，我觉得比雪更不可思议。”

    “是吗？”

    “我就是欣赏你这种地方。”晴明红唇泛出微笑。

    “晴明，别嘲弄我。”

    “我没嘲弄你。”

    “真的？”

    “我只是想说，你是个好汉子。”

    “果然在嘲弄我。”

    “没那回事。”

    “有那回事。你每次说我是‘好汉子’时，大抵都在嘲弄我。”

    “博雅，你嘴巴噘起来了。”

    “哪有？”博雅伸手按住嘴唇。

    “你真是个好汉子，博雅。”晴明微笑着。

    博雅放下手，这回真的噘起嘴说：“别再嘲弄我了。”

    此时，晴明右手指尖已端起酒杯，边喝酒边望向庭院。

    “雪下得真大。”晴明自语。

    博雅跟随他的视线，也望向庭院的雪，接着低声说：“对了，晴明……”

    “干嘛？”

    “碰到这种雪天，我老是想起白比丘尼大人的事。她还好吗？”

    “博雅啊，那位大人是吃了人鱼肉、不老不死的人，罕得生病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晴明。我不是说她的肉体，我是说她的心灵。”

    “我知道。”晴明望着不停降落在庭院的雪花。“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的近况，不过，这雪花应该会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吧。”

    “……”

    “这雪花应该也会下在白比丘尼大人身上吧。不只是白比丘尼大人，只要想到这雪也下在分别后即不知去向的某些人身上，你不觉得这雪就突然变得很可爱吗？”

    晴明收回视线，眼前正是博雅的脸。

    “或许，这雪也下在行踪不明的平实盛大人身上。”博雅说。

    “喔，你是说左卫门府的平实盛大人？”

    “晴明，你见过他？”

    “不，曾经看过他几次，但从未交谈过。他应该是大尉吧？”

    “嗯。一年前奉命上任大尉。”

    “听说一个多月前，夜里出门后就失踪了？”

    “我受过卫门府藤原中将大人的照顾，所以很想帮他忙……”

    “听说中将大人很看重平实盛大人。”

    “正是呀，晴明。”

    晴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悄声说：“有关那位中将大人之事，博雅，你是否曾有耳闻？”

    “什么事？”

    “他好像患病了。”

    “中将大人生病了？”

    “就是当前京城流行的那个病。”

    “猿叫病？”

    “嗯。”晴明点头。

    所谓“猿叫病”，事两个月前开始在京城流行的病，首先会发烧，接着全身疼痛。不但腰部和脊椎的关节会疼痛，还会因高烧而呻吟不已。严重的话，甚至无法起身，整天卧病在床，然后半夜突然在床上“咿呀”地叫出声。

    由于那叫声跟猴子叫声类似，众人便称之为“猿叫病”。

    病人喊着“热啊，热啊”，又会频频要水喝。有人幸运痊愈，但也有几人因此丧生。藤原中将正是患上这种病。

    “可是，晴明，你怎么知道此事？”

    “问得好，博雅。”

    “嗯？”

    “其实，来过了。”

    “来过了？”

    “你来这儿之前，藤原中将宅邸派人来过了。那时还没下雪。”

    “原来如此。”

    “听说，四天前就患病了，目前似乎很衰弱。服药也无效，所以才来请我设法。”

    “你打算怎么办？”

    “我答应过去一趟，可是这雪……”

    “嗯。”

    “对方说傍晚会派牛车来接人，如果会来，应该再过一刻就到了。”

    “原来有这回事。”

    “可是，博雅啊……”

    “怎么了？晴明。”

    “我非常感谢你认识中将大人。”

    “什么意思？”

    “我向来很怕那种拘泥形式的大人宅邸。如果你愿意陪我去，可以壮我的胆。”

    “是吗？”

    “怎样？要不要一起去？”

    “嗯……”

    “走吧。”

    博雅刚想开口，晴明又再度催促。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二

    傍晚，果真如晴明所说，藤原中将宅邸派牛车来接人。牛车停在大门外。

    晴明和博雅都穿上皮靴，一步一步使劲踩在雪上，来到大门外。

    雪，依然下着。

    两人身上的衣服也积了雪花。

    傍晚苍白阴暗中，放眼望去都是雪景。

    四个随从手中举着火把，站在雪中静待晴明与博雅。

    两人往牛车内窥了一眼，发现车内搁着取暖用的火炉。

    “喔。”

    “太好了。”

    两人同时说道。此时，两人身后响起呼唤声：“喂，晴明……”

    晴明和博雅回头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个老人站在雪地中。

    一头蓬乱的白长发。在这种雪天傍晚，老人身上竟只穿着一件破烂便服。炯炯有神的黄浊眸子。满脸皱纹。

    正是芦屋道满。

    “原来是芦屋道满大人。”

    “久违了。”道满低声道。

    雪花亦飘落堆积在道满的乱发上。

    “您找我有事吗？”晴明问。

    “你是不是打算道藤原中将那儿？”

    “是。”

    “既然如此，那东西本是吾人的份。”

    “您的份？”

    “不管出现了什么，你都要跟吾人各分一半。好好记住这点。”

    “我会记住，只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去看就知道。”道满说毕，转身跨出脚步。“吾人就暂且作壁上观。要是你成功完事了，再来向你要吾人那一半。”

    道满抽拔着脚步，走在雪地中。他竟然光着脚。

    待道满消失踪影，晴明与博雅才做进牛车。

    三

    藤原中将在床上大叫。

    “热呀……”

    “热呀……”

    意识已失去大半。全身发汗，掀开杯子便会升起一股水气。伸手触摸他的肌肤，可知他全身热得不成人样。

    “痛呀……”

    “痛呀……”

    背部、腰部，全身骨头都痛得很，入睡后也屡次更换睡姿，时时扭动身体。然后，会突然双眼一瞪，发出尖锐得“咿呀！”叫声。

    家人都聚集在枕边，却束手无措。

    由于病人发汗，身上的衣服一下子就湿透了，家人只能边帮病人换衣服，边安抚几句“振作点呀……”、“要不要紧啊？”而已。

    给病人服过种种药方，却都无效。有时候见病人频频喊热，冷不防病人又说：“冷呀……”、“冷呀……”，全身咔哒咔哒发起抖来。接着再度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大叫：“咿呀！”

    晴明与博雅抵达时，正是病人处于这种状况的时刻。晴明坐在屏风后的中将病榻枕边，徐徐调整呼吸。

    灯火有四盏，中将额头上的汗珠和乱发，清晰可见。

    晴明观察中将，发出一声：“哦。”

    似乎明白了某事，点点头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原来时这么回事……这病，不需药方，也不用什么特殊修法。”

    “喂，真的吗？晴明……”一旁的博雅问。

    “博雅大人，您看吧。”晴明说。

    有旁人在场时，晴明对博雅的应答态度会变得谦恭有礼。

    博雅听晴明如此说，再度望向中将。博雅凝视了中将一阵子，似乎总算察觉某事，轻微发出叫声：“喔……中将大人他……”

    听到博雅的叫声，众人望向中将，这才发现中将的样子与方才迥然不同。

    方才时时左右扭动身体，现在却静止不动。方才时时发出：

    “冷呀……”

    “热啊……”

    “痛呀……”

    现在却紧闭双唇，知轻微发出鼾声而已。

    头发依然三乱，面色依然憔悴不堪，但除去这些，中将的睡姿与平常毫无两样。也不再发出“咿呀”叫声。

    藤原中将闭着双眼，安稳沉睡着。

    额头上仍有汗珠，但汗珠不再增加，看似逐渐退烧。

    这是晴明坐在枕边时便出现的状况。

    “晴明，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还没做。”晴明说毕，将视线移到隔着中将病榻的对面。

    晴明正好坐在仰躺的中将右肩附近，视线则望向中将左肩附近的枕边。

    对着那枕边，仿佛那儿坐着个人，晴明向空无一物空间点头说道：“是，我看得见你。”

    “喂，晴明，怎么回事？”博雅问。

    但晴明不理博雅，只说：“原来如此，原因是额头上那个……”

    晴明支着单膝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片纸张，低声念诵咒文，再用右手指尖轻轻触摸左手拿的纸片。

    纸片移到晴明右手，他探身至对面，将右手中的纸片朝空中一抹。

    刹那间——

    中将枕边缓缓出现人影。

    那人影，立即化为真正的人。

    那人，身上穿着公卿便服，右手拿着小槌，正凝视晴明。

    “喔！”众人发出惊叫。

    “这不是平实盛大人吗？”

    “的确是平实盛大人！”

    “的确是平实盛大人！”

    坐在中将枕边的人影，确实是失踪了将近一个月的平实盛。

    “喔！”

    其次发出叫声的，是平实盛本人。

    “这么来说，大家都看得见我吗？看得见我吗？”

    实盛开始放声大哭

    四

    “看得见。”

    经晴明如此催促，不久，平实盛才开口。

    “那晚，我打算到女人那儿，没想到途中遇见妖鬼了。”

    说完这句，实盛才开始徐徐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五

    一个月前的某夜，平实盛出门到西京某位女性住处访妻。

    那天，他单独出门。没搭牛车，身边也没有随从。是徒步前往。

    虽说官职是大尉，但官位是从六品，并非高官。

    出门搭牛车不如独自徒步来得方便，而平实盛也喜欢如此。

    在四条穿过朱雀大路后，走了一阵子，前方有几圈亮光逐渐挨近。是火把亮光。

    这晚是月夜，实盛身上没带任何照明。

    万一碰到认识的人，有点麻烦；若对方是盗贼，就算实盛是卫门府官员，也无法单枪匹马与其搏斗。

    实盛打算躲起来避开，凑巧附近有株高大松树，也便藏身松树后。

    那不是人。是妖鬼。

    独眼妖鬼。

    无数手臂的妖鬼。

    没有脚，用身上的六只手走路的妖鬼。

    用单脚跳跃，边跳边舞的妖鬼。

    约有十个类似的妖鬼组成一团，往实盛这方走过来。

    实盛吓得魂飞魄散，暗自祈祷众鬼快快通过。不料，众鬼竟在松树前停下来。

    “喂，好像有什么味道。”

    “嗯，的确有什么味道。”

    “我也闻到了。”

    “我也闻到了。”

    众妖鬼站在马路中央，开始抽动鼻子。

    “这不是人的味道吗？”

    “是人的味道。”

    “这附近有人。”

    “人在哪里？”

    “人在哪里？”

    众妖鬼往四方散去，分头搜寻。

    实盛在松树后吓得缩成一团，全身不停发抖。

    “哗！”

    冷不防，张着血盆大口的独眼妖鬼探头到松树后。

    “找到了！”

    妖鬼抓住实盛后颈，把他拉到马路中央。

    “喂，这人肯定是看到我们的身影，才躲在松树后。应该不是普通人吧？”独眼妖鬼说。

    “这表示他看得到我们。”

    “太奇怪了。”

    妖鬼议论纷纷。用六只手在地上爬的妖鬼问实盛：“喂，你平日什么佛？”

    “是，是。虽然不是虔诚信徒，但平日一有机会，我总是向六角堂的如意轮观音合掌……”实盛好不容易才如此回答。

    “喔，原来你平日都去拜六角堂？难怪看得见我们。”

    “有道理。”

    众妖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这小子怎么处理？”

    “吃掉吧。”

    “对，吃掉吧。”

    众妖鬼决定吃掉实盛时，单脚妖鬼说道：“慢着，我们正在赶路。”

    “嗯，我们必须到二条的藤原清次宅邸。”

    “本来就已经够忙了，正好缺人手呢，哪有时间吃人？”

    “说得也是。”

    “不如让这男人当我们的帮手？”

    “喔，好注意。”

    “就这么办！”

    众妖鬼刚说毕，独眼妖鬼便“喀”的一声，朝实盛吐了一口唾液。那口唾液正中实盛的额头。

    “来，你拿着这个。”妖鬼之一递给实盛某样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是把古旧小槌子。

    “你拿着这个，跟我们走吧。”

    众妖鬼再度成群结队地往前走。实盛只得跟在众妖鬼身后。

    待实盛回过神来，才发现众妖鬼不知何时两个一组地散开了，而自己则和独眼妖鬼站在藤原清次宅邸前。

    “进去吧。”

    独眼妖鬼旁若无人地走进清次宅邸。

    夜深人静，宅内人都睡着了。可是，实盛他们逐渐放大脚步声往宅内走去，却每人醒来。

    不久，他们来到在寝具中熟睡的清次枕边，妖鬼停下脚步。实盛也站在妖鬼一旁。

    “刚刚给你一把小槌子吧？”妖鬼用独眼瞪了实盛一眼。

    “是，是，的确有。”实盛点头。

    “你拿那小槌子捶打清次。”妖鬼说。

    “什么？”实盛听不懂妖鬼的意思。

    “总之，你就下手打。”

    实盛只好拿着小槌子，战战兢兢地，在杯子上捶打清次的身体。

    清次呻吟了一下。实盛以为他会醒过来，提心吊胆，但他没醒过来。

    “别住手，继续打。”

    听妖鬼如此吩咐，实盛不顾一切地捶打清次。过一会儿，清次开始发出呻吟。

    “热呀……”

    “热呀……”

    “痛呀……”

    “痛呀……”

    接着，突然大声发出“咿呀！”一声，瞪大眼睛。

    实盛吓了一跳，以为这回清次真醒过来了，但清次依旧熟睡着。实盛停手。

    “继续打呀！”

    实盛再度捶打清次。清次又发出呻吟。

    “热呀……”

    “痛呀……”

    “冷呀……”

    接着又是“咿呀”一声。

    捶打了约一时辰，独眼妖鬼才说：“差不多可以了。”

    实盛停止捶打。妖鬼又说：“走，轮到下一个。”

    他俩离开清次宅邸，走进另一宅邸，实盛在此也被迫做类似的事。

    这时，实盛终于发现，这不就是所谓的“猿叫病”吗？原来用自己手中的小槌子捶打，人便会患上“猿叫病”。

    清晨，东方逐渐发白时，妖鬼说：“可以了，晚上我再去接你，白天你可以恢复自由。”

    妖鬼在四条与朱雀大路的十字路口丢下实盛，消失了。

    小槌子留在实盛怀中。

    实盛觉得这晚的经验真是不得了，赶紧回到自宅。家人都已起床，正担心实盛怎么还没回来。

    “喂，是我，我回来了！”实盛向家人说。

    然而，每人察觉实盛的存在。实盛到家人眼前大声喊道：“怎么了？是我呀！你看不见我吗？”叫得再大声，也无人回应。

    看样子，家人不但看不见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伸手触摸对方，手也会穿过对方身体。

    就在实盛不知如何是好时，时刻已是傍晚，接着夜晚来临，中妖鬼再度来到实盛宅子。

    “走吧，今晚你仍得继续好好干活！”

    整个晚上，实盛又和妖鬼做了同样的事，直至早朝才获得自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

    虽然连续几天都未进食，但肚子不饿，也毫无睡意。只是，无法与人说话。

    唯一的乐趣，便是用小槌子捶打熟睡的人，让对方患上“猿叫病”。

    起初，实盛也怯怯乔乔地拿小槌敲人，不知何时竟逐渐做得兴致盎然。

    有时候，也会碰到平日逞威风讨人嫌的人，捶打对方时，看到对方突然瞪眼大叫“咿呀！”的丑态，实在很滑稽可笑。

    不过，没有谈话对象毕竟很寂寞。

    五天前，实盛心不在焉地站在四条与朱雀大路十字路口时，迎面来了以为奇妙风采的老人。

    蓬头散发。身穿破旧公卿便服。光着脚走路。

    那老人逐渐挨近。双眸凝视着实盛。实盛情不自禁回头往后探看。

    他以为那老人望的是自己身后的那个人。不过，实盛身后并没有人。

    不久，老人来到实盛眼前，望着实盛手中的小槌子说：“你这玩意很有意思。”

    “你，你，看得见我？”

    “当然看得见。”老人满不在乎地说。接着看着实盛额头，又说：“喔，原来给痘疮神吐了口水。”

    实盛伸手擦拭额上的唾液，他已试过几次，却总是无法除去那痰。

    “那不是用手就可以擦掉的。”老人望着实盛，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喂，要不要吾人帮你？”

    “你能帮我吗？”

    “能。吾人让大家可以看见你，也让你跟以前一样，可以吃饭。”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你也要帮吾人一个忙。”

    “没问题……”实盛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可是，一到夜晚，无论我身在何处，那些妖鬼都会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没关系，就在这儿等。”老人乐不可支地鼓动喉头，咯咯笑了出来。

    夜晚终于来临。站在十字路口的实盛与老人耳边，传来不知来自何处的呼唤声。

    “喂……”

    “喂……”

    那声音逐渐挨近，接着从四面八方的阴暗处出现了众妖鬼，陆续往十字路口聚集过来。

    “走吧，今晚你仍然得继续好好干活。”独眼妖鬼道。

    “这老头是谁？”

    “他好像看得见我们。”

    众妖鬼议论纷纷。老人开口道：“喂，吾人要带走这男人。”

    “什么？”众妖鬼紧张起来。

    “你们么有异议吧？这男人本就不跟你们一伙的吧？”老人泰然回问。

    “你说什么？”

    “既然你能够看见我们，表示你多少也有点法力；可要是半吊子在这儿吹法螺的话，小心有你好看！”

    “虽然这老头看起来很难吃，还是吃掉算了。”

    “是呀，吸吮他的眼睛，再捞出他的五脏六腑，当场吃掉！”

    “有趣！”老人赤着脚敏捷跨前一步，若无其事地说：“试试看吧。”

    此时，六只手趴地的妖鬼插嘴：“喂，这老头是那破庙的老头。”

    “什么？”

    “没错，正是那老头。”

    “这小子，往昔曾到阎王殿乔装马面，诓骗过我们！”

    “跟他对上了，可是很棘手的。”

    “不玩了！”

    “不玩了！”

    众妖鬼安静下来，仔细端详实盛和老人。

    “这一个月来，你很努力干活，就放你一马吧？”

    “本来打算让你成为我们一伙的，无奈这老头在一旁罗里罗嗦，只好作罢。”

    “你走吧。”

    众妖鬼说毕，背转过身。

    “我到一条。”

    “那我到堀川那一带。”

    “千万别靠近土御门那附近！”

    众鬼各自喃喃自语，消失在暗夜中。只剩实盛和老人站在原地。

    “看，完满解决了吧？”老人说。

    “是。”

    实盛虽无法理解那些妖鬼为何对眼前这衣衫褴褛的老人一筹莫展，但自己似乎已经恢复自由。

    “接下来，轮到你帮吾人干活了。日后吾人再让你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该做什么？”

    “没什么，跟你至今为止做的一样就好。”

    “一样？”

    “嗯。你随便找家宅邸，用这把小槌子让那家主人患上猿叫病，患个三四天就行了。”

    “哪家宅邸比较好？”

    “随便哪家都可以。尽量挑有钱的。”老人得意笑道，“反正在吾人出现之前，你就用这把小槌子让那主人哀嚎几天。”

    “明白了。”实盛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去探望一下某位女子……”

    实盛想起一个月前打算去访妻的那女人。

    直至今日，他始终提不起劲去看那女人，现在一想到能回复原来的样子，便突然很想去探望那女人。

    “那当然无所谓。”

    “对了，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您到底是哪位大人？”

    “吾人？如你所见，吾人是个脏老头……”

    “您尊姓大名？”

    “播磨的芦屋道满。”老人说

    六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晴明向讲完话的实盛说。

    场所已非藤原中将的寝食。

    这是另一个房间，晴明与博雅同其它几人一起聆听实盛讲述。

    “大致情形都明白了，可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懂。”晴明道。

    “什么事？”

    “你为何选上藤原中将大人？中将大人平素不是很看重你吗？”

    “是的。”实盛眼里扑簌掉下泪珠。“承蒙中将大人平素很看重我，我却做出这种事，的确令我痛苦不已。可是，这也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五天前那晚，道满大人让我恢复自由身后，我马上到那女人那儿，结果……”说道这儿，实盛的话就哽住了。

    “结果怎样？”

    “是。结果那女人已迎进另一个男人。我去的那晚，那男人正在女人寝食内。”

    “……”

    “那男人，正是中将大人。”实盛说

    七

    晴明与博雅在窄廊优哉游哉地喝酒。

    雪，还未停下来。积雪已高过膝盖。

    这是个寂静、无风的夜晚。

    寂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自天纷飞而降的雪花触及积雪的声音。

    从藤原中将宅邸回来后，两人便在窄廊喝起酒来。

    “想想也有道理。”博雅感慨万千地说，“难怪实盛大人会用小槌子捶打中将大人。”

    “嗯，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道满大人为什么拜托实盛大人那样做？”

    “为了金钱。”

    “金钱？”

    “他大概想赚点钱，吃点热东西暖暖身子吧。”

    晴明刚说毕，庭院便传来一句方才晴明说过的话。

    “嗯，就是这么回事。”

    定睛一看，有个人影站在雪中，也不知从哪儿进来的。

    “吾人打算在当家主人的‘猿叫病’病态沉重时，再上门医治对方，拿些金子。”

    原来时芦屋道满。

    “没想到慢了一步，若无其事地跑去一看，对方竟已派人向晴明求救了。”

    道满搔着头苦笑。

    “这也没办法。可是，别忘了事情有一半是吾人安排的。晴明，吾人正是打算等你处理完后，再向你分一半赏金。每年一到冬天，还真让人冷得受不了。吾人偶尔也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

    “那真是太对不住您了，道满大人。”

    “什么意思？”

    “老实说，中将大人没给我任何赏金。”

    “什么？晴明，真的吗？”

    “真的。”

    晴明说毕，道满瞬间现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不过，实盛大人给了我一些谢礼。”

    “什么谢礼？”

    “酒。”

    “酒？”

    “我跟博雅正在喝谢礼的酒。如果你不嫌弃，不如同我们一起喝酒，您意下如何？”

    道满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没办法……那就给你招待吧。”

    道满光着脚走在雪地，来到窄廊前，掸掉身上的雪花，登上窄廊。

    环视了一下，道满发现酒杯及炭火烧得很旺的火炉，都有三人份。

    “呵呵……”道满欣喜微笑。

    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窄廊，道满举起酒杯，伸向晴明。

    “斟酒，晴明。”

    “是。”

    晴明手持热过的酒瓶，在道满杯中斟上满满一杯温酒。

    酒杯冒出一股热气。道满将鼻子埋在热气中，喝了一口酒。

    “美味！”道满眉开眼笑地说。

    “博雅喝起酒来速度很快的……”

    “吾人不会喝输他。”道满笑道。

    “喂，晴明，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我是个酒鬼。”

    “会吗？”

    “会！”博雅噘起嘴说，“我只是喜欢喝酒而已。”

    道满突然伸手，从晴明怀中抽走小槌子。

    “博雅大人，如果酒喝光了，你可以用这个再去捶打某人。”

    “晴明，你……”博雅愕然望着晴明。

    “没人注意到这把小槌子，我便擅自接收了。”晴明满不在乎地说。

    道满愉快的笑声响彻四周。

    第三章枣和尚

    一

    黑暗中传来的花香，似乎是樱花。

    花香若有似无，清淡幽微。

    认为有，花香便存在。认为没有，花香便不存在。

    但只要徐徐呼吸夜里的大气，依然可以感觉仿佛透明般的花香。

    “真是不可思议。”源博雅说。

    此处是安倍晴明宅邸。

    晴明和博雅坐在窄廊饮酒。

    “什么事不可思议？博雅。”晴明只移动视线，望向博雅。

    “在移动。”博雅说。

    “什么在移动？”

    “很庞大的物事。”

    “庞大的物事？”

    “不但庞大，而且……”

    “而且？”

    “是肉眼看不见的物事。”

    “是吗？”晴明嘴角泛出微笑。

    月光射于黑暗中。樱花花瓣在黑暗中无声无息飘落。

    无风。

    无风，花瓣却自行脱离树枝。

    博雅啜饮着酒，眺望在月光中清晰可见的纷飞樱瓣。

    “虽然我们看不见，可是，我们可以经由看得见的东西，得知它正在移动。”

    “到底是什么？”

    “例如，季节。或者说春天比较好？”

    “原来如此。”

    “晴明，你听好，不如那樱花花瓣……”

    “花瓣怎么了？”

    “飘落。”

    “嗯。”

    “花瓣飘落后，会长出绿叶，绿叶到秋天会变色，然后凋落。可是，春天来临时，不是又会开花吗？”

    “嗯。”

    “不只樱花。梅花也好，繁缕、萱草等野草也好，全部都一样。树木、野草、花、虫、鸟，都同样在季节中逐渐往前推移。”

    “嗯。”

    “我们可以看见逐渐往前推移的各种物事。”

    “的确看得见。”

    “我们可以看见盛开的樱花，也可以看见飘落的樱瓣。可以看见绕着花飞舞的蝴蝶，也可以看见鸟。可是，晴明啊……”

    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用力继续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所看见的，其实不是季节。”

    “嗯。”

    “我们只是看见盛开的樱花、飘落的樱瓣、飞舞的蝴蝶，以及鸟。”

    “的确如此。”

    “你听好，晴明，这天地间，有个我们看不见的巨大之物在移动。”

    “嗯。”

    “樱花会盛开又飘落，正是那巨大之物移动的结果。虽然我不知道该称呼那物事为季节或春天，还是称为时序，但是，正因为我们看得见樱瓣飘落，所以我们才知道有某巨物在移动吧？我们是藉由花、虫及一些可以看得见的小东西的动作，才得以知晓天地间那巨大之物的变化。”

    “……”

    “我就是对这点感到不可思议，晴明……”

    “原来如此。”

    “刚刚看着樱花时，我就是在思考这件事。”博雅说毕，再度伸手取酒杯。

    “说真的，博雅，我很想让那些朝暮只会念经的和尚，听听你刚刚说得道理。”

    “和尚？”

    “你刚刚说的，和咒、佛法的道理完全一致。”

    “别讲下去了，晴明。”

    “为什么不准我讲？”

    “因为你打算开始讲咒的道理了。只要你一讲起咒，我就马上头昏脑胀……”

    “是吗？”

    “被你称赞固然高兴，可是……”

    “可是什么？”

    “当你提起咒时，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在嘲弄我。”

    “会吗？”

    “会。”博雅满怀信心地点头。

    晴明看了一眼博雅，感慨万千地说：“果然因人而异。”

    “因人而异？”

    “没错。并非每个和尚或阴阳师都理解物事的道理。能否理解物事的道理，因人而异。博雅，你既非和尚也非阴阳师，却有能力自然而然地理解这些道理。”

    “是吗？”

    “对了，说到和尚……”

    “怎么了？”

    “明天我得到叡山一趟。”

    “喔？”

    “常行堂附近的杉树林中有座祥寿院，你知道吗？”

    “一时想不起来。”

    “那是往昔最澄和尚为了能每天专心念经，特地建造的寺院，现在仍有三四个和尚。”

    “那有怎么了？”

    “听说，那儿来了个怪和尚。”

    “怪和尚？”

    “嗯。”

    晴明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

    事情是这样的。

    四天前，仁觉与英德在祥寿院念经。

    出来他们，祥寿院还有另两名和尚，但他们正好出门办事，寺院内只剩仁觉和英德。两人念的是《般若心经》。

    这时，突然有个和尚跑进来。在两人背后呼唤：

    “请问……”

    “请问……”

    “请问……”

    两人停止念经，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和尚站在眼前。

    那和尚衣着褴褛，也许是件僧衣，看上去却像块破布。如果几十年都未曾洗涤且持续穿着同一件僧衣，或许就是那样子。

    年约四十，但讲的话却很奇妙。他问两人：“义然在吗？”

    仁觉与英德互望了一眼，回说：“这儿没这个人。”

    “那，明实在哪里？”和尚又问。

    两人依旧没听过这名字。于是仁觉反问：“我们不认识这两位僧人，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惠云啊，你们不认识我？”

    两人回说不认识，那自称惠云的和尚逼上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惠云吐出的气息中，隐约可闻到某种果实的香气。可是两人闻不出是何果实。也或许是错觉。

    “现在的主持是哪位？”惠云问道。

    仁觉说出主持名号，惠云却双手抱头说：“我没听过这名字。”

    总之，两人先让惠云坐下来仔细说明事由，原来事情过程如下。

    三

    半个月前，惠云到熊野办事。办完事后，归途路经吉野。

    刚好是樱花盛开时期，惠云打算观赏吉野的樱花后再回京城。

    熊野到吉野间，走的是山中小径。惠云手持橡木杖当拐杖走。

    走出大峰山山坳，即将抵达吉野时，惠云在山中闻到酒味。

    怎会有酒味？

    停住脚步后，耳边又传来击打某种坚硬东西的啪哒啪哒声。

    循着声音与味道的方向前进，眼前出现一株老山樱，树枝上野樱盛开。

    樱树下，两个老人隔着树墩相对而坐，正在对棋。

    他们在树墩上搁着棋盘，各自坐在折凳上，彼此啪哒啪哒下着黑子与白子。另有看似盛着酒的酒瓶。还有两只酒杯。

    棋盘一旁有干枣子，两老时时伸手取枣子到口中。两人口中嚼个不停，看来是因为正在吃枣子。

    偶尔会别过脸，呸一声吐出枣核。

    白发、白髯的两个老人，身上都穿着看似大唐式的道服。

    惠云也喜欢下棋。于是挨近两人，站在一旁观棋。

    黑子、白子数量相同，两人势均力敌。

    “别说，别说。”

    在一旁观棋，脑子会浮出种种棋路——那边应该那样下比较好，这边应该这样下比较好。惠云不自禁想脱口而出。

    “别说，别说。”白子老人似乎看穿惠云内心。

    “你有空在这儿看别人下棋吗？人生可是很短暂的。”黑子老人说。

    然而，惠云还是继续在一旁观棋。

    如果一方的酒杯空了，惠云便在那酒杯斟酒；另一方空了，他也帮另一方斟酒。

    “嗯。”

    “嗯。”

    两老只是应了一声，举杯喝着惠云斟的酒。樱瓣在头上纷纷飘落。

    惠云判断白子老人应该会以一目之差，赢得这局棋。

    若如此继续下去，白子老人可以赢一目。

    下一手，只要在那边下白子……

    可是，白子老人竟啪哒一声，在别处搁下手中的白子。

    “啊！”惠云不由自主叫出声。

    “呵呵，”

    黑子老人喜形于色，将手中的黑子搁在惠云本认为该搁白子的地方。

    “哎呀。”白子老人凝视着刚搁下的黑子，呻吟起来。

    “嗯……”

    “嗯……”

    白子老人额上不断淌下汗水。

    “嘻嘻。”黑子老人一直抿嘴嬉笑。

    “喂！”白子老人望向惠云，“谁要你在一旁乱讲话？你看，害我输了这盘棋！”

    这完全是找喳。惠云的却叫出声，但他是在老人搁下白子后才出声。

    “话不能这么讲……”惠云想辩解。

    “还争辩？因为你叫了一声，才让北斗那家伙察觉我下错了。如果你不出声，还可以挽回局势。”

    “喂，南斗，不管这小子出不出声，我一开始就察觉了。别将自己的失败推到别人身上，太丢脸了。”黑子老人道。

    “哼哼。”白子老人闭嘴哼了两声，“总之，这小子就是多嘴。”再瞪着惠云。“我要塞住他的嘴！”

    白子老人抓起一粒枣子，伸手硬塞入惠云口中。

    惠云口中满是枣子的果实味。

    “听好，可别吐出枣核！就那样一直含在口中！”

    白子老人看惠云吃掉枣肉，将枣核含在口中后，仍满面通红，忿忿不平……

    “哼！”

    “哼！”

    “死心吧，死心吧，这场棋局，我赢了。”黑子老人说。

    “都是你害我输了这盘棋！”白子老人依然怨恨地望着惠云。

    “下一盘在赢过来不就行了？”

    “好，那就千年后吧。千年后等我赢了棋局，再来看你捶胸顿足的模样。”

    “哼。”

    “哼。”

    两人脚底下同时卷起白云。

    乘着白云，两个老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千年后见。”

    “千年后见。”

    两人互相道别，高高升在上空，眨眼间，白子老人便乘着白云往南方飞去，而黑子老人则飞向北方。

    惠云一人留在原地。他目瞪口呆地仰望老人消失的天空。

    看样子，自己是看了一场非现世人所下的棋局。

    啊呀，这真是一场诡怪奇谲的经验。惠云欲拿起脚底下的橡木杖，却发现那杖子不知何时已腐朽般地粉碎了。

    惠云空手穿过吉野，进入京城，回到叡山祥寿院一看，只见两名陌生的和尚正在念经。

    于是，惠云向两名和尚搭话——事情似乎就是这么来的

    四

    仁觉与英德查了种种资料，得知五十年前，确实有位名为惠云的僧侣待在祥寿院。

    惠云所说的住持，也的确是五十年前的住持。而义然与明实，也都是五十年前的叡山僧侣。只是，他们都已不在人世。

    至于“惠云”这名僧侣，据说五十年前刀熊野办事后，便再也没回到叡山。

    “那个惠云就是我。”自称惠云的和尚如此说。

    然而，惠云为何在五十年后回来了？

    以惠云自身的感觉来说，他只是出门到熊野一趟而已，离开叡山还不到一个月。况且，惠云的年龄也跟当初出门时一样。若是真正的惠云，实际年龄应该将近百岁了。但左看右看，惠云的容貌只不过将近五十岁。

    是有人佯装惠云？或真是惠云本人？

    如果这人真是惠云本人……

    虽然俗话说天界与俗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但一般是说天界的一日等于俗界的一年，或顶多三年而已。

    “总之，他们是乘着白云飞去的人，应该是仙人或天界的人吧。我凑巧闯入他们下棋的现场，自以为只有一时辰半的功夫，其实在俗界已过了五十年的光阴吧？”惠云说。

    “就算如此，也真是怪事一桩。”

    不但本人，连别人也认同这种说法，于是惠云便留在祥寿院了

    五

    “原来如此。”博雅点头说，再望向晴明。“这事真的很怪，不过，也有可能发生吧。”

    “他遭遇了北斗星和南斗星下棋的现场，当然有可能发生那种事。”晴明爽快地肯定。

    “晴明，你是说，北斗星和南斗星？”

    “根据惠云大人所说，持黑子的应该是北斗星，持白子的则是南斗星吧。”

    “可是，先不管那事有多怪，北斗星和南斗星真的在吉野附近山中下过棋？”

    “别忘了，熊野、大峰、吉野都是灵山，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可是……”

    “既然惠云大人认同他遭遇了此事，那就真的遭遇了此事。人啊，即便在同一场所遭遇同样的事，也不会有相同的体验。这就看当事人所中的是什么咒，每个人的体验就会有微妙不同。”

    “又要讲到咒了？”

    “我只是想说，如果让其他然那遭遇同样现场，或许那两个老人，就只是附近的普通两个老人在下棋而已。”

    “我听不懂。”

    “不懂也无所谓。因为我也不知道真相。”

    “可是，晴明啊，为什么你必须跑一趟叡山？事情不是解决了吗？”

    “博雅，事情似乎还未解决。”

    “什么意思？”

    “听说，惠云大人不觉得肚子饿。”

    “不觉得肚子饿？”

    “他不吃饭。”

    无论仁觉或英德再如何劝诱，惠云自从出现以来，始终没进食。

    “大概贫僧遇见难能可贵的上人，所以肚子不饿。”

    而且也看似不困，夜晚一到便通宵念经。

    他总是笑容满面。成天只顾念经。一有空闲，从早到晚都在念经。

    “劝他饮食时，他好像偶尔会喝点白开水。唯一肯入口的，也就白开水而已。”

    “是吗？”

    “还有啊，博雅……”晴明压低声音。

    “还有什么？晴明。”

    “每当惠云大人喝下白开水后，等他站起来，他坐过之处都是湿的。”

    “难道惠云大人失禁了？”

    “所以我必须跑一趟，确认一下……”

    “有人来拜托你？”

    “有。中午，仁觉大人来过这儿。他说惠云大人的样子有点可怕，请我去一趟。”

    “有关那种事，叡山那边，不是也有……”

    “他们不想让上头的人知道。”

    “为什么？”

    “和尚也想出人头地呀。”晴明的红唇泛起微笑。

    “他们还未向上头报告。趁现在圆满解决的话，就只有祥寿院的和尚知道这件事。如果置之不顾，万一发生什么问题，会影响他们的前途。”

    “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那么，你打算明天到叡山？”

    “怎样？博雅，你要不要去？”

    “我？”

    “嗯，或许可以看到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

    “去不去？”

    “嗯，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六

    惠云端坐在地，面对晴明与博雅。

    他脸上挂着微笑，望着晴明与博雅。

    “我是安倍晴明。”晴明道。

    博雅也报出自己的名字。

    呵。

    呵。

    惠云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三人并非讨论什么特殊话题。聊的都是闲话。

    晴明和惠云都聊些天气季节，或有关现今朝廷的话题。

    自然而然亦会提起阴阳道。

    “这么说来，晴明大人时贺茂忠行大人的……”

    “忠行大人为敝业师。”晴明回道。

    两人继续闲话家常。惠云说话时，口中会传来某种清淡的果实味。

    无关紧要的话题，依旧持续着。

    说话的几乎都是惠云。晴明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声，或惠云提问才会回答。

    不久……

    “请给我们白开水……”

    晴明于聊天之间要求白开水。仁觉站起身，端来一碗白开水。

    晴明喝了一口白开水，博雅也喝了一口白开水。

    惠云也跟着喝了一口白开水。

    待惠云将空碗搁在地板，晴明说：“抱歉，能不能请您往后退几步？”

    “往后退？”

    “只要退几步就行。往后退，再照现在那样坐在地板上。”

    惠云按照晴明所说，往后退了两步，端坐下来。

    “请您看看这个。”晴明又说。

    “这有问题吗？”惠云笑眯眯地问。

    “这是惠云大人刚刚喝下的白开水。”

    “白开水？”惠云诧异地问。

    “您还无法理解吗？”

    “还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什么？”

    晴明不做声。只是默默地无言望着惠云。

    久久一阵沉默。

    突然，“啊”的一声，惠云微微动了一下嘴唇。

    “啊，原来如此……”惠云点头，“啊，原来时这么一回事。原来如此。”

    他好像茅塞顿开了。

    “刚刚实在聊得很愉快。”晴明凝视恍然大悟的惠云。

    “是，聊得很愉快。”

    惠云一脸信服地回道，接着以悲哀的眼神望着晴明。

    “由衷感激晴明大人。如果不是晴明大人来这一趟，我可能一直毫无知觉。”

    “您的故事很有趣。”

    “我很想再多过几天专心念经的日子……”惠云落寞地说，“不过，人生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说毕，微微一笑。

    “是的。”晴明点点头，再向惠云颔首。“请您瞑目成佛。”

    “是。”惠云再度露出微笑。

    那微笑，逐渐稀薄，然后消失。

    惠云已不见踪影，方才端坐之处，只剩下一件他一直穿在身上的僧衣。

    “原来惠云大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嗯。”晴明点头。

    七

    之后，仁觉和英德从叡山出发，前往吉野。

    他们穿过吉野，进入大峰山，来到晴明所说的地点，眼前果然有株樱花盛开的老山樱。

    树下，有株树龄看似五十年左右的枣树，樱瓣正飘落在枣树上。

    两个拿出事前准备的锄头，开始挖掘枣树树根，结果，树根下出现一副白骨。

    枣树正好是从白骨口中张出来的。

    第四章东国人遇鬼

    一

    “太美了……”源博雅入迷地说。

    博雅手持玉杯，仰望天空。

    这是个月夜。

    月亮挂在透明夜空上，连博雅所坐的屋檐下都照进月光。

    方才开始，坐在自上空流泻而下的月光中，博雅如痴如醉地不时叹气，独自说些赞美月亮的话。

    场所是安倍晴明宅邸的窄廊。

    两人对酌。灯火一盏。

    酒杯一空，两人身旁的蜜虫便会无言举起酒瓶，为两人添酒。

    晴明也坐在月光下，背倚柱子，任凭博雅自言自语。

    看似听而无言，又似倾耳静听，无论如何，博雅的声音似乎传到晴明耳里了。

    晴明身上宽松穿着白色狩衣，对他来说，博雅的声音宛若乐音。

    晴明的红唇，隐约浮出微笑。

    博雅口中所发出的叹息、惊叹声、话语，以及声调抑扬与呼吸，似乎在在都令晴明感到惬意。

    樱树嫩叶，在黑暗中摇曳。

    发酵般的草叶、树叶味道，融化于大气中。

    离雨季还有一段日子。

    仰头望着月亮，上空益发清澈，月亮也益发皎洁。

    月亮仿佛在夜晚的苍穹中发出嘹亮响声。

    “在这月光下，我觉得我的灵魂好像也在往天空上升。”博雅说。

    “天上好像在演奏我所知的一切乐音……”博雅望向上空，再度说：“实在太美了……”

    博雅将视线移回晴明身上，感慰不已地说：“晴明啊，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博雅。”晴明望向博雅。

    “月亮呀……”说毕，博雅又摇摇头。“不，是天地。你不觉得，今晚天地比往常还要美，还要令人感动吗？”

    “原来你是说这个。”

    “什么‘原来你是说这个’？难道你对今晚的月色无动于衷？”

    “有啊。人，因咒而心动，也因心动而滋生咒。”

    “啊？”

    “人藉由咒来和宇宙产生关联。美，也是一种咒，为了让人和宇宙有关联而存在。”

    “又要说咒？”

    “听我说嘛，博雅。”

    “听是可以，晴明但千万别讲得太复杂。”

    “不会讲得很复杂。”

    “那你说吧。”

    “博雅，何谓‘美’？”

    “什、什么？”

    “我换个说法好了。所谓‘美’，到底在何处？”

    “什、什么？”

    “例如月亮。你刚刚说月亮很美，可是，那个‘美’，到底在何处？”

    “不、不就在月亮上吗？”

    “问题就在这里，博雅……”晴明红唇上浮出愉快笑容。

    “难、难道不是月亮？”

    “别急，博雅。确实是月亮，但是，月亮只是月亮而已。”

    “……”

    “不如说，博雅，这世上所有人，包括你我，所有生命都灭绝了，会怎么样？”

    “什么怎样？”

    “我是说，观赏月亮的人都死光的话，会怎样？”

    “……”

    “换句话说，看到月亮而觉得没的感情，为月亮而心动的感情，全部自世上消失了。”

    “……”

    “如果世上所有人都灭绝了，月亮还是月亮。大概仍同今晚一样，发出皎洁月光吧。可是，月亮虽然还在，但月亮的美，却会和人一起消失。”

    “晴明，你还是讲得很复杂。”

    “一点都不复杂。”

    “很复杂。”

    “别这样说，博雅，好好听我说……”晴明微微向前探身。“反过来说，如果月亮不存在，又会怎样？”

    “又会怎样？”

    “没有月亮，没有花，没有星眼……世上只有你和我。其他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

    “……”

    “那么，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美，也会从这世上消失。”

    “你、你是说，要让‘美’存在于这世上，须有观赏的人，也须有受观赏的物事？”

    “正是如此，博雅。”

    “嗯，嗯。”

    “如果光是博雅存在，而月亮不存在的话，‘美’也就不存在。但光是月亮存在，而源博雅不存在的话，‘美’也会不存在。正因为有源博雅，有月亮，这世上才会滋生‘美’。”

    “……”

    “所谓咒，可以说是‘人’本身。生命本身便是咒。”

    “嗯，嗯。”

    “咒，结合了生命与宇宙。”

    “晴明，有件事很怪。”

    “什么事？”

    “今晚你所说的咒的道理，不像往常那样，让我听得糊里糊涂。”

    “是吗？”

    “听完后，便深深觉得月亮和天地，同我结合得哽紧密。”博雅望着月亮喃喃自语。

    “那不是很好吗？”

    “嗯。”博雅像只听话的小狗，点点头。

    此时，晴明‘咦’的一声，别过脸。

    他将视线投向黑暗彼方，顿住呼吸，看似在探索某物。

    唇上的笑容已消失。

    “怎么了？晴明……”

    “好像有什么东西来了……”

    “什么？”

    博雅反问时，蜜虫以望向庭院深处。大门附近，似乎有人的动静。

    从晴明与博雅所在的窄廊望过去，大门方向是死角，但仍可察觉有人还乱自大门冲进来。

    “救命呀！”声音响起。走投无路般的男声。

    有个旅行装束的男人，从一旁黑暗处跌跌撞撞来到庭院。

    “救命呀！救命呀！”

    那男人拨开夜露沾湿的草丛，冲到窄廊前。

    头上的乌帽似乎是掉了，露出蓬乱的发髻。

    男人跪倒在窄廊前，仰望着晴明与博雅说：“救命呀！”

    “怎么回事？”博雅微微抬起腰身问道。

    “有东西追我。”男人说。

    “有东西追你？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

    “是很恐怖的东西。那东西在追我。”男人边说边回头看。

    “晴明，这男人在说什么？”博雅问，“这男人还未跑进来之前，你就察觉了，应该知道他在说什么吧？”

    “错了，博雅……”晴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什么错了？”博雅也跟着站起身。

    “我说有东西来了，不是指这男人。”

    晴明刚语毕，从庭院伸至瓦顶泥墙的枫树、樱树树梢，宛如阵风刮过，沙沙作响。似乎有只隐形黑手，在黑暗中抚摩了树叶与树枝。

    “我说的正是那个。”晴明道。

    “啊呀！”男人双手搁在窄廊，撑起上半身。

    “在哪？躲在哪里？”

    黑暗中想起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呼唤。

    “这里吗？在这宅子内吗？”

    树枝沙沙作响。

    “嗯，进不去。进不去。有东西阻止我进去。”

    瓦顶泥墙外，似乎有某种东西气愤的啧啧咂嘴。

    “就、就是那个。是那东西在追我。”男人尖声道。

    “晴、晴明……”博雅望向晴明。

    “别担心，那东西进不了这宅子。”

    那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正在瓦顶泥墙上左右移动，攀在泥墙上的枝叶也随之沙沙摇曳。

    “哼，气人，这边也进不去。”那东西骚闹了一阵子，不久，静止下来。

    “本来想抓来打牙祭的……”

    那声音说出令人毛发倒竖的话。

    “你叫平重清对吧？反正我知道你的名字，今晚不行的话，我明晚再来。明晚还是不行的花，后天晚上再来。总之我会每天来，直到吃掉你为止……”

    动静消失了。

    男人在窄廊前以双后抓住晴明的右脚踝，全身不停发抖

    二

    蜜虫端来一只碗，男人足足喝下三碗水，才开始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名字叫平重清，住在东国。这回因有事到京城来，不料途中竟遭遇那东西……”

    三

    一行人从东国到京城，来到势田桥时，刚好天黑了。

    随从三人。

    本来预定在当天进入京城，但重清自早朝开始就闹肚子，延迟了出发时刻。虽然在附近搜寻可住宿之处，却找不到适当的地方。

    正考虑要露宿时，一名随从在路旁找到一栋适当宅子。

    庭院和住屋都荒废不堪，看似无人居住，却正好可让一行人过夜。也不用顾虑其他人，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虽不知为何每人住，总之，能在可以遮蔽风雨的宅子内过夜，已令人心满意足。

    将马匹栓在窄廊栏杆后，随从便各自睡在屋檐下的窄廊上。

    主人重清则在屋内铺上皮褥，单独就寝。

    虽在旅途中幸运找到宅子可以过夜，但重清去辗转不寐。

    也不息灯，让灯火继续燃烧。毕竟是擅自进驻的陌生宅子，重清点着灯火，是为了半夜万一有事，可以随时起身。

    重清躺在皮褥上，因睡不着而张着眼，然后，逐渐感觉房内的黑暗好像渗入自己眸中，连骨髓都充满了黑暗。

    不久，重清察觉奇怪的动静。

    房内何处，传来某种嘎吱嘎吱的怪声。

    嘎吱。

    嘎吱。

    听来像是指甲抓搔某物。

    重清依然横躺在皮褥上，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房内里边黑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在黑暗中定睛凝视，看出那东西似乎是马鞍柜。

    那是收纳马鞍的柜子。可为什么会搁在房内？

    而且怪声似乎是自马鞍柜传出的。

    事有蹊跷。

    难道自己睡在鬼屋里？重清开始害怕起来。

    正当他犹豫到底要不要逃离此处时，马鞍柜的盖子开了一条缝隙，里面好像有东西正徐徐盯着自己。

    而且，那盖子正徐徐网上打开！

    这下不逃不行了——重清暗忖。然而，要是突然起身奔逃，那东西也可能从马鞍柜内跳出来，三两下就逮住自己。

    “我去看看马匹吧。”

    重清自言自语地佯装担忧马匹的安全，而起身想去看马。

    “我看看。”

    重清来到外头，在月光下看到自己的马匹好好地栓在栏杆。

    蹑手蹑脚在马背套上马鞍，再悄悄爬上马背时，背后传来呼唤。

    “喂，你去哪？报上名来。”

    “我叫平重清。”

    重清情不自禁报出大名。继而一想，随从根本不可能问主人的名字，这才知道是马鞍柜内那东西唤住自己。

    马鞍柜盖子啪哒一声打开了，他知道有东西从那里面爬出来了。

    “大家醒醒，快逃啊！”重清大喊，“这儿是鬼屋！”

    重清用鞭子在马后抽打了一下，马匹立即往前飞奔。

    他拼命鞭策马匹奔逃，连回头探看随从状况如何的余力也没有。因为后方有东西以同等速度追了上来。

    距离近得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到。

    喀哧。

    喀哧。

    对方咬牙切齿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难道没看到我在此处吗？”

    重清耳边传来骇人的声音。

    他全身毛孔大开，不由自主回头观看。

    夜色中，他无法看清对方。但在月光下，看得出是庞大漆黑，不可言喻的恐怖东西。

    “哎呀！”重清大喊，奋力策马。

    跑着跑着，前方可见势田桥了。

    此时，不知马匹绊到什么，往前摔倒，重清也腾空飞出。

    重清的身体狠狠摔在地上，却又马上爬起来。

    而马匹似乎折断了脚，躺在地上起不来。

    眼前正是势田桥。重清跳到桥下，躲在一根柱子后。

    桥上好像有动静，且传来叫声：“我知道你逃到这儿下马了，到底躲在哪里？”

    万一被对方发现，那可难保性命。重清屏气凝神地拼命念着唯一熟悉的《观音经》。

    观音菩萨啊，请救命呀……

    “你躲在桥下吧！？

    桥上传来声音。妖鬼似乎正往下观看。

    就在重清以为这下没命时，桥下别处传出另一个声音：“请等等，我马上出去。”

    奇怪，这是谁？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也躲在桥下？

    “果然躲在下面。”妖鬼出声。

    接着，耳边传来有人爬上对面堤防的声音。

    “喔，终于出来了，你这小子！”

    头上响起咚的一声。似乎是妖鬼扑向从堤防爬上桥的男人。

    然后……

    咯吱。

    咯吱。

    喀嚓。

    喀嚓。

    桥上传来妖鬼啃咬东西的声音。

    那个代重清走出桥下的人，似乎遭妖鬼自头部给吞噬了。

    虽然不知那人是谁，但幸亏那人当了代罪羔羊，重清才得以抱住性命。

    重清感到抱歉，但得趁那人被吞噬时逃命才行。

    他游到对岸，爬上河滩，轻手轻脚往京城方向前进。

    走了一阵子，看见一匹马。正是方才绊倒在地，看似无法动弹的自己的马。重清大喜，随即承上马背，再度往前飞奔。

    “什么？原来在对面啊，重清！”

    妖鬼听到马蹄声，察觉重清的存在。

    “别逃！”

    妖鬼追了上来。重清拼命策马往前飞奔。然而，马脚显然受伤了，速度没方才那般快。

    “这马真碍事！”后方传来声音，“先吞噬这马算了！”

    重清吓得魂飞天外，但仍拼死拼活地策马疾驰。

    不久，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不过，在后方追赶的妖鬼似乎也累了，并未追上重清。但距离还是愈来愈近。

    呼。

    呼。

    妖鬼的气息逐渐逼近。重清感到那气息几乎就吐在后颈。

    “呵呵！”

    笑声就在身后。

    “抓到了！”

    刚听到妖鬼如此说，马的速度立即慢了下来。

    是妖鬼抓住马的臀部？还是妖鬼咬了马？

    重清再度自马背向前摔下来。他立即站起身，拔腿往前逃。

    本以为妖鬼会立即追上，没想到妖鬼没追上来。

    喀哧。喀哧。野兽啃咬肉的声音。

    嗦。嗦。野兽吸吮鲜血的声音。

    喀喀。咯咯。野兽咬碎骨头的声音。

    重清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跑。

    他不知随从们到底如何，但目前已自顾不暇。

    趁着妖鬼啖噬马匹，重清不顾一切地奔逃，终于进入京城。

    进入京城后，每栋宅邸均大门紧闭，也看不见任何灯火。

    重清已无力继续奔跑，他爬也似地踉跄，身后传来妖鬼的声音：

    “在哪里？”

    “在哪里？”

    “我闻到你的味道了，重清。”

    “这边吗？”

    “原来跑往那边。”

    声音逐渐挨近。重清再度拔腿奔跑，不过速度跟步行差不了多少。

    正当重清以为无望，他看到微微的灯火亮光。

    瓦顶泥墙内似乎有人点着灯火，亮光隐约映照在庭院内的松树与枫树枝叶上。

    “听完后，更觉得月亮和天地，同我结合的更紧密。”

    而且，泥墙内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重清拼命来到门前，大门竟敞开着。

    他怀着祈祷的心情，冲进眼前的大门

    四

    “冲进来后，才知这儿正好是安倍晴明大人的宅邸……”平重清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回事。”晴明点头。

    重清以边讲述事情的缘由，逐渐恢复正常呼吸。

    “我得救了吗？”

    “今晚算是得救了……”

    “那妖鬼说还会来，真的会来吗？”

    “恐怕是会。”

    “可是，我到底该躲到哪儿呢？”

    “不管躲到哪儿，都会被找到吧。因为对方是妖鬼。”

    “怎么可能？”

    “对方问你名字时，你不该报出自己的名字。应该报假名比较好。”

    “……”

    “当你报出名字时，你与妖鬼之间便已结下咒了。”

    “啊……”重清叫出声，继而想到一件事，问晴明：“对了，我那些随从不知怎么了？”

    “只要离开那鬼屋，应该没事吧。”

    “那我往后该如何才好？”

    “今晚你就在我这儿休息。这也算是种缘分，若能帮你解决问题，明天再设法解决。”

    晴明转向博雅，问道：“怎样？博雅，去不去？”

    “去哪？”

    “平重清大人住宿的那栋鬼屋。”

    “去做什么？”

    “还不知道，明天再想吧。”

    “嗯，嗯。”

    “怎样？去不去？”

    “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五

    翌朝，晴明若有所思地望着掌上之物，自言自语。

    “嗯。”

    博雅过来一看，发现晴明左掌上，有几根看似黑色兽毛之物。

    “怎么回事？”

    “蜜虫今天早上取来的。”

    “蜜虫？”

    “我叫她到昨晚妖物跑过的泥墙上看，结果，这玩意缠在枫树树枝上。”

    “这是什么毛？”

    “你说呢？”晴明有所示意地微笑，又向蜜虫吩咐：“蜜虫呀，拿笔墨过来。”

    “拿笔墨干嘛？”

    “待会儿再慢慢解释。老实说，我目前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

    “所以我要先查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蜜虫备妥砚台和墨，以及笔、纸。

    “对了，博雅，如果我没记错，广泽的宽朝大人应该和势田桥有关吧？”

    “喔，应该是十六、七年前吧？”

    “十六年前。”

    晴明在纸上沙沙写字。写完后，交给蜜虫。

    “蜜虫呀，你将这个送到广泽的宽朝僧正那儿。”又说：“你向僧正说，我们中午会在势田桥，回信请送到那儿。”

    蜜虫文静点头，悄然无声地离开。

    晴明再度提笔，在另一张纸开始写上许多动物名。

    犬。

    猫。

    牛。

    马。

    鼠。

    山猪。

    乌鸦。

    “你在干嘛？”博雅问。

    “我不是说待会在慢慢解释？博雅，你快去准备一下，我们骑马去。”

    “骑马？”

    “嗯。吞天应该把马牵到庭院了。”晴明道

    六

    出了京城，前往势田桥途中，某处路旁聚集了许多人。

    原来是附近居民与旅行装束的人，聚在路旁闹嚷嚷的。

    骑马挨近，从马背上隔着人头望去，只见地上有匹已断气的马躺在血泊中，内脏全部不见了。

    “这是我的马。”平重清说。

    听到重清如此说，人群中走出三个男人。

    “是重清大人！”

    “重清大人，您没事吗？”

    “重清大人！”

    “喔，原来是你们？”

    三人都是重清的随从。

    重清下马，问了三人，才知道那晚重清骑马逃离后，宅子内冲出一阵骇人的黑风，追在重清身后。

    由于随从听到重清喊“快逃啊！”，于是离开那宅子在野外露宿，天亮后才边找重清边往京城请进。

    过来势田桥来到此地，发现路旁聚集着一群人。

    仔细一看，竟是重清的马，且内脏已被吃空。

    却不见重清踪影。难道妖鬼吞噬了重清？

    从正悲叹主人的安危时，突然传来重清的声音，随从才又与主人相逢。

    “总之，大家都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重清命随从收拾马的尸体，又吩咐：“收拾完后，你们先到京城等我。”

    “重清大人呢？”

    “我得先解决我的问题。详细情形日后再说明。”

    如此，重清继续与晴明、博雅往东前进。

    七

    晴明一行人在势田桥下马，站在桥上。马匹系在堤防的柳树上。

    除了晴明、博雅、重清，还有身上穿着古旧蓝窄袖服的吞天。

    吞天本来是一只乌龟，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所在之遍照寺池内。因某种机缘，现在是晴明的式神。

    势田桥架在自琵琶湖流出的濑田川上。

    他们脚下是汹涌湍急的河水。昨晚，重清正是躲在这桥下的柱子后。

    “昨晚我真的吓得全身发抖，虽然现在是白天，又与大家同行，较能平心静气，不过，想到昨晚的事，我还是感到很恐怖……”重清说。

    “现在你什么也不用担忧。”

    晴明边说，边享受自琵琶湖面吹在脸颊的微风。

    “我们在这儿干嘛？晴明。”博雅问。

    “等。”

    “等什么？”

    “等宽朝僧正大人送来的信。”晴明仰望天空。

    青天一望无边。

    不久，晴明说：“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博雅也抬眼追逐晴明仰望的西方上空，果然又某物浮在上空。

    那东西逐渐往这边下降。

    “我不是说过了？宽朝大人的信。”

    那东西徐徐自天而降，在晴明胸前停住，浮在半空。

    仔细一看，是个陈旧的木钵。钵内有张叠好的纸。

    晴明取出纸后，木钵再度往上浮起，飞往西方。

    打开纸，晴明读了内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们到下面河滩吧。”

    一行人经晴明催促，从堤防走下河滩。

    “吞天，你在那第三根柱子底部，往下挖三尺左右看看。”晴明吩咐。

    吞天光着手搬开河滩上的石块，在第三个柱子上游那侧开始往下挖。

    “晴明啊，你让吞天做什么？”博雅问。

    “宽朝大人送信过来……”

    “信？”

    “信上说，那地方埋有千手观音。”

    “千手观音？”

    “十六年前，架这座桥时埋下的。”

    “什么？”

    “这桥很容易被河水冲走，当时有人建议活埋生人献祭，宽朝大人阻止了，用铜铸的千手观音菩萨像代替活人，埋在那儿。”

    “原来如此。”

    博雅语毕，吞天便发出低喊。

    柱子底下，果然出现一尊婴儿大小的千手观音像。

    大家定睛一看，发现雕像身上到处留有啃咬的痕迹。

    “这就是昨晚挺身而出，代你被妖鬼啖噬的替身。”晴明说。

    “原来是这雕像……”重清接过雕像。

    “是。”

    “我只是情不自禁搂住柱子，念观音经，没想到竟受到庇护……”

    “正是如此。”

    重清恭恭敬敬地将雕像搁在河滩，合掌默祷。

    “吞天，你再慎重地将雕像埋回原地。”晴明望向博雅，说：“我们动身到下一站吧。”

    “下一站？”

    “就是重清大人夜宿的鬼屋。”晴明说。

    “嗯，嗯。”

    “对了，吞天，你埋完雕像后，再帮我做件事。”晴明吩咐正在埋雕像的吞天。

    “我给你一些钱，你拿这些钱到附近搜购五、六只猫来”

    八

    一行人与搜购来的猫抵达那鬼屋前，已将近傍晚。

    “真的没事吗？”重清惴惴不安地问。

    “没事。”晴明若无其事地回道。

    晴明举着灯火，率先走进宅子。

    庭院杂草丛生。与晴明的庭院迥然不同。

    博雅、重清跟在晴明身后。吞天则背着个大笼子，跟在三人后面。

    天色已昏暗下来。屋内大概漆黑得与夜晚无差。

    “你要一起进去吗？”晴明回头问重清。

    重清瞬间屏住气，觉悟似地用嘶哑的声音回道：“去，我去……”

    一行人从窄廊登上屋内。踏着咯吱作响的地板，往里前进。

    “就是这儿，我昨晚睡在这儿……”重清说。

    举灯一照，那儿铺着鹿皮皮褥。

    “是那个吗？”晴明望着房内一隅。

    那而有个陈旧的马鞍柜。盖子紧闭。

    “是、是的。”重清全身发抖，牙齿也发出咯咯响声。

    “有味道……”马鞍柜中传来含混不清的可怕声音，“这味道应该是昨晚那个平重清……”

    马鞍柜的盖子开始微微上下浮动。

    “小子，你等着，等天再黒一点，我就出去吞噬你。”

    马鞍柜中传出某物转动的声音。

    晴明向吞天使个眼色，吞天解下背上的大笼子，搁在地板。

    “你在干什么？”妖物说，“好像不只一人。”

    马鞍柜喀哒喀哒摇晃，盖子掀开了。

    “夜晚到了，我一次把你们全吃了吧。”

    盖子慢慢掀起。

    “哇！”重清大叫，转身拔腿就跑。

    “别逃！”声音道。

    “现在动手。”晴明向吞天吩咐。

    吞天打开笼盖。笼内跳出七只猫。

    “到外面去，博雅！”晴明拉着博雅的手。

    博雅跟在晴明身后往外奔跑。吞天跟在两人后面。三人追上先一步逃到庭院的重清。

    “晴明大人！”重清紧紧搂住晴明。

    “没事，我们暂且在这儿静观。”

    晴明站在草丛中，转身面向屋内。

    屋内似乎有什么正在激烈打斗。不时传出猫叫声，以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呻吟与吼声。

    有东西倒塌的声音。

    有指甲抓挠的声音。

    有动物的叫声。

    响声持续了一阵子，不久，安静下来。

    “进去看看吧。”晴明说。

    晴明举着灯火率先登上窄廊，走进屋内。博雅、重清、吞天跟在后面。

    来到屋内，晴明用灯火照看四周。

    地板上有大量鲜血。柱子、地板都有肉片与兽毛。

    “果然没错。”晴明道。

    “这是？”

    “这是……”

    博雅和重清同时惊叫出来。

    原来地板上躺着一只浑身是血、仔牛般大的老鼠，已断气了。

    七只遍体鳞伤的猫，正在啃咬老鼠肉。

    “原来妖鬼的原形，是这只大老鼠？”重清说。

    “是的。”晴明点头。

    “听说老鼠活了四十年，会讲人话。原来是长寿老鼠住在这宅子内危害人。”

    “大概是吧。”晴明望着老鼠说。

    “可是，晴明啊……”博雅问，“你在事前就叫吞天准备猫，表示你已知道妖鬼是老鼠了？”

    “大致猜出来了。”

    “怎么知道的？”

    “今天早上，蜜虫不是在泥墙上发现兽毛吗？”

    “嗯。”

    “我对那兽毛下个咒，就试出来了。”

    “试什么？”

    “我在纸上写了各种动物名，然后把兽毛自半空抛在纸上……”

    “……”

    “那毛零落掉在其他动物名上，但只有‘猫’字上，一根毛也没有。”

    “原来如此。”博雅敬佩地回道。

    “回去吧，博雅。等我们回到宅邸，月亮大概也高高挂在夜空了，我们可以持续昨晚的酒宴……”

    晴明脸上浮出微笑，如此说道。

    第五章觉

    一

    青色亮光轻飘飘在黑暗中浮起。

    是萤火虫在飞。一只，两只。

    池面映照出萤火虫的颜色。

    池边飞舞的萤火虫，偶尔会飞到窄廊，在小酌中的晴明与博雅视线高度发光。

    “多么虚幻的颜色啊，晴明。”博雅将酒杯送到唇边，出神地说。喝光酒杯内的酒，博雅又喃喃低语：“萤火虫的生命其实很短暂……”

    晴明未置可否，亦非听而不闻，红唇隐含微笑，静静喝酒。

    “露子小姐也说过，萤火虫幼时外型语双亲截然不同，住在水中，吃贝类而成长。”

    “……”

    “等到离水来到地上，发出那种亮光的日子，听说顶多只有十天……”

    灯火只有一盏。

    灯火映照下，搁在窄廊的酒瓶反射着火焰赤红的颜色。

    博雅举起酒瓶，为自己斟酒。搁下酒瓶，又举起酒杯，长吁短叹地说：“生命愈短暂，愈惹人怜爱……”

    两人一旁坐着身穿十二单衣的蜜虫，有时会帮忙在喝空的杯内斟酒，但晴明与博雅几乎都自斟自饮。

    萤火虫在黑暗中飘忽不定，眨眼间又会消失。

    若以目光追寻萤火虫亮光流向，在意想不到的场所，又会看到方才应已消失的萤火虫，再度亮起。

    夏虫在草丛中不急不徐地鸣叫。

    “是‘心’还是‘魂’呢？”博雅自言自语。

    “怎么了？”晴明低声问博雅。

    “我想起一件事。有位小姐将萤火虫比喻为魂，做了首和歌。”

    “喔？”

    “和歌内容是……”

    博雅细声念出他忆起的那首和歌。

    朝思暮想，萤光似吾身

    魂牵梦萦，点点均吾玉

    玉——灵魂之意。

    “听说是参拜贵船神社时所做的和歌。”

    “参拜贵船神社时，想起薄幸男子而做的吧。既然是参拜贵船神社，这首和歌不是很恐怖？”

    “别这样解释，晴明……”

    “好像应该有返歌？”晴明漠视博雅的抱怨，回问。

    “晴明，你倒满熟悉的。”

    博雅语毕，又念出返歌。

    深山飞瀑水花溅

    左思右想自寻恼

    “听说那小姐做完那首和歌后，不知从何处传来苍老声音，念出这首返歌。”

    “这返歌说得很有道理。”晴明望着博雅。

    “有道理？”

    “不懂深山或森林，凡是在神圣寂静的场所，想东想西，有时候灵魂真的会像萤火虫一般，游离在体外飞舞。”

    “什么意思？晴明……”

    “看样子，你还不知道纪道孝大人和橘秀时大人的事吧。”

    “不知道。我只听说他们两人好像发疯了，到底怎么回事？”

    “是‘觉’。”

    “嗯。”

    “什么是‘觉’？”

    “是一种唐国妖魅。”

    “妖魅？”

    “听我说，博雅……”

    晴明喝光杯内的酒，将空杯搁在窄廊地板。

    “五天前，”晴明道，“最初是源信大人和藤原恒亲大人。”

    “最初？”

    “就是最初到那道观的人

    二

    那道观位于五条大路与六条大路间的马代小路。

    两人前往那道观的理由——

    “为了《白氏文集》。”

    “《白氏文集》？”

    “嗯。”晴明点头。

    《白氏文集》是一本专门收录唐代诗人白乐天作品的书。简单说来，就是诗集。

    “书中有一首《寻郭道士不遇》……”

    “嗯，嗯。”博雅点头。

    在宫中，通读《白氏文集》是基本教养，所以无论是谁均大致熟悉里面的诗。

    博雅当然也读过《白氏文集》。白乐天的《琵琶行》与《长恨歌》，都是宫廷的基本教养之一。

    《寻郭道士不遇》一诗，是白乐天于某天拜访一位郭姓道士，不巧对方不在，白乐天只得返回。内容如下：

    郡中乞假来相访，

    动力朝元去不逢。

    看院只留双白鹤，

    入门唯见一青松。

    药炉有火丹应伏，

    云碓无人水自舂。

    欲问参同契中事，

    更期何日得从容。

    “这首诗又怎么了？”

    “诗中有个‘院’字，指的正是道观……”

    道观——正是道教寺院，也是道士修道起居的场所。

    那晚，信好和恒亲两人边喝酒边聊白乐天的诗。

    当时，也聊到《寻郭道士不遇》这首诗。

    这首诗与白乐天其他诗相比，例如《长恨歌》或《琵琶行》，并非特别有名。

    然而，两人碰巧对这首诗的意思各持己见。

    两人争执的问题，是白乐天到道观拜访郭道士时，郭道士当时到底在或不在？

    “在。”源信好如此主张。

    “不，他不在。”这是藤原恒亲的主张。

    作诗当时，白乐天约已四十五岁左右，任职江州司马。

    虽是官员，却是闲职。

    诗中说是“乞假”，亦即特意请假出门去拜访郭道士。但白乐天明明有的是时间，根本不用夸张地写成“乞假”。

    可是，来到道观一看，在世人眼光看来应该比官员清闲的郭道士，竟然忙得不见踪影。因而白乐天回家后，就做了这首诗。

    “你听好，所谓‘药炉有火丹应伏’，意思不正是为了制作丹药，在现场忙东忙西吗？比如说，你为了做饭，不但生起火也汲了水，一切都准备好了，你会出门到哪儿吗？”

    “所以我说过了，那是因为突然发生很重大的紧急事。”

    “恒亲啊，你没理解那首诗的真意。”

    “这话怎么说？”

    “郭道士可能不在现场，但一定还在道观内。而白乐天大师也知道郭道士还在道观内。可是即便是闲职，自己却特意请假来拜访，这令白乐天感到羞耻，才故意不见郭道士而回来。”

    “既然感到羞耻，为何又特地做了这首诗？”

    “这不正是白乐天大师的文才吗？”

    “文才？”

    “感到羞耻时，如果写下‘羞耻’一词，不是太白了？正因为他写成‘更期何日得从容’，才显得典雅啊。他故意把自己写成绰绰有余的‘总有一天遇到你’，而事实上，应该暗自在取笑自己。难道你无法理解这点？”

    两人讨论此问题时，恒亲突然说：“对了，京城内有道观。”

    “道观？”

    “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道观，但六条附近的马代小路，的确有栋唐式青瓦屋顶宅子。”

    “喔？”

    “这样好了，我们现在去那儿看看如何？到那儿后，再继续讨论我们现在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风雅。”

    “我想起来了。那儿的确有一栋你说的宅子，但听说现在没人住，荒废得很。”

    “嗯。”

    “而且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听说那道观会出现不想之物，所以大家都不敢挨近。”

    “不敢挨近是当然的。没人住又荒废不堪的话，谁肯特意去玩？”

    “可是……”

    “胆小鬼。我不是叫你单独去，我是说，我去，你也去。”

    恒亲这么一说，信好再也无后路可退。

    “那么，走吧。”

    如此，两人各自搭上牛车，带着自己的随从，踏上夜路出发到那道观。

    抵达目的地一看，泥墙到处崩塌，夏草无所顾忌地茂密丛生。

    所幸月光明亮，从毁坏的大门往里探看，可见屋檐翘曲的唐式道观。

    信好与恒亲乘牛车晃到这儿来时，兴头早已退去。对恒亲来说，虽然方才嘴硬地坚持到这儿来，但现在也已失去在这荒废道观内讨论问题的兴致了。

    可以了，回家睡觉吧——恒亲很想如此说。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启齿。

    当着随从面前就这样回去的话，也太没体面了。

    这种事，必定会成为宫中八卦而传开。

    两人到了现场却没了胆量，没进去就逃回家——事后宫中风言风语地传出这种八卦，岂不令人懊恼？

    怎么办？

    信好和恒亲都僵立在大门前。

    “你们进去看看。”

    最后只得选出两名随从，让他们举着火把进去。

    可是，随从迟迟没回来。一时辰过了，二时辰过了，还是没回来。

    在外面呼唤，也没任何应答。

    本来打算再命其他随从进去看看，但两人只各自带两名随从来，其中两人已一去不返，现在身边只剩两人。

    若再让这两名随从进去，无论后果如何，现场只剩信好和恒亲了。

    两人说服其中一名随从，答应要是找到先前那两名随从，必定给予奖励，硬让他进去。

    但是，这随从也一去不返。

    三人在外面大声呼唤，依旧没有回答。

    就在众人慌乱无措时，月亮逐渐西倾，东方上空隐约开始泛白。

    到了早上，四周亮起来后，最后一名随从进去一看，发现三人都无恙。据说，三人都各自呆立在庭院草丛中。身上无伤。

    但三人都像掉了魂，叫他们名字，他们浑然不知那正是自己的名字。

    “变得像刚落地的婴儿一样。”晴明说。

    “婴儿？博雅问。

    “也就是说，除了‘生而为人’这个咒以外，其他的咒都自三人身上消失了。”

    “又是咒？”

    “有人喂他们才会张口吃饭。有人带他们到茅房，他们才会在茅房腊屎撒尿，若没人带他们去的话，就当场……”

    “嗯……”听晴明说毕，博雅也无言以对。

    “于是，大家都说，三人是被妖鬼抽走了魂魄……”

    “晴明啊，那，纪道孝大人和橘秀时大人，也去过那道观了？”

    “去了。”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去？”

    “因为听了源信好大人和藤原恒亲大人的事。”

    “可是，听了应该就不会去吧？明知危险，为什么有去呢？”

    “听完后，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讥笑信好大人、恒亲大人。”

    “胆小鬼！”秀时先说。

    “真是胆小鬼！”道孝也随声附和。

    “为什么不马上进去救随从？如果早点进去，或许随从就不会边变成那样了。”

    “听说你们在外头慌张失措，吓得一直抖到早上。”

    被讥讽的恒亲和信好，当然心里不好受。

    “没吓得发抖。”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那样做。”

    “如果你们也在现场，应该跟我们一样。”

    两人如此辩解。

    “不，我们不会那么胆小。”

    “没错。”

    “既然如此，那你们自己去试试。”

    “对，你们两人亲自到那道观试试。”

    “对呀，你们敢去吗？”

    信好和恒亲如此挑拨。

    “当然敢！”

    “喔！”

    道孝和秀时均乘兴如此说。

    “结果，后果就那样了。”晴明说。

    “原来如此，所以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真的去了那道观？”

    “嗯。”晴明点头。

    三

    当时，信好与恒亲也一起去了。

    四人各自带着随从，分乘四辆牛车，往西前进，傍晚前抵达道观。

    太阳已下上，四周也开始昏暗下来。

    “即将夜晚了。”恒亲说。

    “一会儿就天黑了。”信好说。

    两人声调都带着兴奋。他们看出秀时和道孝的惧怕。

    “嗯，嗯。”

    “嗯，嗯。”

    秀时、道孝则绷着脸。

    信好和恒亲愉快地观察他们的表情，交互说道：“等天再黒一点，才能进去。”

    “光是单脚跨进大门内就回来的话，等于没进去。”

    “有道理。进去后，要不要留下可以当证据的物品？”

    “喔，好主意！”

    “所幸我有绑这信匣的细绳。”

    信好从怀中取出一条红细绳。

    “进去后，让他们两人用这细绳绑在柱子上？”

    “明天天亮后，再派人来查，看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是否如约进去了。”

    “道孝、秀时两人这能有气无力地点头。

    “嗯，嗯。”

    “嗯，嗯。”

    他们因一时逞强而自告奋勇，一旦到了现场，就无精打采。若有适当借口，真想打道回府。

    而信好、恒亲两人心情也很复杂。

    对他们来说，道孝和秀时若能打消主意是再好不过了。硬逼对方，要是对方真的进入道观且无事归来，这下遭众人讥讽的则是自己。

    四周已昏暗，入夜了。

    事前带来的火把，正在燃烧。

    “可、可是，这样做好吗？”道孝问。

    “什么好不好？”恒亲道。

    “如、如果我们真的进去，在柱子绑上细绳又回来，难堪的可是你们喔。”道孝说出恒亲、信好的担忧。

    “那、那不成问题。”信好的回答，也是一种逞强。

    势成骑虎，双方都无法打退堂鼓了。

    而且，两人也真的钻进大门进入道观

    四

    西京——

    这一带本来就人家稀少，树木丛聚。

    入夜后，除了一行人外，不见其他行人来往。

    两人进入道观，地面满是知风草、乌敛莓等夏草，两人必须拨开这些高及腰部的杂草，方得前进。

    “喂，喂！”道孝唤住走在前面的秀时。

    “什么事？”秀时停住脚步，回头看道孝。

    秀时手中举着火把，道孝怀中藏有细绳。

    瞪着秀时的道孝表情十分夸张，双颊僵硬，在火把亮光映照之下，简直不成人样。

    “表情别那样。”秀时说。

    “表情？”道孝的表情益发奇异。

    “算了。到底是什么事？”秀时问。

    “你、你不怕吗？”道孝问。

    “别问。”秀时道。

    “为什么？”

    “问了只会让人更害怕。”

    “看吧，你还不是很怕。”

    “当然怕，我哪时说过我不怕了？”

    “啊，那我就安心了。”

    “喂，你是想让我害怕，让自己安心是不是？”

    “什么意思？”

    “身旁的人若比自己好怕，自己便比较不怕。”

    “没那回事。”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安心了？”

    “说是说了，但意思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什么意思？”

    “我虽然说安心了，但不是为了想说这句话，才刻意问你怕不怕。”

    “算了。”秀时说，“我怕的是你的表情。”

    “你的表情也很可怕。”

    两人斗嘴一番后，像是有只隐形冰手在背部抚摩似地，双颊都抽搐了起来。两人同时憋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悲鸣。

    他们面面相觑，默默不语。道孝似乎难以忍受沉默，开口说：“走、走吧……”

    然而，双脚却停滞不前。

    两人的衣服下摆已吸了凝聚在草丛的夜露，沉甸甸的。

    道观建筑物黑影聚在不远处。月光照射在荒废庭院中。

    “回、回去吧？”道孝说。

    “回去的话，只会让那两人讥笑。”

    秀时转过身，面向道观，拖着湿透冰冷的下摆跨出脚步。

    道孝在秀时身后说：“都、都是你不好。”

    “我又怎么了？”秀时边走边回应。

    “你先讥讽那两人，所以我才……”

    “别推卸责任。说起来，是你被那两人怂恿，先说要来的。”

    “是你先说的。”

    两人边说边走，眼前就是道观了。

    “快到了。”

    秀时刚说毕，突然传来叫唤：“请问……”

    那声音不是秀时也不是道孝。秀时回头问：“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没说。不是你说的？”

    “不是我。”

    就在两人否认时，那声音又传来：“请问……”

    两人环视四周，发现屋瓦和屋檐都腐烂掉落的屋檐下，有个模糊不清的白影。

    “那、那是！”

    “是女人！”秀时说。

    身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腐朽的窄廊，望向两人。

    两人正欲哀号逃离，那女人仿佛不给他们出声的机会，细声清脆地说：“怕吗？”

    两人叫不出声，沉默站在草丛中。

    “你们刚刚想逃吧？”女人说。

    女人步下窄廊，朝两人走去。她逐渐挨近。

    秀时忍不住退后半步。道孝双膝开始发抖。

    对了，身上有带长刀来。长刀……

    “想用长刀斩我吗？”女人说。

    此时，女人已站在两人面前。

    速度太快了！她一定不是这世间的人。甚至连拨开草丛的声音都没有。

    “你正在想，我不是这世间的人，对吧？”女人向秀时说。

    秀时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为什么这女人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你又在想，为什么这女人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对吧？”

    全都让对方看穿了。到底该如何是好？

    “到底该如何是好呢？”女人笑道。

    谁来救救我们吧！道孝心里如此想。

    “谁来救救我们吧。”女人边笑边说。

    早知道就别来了。早知道就别来了。

    都是这小子不好。都是这小子不好。

    不该意气用事的。不该意气用事的。

    啊——

    啊——

    谁来救命呀！

    谁来救命呀！

    这时，不知为何，秀时手中的火把竟迸出火星，触到脸颊。

    “烫！”

    秀时忍不住抛掉火把，用手压在脸颊上。

    掉落的火把滚到女人脚下。女人“啊”的一声，往后退。

    瞬间，秀时和道孝的身体都恢复自由。

    “哇！”

    “哇！”

    两人大叫出来，双手拨开高及腰部的草丛，游泳般奔到大门。

    当秀时和道孝面无血色、跌跌撞撞跑出大门，信好和恒亲也忘了讥笑他们，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出、出现了！”

    “是个女人！”

    “妖女！”

    “太恐怖了！”

    秀时与道孝如此大喊后，便扑倒在地，人事不省

    五

    “之后，秀时大人和道孝大人都病倒了。”晴明说，“回到宅邸，家人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才问出以上详情，不过，听说两人虽可以勉强照料自己的起居，却整天关在家里，不是呆呆坐着，就是躺在床上。”

    “我也听说了。”博雅点头。

    “有时候无法辨别家人，往昔的记忆也好像全消失了。”晴明道。

    “晴明啊，你最初说的‘觉’，和此事有什么牵连？”

    “两位大人就是在道观遇见了‘觉’。”

    “两位大人遇见的女人，真是‘觉’？”

    “是的。”

    “那‘觉’到底是何物？”

    “据说是一种住在山中的妖物。”

    “妖物。”

    “有人说是从大唐渡海过来的，其实没那回事，倭国本来就有了，到处都有。所谓木灵，也是‘觉’的一种。”

    “是吗？”

    “‘觉’能够读人心。”

    “什么？”

    “说‘觉’不如说是‘吃’来得正确。‘觉’能知道人心在想什么。只要被‘觉’依次说出内心的想法，最后那人的心便会空无一物。”

    “这么说来，最初进入道观、恒亲大人及信好大人的随从，都遇见了‘觉’？”

    “大概是吧。”

    “同最初那三人相比，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都能勉强照料自己的起居，是因为……”

    “因为那么在还未被‘觉’说出全部想法之前，就逃离现场了。”

    “嗯。”

    “边想边行动的话，‘觉’会先说出对方全部的想法，所以很难击退。秀时大人是因为火星的热，才情不自禁掉落火把。正是此行动救了他们吧。”

    “原来如此。”

    “唐国也有人因意外而赶走‘觉’。”

    晴明向博雅述说此事。

    有个住在山村的男人，某天在自己家前编制笼子。

    编着编着，他发现眼前出现个奇妙物体。如猴般大小，外型也类似猴子，面貌却看似人。

    双方视线对上了。结果，那看似猴子的东西说：“你正在想，有个怪东西出现了。”

    男人大吃一惊。为什么这东西知道自己的想法。

    “你正在想，为什么这东西知道自己的想法。”对方又说中了。

    啊，这应该是传说中的‘觉’。

    “你认为我是‘觉’。”

    全说中了，男人恐惧起来。既然如此，干脆拿一旁劈竹条的柴刀，一把将对方给砍了。

    “你想用柴刀杀我吧？”又说中了。

    男人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下去，可能会被‘觉’吃掉。

    “原来你想让我吃掉？”

    “觉”往前跳过来时，男人因恐惧而双手发抖，本来压住竹条的手指松开了。

    弯曲的竹条脱离男人的手指，弹到‘觉’的眼睛。

    “痛！”“觉”伸手压住眼睛，往后跳开。

    “哎呀，人偶尔会做出不经思考的事。这就是人的可怕之处。”

    “觉”如此说毕，就逃出山里了。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博雅，你打算如何？”晴明问。

    “什么如何？”

    “明天晚上，我必须到那道观一趟。”

    “你要去？”

    “你也去吗？”

    “……”

    “准备些酒，去看到底会出现何物，应该是不错的主意。”

    “要去也可以，可是，没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

    “‘觉’的问题呀。你不是说‘觉’能够说中人的内心想法，掏空人心吗？”

    “你不去？”晴明若无其事地问。

    “我没说不去。”

    “那，你也去？”

    “嗯，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六

    半月挂在上空。

    皎洁月光自崩落的屋檐下，照在晴明与博雅身上。

    窄廊大部分都因腐朽而倾垮，但有几处仍足够支撑人的体重。

    晴明与博雅正坐在那地板喝酒。

    “没想到竟有这种地方。”博雅右手握着酒杯说。

    此处正是那道观。

    崩落的窄廊之间，可见伸长的杂草，庭院里的草更是丛生得密密麻麻。

    晴明宅邸的庭院，虽然看似任由野草野花肆意生长，但与此庭院相比，晴明宅邸的庭院还可看出经人修整过。

    四周没有灯火。藉着月光，勉强可以看清景色。

    “听说，往昔曾有几名道士在此修行，将门之乱时，便没人住了，之后一直任其荒废。”

    “可是，晴明啊。”

    “干嘛？博雅。”

    “有件事我还是不懂。”

    “什么事？”

    “是‘觉’的事。你在讲唐国那个故事时，‘觉’的外型不是很像猴子吗？”

    “嗯。”

    “为什么道孝大人他们会看成女人？”

    “那是因为木灵和‘觉’本来就没有固定外型。”

    “……”

    “‘觉’只是映照出观者的心。”

    “观者的心？”

    “如此说，现在‘觉’出现了，你认为它是人，它就是人形，你认为是猴子，它就是猴样。”

    “可是，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应该不会一开始就认为是女人吧？”

    “那当然。”

    “那为何会看成是女人？若如你所说，他们应该会各自看成不同外型吧？”

    “博雅，你说得没错，不过在这种场合，人往往会看成同样的外型。人生来就是这样。道孝大人与秀时大人，最初在屋檐下看到模糊不清的白色物体。那是，秀时大人先喊出‘是女人’。大概在秀时大人眼中看来是个女人吧。而道孝大人听秀时大人如此说，他也就看成是女人了。”

    “不知道我会看成什么？”

    “你说呢？”晴明看热闹地微笑着，含了一口酒。

    “话说回来，博雅，若你遇见‘觉’想平安无事的话，你一定要遵守我所说的事。”

    “什么事？”

    “当我对你说‘来了’时，从那刻开始，直至我说‘可以了’为止，你绝对不能开口。”

    “嗯。”

    “还有，把这个带在身上……”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看似用毛笔写着咒文的纸片。

    “这是什么？”

    “符咒，为你而写的。”晴明将符咒递给博雅。

    博雅接过后，收入怀中。

    “只要身怀此符咒，在不开口的状况下，对方就看不到你。”

    “明白了。”博雅点头说，“但晴明你呢？如果‘觉’……女人出现了，你怎么办？”

    “我的事你别担心……”晴明眯起双眼，“来了，博雅。”

    博雅本来想对晴明说些什么，听晴明如此说，慌忙闭上刚张开的双唇。

    晴明的视线投向杂草丛生的庭院。

    博雅望向庭院，只见有个穿白衣的女人朦胧站在草丛中。

    那女人在月光照射下，全身宛如淋湿般闪闪发光。

    女人朝窄廊滑过来。明明在草丛中走动，草丛却纹风不动。

    “咦，我以为有两个人，原来只有你？”

    女人望着晴明，张开滑润嘴唇笑道，又诧异地皱起眉。

    晴明望着女人，不做声地微笑。

    “怎么回事？”女人说，“为什么你没在想任何事？”

    女人看似焦躁地扭动身子。

    “你不怕我吗？”

    她将脸凑到晴明眼前，距离近得连呼气都能感觉到。

    “为何不想任何事？”女人道，“为何不思考？”

    晴明依旧不做声地微笑。

    “鸡毛蒜皮的事也好，你想想好吗？”

    晴明还是不做声。唇上依然挂着微笑。

    女人敞开胸前，在月光中露出雪白丰满的乳房，在晴明眼前搓揉起来。白皙细长的手指捏住乳头，使其凸起。

    “你看不见这个吗？看见这个仍不胡思乱想？”

    接着，她又掀开下摆，让私处露在月光下。

    “这个呢？你不心动吗？”女人扭动身子说。

    然而，晴明毫无变化。

    女人开始焦急。“喀”的一声张开嘴巴，现出红舌。嘴唇滋、滋地长出獠牙。

    “我要吃掉你！”女人空中喷出熊熊青色火焰。

    很长一段时间女人极尽威胁与哀求之能事，想让晴明心动。

    晴明依然毫无变化。只是微笑望着女人。

    “可恶，可恶，为何你什么都不想？为何可以不思考？”

    女人痛苦地扭动，像在挤压身子似的，左右摇头。

    长发左右摇晃，卷住她的脸及身子。

    “啊，我吃不到，吃不到，肚子饿死了。”

    女人双眼簌簌掉泪。

    “肚子饿呀，肚子饿呀……”她苦闷地抓挠喉头。

    不知不觉中，女人的脸开始消瘦。肌肤也逐渐变得又红又黒.动作有气无力。最后，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人，扑倒在草丛中，消失了踪影。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晴明才说：“可以了，博雅……”

    博雅送了一口气，膝行至晴明身旁说：“我担心得要死，晴明。”

    “博雅，看到有趣的东西了吧。”

    “嗯，嗯。”博雅点头。“可是，晴明，你不是也看到了？”

    “没有。”晴明说。

    “没有？什么都没看到？”

    “对。待会你再慢慢说给我听，说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博雅。”

    “说是可以，可是，你坐在这儿到底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晴明道。

    “什么都没做？”

    “没想任何事，脑中不浮出任何事，我只是坐在这儿而已。”

    “这种事办得到吗？”

    “只要修行到某种程度的和尚，任何人都办得到。”

    “是这样吗？”

    “那妖魅没东西可吃，可是，我却在眼前，只要有人的气息，它便无法消失。吃不到东西，反倒觉得饿。一觉得饿就更饿，最后自取灭亡。”

    “什么？”

    “别管他了，方正酒都带来了，就在这儿喝到天亮吧。其他事，等天亮后再说。”

    晴明举起酒瓶，在酒杯斟酒。

    “喝吧，博雅。”

    “嗯，嗯”

    七

    四周明亮后，晴明与博雅从窄廊下来，走进草丛中。

    拨开凝聚朝露、闪闪发光的草丛前行，晴明说：“喔，在这儿，博雅。”晴明顿住脚步，又说：“你看。”

    “嗯！”博雅看了一眼，吃惊地屏住气。

    草丛中躺着一只外型奇异的动物。

    大小如猴子，身体类似猴子，但容貌是人。

    “这是？”

    “就是‘觉’。”

    晴明回应时，自东方上空生气的阳光，总算照进庭院。

    阳光触及‘觉’的身体，‘觉’便仿佛溶于大气中，瞬间就消失了。

    ‘觉’消失后的草丛中，有五粒珠子。三粒大柱子，两粒小珠子。

    晴明拾起那五粒柱子，说道：“博雅，这些珠子都是‘觉’所吃掉的人的心灯。只要让他们吞下这些珠子，大家应该就能恢复原状了。”晴明边微笑着，又说：“博雅，就沐浴在辰光中，优哉地回家吧。”

    “嗯。”

    就这样，晴明与博雅穿过道观大门，来到外面，徐徐朝东前进，回家去了。

    第六章针魔童子

    一

    天高云淡。

    一条带状的白云在蓝天上流动。

    空气澄澈，秋风送爽。

    龙胆。

    桔梗。

    黄花龙芽。

    秋花秋草在庭院里摇摆。

    遮盖其上的片片枫叶，已经染上红色。

    明亮的阳光照射着庭院。

    源博雅酒杯在手，与安倍晴明相对而坐。

    这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

    坐在二人身旁的蜜虫，待酒杯一空，便默默地为其斟满。

    二人悠闲地对饮。

    虽说是白天，但坐在木条地板上当风一吹，仍觉寒意侵肌。但有酒做底子，这凉风便正是惬意的程度。

    不时有枫叶离枝，在阳光中翻飞着落地。

    土地的气味。

    落叶的气味。

    这一切均非夏日所有。

    与血一般包含精气的夏日气息不同，有新鲜而强烈的东西在凋落。

    是秋的气息。

    “这样眺望着树叶掉下来，我不由得感觉不可思议……”

    博雅把酒杯从唇边移开，放在木条地板上。

    背靠柱子、眺望着庭院的晴明把脸转向博雅，说道：

    “博雅，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就那些落下来的叶子呀。”

    “树叶？”

    “我刚才在想，那些叶子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了。”

    “噢。”

    晴明的红唇漾起一丝笑意。

    看来他对博雅的话产生了兴趣。

    “以刚落下的叶子来说吧，离枝前恐怕是有生命的吧。”

    “噢。”

    “那么，那些叶子是在离枝的瞬间终结了生命的吗——这些事情，我始终不大明白。”

    博雅拿起蜜虫斟满的酒杯，望着晴明。

    “比如说吧，晴明，刚落下的叶子虽说已离枝，却仍像活着一样鲜亮。但是，也有些叶子不离枝，就这样直到冬天，在树枝

    上干枯了，也会有的吧。”

    “对。”

    “再比如说吧，晴明，如果我把仍留在枝上的叶子撕碎，那时候，那片叶子就死了吗？”

    “……”

    “哦，不说叶子了，说树枝更容易明白吧。假定我折断了带着花蕾的樱树枝吧，这枝条虽说被折断了，不是还有生命吗？因

    为折下的枝条若插入有水的瓶中，花蕾不久就会盛开。”

    “噢。”

    “现在长在那里的那棵枫树，毫无疑问是有生命的。”

    “有的吧。”

    “它的叶子也是活的。”

    “唔，是活的。”

    “那么，刚落下的叶子又如何呢？是活的吗？如果仍活着，什么时候会死？如果已死了，是什么时候死的？还有，折一根枝

    条插在水中，让它活下来，这是将生命一分为二吗？再有，那些叶子，原本就各有其生命吗？若有，那些树就拥有如此众多

    的生命吗？或者说，人的手脚，即便如树枝般被切下，也说不定还活着？”

    说到这里，博雅才把端着的酒杯往嘴里送。

    “晴明，我刚才就在想这些事……”（PS博雅，你不愧是本朝第一闲人啊）

    “噢。”

    “我都弄糊涂了。我不明白生命这回事究竟是怎样的，最终——”

    就是不可思议。

    真是不可思议啊——博雅就是这样发出一声感叹，对晴明说着。

    “那是与咒有关的事情。”

    晴明嘟哝了这么一句。

    “又是咒吗？”

    “讨厌谈论咒吗？”

    “说不上讨厌不讨厌，你刚才不也说不大明白吗？”

    “是那么一回事，可是—”

    “明白了。”

    晴明打断博雅的话，点点头说。

    “明白了什么？”

    “不谈咒。”

    “好。”

    “不谈咒，用水来作比喻吧。”

    “水？”

    “用水——唔，说的容易明白些，用河流作比喻吧。举例来说，生命就是河流那样的东西。”

    “河流？”

    “没错，是河流。”

    “河流怎么样？”

    “河流是什么，博雅？”

    “所谓河流嘛，就是……”

    博雅思索着，说不下去。

    “河流不就是河流吗？”他说。

    “这是没错的，但能否稍为改一下，用其他说法？”

    “其他的说法？”

    “所谓河流，就是水流。”

    “水流？”

    “水由高处往低处流——这样的流动使水形成了河流嘛。”

    “对。”

    “鸭川河也好，哪里的河流都行，假定这里有一条河流。”

    “噢。”

    “水在流动。”

    “噢。”

    “在这条河流中，有几条河流？”

    “有几条？既是鸭川河，不就只有鸭川河这一条河流吗？”

    “那么，假如用桶在这条河流中大水，提到高处去，从高处往低处一点点倒，结果呢？”

    “结果？”

    “那也是水流，虽然规模很小，但不也可以说是河流吗？”

    “折来插在水中的枝条又如何？”

    “树枝？！”

    “那样的枝条也能活一些时候，但不能比原本的树活得更久长。跟这种情况不是一样吗？”

    “唔……”

    “是一个生命，同时又有无数生命。是一条水流，同时又有无数水流。”

    “对、对对。”

    “一中有无数，无数又归一。所谓生命，并非树即树、叶即叶。就像河流——亦即水流，并非水一样。”

    “……”

    “但是，如果没有形式，例如花鸟鱼虫、树木树叶，世上便没有所谓生命。水流也是同样哩。”

    “……”

    “不能从一棵树上只取出生命，就像不可能从河流里留下水，只取出河流一样吧……”

    “噢，噢。”

    “这个嘛，以佛家教诲而言，就是空。”

    “空？”

    “就是说，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啦。”

    “什么？！”

    “佛法的空和咒，原本是同样的东西，只是程度稍有不同而已。所谓咒，就是透过了人的内心的空。人在“空”这个佛法原

    理上，加上了人的气息——于是成为所谓咒……”

    “喂喂，晴明——”

    “博雅，怎么啦？”

    “你最终还是说了咒。”

    “是吗？说了吗？”

    “说了。”

    “哦。”

    “你在谈论河流的比喻时，我感觉已经明白了，可你一提到咒，我不是又弄糊涂了嘛……”

    “对不起。”

    晴明道歉，嘴角却挂着微笑。

    “喂，晴明，不能一边道歉一边笑。”

    “对不起。”

    “眼睛还在笑。”

    “别发火嘛，博雅。”

    晴明把右肘架在支起的右膝上。

    “有一件事，博雅……”

    晴明改换了话题。

    “什么事？”

    “不太醉的话，待会儿就跟我来好吗？”

    “跟你走？去哪里？”

    “这个嘛——”

    “让我跟你走，你自己却不知道目的地？”

    “顺朱雀大路南下，噢，到罗城门一带就行了吧。”

    “什么？！”

    “有人委托我找东西哩。”

    “找东西？”

    “对。”

    “谁委托你？”

    “要说是谁，也挺有意思，就是照顾性空上人起居的那位……”

    “这性空上人，就是播磨国的——”

    “对，就是饰磨郡书写圆教寺的性空上人。”

    “可是，性空上人为何还要你……”

    “不，不是性空上人。我不是说，来委托我找东西的，是服侍性空上人的那位吗？”

    “是谁呀？”

    “他来了你就明白了。”

    “来？来这里吗？”

    “对。”

    晴明点点头。

    二

    性空上人出生于播磨国。

    他是官从四位下的橘朝臣善跟的儿子。

    他的母亲是源氏。

    母亲源氏生下众多子女，但因为每次都为难产所苦，在怀上老么性空上人时，家中决定将此子流产。她服了毒药，但无效。

    正想怎么办才好时，母亲做个一个梦。

    毗沙门天出现在梦中说：

    “请于播磨国生产此子。”

    母亲把此事告诉了丈夫和家中的人。

    “与腹中孩子相比，你的身体才叫人担心呢。”

    “即使是伊奘诺与伊奘冉两位大神，在蛭子出生后，也让他顺水流走了啊。”

    丈夫和周围的人这样说着，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流产。

    于是，母亲仅带了几个随身之人，隐瞒行踪，进入了播磨国。

    性空上人因此得以平安降生。

    性空上人出生时出现了几种奇瑞。

    据说天空响起钟鸣之声，天降金粉于其家宅。

    哺乳之时，乳母抱起上人，便感觉异样，不知不觉睡着了。稍后醒来时，发现，抱在手中的性空上人竟不知所踪。

    家中大为恐慌，众人四下寻找，发现还是一个赤子的性空上人，竟独自坐在大宅的北墙根玩耍。

    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连走路也不会，究竟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从年幼时起，他就不杀生，不合群玩耍，只是坐在幽静之处冥想。他笃信佛法，希望出家。

    十八岁时已习八卷《法华经》

    后来，他随母前往日向国。

    出家时年二十六。

    他在叫做雾岛的地方闭门不出，日夜诵读《法华经》。

    这个时期也有奇瑞出现。

    性空因为埋头诵经，没有时间化缘讨得食物。但不可思议的是，当没有食物时，不知何时，大门下就会放有三块烧饼。

    据说吃这些烧饼，仅一块就足以数日不食。

    他离开雾岛，移居筑前国背振山时，年三十九岁，已能背诵《法华经》。

    现在，他于出生之地播磨国饰磨郡书写山上，结庵三间居住。

    不知何时起，也不知是谁先叫开的，这所庵被人以“寺”名之，称为圆教寺。

    皇上也曾数度驾临。

    有一次，皇上带杰出的画师延源阿阇梨驾临，为上人会像。绘画之时，大地轰鸣。

    然而，无论大地如何摇晃，却没有任何房屋毁坏、东西倒下的情况发生。

    皇上觉得不可思议，询及此事时，据说上人这样答道：

    “此乃写我形而有之，不必恐慌。”

    这样的传闻，博雅已在宫中纷传时听说过了。

    “就是播磨国的那位……”

    博雅的话就是因此而来。

    三

    “可是，要说照顾性空上人的那位……”博雅问。

    “哦，一步步说吧。博雅，我先问你：听说最近在朱雀大路发生怪事了吧？”

    “怪事？”

    “对。比如说，藤源清麻吕大人的事。”

    “噢，他的事倒是听说了。好像是他外出的时候，牛突然发疯，大闹起来了……”

    “正是。”

    “据说牛车翻了，清麻吕大人的手负了伤。”

    “其他的呢？”

    “其他？说起来，还听说橘将隆大人晚上想到女人家去，在路上被虫子之类的东西刺了脖子。”

    “没错。”

    “据说是突如其来的。要是蜜蜂什么的，该听得到嗡嗡的振翅声的，可他完全没听到这类声音，冷不丁就被刺了。他慌忙用

    手去摸颈脖时，虫子已不在了，似乎飞走了。”

    等博雅说完，晴明望着博雅，说道：

    “其实嘛，类似的事还有不少。”

    “还有？”

    “一个从西之京来卖柴的男子，也在朱雀大路被虫子扎了屁股。”

    “虫子？”

    “哦，且把它当做虫子吧。”

    “还有吗？”

    “还有，是两天前的事。平行盛大人骑马走在朱雀大路上，也是马匹突然受惊，行盛大人被掀落马下，肩部着地，造成肩骨

    脱位。”

    “噢，也是发生在朱雀大路上吗……”

    “对。”

    晴明点点头。

    “唔，据我所知，仅仅在这五天之间，类似的事已发生了八起左右。”

    “八起？”

    “对。”

    “你说陪你走一趟，与此事有关吗？”

    “对，有关。”

    “那，去朱雀大路吗？”

    “是这么一回事。”

    “陪你去很简单呀，该走了吗？或者……”

    博雅说这话时，晴明瞥了一眼庭院，说：

    “是动身的时候了。”

    “看来，刚才和我谈话的人已经回来了。”

    “什么？”

    “在你过来之前，那位大人在这里哩。他有事外出了，现在已经返回。”

    晴明话音未落，有人绕过屋角，向这边走来。

    分开秋野般的繁草现身的，是个年仅十四五岁的童子。

    “晴明大人……”

    童子走上前来，殷勤地向晴明俯首致意：

    “事情已禀报对方，答复是“事既如此，宜稍搁置”。”

    童子说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挺好吗。”

    “这也是仰仗晴明大人了。”

    “那么，请在那边等待。若找到了，我会立即奉上。”

    “谢谢晴明大人。”

    童子又低首致意。

    他的礼貌和口吻，颇有成年人的味道。

    “那么，我在那边等了。有劳大驾，不胜感激。”

    童子又数番道谢，才分开草丛走了。

    等童子的动静完全消失之后，博雅才将充满好奇神色的脸转向晴明，像泼水般一口气说起来：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事？刚才来这里的童子，就是你正在等的那位在性空上人身边照料的人吗？你为何称这位童子是那位？

    我什么都不明白呢——”

    “一步步弄明白嘛。”晴明说。

    “别一步一步的，现在就告诉我。”

    晴明像听不见博雅的话似的，站起身说：

    “走吧，博雅。”

    “喂，晴明……”

    博雅也把重心由臀部移到脚上。

    “你不去？”

    晴明佯装不知地说。

    他眼看就要迈步了。

    “等、等等我——”

    博雅连忙也起身。

    “要去吗？”

    “去。”

    博雅点点头，站了起来。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晴明和博雅下了牛车，走在朱雀大路上。

    由北向南。

    在阳光中，二人悠闲地向南漫步。

    有卖柴的人在走，也有牵着驮马、同样走朱雀大路南下的人。

    正前方，远远望得见罗城门。

    博雅边走边发牢骚。

    “晴明，你为什么对我一言不发？”

    博雅看来颇为不满。

    “没有那回事呀。”

    晴明边说边悠然前行。

    他左手提一个用带子绑好的酒瓶，里面装了酒。

    “不，你有。”

    博雅一口咬定。

    “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酒。”晴明说。

    “我当然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何特地把酒带到这里来？”

    “我想，要是找到了那个东西，就在这里喝上一杯。”

    “所以我已经问你好几次了：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你总是不答复我。”

    “猜猜如何？”晴明说。

    “你刚才说了会告诉我的。为什么非要我猜不可？”

    “没有信心猜中吗？”

    “不，我说的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我是说：你不是说过要告诉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告诉你？”

    “你说过的。”

    “我说的是，你终会明白的。”

    “终、终会……”

    “我说的是“明白”，不是“告诉”。”

    “晴明，你这不是给我下圈套吗？我——”

    “所以嘛，猜猜看如何？”

    “猜？”

    “对呀，你应该能明白，我现在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明白嘛，晴明。为什么我会明白呢？”

    “因为关于它的资料，都已经告诉你啦。”

    “那——”

    “好吧，博雅，我先问你：这事与哪个地方有关？”

    “你说的地方……”

    “性空上人现在何处？”

    “他在播磨国。”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知道他在播磨国，但就凭这一点，就能弄明白要寻找什么吗？”

    “能明白。”

    “不明白。”

    “好吧，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吧？”

    “是，没错。可那又如何？”

    “这是第一点。”

    “什么第一点？”

    “第二点是吉备真备大人。”

    “为何此时要提及吉备真备大人的名字？真备大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这位吉备真备使唐归来之后，开设了——”

    “是那个广峰袛园社吧？”

    “那广峰袛园社现在何处？”

    “是播磨国吧。吉备大臣做灵梦，梦见牛头天王，于是为祭祀牛头天王而开设广峰袛园社。”

    “吉备大臣还很了解铁和黄金。”

    “对。”

    “在东大寺大佛殿建毗卢舍那佛像时，多方活动、为筹集贴于大佛上的黄金出了大力的，就是这位吉备真备……”

    “……”

    “吉备大臣还被誉为我阴阳道之祖。这位吉备大臣和那里关系之深，是不言而喻的。”

    “那里？”

    “对呀。那里还是产铁之地。”

    “播磨国吗？”

    “没错。”

    “是播磨国又如何呢？”

    “回想一下吧，博雅，听说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左手掌紧握的事吗？”

    “噢，听说过。”

    “他左手握的是什么？”

    “是、是针。不是针吗，晴明？”

    “没错。说到针——”

    “那不是播磨国盛产的吗？”

    博雅说出这句话时，“噗！”晴明用左手轻轻捅了博雅胸口一下。

    博雅不觉打了个踉跄，喊道：

    “你这是干什么呀，晴明？”

    话音刚落，博雅眼前好像有一道光掠过。

    闪光之时，晴明已伸出右手，在博雅眼前的虚空里摆动。

    博雅一拧身站稳，大喊起来：

    “怎、怎么回事，晴明！”

    晴明向握拳的右手吹两口气，口中低声念起咒来。

    “结束了。”晴明说。

    “什么结束了？”

    “这个——”

    晴明伸出右手，在博雅面前摊开，让他看。

    晴明右手托着一根针。

    “这是什么？”

    “针。”

    “不，我知道是针，我说的是，这针究竟怎么回事？”

    “性空上人诞生之时，他掌中所握的就是这根针。”

    “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在找的，就是这根针。”

    “什么？！”

    “那么，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呀？”

    “西之京。”

    “……”

    “去找芦屋道满大人。”晴明说。

    五

    晴明和博雅跨过坍塌的土墙，进入庭院里面。

    杂草遍地。

    是秋草。

    有点像晴明的宅院，但晴明家的庭院，无论看上去多像不加收拾的野地，也有晴明的意志在起着相应的作用。

    草药是有意识留下的，多少收拾了一下。

    可是，这里——

    就是一块野地。

    秋草恣意疯长，那丛芒草的花穗，甚至高过人头。

    晴明胸有成竹地迈步向前，分开杂草进入里面。

    这里有一所本堂。

    虽是本堂，却不大。

    一所破寺。

    屋顶破烂不堪，瓦都脱落了。

    屋顶甚至长了草。

    屋顶上摇曳着芒草的花穗、黄花龙芽。

    木条地板也处处断裂、掉落。

    野草从其下长出，简直就像无人在此居住。

    有人。

    衣衫褴褛的老人躺在木条地板上。

    侧躺着，右肘撑地，右掌托着脑袋，打量着走过来的晴明和博雅。

    是芦屋道满。

    他所着的衣物应该是水干，但已千疮百孔，一下子还看不出原本为何物来。

    白发。

    白髯。

    眺望着二人的黄色眼睛炯炯有神（PS：眺望？多远的距离啊，一间屋里还眺望？）

    老人——道满的身旁坐着不久前见过的那个童子，正起劲地为道满揉腰。

    “来啦，晴明……”

    道满照旧躺着，说道。

    “我带酒来了。”

    还没有寒暄，晴明已将左手扬起，所持的酒瓶装满了酒。

    道满脸上蓦地出现柔和的微笑。

    “嗬，很聪明嘛。”

    道满撑起身体，盘腿而坐。

    “嗯，结果如何？”道满问。

    “顺利找到了。”

    “真的吗？”

    听晴明这么说，原在道满身边的童子变成膝立的姿势，欣喜地说道。

    “好，请上来吧。”道满说。

    晴明照他说的，走上木条地板。

    博雅也跟着上了木条地板。

    晴明和博雅取适当的距离，坐在道满和童子面前。

    “咚”的一声，晴明把酒瓶放在木条地板上。

    “让我看看吧。”

    “好。”

    晴明伸出右手，打开让对方看。

    手掌上托着跟针。

    “是这个吗？”道满说。

    “若已镇住，肆意妄为之事，该不会再有了吧。”

    “应该是吧。”

    道满把针拿在手上。

    “性空的针，不简单哩。”

    “是的。”

    晴明点头。

    道满转向童子，说：

    “怎么样，拿着试试？”

    他递上那跟针。

    “不，我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童子左右摇着头，辞谢了。

    “像晴明道谢吧。”道满说。

    “晴明大人——”

    童子端坐着转向晴明，恭敬地说：

    “此事万分感谢，如果没有晴明大人，这阵子我不知要闯多大的祸……”

    “我也没怎么费事。我请这位博雅大人帮了忙。我让他在朱雀大路不断地说着“播磨播磨”，这才把针找出来了。”

    虽然晴明这样说了，童子却更加毕恭毕敬。

    “哎，晴明……”

    博雅开口道，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

    “我还蒙在鼓里哩。我究竟帮了什么忙？让我说播磨，又是怎么回事？”

    “啊，对不起，博雅，慢慢向你解释吧。”

    晴明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四个纸包的陶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童子拿起酒瓶，说：

    “来吧，博雅大人。”

    他为防止博雅面前的陶杯斟上酒。

    “唔、唔……”

    博雅拿起斟满酒的陶杯。

    “来……”

    童子依次为道满、晴明的陶杯斟上酒。

    道满取杯在手，美美地一饮而尽。

    “好酒！”

    他心满意足地咕哝一声。

    童子看着三人轮番送酒入口，为空了的陶杯再度斟满。

    酒足之后，童子又看看三人，说道：

    “首先从我开始说起吧。”

    童子开始叙述起来。

    “知道不久前，我一直在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

    “那跟针，是我从性空上人身边带出来的……”

    六

    有一天——

    一名童子来到在播磨书写山修行的性空上人身边。

    “身短而横，有力、赤发……”

    是个个子矮小、孔武有力的孩童。

    奇特的是有一头红发。

    这名童子说：

    “无论如何，请让我留在上人身边服侍。”

    尽管已有数名弟子或童仆边修行边在性空上人身边服侍，或替寺院做事、打杂，上人还是准许童子留下“

    “既然如此……”

    这赤发童仆做事勤快。砍柴搬运时，能顶四五个人；让他外出办事，百町远的地方，他走起来像二三町，办妥即归来，花不

    了多少时间。

    “他被视为掌上明珠了吧。”

    弟子们对童子佩服得很，唯独性空上人的想法不同。

    “此童目神可畏，未获我心。”

    也就是说，这童子眼神中有可怖之处，这一点令人不放心。

    快满一年的时候——

    服侍性空上人的，还有一个比这童子略大的童子，但有一次，这两名童子为微不足道的事吵起架来。

    “是你不好。”

    “不，是你造成的。”

    二人各不相让，互相指责对方，吵着吵着，赤发童子出手打了对方的头。

    就那么一击，略大的童子竟仰面倒下，不省人事。

    众弟子见状围过来，抱起略大的童子，为他抚颊、往额头浇水，过了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

    性空上人获悉此事说：

    “悔不该用此童。”

    就是说，事实证明，当初不让这名童子留下就好了。

    “因为某种原因，才留下了你；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里就再不能容纳你了。”性空上人说，“速速离去。”

    童子哭着请求原谅。

    “请不要那样说，把我留下吧。我若回去的话，会受到重罚。”

    童子哭哭啼啼。

    “我主遣我殷勤侍候。”

    主任吩咐我来服侍性空上人，但若主人知道我被赶走，他一定会重罚我——童子这样说道。

    但是，上人没有改变想法。

    “不，不行。”

    话说至此，已不可挽回。

    童子啼哭着出门而去，刚出大门便像消失一般，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怎么回事呢？他是——”

    “他是个怪物吗？”

    “若上人当初知道他是个怪物，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留用他吧。”

    弟子们议论纷纷。

    性空上人听见众人的议论，说道：

    “因为有某种原因，所以一直没有说。但照此下去，再不跟你们说明的话，会妨碍你们修行，所以，我就告诉你们吧。”

    性空上人开始叙述起来。

    “大约一年前吧——”

    上人入睡之后，梦中出现了毗沙门天。

    “有何不便之处吗？”

    毗沙门天对性空这样说。

    于是，性空说道：

    “那么，能有人帮我处理身边各种事情吗？”

    到此，他便醒过来了，而没隔多久，那名童子便上门来了。

    “那么，那名童子是毗沙门天使唤的童子吗？”

    “没错。”

    “他为何那个样子……”

    “他是跟随毗沙门天的护法童子之一。”

    “原来是——”

    “见面时，我马上就明白了，心想，他品性有粗暴之处，不宜带在身边，但因为是自己向毗沙门天提出的，总得等有个理由

    才好，所以便让他留下了。”

    上人这样说道。

    “那，这护法童子是怎么回事？”一名弟子问。

    “就是东寺的善腻师童子。”性空说道。

    然而——

    从这名童子离开的那天起，上人平日极为珍视的、他出生时手握的那跟针，从平常放置之处消失了。

    七

    “是我拿走了那跟针，带到京城来了。”童子说。

    “那么，你是——”

    “我是善腻师童子。”

    童子望着博雅，报出自己的名字。

    “怎么竟然——”

    “在教王护国寺，平时，由我和吉祥天一起立于毗沙门天像旁。”

    童子所言，大出博雅意料之外。

    博雅一下子竟无法相信。

    但是，他看看晴明的表情，感觉童子不像在说谎。

    “不过，善腻师童子大人为何要带走上人的针呢？”博雅问道。

    “我以为拿走如此重要的东西，上人必能马上察觉，来追我回去。”童子说道。

    “我打算等他追来时，再次求他让我留下。我会说，我归还针，千万求您让我在您身边……”

    童子潸然泪下。

    “可是，我想错了。”

    他低下头。

    “我边向京城而来边想：何时追来呢，何时追来呢？我终于来到了罗城门，但不用说上人，谁都没有追来。”

    “然后呢？”

    “随着我离播磨越来越远，手中的针慢慢热起来，最终，在罗城门附近，针变得通红，把我手上烫出了伤疤，实在是拿不住

    了。”

    就这样带着针返回东寺的话，毗沙门天不知将处以何种重罚呢。

    正为难之中，针更热了，童子终于坚持不了。

    “我不觉把那针扔掉了。”童子说。

    然而，即使扔掉了针，还是不能返回东寺。

    就此返回播磨也不成。

    童子在朱雀大路徘徊了一段时间，想寻回扔掉的针，但找不见了。

    这中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行走在朱雀大路的牛、马或人，有不少类似虫子的东西扎了。

    不过，这虫子的真身不明。

    “通过调查，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说话的事晴明。

    “发现了什么？”博雅问。

    “被虫子扎伤的，全都是前往播磨的人或者牛马。”

    “什么？！”

    博雅不禁一声惊呼。

    “就在那个时候，善腻师童子大人来了。”晴明说。

    “找不到针，我思前想后，只得去找晴明大人商量。”童子说。

    “所以，我就知道那虫子的真身了。”

    “真身？”

    “就是那跟针。”

    晴明望望道满仍旧用指尖捏着的针。

    “可是，这针，它为什么……”

    “大概是想返回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吧。所以，它就扎向要去播磨的人或马的身体，打算回播磨去，但毕竟是性空上人的针

    ——它一见伤及人畜，马上就离开对方落到地上了。”

    “于是便屡次发生同样的事？”

    “对。”

    “那么，晴明，让我在朱雀大路上多次说出'播磨'这个词，也是——”

    “我想让掉在朱雀大路上的针来刺博雅大人。”

    “你为何不对我说清楚呢？”

    “我担心说出来你就会害怕。把‘播磨’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稍为有点害怕，就含混不清了。那样的话，性空上人的针就

    不会飞过来了。”

    “原来如此……”

    博雅点点头，又问：

    “不过，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是这位道满大人的事。”

    “不明白什么？”道满问。

    “很简单嘛，博雅。”

    晴明代道满答道。

    “道满大人是播磨出身的哩。”

    “……”

    “播磨的阴阳师，都是师从道满大人的。”

    “噢，原来这样。”

    “性空上人当初结庵于书写山，也全靠道满大人介绍。”

    “是这样啊……”

    “找到针的话，就要请道满大人为这次的事情周旋一番了。”

    “噢。”

    “因为针肯定能找到，所以事先把善腻师童子之事拜托了道满大人。”晴明说道。

    “唔，就是这么回事。”道满点点头同意，“只要有针，我就跟性空说个情吧。”

    言毕，道满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中，道满的陶杯已空。

    道满让童子斟满，又美美地喝起来。

    “原来如此啊。”

    博雅发出一声感叹。

    “喝吧，博雅——”

    道满手持酒瓶，向博雅伸出去。

    “喝！”

    博雅端起陶杯，答应道。

    “怎么样，博雅，喝了这杯后吃一段笛子？”晴明说。

    “好。”

    博雅应允。

    “好啊，博雅大人的笛子吗？也是我的期待哩。”道满说。

    博雅如大家所望，在酒后吹起笛子。

    悠扬的笛音在秋野中回荡，乘风直上苍穹。

    八

    之后，经道满说情，童子得以回到性空身边。

    性空一直活到宽弘五年才辞世。

    享年八十岁。

    性空死后，童子又返回东寺。

    据说，有一段时间，在这名童子——善腻师童子的左手上，看得见一条细长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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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生成姬

番外一 生成姬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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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金色的阳光里，细胜银毫的雨丝飘洒着。

    那是细润轻柔的牛毛细雨。

    纵使在外面行走，也丝毫感觉不出衣饰给濡湿了。发亮的雨丝轻洒在庭院的碧草和绿叶上，仿佛无数蛛丝自苍穹垂悬下来似的。

    细雨轻轻点触着庭院里方池的水面，却涟漪不生。朝着水面凝望，竟丝毫看不出雨落方池的痕迹。

    池边的菖蒲开着紫花，松叶、枫叶、柳叶，以及花事已尽的牡丹，被雨丝濡湿的色泽十分鲜亮。

    花期已近尾声的芍药开着雪白的花。花瓣上细密地缀着雨点，不堪重负般低垂着头。

    时令是水无月，即阴历六月的月初。

    安倍晴明望着左手边的庭圃。坐在蒲团上，与广泽的宽朝僧正相向而坐。

    地点是位于京城西边广泽一带的遍照寺的僧坊。

    “天空转亮了。”

    宽朝僧正的目光越过自屋檐垂下的柳叶，凝望着天穹。

    天空还不是一碧如洗，仍覆盖着薄薄的云絮，整块整块地闪着银白的光。不知道太阳在哪里，只有柔和的光线不知从何处照出，细雨正从空中洒落下来。

    “梅雨终于要过去了。”宽朝僧正说。

    看语气，并不指望晴明应和他。

    “是啊。”

    晴明薄薄的朱唇边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上裹着宽松的白色狩衣，并没有追逐宽朝僧正的视线，仍在放眼庭院。

    “雨亦水，池亦水。雨持续不停则谓之梅雨，潴积在地则称之为池水，依其不同的存在方式称呼其名，虽时时刻刻有所变化，而水的本体却从未改变。”

    宽朝僧正说着，心有所惑一般。

    他的视线转向晴明：“晴明大人，最近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为天地间本来如此的事物所触动。”

    广泽的宽朝僧正是宇多天皇的皇子式部卿宫的儿子，也就是敦实亲王的子嗣。母亲为左大臣藤原时平的爱女。

    他风华正茂时出家，成了真言宗高僧。

    天历二年（即公元948年），他在仁和寺受戒于律师宽空，秉获金刚界、胎藏界两部经法的灌顶。

    真言宗兴自空海大师，宽朝继承了真言宗的正统衣钵。宽朝力大无比，此类逸事，《今昔物语集》等古籍中多有记载。

    “今天我有幸观瞻人间至宝。”

    晴明把眼光落在自己与宽朝中间的方座供盘上。

    供盘上放着一帖经卷。经卷上写着：“咏十喻诗沙门遍照金剐文。”

    遍照金刚，即弘法大师空海。

    “喻”即比喻，整句话的字面意义是说，这部经卷收有十首佛诗，是空海用比喻的形式写就的佛法内容。

    “这可是大师的亲笔呀。这种宝物有时会由东寺转赐敝寺，我想晴明大人或许会有兴趣，就请你过来了。”

    “阅此宝卷，我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既然语言是咒，那么，记载着这些语言的书卷自然也是咒了。”

    “依照你的意见，雨也好泡也罢，本来都是水。所谓的不同，不过是其所秉受的咒的差别而已。”

    “是啊。”晴明点点头。

    在晴明刚阅过的经卷上，有一首题为《咏如泡喻》的佛诗，是空海大师用墨笔抄录的。

    宽朝诵读着这首诗：咏如泡喻天雨蒙蒙天上来，水泡种种水中开。

    乍生乍灭不离水，自求他求自业裁。

    即心变化不思议，心佛作之莫怪猜。

    万法自心本一体，不知此义尤堪哀。

    雨点迷迷漫漫，自天而降，落在水中，化成大小不一的水泡。

    水泡生得迅速也消失得迅速，可水还是离不开水的本性。

    那么，水泡是源自水本身的本性呢，还是源自其他的原因与条件？

    非也，水是源于自身的本性才形成水泡，是水本身的作用。

    正如水产生出种种大小不一的水泡一样。

    真言宗沙门心中所生发的种种心的变化及想法。也是不可思议的，这正是心中的佛性所带来的变化。

    无论水泡的大小、生灭如何变异，本质上还是水。

    人心亦同此理，人心纵使万千变化，作为心之本性的佛性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对此莫要怪讶猜度。

    所有的存在都源于自己的心，本来就是一体的。

    不了解这一至理，实在是太悲哀了。

    诗的意思大体如此。

    “这个尘世间，是由事物本身的佛性与如同泡影一般的咒所组成的，是这么一回事吧。”

    像打谜语一样，宽朝问晴明。

    “所谓佛的存在，不也是一种咒吗？”晴明感慨道。

    “这么说，你的意思就是，世界的本源也好，人的本性也好，都是咒了？”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了不得，了不得。”

    宽朝心有契悟般扬声大笑：“晴明大人的话真是太有趣了。”

    正当宽朝叩膝击节时，不知何处传来众人的嘈杂声。

    “是成村！”

    “是恒世！”

    夹杂在喧闹声中，这样的叫喊声飘了过来。

    听上去是在不远处，有许多人正在争论着什么。

    争论越来越激烈，话语声也越来越大。

    “那是……？”晴明问。

    “关于七月七日宫中相扑大会的事，公卿们正议论不休呢。”

    “听说已经决定由海恒世大人和真发成村大人，在堀河院进行一场比赛。”

    “是这么回事。到底哪一边会独占鳌头呢？他们特意到我这里，就是来打听这件事的。”

    “那么。你觉得哪一边会胜出呢？”

    “没影的事，我们还没开始议这件事呢。他们不过是在随意喧闹罢了。”

    “我没有打扰你们吧？”

    “怎么会呢？晴明大人是我特意邀请来的。那些公卿倒是随意聚过来的。”

    “随意？”

    “唉。他们以为我在相扑方面有一定的见解，其实他们误会了。”

    “不过，宽朝大人的神力，我是早就听说了。”

    “力气虽然不小。可相扑毕竟不是光凭死力就能胜出的。”

    “因此，大家自然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晴明解颐一笑。

    “真叫人难为情啊。在仁和寺发生的事。好像到处都传遍了。”

    宽朝抬起右手，摩挲着滑溜溜的脑门。

    “提起那件事，我也听说过。听说你把强人一下子踢到屋顶上了……”

    “晴明大人。连你也对那些传言感兴趣吗？”

    “确实如此。”

    晴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有关宽朝所说“仁和寺发生的事”，古书《今昔物语集》中有记载。

    大致情形是这样的——广泽的宽朝僧正，长期居住在广泽的遍照寺，但还兼任仁和寺僧官之职。

    那年春天，仁和寺落下惊雷，震塌了正殿的一角。为了进行修饬。就在正殿外搭起脚手架，每天很多工人赶来。在那里做工。

    在动工半个月前后。修理工作仍在继续进行。一天黄昏，宽朝僧正忽然想看看工程进展到什么程度，于是就在平常穿的僧衣上系好腰带，穿上高脚木屐，独自一人拄着法杖往仁和寺走去。

    当他来到脚手架跟前四下打量时，发现不知何处冒出一个奇怪的男子，蹲伏在僧正面前。

    他一身黑衣，黑漆帽檐深深挡住了眼睛。已然暮色四合，他的容貌在昏黑之中辨不清晰。

    再仔细一看，男子不知何时拔出一把短刀，好像特意藏到背后似的用右手倒握着。

    “你是什么人？”

    宽朝一点也不慌乱，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一个四处流浪、连餬口的东西都难以得到的老百姓。

    至于名字。更是默默无闻。“

    一身黑衣的男子用低沉的声音答道。

    “你有什么事？”

    “你身上所穿的衣服，我想取走一两件用用。”

    “怎么，你居然是强盗？”

    宽朝没有丝毫恐惧，用爽朗的声音闻道。

    正准备瞅机会下刀子的强人，差点不由自主地扑上来。

    如果对方胆怯了，或者强烈反抗，或许强盗会找机会动手伤人，可是宽朝如此镇定，强人反而有些气短了。

    不过，强人还是把心一横，将刀一扬：“想留下性命，就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说着，把刀尖指向僧正。

    “我是和尚，随时都可以把衣服给你。所以。你随便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只要说一声，我穷困潦倒、身无分文，给件衣服吧，就成了。可是，你这样对我拔刀相向，却让人不舒服。”

    “多嘴。别说话！”

    僧正躲开强人的刀子，绕到他的背后。朝着他的屁股轻轻一踹，结果，挨踢的强盗“哇”地喊了一声，身子便朝远处飞去，不见踪影了。

    “嘿。”

    宽朝四下找寻强人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就让其他人去搜一搜吧。主意一定，他朝庙堂走去。高声唤道：“有人在吗？”

    当下就有数位法师从僧房里走了出来。

    “是宽朝僧正吧，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看看工程的进展。”

    “可是您这么大声叫我们，您怎么啦？”

    “刚才我碰到强盗，要把我身上穿的衣服抢走，那家伙还拿着刀子要来杀我。”

    “您受伤了？”

    “没有。还是快拿灯来照照吧。当时强盗冲过来，我闪到一边，还朝他踢了一脚，当下他的影子就不见了。快搜搜看他到底在哪里。”

    “宽朝僧正把拦路抢劫的强人打翻了，快拿灯来！”

    一位法师大声叫起来，其他几位法师准备了火把，开始到处搜寻强盗的身影。

    法师们举着火把在脚手架下搜寻时，忽然听到上面传来“好痛啊，好痛啊”的叫声。

    拿着火把照过去，发现脚手架的上方，有一个黑衣打扮的男人夹在里面，不停地呻吟着。

    法师们好不容易爬上去，发现被宽朝大力踢飞的强盗手里还拿着那把刀子，脸上一副可怜相，乞望着他们。

    宽朝带着那个强盗来到寺里。

    “好了，今后不可再走老路了。”

    说着，把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交给强人，就那样放他走了。

    广泽的宽朝僧正真是了不起，不但力大过人，就连对袭击自己的强人也布施行善。法师们一个劲地称赞不已。

    故事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

    “坊间所传总是以讹传讹。实际情况是，强盗给我踹了一脚，逃走后又悄悄回来爬上脚手架，不想一脚踩空，竟然动弹不得了。”宽朝僧正说。

    “这不正好吗？又不是僧正自己向大家编排的。这段佳话正是宽朝大人厚德所致。虽然并不切合空海和尚关于水泡的比喻，不过，僧正自身的本性，绝没有因为传闻而改变分毫吧。”

    “是啊。”宽朝僧正苦笑着点点头。

    “既然传闻无甚大碍，也就听之任之吧。”

    两人正聊着，另外的僧房里，喧哗声越发大了起来。

    看动静，像是公卿们正穿过遮雨长廊朝这边走来。

    “我打扰宽朝大人很久了。恐怕他们都等不及了。”

    正说着，那些议论不休的公卿已经走了过来。

    “咦，安倍晴明大人在这里呀。”

    其中一个大喜过望地说。

    “是晴明大人吗？”

    “太妙了。”

    年轻的公卿们在外廊里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把好奇的视线投向晴明。

    “哎呀呀，看样子他们的目标不是老僧，而是晴明大人你呀。”

    宽朝僧正笑逐颜开地低声对晴明说着，然后转头朝着公卿们肃然说道：“晴明大人是我特意邀来的贵客。我们谈兴正浓，你们这样来搅扰，如此行止。难道不嫌唐突吗？”

    “确实是太失礼了。不过，只在祭祀庆典上见过晴明大人，这样近距离探望的机会，实在是从未有过。所以……”

    大家诚惶诚恐地低头致礼，但他们眼中的好奇却并没减少。

    在一群公卿当中，还有刚才招呼他们的年轻僧侣。

    “本来在那边，正议论着宫中决定由海恒世与真发成村进行比赛的事，这时，有人提起安倍晴明大人刚才来到这里。大伙就……”一位年轻的僧侣解释道。

    “有关方术的事，务必向您请教，于是就冒昧前来了。”一位客人开口说。

    “什么事？”

    晴明既然这样表态了，公卿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起来。

    “我听说，晴明大人会使用各种各样的法术。”

    “听说您会驱使式神。那么，式神可以杀人吗？”

    “这种秘事，也好随便问吗？”

    晴明朝年轻的公子反诘道。

    晴明如女子般鲜红的唇边，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晴明的唇边，总是挂着这样的微笑，含义却每每不同。在这种场合，好像在对公卿们鲁莽的提问表示嘲讽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啊？”

    毫无惊惧之意的公卿们进一步追问晴明。

    “至于能不能杀人嘛——”

    晴明的眼睛眼角细长，他清亮的目光打量着提问的公卿，声音轻柔地说：“那就借哪位试一下吧。”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说要试一下……”

    被晴明盯视的公卿，急慌慌地推脱着。

    “不用担心。用式神杀人，这种事不是随便出手的。”

    “肯定不简单啦。可还是办得到吧？”

    “听说方法可谓五花八门。”

    “那么，不用活人，就用别的东西试一下怎么样？”

    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卿提议道。

    “嗬，那可太有趣了。”

    公卿中响起一片赞同声。

    “好吧，在方池那边的石头上，有一只乌龟，用方术可以把它灭掉吧。”

    那位提议用别的东西试试的公卿又说。

    大家朝庭院中的方池望去，果然发现在方池中央露出一块石头来，石头上有一只乌龟歇息着。

    不知何时，雨霁云散，薄日照射着庭院。

    “那株芍药下有一只蛤蟆，也可以拿来试一下吧。”

    “虫豸和龟类既然不是人，应该可以吧。”

    “是啊是啊。”

    公卿们兴趣盎然，口沫横飞地劝着晴明。

    “在清净之地，实在太过喧哗了……”晴明不动声色地说。

    他静静地把视线转向宽朝僧正，僧正解颐笑道：“哎呀。你就放手一试吧，晴明大人。”

    听上去像是事不关己似的。

    实际上，宽朝自己在数年前，也曾灭掉一只附身宫女的天狗。不过，不可胡乱显示方术，这个规矩宽朝自然也是理解的。

    事已至此，如果什么都不展示一点，难免招致非议。

    “哎呀。安倍晴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过要露一手的，可什么也没做就回去了。”

    “那人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嘛。”

    公卿们会在宫中如此议论，其沸反盈天之状是不难想像的。

    不过，纵使众人逼迫在先，对象是虫豸也好乌龟也罢。若随意在寺里杀生，也非明智之举。

    晴明会作何应对呢，宽朝好像觉得大有看头似的。

    “可以吗？”

    宽朝僧正模仿着先前晴明说过的话：“毕竟是余兴嘛。就像水泡的比喻所说的那样，做点什么或者不做点什么给人看看，晴明大人的本性，也是不会发生一点变化的。”

    宽朝面色祥和地望着晴明和公卿们。

    “宽朝僧正大人，那乌龟和蛤蟆看上去年事已久。它们每天都在这里聆听宽朝大人的诵经声吧。”晴明说。

    “是啊。”

    “是这么回事呀。”

    晴明的身体好像没有任何重量似的，轻灵地站起来。

    “无论什么活物，要杀掉都很容易，但要让它再生，可就十分不易了。无谓的杀生是罪过，我本来想避开，可如今真是骑虎难下呀。”

    晴明行至外廊，从自屋檐垂下的柳条上，用右手那细长的食指与拇指。摘下一片柳叶。

    “要是使用方术，只要这么一片柔软的柳叶。也可以把你的手压烂。”

    晴明盯着提议杀掉池中乌龟的公卿，说道。

    公卿与僧众，都聚集在外廊内，探着身子。他们可不想漏听晴明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晴明把夹在指尖的柔碧的柳叶贴近朱唇，声音轻轻细细地念起咒文。

    一松开手指，柳叶便离开晴明的指尖，没有风力可借，却还是飘飘飞动起来。

    接着，晴明又摘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同样小声喃喃着。一离开指尖，这片叶子就像追赶原先那片似的，在空中飘飞起来。

    不一会儿，第一片叶子已经飞到乌龟上方，向着它的背部飘落下来。就在柳叶将落未落至龟甲上的一刹那，“喀！”随着响声传来，龟甲像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压烂一般，裂开了。

    “嗬！”

    “真神啊！”

    就在大家叹声四起时，另一片柳叶已经落在蛤蟆背上。

    顿时，蛤蟆给柳叶压扁了，内脏四溅，向周围飞去。

    一两片内脏四散横飞，甚至飞到在外廊内探身观望的公卿身上，沾到他们的脸上。

    “啊！”

    惊叹声四起，公卿们赶紧往后跳开。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又是赞许又是惊怯的表情。

    “哎呀，实在是棒极了。”

    “真是厉害之极啊。”

    等他们的议论停下来，晴明神情爽朗地说：“蛤蟆也好乌龟也好，每天都聆听宽朝僧正大人读经。

    它们已经得到灵气，或解人浯也未可知。“

    晴明到底想说什么呢？大家脸上都浮现出疑惑的神情，这位闻名天下的阴阳师，若无其事地说：“如此一来。在某个夜晚。死去的乌龟或者蛤蟆要找你们当中的某位报仇，也说不定哦……”

    公卿们脸上的疑惑倏忽间化为惊怯。

    “你是说那乌龟与蛤蟆，会来作祟吗？”

    “是吗，会有这种事吗？”

    公卿们顿时一片不安。

    “我不是说一定会，只是说可能会。”

    “那可怎么办呢？”

    “它们听过宽朝僧正诵经，都是得了灵气的东西。只好请宽朝大人好好跟它们商量，帮大家谋划一下吧。”

    听睛明这样说，公卿们找到靠山似的转而望着宽朝僧正。

    “哎呀。万一有什么不测。请出手相助！”

    “恳请大人了。”

    对此，宽朝僧正苦笑起来：“我明白，请大家放心吧。”

    他只能这样安慰他们。

    年轻僧侣与公卿们消失后，四下重归平静。

    这时，晴明低头致意：“宽朝僧正大人，刚才失礼了。”

    “怎么会，你这了不起的‘余兴’叫人大开眼界呀。”

    “告辞之前，我还有事相求。”

    “什么事？”

    “就是庭院中的乌龟与蛤蟆。我想把它们供养在我的家中，以免它们寻仇。请吩咐寺中身手敏捷的弟子一声，收拾好它们的尸骸，送到我家里好吗？”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僧正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的。我会让人把它们送过去的。”

    “再见！”

    白衣飘动，晴明缓缓步出了外廊。

    退到一旁的年轻僧侣与公卿们，留意到晴明离开的身影。

    “有劳大人了。”

    “请晴明大人帮忙。”

    公卿们的声音，朝着晴明的背影追去，晴明却没有回头。

    好容易从云翳中露出脸来的太阳，在晴明的背上，投下明亮的光华。

    二

    在此。就安倍晴明这个人物，我想郑重其事地说上几句。

    安倍晴明是平安时代的阴阳师。

    那么，什么是阴阳师呢？

    是平安时代的魔术师吗？

    可以说多少有点相似，但在词义上仍相差很远。

    咒术师？

    这个词仍然有点距离。

    那么，方士这一称呼怎么样呢？

    方士，即善于使用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技艺、方术的人，又称方术师。

    就词语的氛围而言，这个词很接近，可表现得还不够充分。阴阳师确实会使用方术，但归根结底，这只不过是阴阳师这一存在所拥有的特征之一，而非全部。

    而且，方士这个词，还残存着太多古代中国的味道。

    所谓的阴阳师，其背景固然是在中国生成的阴阳道思想，但它却是日本特有的称呼，阴阳师这一称呼，在中国是没有的。

    所谓阴阳师，其实是一种技术职称。

    先前提及的咒术师这一名称，是针对其能力而言。而所谓的阴阳师，则大体是针对其职业而言。

    要说明这点微妙的差别，如果寻找一个恰如其分的现代词汇，有一个简明易懂的词语，叫做PROFESSIONAIL.这样来命名怎么样？

    “职业性的咒术师”。

    职业咒术师，的确十分接近了。

    接近是接近了，却仍有一点偏离的感觉。

    打个比方，往“阴阳师”这一容器里，注入曾经放在“职业咒术师”这一容器里的酒浆，酒浆可以全部灌进去，但“阴阳师”这一容器里，总感觉还存在着未被填满的空白。

    不过，话说回来，将平安时代这一特殊职能的称号置换成别的词语，这种尝试本身就是相当机械和僵化的。

    在平安时代，阴阳师服务于朝廷，进行各式各样的占卜。甚至连医生的角色也要担当。

    当时。人们深信，生病生灾大多源于鬼怪、幽灵与诅咒。而阴阳师通过祓除附着于病人身上的恶灵与鬼魂，能将病症治愈。

    阴阳师首先是驱邪降妖方面的专家。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观测天文，勘察方位。

    他们会通过星象来占卜吉凶，当贵族们要出发去某地时。他们会观测那一方位的吉凶。若出行的方位出现妖障。则须往别的方向避住一宿，第二天再重新往目的地行进，关于这种换向的方法，古籍中有着极为详尽的记述。

    这种换向法是为了避开天一神所在的方位而施行的，可这位神灵总是不断改变其居住场所，因此，在出发之际。首先必须查清天一神当天位于何处。调查固然很有必要，可这位天一神的动向复杂多变，不是一般的业余爱好者所能轻易掌握的。

    如此一来，作为这方面的专业人士，阴阳师就十分必要了。那是一个诅咒人或被人诅咒都极其普遍的时代。贵族为了保护自己远离诅咒，阴阳师这一职业就为当时的社会所不可或缺了。

    平安时代，在皇家大内设有阴阳寮，根据养老令（日本文武是皇于718年颁布的关于确定官职、官位的律令）的解说读本《令义解》所述，阴阳寮的人员构成是这样的：寮头一人。

    寮助一人。

    允官一人。

    大属职一人。

    小属职一人。

    阴阳师六人。

    阴阳博士二人。

    阴阳生十人。

    阴阳土一人。

    皇历博士一人。

    皇历生十人。

    天文博士一人。

    天文生十人。

    漏刻博士二人。

    守辰丁二十人。

    使部二十人。

    值丁二人。

    共计八十八人。

    工作内容分为以下四个方面：

    阴阳道。

    历道。

    天文道。

    漏刻。

    所谓的阴阳道，其主要工作是判断土地吉凶的相地堪舆与占筮。

    历道的职责是制订日历、决定日子的吉凶等。

    天文道负责观测月亮、星辰及其他行星的运动，并据此卜筮事件的吉凶，遇有彗星出现，则思考其隐含之意。

    漏刻的工作职责是掌管、控制时间。

    以现代观念来分析，可以认为阴阳寮是平安时代的科学技术厅，是掌管当时最新学问的部门，称得上支撑平安时代的重要精神基石。

    安倍晴明担任天文博士。

    天文博士的官位比正七位下还要低。阴阳寮的长官即寮头也就是从五位下，此位以上才是允许上殿的殿上人。

    安倍晴明是否曾为寮头，史料没有记载，而他的官位却超过寮头，晋升到从四位下的殿上人之位。

    一般认为，安倍晴明生于延喜二十一年（即公元921年），这是从宽弘二年（即公元1005年）晴明八十五岁作古的资料倒推出来的。

    他是大膳大夫安倍益材之子。据日本史料馆藏书《赞岐国大日记》及《赞阳簪笔录》记载，安倍晴明于四国时期出生在赞岐国香东郡井原庄。关于他的幼少时期至青年时期，没有任何正式记录。要探索这一段经历，只能从残存于民间逸闻传说中半神半仙的迷离故事中去探寻，舍此别无他途。

    如果以称得上数量庞大、鱼龙混杂的安倍晴明故事集的资料为来源，那么晴明的出生年代可以再上溯百年左右，其先祖是远渡大唐并在大唐辞世的著名遣唐使安倍仲麻吕。他的父亲并非安倍益材，而是安倍保名。

    传说他的母亲是栖居在信田森林里的白狐。据《卧云日记录》所载，晴明自己也是“幻化所生”。

    如此一来，民间逸闻变成了传说，又从传说衍化为晴明故事，谱成“谣曲”，进而演变成名为《芦屋道满大内鉴》之类的净琉璃剧。

    安倍睛明其人的真实情形到底如何，认真思量，实在是无从捕捉的。

    这确实太有趣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正因其难以捕捉，在讲述平安朝这一独特的时代时，他可以说是位于时代中心的最适当人选。

    平安时代，是一个风雅别致而又蒙昧冥暗的时代。

    鬼魅也好，世人也好，灵异也罢，都在同样黑暗的氛围中呼吸着。

    当时人们还深信，在建筑物及路口的阴暗处，就存在着鬼魂与幽灵。

    在平安时代，安倍晴明，打个比方说吧，就是那黑暗当中。悄然发散着钝拙光亮的金色，是在昏冥之中呼吸着的、微乎其微的金色之光。对此，鬼魅也罢，世人也罢，幽灵也罢。都屏息凝视着。

    我脑中浮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从黑暗中抬头望去，天际浮现出一轮清澈的蓝月亮，在月亮旁边，有一片云彩漂浮着，闪烁着光华。

    这轮明月。

    明月的清辉。

    或者那银色的云朵。

    就是安倍晴明。

    当然，这仅是一种意象，自然是没有任何根据的。

    不过，安倍晴明这个人物，每当为他神驱意弛时。不知怎的，在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对此画面，我想再展开两句。

    不必以翔实的史料为根据，也不去顾及已经定型的人物形象，只是从鱼龙混杂、为数众多的迷离故事出发加以叙述，这种方法，对于阴阳师安倍晴明这个空前绝后的人物而言，我以为是再恰当不过的。

    三

    据《今昔物语集》记载，安倍晴明年轻时曾师从阴阳师贺茂忠行。在他的门下修行。

    贺茂忠行是平安时代闻名遐迩的阴阳师，其子贺茂保宪也很有名。

    日本的阴阳道，此后不久即为两大系统所主导，即安倍晴明的土御门家与贺茂保宪的贺茂家。保宪就是另一派的始祖。

    晴明与保宪，是贺茂忠行门下的师兄弟。另外还有资料记载，晴明是保宪的弟子，只是其佐证过于疏简，在此从略。

    无论如何，安倍晴明当年在贺茂忠行门下修行时，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少年呢？

    在我的想像中，他是一位肤色白皙、颜面细长、风流蕴藉的美少年。

    如芳香般飘逸俊朗的才华，想必正从他的身体里往外奔涌吧。这样的叙述在文理上是通达的。不过，也许自年轻时起，他就洞明世事，精于彻底遮蔽其卓越才华的处世方策。

    即便如此，有时还是无法完全藏匿自己的才华。但随着年事的增长。肯定也会以漠然淡定的神情与流于世故的语调。跟成年人一起交谈吧。

    要完全接受人世间的蒙昧，他到底历练不够，因而对周围头脑鲁钝的成年人，难免吐露一些辛辣之辞吧。

    较之孩童的可爱，棱角更为突出的智慧因子，已经隐隐出现在幼小的晴明的外表与眼神里。

    那是一个夜晚。

    贺茂忠行带着一群弟子，包括年少的晴明在内，驱车前往下京方向。

    他乘坐的是牛车。

    忠行坐在牛车内，其他人，包括晴明，都是徒步行走。

    正值夜阑深更时分。

    天空中斜挂着一轮月盘，忠行在牛车中酣然入梦。

    牛车轱辘轱辘地在京城的通衢大道上行走。

    少年晴明，不经意地朝前方看去，忽然感到一股妖魅之气，类似阴森迷蒙的云气般的东西，在前方滚涌着，正朝这边接近。

    认真一看，竟是一大群鬼。

    原来遇到百鬼夜行了。

    “狰狞厉鬼，直趋车前。”这是古书中的记载。

    能看到众鬼靠近的，只有晴明一个人，其他随行之人根本没有觉察。

    晴明急急跑到车子旁边，去报告忠行。

    “老师，前面有一群鬼魅走过来了。”

    贺茂忠行立刻清醒过来。

    他撩起车前的帘帷，从帘间的缝隙望去，果然看见前方一群鬼魅正吵吵嚷嚷地远远而来。

    “真的是百鬼夜行啊！”忠行喃喃道。

    若给鬼卒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性命难保了。

    “停车。”

    忠行吩咐一声，自己来到车外。

    “有鬼魅过来了。”

    他把大家集中在车子周围，结成结界，口中念念有词。诵起咒语，形成了保护区。

    “大家不要做声。如果鬼怪知道有人在此，一定会把他的眼球吸走，把血啜干，连骨头带头发，一丝不留全部吃掉。”

    虽说看不到鬼，但毕竟是忠行门下的修行弟子，师尊所言之事，一行人还是马上就理解了。

    连前方蜂拥而来的黑云般的妖气，也感觉到了。

    结好结界，忠行开口说：“晴明。鬼魅当中或许有鼻子灵敏的，万一有事发生，只要我示意，你就把牛从车轭下放出来。”

    “是。”晴明点点头。

    弟子们鸦雀无声，一时肃杀得没有一丝生气。

    额头上没有冒出冷汗的。只有年少的晴明一人。

    鬼众一点点靠近了。晴明表情平静地盯视着。

    “哇——”

    他的眼神一如平素，说准确些，是用一种观赏难得一见的怪物时的好奇眼神，盯视着这群鬼魅。

    “原来鬼魅就是这样的东西啊。”

    真是奇形怪状啊。既有人形的鬼魅，也有秃头的妖怪：既有马面鬼，也有看上去像披头散发的裸体女人一样的鬼。

    有的形如琵琶。

    有的身如长柄勺。

    有脚下蹬着鬼火的车轮。

    有长着人面的狗卒。

    还有长着腿脚的油锅。

    不一会儿，鬼怪们在牛车前停住了。

    “有人的气味啊。”

    身长十余尺的秃头男鬼，鼻子哼哼唧唧地嗅了一阵子，嘟哝道。

    “确实有哦。”马面鬼说。

    “的确有。”女鬼说。

    “嗯，有。”

    “有的。”

    “有啊。”

    百鬼的队伍停了下来，开始嗅闻周围的气息。

    弟子们虽然看不见鬼的影子，却听得到鬼的声音。一个个吓得脸色铁青。

    晴明探询着忠行的表情。

    “是时候了。”忠行用眼神示意。

    晴明解开牛绳，放开了系在轭头上的牛。

    “噢，是一头牛。”

    “这种地方还有牛呢！”鬼怪们注意到开始走动的牛。

    “好可口的老牛啊！”

    “把它吃喽！”

    “吃了它！”

    顷刻间，众鬼趴到牛身上，开始狼吞虎咽地撕咬起来。

    在月光下，牛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哀号着。弟子们看得见牛，却看不到鬼的影子。

    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牛头上的皮肉丝毫不剩，只有大量的牛血滴到地上。

    能看到牛的眼球被吸走，消失了。

    能听到嚼肉吸血的声音。

    四周回响着嚼咬牛骨头的声音。

    晴明静静地盯视着。

    “原来如此……”

    有时他点点头，有新的感触似的。

    “鬼怪吞食活物，竟然是这种样子啊！”

    看见弟子如此镇定自若，忠行也暗自称奇。

    不一会儿，鬼怪们就把整头牛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了。

    “好啊，尝了回鲜。”

    “嗯。肚子舒坦了。”

    “饱啦。”

    鬼魅们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接着，又络绎不绝地开始走动起来。

    “没事了！”

    忠行这样开口时，是在鬼怪们的影子完全消失后。

    就这样，晴明一行人逃过了一场鬼劫。

    从这天开始，贺茂忠行开始重视晴明，有关阴阳之道，忠行总是倾其所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教此道也。如同灌水入瓮。”

    这是《今昔物语集》中的记述。

    据传，晴明长大成人后的住家，就位于土御门小路。

    从天皇居住的宫殿方向来看，它位于东北方向，也即艮的方位。就是俗话所说的鬼门的方位。

    这一巧合并非偶然。

    展现晴明的独特禀赋的故事还有不少。

    下面是《宇治拾遗物语》中的一个故事。

    有一次，晴明因事前往宫中参谒天皇，碰到了藏人少将。这位少将是何许人，《宇治拾遗物语》中并无记载。

    后来他“荣升至大纳言”，可见是一位显赫的人物。

    当时。少将刚好走下车子，正要前往宫中拜谒。

    这时。一只鸟飞过少将头顶，遗下一滩鸟粪。

    见此情形，晴明走到少将身旁：“刚才，有一只飞鸟把污秽之物弄在少将身上。那只鸟是式神。”

    他直言相告.

    “而且，它生性凶残，若置之不理，大人的性命，恐怕今天晚上就难保了。”

    少将深知晴明的才华，他不会认为这是戏言或者谬谈。

    “请大人指点……”

    “正好我在这里。也算是有缘吧。能否来得及还难断定，只好试试看了。”

    晴明坐上少将的车子，跟他一起来到他的府邸。

    到了傍晚，晴明与少将共居一室，用两条宽袖遮盖少将的身体。

    是夜，晴明紧护少将，固守其身，整夜未眠，一直念念有辞，细声不绝，不断诵读加持。

    《宇治拾遗物语》这样记载。

    也就是说，晴明采用固守其身这一护持法，无眠无歇，通宵保护少将。

    终于到了黎明时分，冬冬冬，忽然有人叩门。

    “你来了？”晴明问。

    “进来吧！”他朝轻轻敲门的家伙招呼道。

    不一会儿，少将发现，在房间一隅的黑暗里，坐着一个影子。

    根本没有谁推开门，但确实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乍一看，那是一个像鸟儿一般嘴喙尖尖、如狸猫般大小的小和尚，而且是独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小和尚紧紧盯着晴明与少将，喃喃自语着。

    “我受人之托把这家家主咒死，还派了式神过来。没想到居然毫无效果。还以为是这里守护严密才出了意外。

    就赶过来看看。原来是安倍晴明大人在这里……“

    小和尚若有所悟地深深低头行礼。

    “实在太冒失了！”

    说完，转眼消失了。

    天亮之后，少将派人到各处调查，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少将家族的亲戚里有一位姑婿，是少将的连襟，居五位藏人之职。

    周围的人只顾着关照少将，怠慢了这位男子，所以，他老早就心怀不平。

    终于，他找到阴阳师，企图咒杀少将，这些事晴明以前也听说过。这一次，就连派向少将的式神，也被晴明遣返了。

    一旦对人施咒，驱使出去的式神又遭人遣返，那些诅咒就会全部施加到使用式神的阴阳师身上。就是说，若一开始就要置对方于死地，一旦失手，自己就会在劫难逃。

    果然，在那位五品官的宅邸，发现了阴阳师的尸体。

    “一切都是我命令他做的。”五品官完全坦白了。

    就这样。晴明救了少将一命。

    据传，晴明还擅长射覆之术。

    所谓射覆，是一种发现或猜测掩盖物、隐藏物的本领。阴阳师大多使用罗盘进行这类占卜。罗盘上绘有五行、北斗、八卦、十二干支、二十八星宿等，在占筮的时候可以用上。

    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进行射覆比赛，看谁猜得准，是历史上著名的故事。而且，晴明还跟贺茂保宪进行过射覆的较量。

    关于射覆，在《古今著闻集》中还有一段佳话。

    有一段时间，藤原道长在进行斋戒。

    所谓斋戒。是一种避讳的慎独之举。当遭遇凶险以及祸事，或为了避开怪异之力以及障碍之物的陷害，斋主一直隐居在家。足不出户。

    这位藤原道长，是后一条天皇时代的实权人物。宽仁三年（即公元1019年）建成法成寺（正殿）后，遂享拥“御堂关白”的美名，成了天皇的首席顾问。

    在以《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等为核心的宫廷沙龙中，他充当着赞助人的角色。

    这位道长，因为什么进行斋戒，书中并没有说明。不过在道长斋戒期间，其府第正厅里，几位卓有成就的人物正聚在一起。

    他们是解脱寺的观修僧正，著名医师丹波忠明，武士源义家，以及阴阳师安倍晴明。

    时间是五月初一。有人把出产自大和地方的时鲜果蔬献给斋戒中的道长。那是刚刚长成的大和瓜。

    就在大家要吃瓜的时候，晴明静静地说：“在用斋期间，收到外来的果蔬，未免让人有点不放心。”

    他命人把献上的瓜果摆成一排，卜了一卦，拿起一只瓜，说道：“这只瓜妖气很重。其中必定潜藏着妨碍大人守斋的秽物。”

    “那就让我来……”

    观修僧正走过来，念佛祈祷，过了一会儿，这只瓜摇晃起来，摇动得很是怪异。

    于是。医师忠明取瓜在手，扎入两根银针，瓜才不乱动了。

    接着，义家拨出腰刀，把瓜一刀剖成两半，从瓜中竟然滚出一条漆黑的蛇，而且蛇头已经被干净利落地斩断，蛇的两眼插着忠明扎入的银针。

    以晴明为头阵，四位高手联袂出手，挽救了道长的性命。实在是一段有趣的佳话。

    下面介绍的，是记载于《古事谈》的花山天皇与晴明的逸事。

    花山院位居天皇的显位时，患上了头风，还伴有头痛。

    特别是进入雨季，头就开始痛起来，真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请医生出诊，尝试各种治疗，均没有效果。

    花山天皇于是把安倍晴明召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头风病。

    “我明白了……”

    晴明很快诊断完毕，对天皇说：“您的前世是一位高贵的行者。”

    “这关系到我的前世吗？”

    “是的。您前世当行者，在大峰的某家旅店入灭归天。

    依据您生前的德行，今生今世贵为天子。“

    “那么……”

    “安葬好的前世骷髅，经过去年的一场大雨，与山土一道流失了，大都散失在大峰的四处，托钵也被夹在巨大的岩石之间。每当下雨时，吸进水汽的岩体就会膨胀，挤压托钵，您的头就会疼痛起来。”

    也就是说，天皇的头风是无法药愈的。只要把夹在大峰岩石间的遗骸取出来，埋葬在适当的位置，头痛就会不治而愈。

    天皇立刻派人前往大峰山进行调查，结果正好印证了晴明的说法。

    取出遗骸，按晴明的嘱咐进行供养，结果，就好像一场弥天大谎被揭穿一般，花山天皇的头风病完全康复了。

    还有一件逸事，说的也是晴明与道长的故事。

    建好法成寺后，道长每日前往正殿礼拜。

    道长十分喜爱一只毛色银白的犬，在前往法成寺正殿时，总带着这只犬。

    有一次，道长正要跨过正殿大门时，这只白犬突然狂吠起来。

    道长下了牛车。正要迈步行走。白犬紧紧咬住他的衣裾，不让他过去。

    “怎么了？”

    他不大在意地想跨过去，白犬吠得更厉害了，还直起身子挡在道长面前。

    道长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有点异乎寻常，随即吩咐从人：“请晴明过来吧。”

    道长正要在支撑着车轭的木榻上落座，晴明到了。

    “我碰到这么一回事……其中有什么蹊跷吗？”

    晴明在门前走了几步，说道：“嗯。这里确实充满不祥之气。”

    “不祥之气？”

    “有一种诅咒道长大人的物事，埋在大门下面。据说白犬身上有神通，它有所觉察，因而主动阻止了大人。”

    “大门下面什么地方？”

    晴明仔细观察了大门下边的泥土，“就是这里。”他指着地上的某处说道。

    “挖开！”

    大家把那里掘开一看。果然。从五尺多深的泥土中挖到一个物事。

    是合在一起的两个素陶杯，用结成十字形状的黄色纸捻捆扎着。

    撕下纸捻，打开合捆在一起的素陶杯一看，杯底有一个朱砂红字。

    “这是什么？”道长同。

    “这是一种相当恐怖的咒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道长大人正好踩在这块泥土上，就会吐血不止，今天晚上恐怕就有性命危险。一旦踩上去，我晴明也无能为力了。”

    道长惊讶得哑口无言。

    “不过，精通这种咒术的，除我晴明外，举国上下也只有几个人了！”

    “你知道是谁了？”

    “擅长这一法术的人，首推播磨国的道摩法师。”

    “这位道摩法师是什么人？”

    道摩法师，就是芦屋道满，可说是晴明的劲敌。在平安时代，提起法师，并不仅限于僧侣，阴阳师多数也用这个称号来彼此称道。

    “那就要去问他本人了。”

    晴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把它折成飞鸟的形状，让它嘴边衔着一只酒杯。再抛向空中，白纸顷刻间变成了一只白鹭。

    白鹭嘴里叼着素陶杯，朝着南方飞去。

    “追上去！”

    晴明带着人一起去追赶白鹭。白鹭飞到六条坊门小路和万里小路交汇处的一所古宅上方，从折叠门飞了进去。

    晴明制止了追随而来的人们：“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晴明一个人走进古宅。院内一片狼藉，蔓草丛生。

    就在荒草间，一位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的老法师随随便便地坐着。

    白鹭就停在他的肩膀上。

    白鹭嘴里没有了素陶杯，不知什么时候。素陶杯已握在老法师手中，而且杯中已经装满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汲来的。

    “来啦，晴明……”

    老法师嘻嘻笑着，露出一口不洁的黄牙。

    老法师举起手中捧着的素陶杯，肩头的白鹭随即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饮着杯中的水。

    这时——白鹭的身子眼看着渐渐软塌下来，变回原先的白纸。

    飘到地上。

    “还真是你呀，道摩法师大人！”晴明说。

    “我是受堀河左大臣显光大人之托啊。”

    道摩法师云淡风清地答道。

    堀河左大臣显光，是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兼通的长子。

    在官场上是与道长处于敌对关系的大人物。

    道摩法师的意思是，他是受藤原显光所托施行咒术的。

    “不要紧吗？”晴明问。

    “你问什么？”

    “刚才你已经说出显光大人的名字。”

    “没关系。我跟他谈妥了。”

    “谈妥什么？”

    “我告诉他，这一次如果咒术受挫，他就要幡然醒悟。”

    “醒悟？”

    “我告诉他，如果我的咒术失灵，对方肯定是安倍晴明出手。我还告诉显光，如果是晴明出手的话，隐身法什么的，也就没用了。”

    “就是说，是显光大人让你诅咒道长大人的？”

    “嗯。”

    “不过。你瞒天过海的手段可数不胜数呀。”

    “你是想跟我说。让我杀了你吧？”

    “瞧你说得多可怕啊。”

    “是你自己说的嘛。”

    “我这样说过吗？”

    “说过。”

    “呵呵。”

    “要想骗过你，除非把你杀喽……”

    道摩法师恣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道长身边的白犬，就是你出的点子吧。”

    “不错，是我给他的。”

    哼哼哼——笑声没漏出来。老法师把它停在嘴边了。

    “来喝一杯吧！”

    道摩法师把手中的酒杯递给晴明。

    刚才白鹭喝光的素陶杯中，又斟满美酒。

    “那就不客气了。”

    晴明坐在道摩法师对面，接过陶杯，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味道怎么样？”

    晴明把本应喝空的陶杯还给道摩法师，杯中还是佳酿满溢。

    “不错。”

    这一次，道摩法师接过陶杯，同样一饮而干。

    “这件事，该怎么跟道长大人交待呢？”晴明问。

    “照你所见所闻，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接着，道摩法师悠然自得地说：“「尔就说，是我道摩法师，也就是芦屋道满，受显光之托施行咒术。”

    “可以吗？”

    “量那道长还没胆子砍掉老夫的头。”

    道摩法师露出一口黄牙，开心地笑了。

    就像道摩法师所说的那样，道长在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说道：“这不是道摩法师之过。可恶的是策动汶一切的显光。”

    道长顾忌的是，如果把道摩法师定成死罪，根本不知道他的怨魂会怎样作祟，结果闹出什么事来。

    最终，道摩法师只是被放逐到播磨国了。

    那位诅咒道长的显光的结果呢？

    《宇治拾遗物语》是这样记载的：“死后化为怨魂，在正殿周边作祟不断。世谓之恶灵左府云云。”

    这是晴明晚年的趣闻逸事，跟我们要讲的故事相比。

    时间上还要推后一些。

    一

    据《今昔物语集》记载，海恒世是丹后国的相扑士。

    夏日里的一天。恒世出门散步，信步而行。

    恒世脚蹬木屐，硕大的身体披着一件和服单衣，腰带自然地缠绕着。

    他带着一个随身侍应的小童。

    在恒世居住的宅邸附近，有一条小河。那是一条古老的河流，绿漪清波。还有好几处水潭，深不见底。

    他手中只有一根藜杖。

    两人信步来到河畔。

    他沿着河岸，趁着阴凉，踏着碧草前行。

    太阳已经变大变圆，向西天倾斜，眼看快落山了。

    恒世在一处大大的水潭前伫立了一阵子。

    在水潭周围的岸旁，数株年深日久的大柳树布下一片浓阴，枝条垂落到水面上。

    水潭里的清水，不堪重负般卷着旋涡，蓝靛靛的。深不见底。

    在柳树的树根处，芦苇丛生，菰属繁茂，一片生机。

    却让人觉得阴森森的，心里有点发毛。

    就在这时，恒世看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东西。

    深潭对岸的急湍水面上，忽然腾起一条水柱。那条翻腾的水柱，眼看着就穿过潺谖的水流，朝恒世这边蹿了过来。好像有个顽童把头埋在水中，正在水中疾速地畅泳。

    “喂——”

    恒世站在河岸上，紧盯着这一场面。

    当水柱靠近这边的河岸时，从翻腾的水波中，猛然出现了一条大蛇的头。

    它眼中闪着幽绿的光，口中吐着鲜红的信子，在水面上狂抖着。

    “哎呀！是一条大蛇。恒世大人，快逃吧。它会吃了我们的。”童子惊叫起来。

    “嗬，那可太有趣了。”

    海恒世平静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大蛇。

    “恒世大人！”

    童子大声叫着，终于飞奔而逃。

    大蛇停止翻腾，幽幽的绿眼睛望着恒世。

    那是一种欲将恒世撕成碎片般的恐怖眼神。

    “呵呵。这怪物或许在掂量我有多大分量吧。”

    恒世和大蛇对峙着。

    从头部的大小来看，这无疑是一条相当大的虬蛇。

    不一会儿，它把头潜入水中，恒世以为它收敛凶性，退怯了。水中的波澜朝对岸迤逦而去，到对面的芦苇丛中。消失了。

    “原来是逃跑了。”

    恒世刚这样想，却发现水面陡起波澜，再次朝这边疾速逼近。仔细一看，这次从水中渐渐露出的，不是蛇头而是蛇尾。

    “嘿，不知道它准备干什么坏事呢。”

    一股大力猛地向恒世的右脚袭来。

    恒世提起右脚，蛇尾更用力地卷紧了他的脚。

    “噢！”

    恒世奋力抵住，脚下的木屐齿竟折断了两根。

    真是力大无比呀！

    “这家伙真了不得。”

    大蛇力道越来越强，恒世拼尽全力抵抗，脸憋得通红。

    他的脚慢慢陷入泥土中，竟达五六寸之深。

    忽然——感觉像绳子猛然绷断一般，缠在脚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原来是大蛇断了。”

    刹那间，水中泛起大片的血花。

    恒世把腿一拉，蛇尾刺溜一下浮了上来。一打量，蛇身的确从中间绷断了。

    把缠绕的蛇尾解开，取来水清洗已经变得青紫的脚。

    洗过之后。大蛇缠绕的淤痕还是没有消失。

    这时。逃走的小童领着仆从跑了过来。

    “你不要紧吧？”

    面对七嘴八舌的仆从，恒世轻描淡写地答道：“没事。”

    “拿酒来。”

    一个仆人拿来酒，用烧酒清洗蛇尾紧缠恒世的右脚留下的淤痕。

    “太厉害了。”

    “这条蛇好大呀！”

    侍从们望着恒世提起的蛇尾，不禁大声赞叹。

    一估量蛇尾断裂处的粗细，足有一尺左右。

    “把蛇头找来看看吧。”

    让人到水潭对岸去搜寻，发现在一棵柳树的树干上。

    大蛇的蛇头缠绕了数圈。就那么毙命了。大蛇与恒世非同凡响的强大力量对抗着，因为恒世的力量胜过大蛇的蛮力，蛇身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关于这一趣事，《今昔物语集》有这样的描述：“大蛇不知身之将断。犹自猛缠，心实异之。”

    大家看了一阵子，决定试一试当时大蛇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与人相比，大蛇的力气到底相当于多少人的力气呢？

    于是有人找来一条粗绳，把它紧绑在恒世的脚上，先让十个男子一齐拽。

    “不对，不是这么丁点力气！”

    恒世纹丝未动。

    于是，加了三人，又加了五人，随后，又加上十人来一起拽。

    恒世还是不当一回事：“还不够，不够，不是这样的力气。”

    最后。让六十个人一齐试着拉绳子，恒世才点了点头：“嗯，对了，差不多吧。”

    由此推断，海恒世不是有百夫之力吗？

    《今昔物语集》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海恒世的比赛对手真发成村，也留下了不少逸事。

    据《今昔物语集》和《宇治拾遗物语》记载，真发成村既是常陆国人，也是陆奥国人。

    他是相扑士真发为村的父亲，真发经则的祖父。

    宫廷相扑大会举办的那一年，就是各地的相扑士云集京城的时候。

    宫廷相扑大会。是每年阴历七月举办的年度定例活动之一，由天皇亲自主持。

    在大会前两天会举行小组赛。开幕当天是召合会（即左右对抗比赛），第二天是选拔赛和胜出赛。

    这一盛事前后要花四天时间。相扑士们在大会开幕前一个月就抵达京城，分属左右近卫府，一直进行练习，直到活动开办的日子。

    真发成村跟其他相扑士一同进京，在近卫府起居，等待比赛的那一天。

    盛夏时节，每天都酷热难耐。

    有一天——“天这么热，还没练习就通身是汗，身体都要流干了。”

    “我们去朱雀门一带乘乘凉吧。”有人这样提议。

    于是，以真发成村为中心，数位相扑士结伴往朱雀r一带而去。

    朱雀门位于南北走向的朱雀大路的北端。在京城的中心地带。

    楼门有七间五尺大小。

    从左边的门柱数到右边的门柱，宽度约为十三米。有五扇大门。

    整体的宽度相当于十九间和室，约三十五米，高度是七十尺，约二十一米，是一座两层的巨型重阁门楼。

    城门下面，浓阴匝地。

    朱雀大路宽达二十八丈，约八十四米，是极佳的通衢大道。

    轻风拂过，他们在楼下浓阴里凉快了好一阵子。一伙人开始步行回住所。

    他们从二条大路往东拐，到了美福门再往右折。顺着壬生大路向南走来。

    右手边是大学寮。

    一走动起来，又是暑气逼人，不觉大汗淋漓。

    相扑士们身着礼服，但解开布扣，敞开了胸襟。这样，连戴黑漆礼帽的人也显得衣冠不整。

    成村相当自律，衣衫仍是一丝不苟，不愧是相扑界的最手。

    身躯庞大的相扑士们。如此这般形容不雅地招摇过市，确实有点不成体统。

    当他们行至大学寮的东门前时。学生们正好也在东门下面乘凉。

    相扑士们经过东门时，大家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哎呀，真热啊！”

    “真难以忍受啊！”

    面对嚷着“真热‘’陆续走过的相扑士们，学生们不客气了：”太吵了。闭嘴吧。“

    “别吵吵嚷嚷的，安静点！”

    学生当中有人高声抗议。

    “你们说什么？”

    相扑士中，有人对此不满，站了出来。

    如此一来，学生们纷纷来到壬生大路的中间，拦住了相扑士们的去路。

    “别让这帮衣冠不整的家伙过去！”

    这里的大学，是培养官吏的最高学府。如果不是出身官位较高的人家，是不可能入学的。这里的学生，用现代词语讲，就是尖子中的尖子，所谓人中龙凤。

    说这里是本朝最高首脑集团的基地也不为过。

    他们跟腕力过人、体力充沛、凭肉体的体质与能力一步步往上攀的相扑士们，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

    “胡说什么？”

    “你们想闹事吗？”

    在炎炎烈日下，双方都盛气凌人，很快就剑拔弩张起来。

    “把他们统统推到一边去。”

    把强行堵在路上的学生们推开固然毫不费力，可是学生中身份尊贵者为数不少，在相扑大会前闹出事来反倒不美。

    “算了算了。”

    成村安抚着相扑士们，要往回走。

    “想逃吗？”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声大喝。

    回头一看。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学生，虽然个子不高，可穿戴的冠带及礼服比其他学生更为华贵。

    他用硬生生的、刺人的眼神，睨视着成村等人。

    “相扑士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年轻的学生出言不逊。

    相扑士们脸色陡变，火气更旺了。成村连忙挺身制止：“大家都回去！”

    他领着这一帮人，又回到了朱雀门。

    可是。其他人却气愤难平：“那些毛头小子。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就痛快了！”

    “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相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成村说。

    “哦，大家安静一下！”

    “他们给热天弄昏头了。”

    成村安慰大家。

    “就算他们是愣头青才毛里毛躁的，我们还是必须折回去。”

    “是的。这一次折回让步，才是最关键的。”成村说。

    “什么关键？”

    “我们是折让过一回了。这样一来，如果下次再闹出事。我们就可以主动跟别人解释了。”

    “下一次？”

    “是的。今天我们绕道回去。明天我们还会走到朱雀门来，还会经过壬生大路。如果学生们还是出言不逊的话。到那时，再杀杀他们的风头不好吗？”

    “噢，这太有趣了。”

    相扑士们击掌称快。

    “我最受不了那个斜眼瞧着成村大人的年轻学生。”

    “是那个个子不高、面容清俊的小男孩吧。”

    “是啊。”

    “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大家都是这么一副德性吧。”

    成村的表情，分明是一副回想起气可拿云的年少时的样子。

    “成村大人，你不是想跟那毛头小子结成同盟吧？”

    “怎么会，不是那么回事。”

    “我对那小子倒是有些兴趣。如果明天他们还是找麻烦，不妨试试看啦。”

    成村挺直身子，轻松地说。

    “试什么呢？”

    “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几成功力。”

    “什么意思？”

    “你也可以的呀！”

    “我也……”

    “你呢。等那帮人再找茬儿闹事，不要跟其他人对眼，就挑那小子做对手。真的这么试一次也无妨啊！”

    “可以吗？”

    “没关系，你就朝那小子的屁股踹上一脚试试。”

    “我懂了。”

    点头的男子，是一位想晋升到相扑界的肋位、以力大无比自傲的相扑士。

    在相扑界，最手是最高级别，其次就是肋，都是相当了不起的实力派人士。

    到了第二天，跟前一天一样，相扑士们仍以成村为中心。朝朱雀门方向走去。

    或许是听说了昨天的故事吧，好多人说着我也去、我也去的，结果人数成倍增加了。

    在朱雀门逗留了一阵子，一群人跟昨天一样，从美福门来到壬生大路，到这里一看，在东门前，比昨天成倍增加的学生们聚集在一起，远远望见成村他们走来，就把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太吵了。别吵了！”学生们叫道。

    领头的，就是那位年轻的学生。

    在大学寮的东门前，相扑士们跟学生们对峙着。

    “好了。上吧！，‘成村用眼神示意。

    那位自恃力大无比的相扑士迅速跑到那位年轻学生面前，抬起右脚朝他狠狠地踹了过去。

    年轻学生眼疾手快，一缩身躲开了那一脚，结果，猛扑上去的相扑士一脚踢空，就要跌个仰面朝天。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的学生伸出右手，倏地抓住相扑士踢到半空的右脚，朝上轻轻一提。年轻学生把相扑士的身体像掷棒子一样抡起来，把他的身体当做武器朝相扑士们扫了过来。

    转眼间，好几个相扑士都被击倒在地。

    “哎呀……”

    “真顶不住了！”

    有几位相扑士落荒而逃。

    “想逃？”

    年轻学生把相扑士的身体举起来，朝着夺路而奔的相扑士们扔过去，相扑士的身体飞过落荒而逃的相扑士们的头顶，在空中飞了大约两三丈远，跌到了他们面前的地上。

    掷其所提相扑士，投至二三丈许远，令其倒卧于地，身殒骨碎，几无活气，不可再起。

    《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跌落在地的相扑士骨头碎裂，怒睁着双眼，就这样身亡了。

    真是非同常人的神力啊！

    “好大的力气啊！”

    成村吃惊地望着这一场面。他原以为，这小子会有两下子，却没想到他的功力如此深湛。

    周围是相扑士们跟学生们群殴的混乱场面。

    当然相扑士一方略占上风，可学生们到底数量多，人多势众。

    如果当初就把年轻学生放倒，或许他们会畏缩一点。

    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骚乱。可事到如今，想不到竟带来了相反的效果。

    当初实在太轻敌了，以为意气用事的学生们连暑气都会顶不住的。相扑士们这次真的急眼了。如此一来，不仅有的相扑士会骨折耳裂，或许学生中也会有人毙命的。

    “喂！”

    成村一边招呼身旁的相扑士们，一边把倒在地上的相扑士扛在肩上。

    “先退后一步！”

    他朝相扑士们吼道。

    “你是领头的吧？”

    这时。有人向成村挑衅。

    是刚才那位年轻学生。

    “是你呀！”

    成村跟那位学生对上阵了。

    学生用不屑的眼神睥睨着成村。

    “真可惜了！”

    成村情不自禁地朝学生说。

    “什么？！”

    “这样好了，你别当学生了，来做相扑士吧。”

    “你胡说什么？”

    “你在这方面倒是挺合适的。”

    “那我们试试看吧。”

    “试什么？”

    “我要试一下你到底有多大的劲力。如果你赢了我，我可以考虑你的建议。”

    年轻学生说完，就用头部顶了过来。

    成村用前胸接住学生顶过来的头，顿时响起一声岩石相击般的闷响，成村所穿木屐的底板全部踩到了土里。学生还在用力紧逼，这时，成村的双脚、连脚尖都哧哧地踩到土里了。

    看样子，不认真对付。是无法获胜的。

    可是，如果在这里跟学生卯上劲对抗，自己的身体也不一定会纤毫无损。如果受伤的话，召合会时的比赛就麻烦了。

    “喂！”成村朝学生大喊，“我们在此约定，宫廷相扑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再继续比试吧。”

    成村猛然发力把学生推开，拉开一定的距离，就飞快地撤离了。

    “等等——”

    那位学生居然紧追不舍。

    成村朝朱雀门方向跑去，他跑到身旁的一道土墙边，翻上墙头。

    踩在地上的右脚差一点就要翻过土墙时，竟让紧追而来的学生伸出右手紧紧攥住了：“想逃？”

    攥住的地方。正好是成村所穿木屐的鞋底板。木屐也好鞋板也罢，就像挨刀子削过一样，刺啦一声，连肉都被撕下了一块。

    《今昔物语集》就是这样记载的。

    哎呀。这是何等令人惊惧、力大无穷的勇士啊！

    在土墙那边，成村抚摸着踵部滴血的右脚，不禁连连惊叹。

    强忍着足部的伤痛，最终取得相扑大会桂冠之后，到第二天，成村如约来到原定的地方，等了整整一天，却连年轻学生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那一天，成村平安地回到住所，之后就回归故里了。

    但成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当时那位年轻学生。

    在第二年的宫廷相扑大会之时，他再次派人去寻找，学生的去向依然茫无所知，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哎呀。要是那个学生成了相扑士的话，大概会成为古今无人匹敌的最手吧。”成村时常这样感慨。

    话又说回来——这次让真发成村和海恒世一决胜负，藤原济时施加了很大的影响。

    二

    相扑自古就被奉为圣事流传下来。

    可以想像这样一种场面：古时候，当贵人魂归瑶池时。身为相扑士的健儿们，作为一种敬献给亡人的安魂礼仪。会举行精彩的比赛。

    从日本各地发掘的古墓遗迹中，出土了力士坯轮，好像是强烈暗示了这一风俗。

    据《日本书记》记载，垂仁天皇七年七月初七，当麻蹶速和野见宿祢一决高低，野见宿祢当场击伤当麻蹶速。

    取得了桂冠。人们普遍认为，这就是宫廷相扑大会的肇始。

    而相扑大会正式成为宫廷仪式，大约始于天平六年（即公元734年）。

    在平安时代中期，相扑大会已经成为天皇必定出席观赏的宫中节庆活动之一，每年七月都举行这样一场盛会。

    随着相扑大会成为宫廷盛事，相扑作为贵族娱乐活动的功能也越发强化。大家在观战之际，还会摆上美食及酒馔，在比赛之后，更会大摆华宴，以示庆贺。

    把各地的相扑士召集至京城，分成左右两方，称为左右近卫府，每年七月，左方和右方的相扑士举行比赛，以决胜负。

    左右两方的相扑士们，各有称为“方人”的拉拉队。

    也有称为“念人”的贵族支持他们。

    在节庆目的头一天，要举行召合会，也就是左右方的胜负比赛，会举行十七到二十场。

    召台会后的第二天，从已经决出胜负的相扑士中选拔优胜者再继续比试。这就是名为选拔赛的比赛。

    在举行相扑大会的当天，首先要由阴阳师率领相扑士诵唱咒语，敬酒祭天。

    阴阳师手持笏板，劝请龙树菩萨、伏羲、玉女诸神，唱诵天门咒、地户咒、玉女咒、刀禁咒、四纵五横咒，并恳请遁甲中的九大星宿护佑。阴阳师缓行禹步，唱敬酒咒。

    接下来，乐所的大夫们率领众乐师鼓乐齐鸣地参与进来。

    仪式结束后，天皇就会亲临，比赛正式开始。

    相扑士们，在犊鼻挥上佩带腰饰，身披便袍，头顶黑漆礼帽，光着双脚，英姿飒爽地登场亮相。

    在进行比赛时，他们会脱去便袍，取下礼帽，置于蒲团之上，然后开始进行相扑。

    当时还没有土坛。

    藤原济时，位于海恒世所在的右方，是右近卫府的大头领。

    这位藤原济时十分偏爱海恒世。

    “您意下如何？在本年度的相扑大会上，如果让海恒世跟真发成村在选拔赛中成了对手——”济时向天皇建议道。

    “你提出这样的问题，还是头一遭吧？”天皇略带不解地望着济时。

    “不是。左最手和右最手进行较量，这并不算头一回。”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那回事。我说的是海恒世跟真发成村对阵。还是头一次。”

    “是头一次才有看头啊！”

    “可是考虑一下两人的年岁——”

    海恒世才刚三十岁，而真发成村马上就是奔五十的老人了。

    年龄相差有二十岁之多。

    在村上天皇时，成村已经开始相扑生涯，而恒世到村上天皇时代的末期才开始成为相扑士。这两位高手，不知何故。此前一次都没有交过手。

    在开始阶段，两人没有进行过对阵不是偶然的，此前还从未让这两位最手进行过比赛。因为如果让他俩比赛，结果对现状有什么妨碍，反为不美。出于这一理由，两人直到现在还一次也没有比赛过。

    不过。这并不是说。让他俩对阵的话题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其实，好几次曾有人提议让他俩进行比试，可是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别，有关人士就设法避开了这种赛事。

    不管怎样分析，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这场比赛一定会对年轻的海恒世有利，而真发成村处于不利的位置。

    “你以前不是特别照顾真发成村吗？”

    天皇所言，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几年前，藤原济时一直赞助成村。不过最近几年，他转而支持海恒世了。

    “成村直到现在也并没有让你蒙羞嘛。大家都以为成村输定了，其实未必如此。”天皇说。

    “哦？”

    “虽然真发成村年老体衰，可他力大如神，恐怕海恒世还敌不过他呢。”

    “嗯。”

    “谈起体格，成村比恒世还粗壮些。恒世的确年纪轻，有优势。不过，这样的较量，经验老到的成村或许技术上略胜一筹。”

    “有道理。”

    “左最手成村跟右最手恒世进行比赛，圣上难道不想看看吗？”

    “当然想看啦。”

    “如此说来，这岂不是一桩美事吗？”

    济时提高声音继续说：“这两人一旦交手，就会成为众口相传的美事。若就此取消两人的比赛，连庶民百姓都会疑惑的。”

    “好吧，就依你吧。”

    济时就这样说服了天皇。

    有关真发成村，《今昔物语集》中有这样的记述：“体魄之伟，力气之大，无人望其项背。”

    意思是说，他是伟丈夫，论膂力可谓天下无敌。

    关于海恒世，《今昔物语集》中的记述是：“势虽略逊于成村。然极擅长技艺。”

    就是说，在体格上与成村相比，海恒世虽然稍微吃了点亏，可他擅长发挥，技艺超群。

    让技术过人的恒世来挑战力大无穷的成村，便是这次相扑大会的看点。

    不过。模式设计归模式设计，海恒世可不是位寻常的大力士啊。

    前面已经介绍过一段有关大蛇的逸事，那条跟恒世比力气的大蛇竟然断成了两半。

    这两个人的比赛，在宫中可谓议论纷纷。就像源博雅对安倍晴明说的那样，多数人认为海恒世会胜出。

    不过，不管谁胜出，也不管谁败阵，结果都会令人扼腕叹息的。

    “在胜负之间，为谁着想都极为可惜。”

    宫中的人议论纷纷。

    三

    比赛地点在堀川院。

    在天皇与众位大臣观看比赛的过程中，选拔赛一组接一组地决出胜负。轮到真发成村跟海恒世上场时，已是傍晚时分。

    成村跟恒世都脱下官袍便服，取下黑漆礼帽，只穿着犊鼻裤，相向而对。

    成村脸色铁青，失去了血气。

    恒世恰好相反，他气血上涌，脸膛通红。

    左右两边各自的拉拉队定睛凝望着，成村跟恒世互相对视着。

    成村身强体壮，恒世身高略低一些，不过他筋强骨壮。丝毫不逊于成村。

    两人斗志饱满，呈现着一触即发的态势。

    两人的身体眼看就要碰到一起。

    “请等一下！”

    成村申请了“障”。

    障。跟今天相扑时的“等待”类似。

    在彼此搂抱前，由相扑士一方申请“障”，即可免除这一回合的比赛。

    不过，相似归相似，“等待”跟“障”毕竟还是有区别的。“等待”说到底只是把比赛往后拖而已，而“障”

    因场合而异，有时甚至连比赛本身都可以取消。

    海恒世已是斗志旺盛，运足力气朝着真发成村扑了过来，眼看双方就要缠斗到一起，成村却提出了“障”。可是，既然一方已经申请“障”，就不能再接着较量了。

    成村已是久经沙场的相扑士，年龄也比较大了。恒世心想。就这么硬拖着他一决高低也怪可怜的，于是就把抱到臂弯里的成村的身体放开了。

    不过，眼下对抗起来，虽说成村上了年岁，但他的力气自然与之前较量过的相扑士不是同一级别。轻易获胜也是不可能的。

    必须留神。小心应付才是。

    恒世再一次跟成村对峙起来。

    再度运足气力，眼看着要比试了，成村又提出了“障”：“请等一下！”

    恒世再次松开手。接下来再度要交锋时，成村又提出了“障”。

    如此反复六次。

    过去是在提出“障”后就暂时中止比赛，这一回竟然反复达六次之多，明显是有意为之。

    成村对恒世是如此诚惶诚恐。对此，观众们，甚至天皇都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成村脸色铁青地瞪着恒世，在第七次交手时，竟然还是提出了“障”。

    他带着哭腔大喊道：“等一下，等一下，拜托了！”

    可是，这次的申请没有被接纳，最终还是开始了决斗。

    或许是眼看再也无路可退了吧，成村在对方威逼之下，板着脸吼着：“哇呀呀——”

    只有丢开一切了。他大吼一声，声音里饱含着激愤之气。站起来交手。

    他俩扭到了一起。

    恒世右手夹着成村的脖子，左手插到他的胁下。

    成村扯着恒世面前的犊鼻裨，提着侧裤，顺手劲扯到胸前，发狂似的缠斗起来，恒世直打趔趄。

    成村哭号得像个孩子一般，一个劲地往前顶：“你发疯了吗，成村大人！”恒世大叫。

    成村置若罔闻般把恒世的身体扯到身边，用右脚从外面绊住对方的左脚。

    恒世坚忍着，腰部朝后弯曲，眼看脊椎骨都要折断了。

    恒世的双脚都陷到了地下。

    眼看着成村就要取胜时，“嘿，嘿嘿！”恒世把成村的外绊绕成了内勾，泰山压顶般把身体压在对方身上。

    “冬”的一声闷响，成村跌了个四脚朝天。不过，恒世的身体也出人意料地倒了下去。

    “适逢其会者，睹此情形之上中下诸人，莫不大惊失色。”

    《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成村输了，恒世获胜。

    当时，胜出一方的拉拉队，通常会对输家做出拍手大笑的举动；可这时，别说开怀大笑，就连拍手的也没有。

    坐位相邻的人都压低嗓音议论起来。

    本来预定还有别的比赛，可就在对这一轮的较量争议不休时，金乌西坠，暮色已临。

    因泰山压顶一招败下阵来的成村，站起身回到相扑棚，把官袍便服穿在身上，当天就回常陆国去了。

    自那以后，成村还在世间活了十多年。

    “奇耻大辱啊！”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直到去世，他再也没有到过京城。

    而获胜的恒世，竟然站不起来，就那么一直歪倒在地上，最后还是右方的相扑助手们把他搀起来，像架着他似的把他搬到弓场殿，让他平躺下来。

    右方头领藤原济时，从紫宸殿上走过来，朝躺着没法动的恒世慰问道：“不要紧吧？”

    “济时大人——”

    恒世用手强撑着，好不容易才抬起身子。

    “成村怎么样？”济时问。

    “真不愧是出色的最手！”恒世就回答了这么一句。

    济时把穿在身上的内衬袍脱了下来：“以此略表褒奖之意吧。”

    说着。济时把衬袍赠予恒世。恒世却无力把它齐齐整整地披到身上。

    取胜是取胜了，可恒世折断了好几根胸骨。

    据相扑士猜测，是成村顶着恒世胸部强行往身边拉时折断的。

    “哎呀。虽然没有胜出，可成村大人的力气确实了不得！”

    “恒世大人实在是技艺超群，胸骨给弄断了几根居然还压倒了成村大人！”

    “成村跟恒世一样，都是真正了不起的最手！”

    宫里热闹，宫外亦然，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在这场决斗之后，由于深受内伤，海恒世不久就在播磨国撒手人寰。

    第三章鬼之笛

    一

    在此。想详细谈谈源博雅这位皇孙贵胄的来历。

    或许会出现已经在别的场合描写过的情节，不过，跟晴明一样，在这里对这个人物作一番郑重其事的介绍是十分必要的。所以还是不避繁冗。多说几句。

    源博雅，是六十代醍醐天皇的孙子，其父是克明亲王，其母是藤原时平的女儿。

    敦实亲王（式部卿宫），是博雅的祖父（醍醐天皇）的胞弟，敦实亲王的妻室和博雅的母亲是亲姐妹，因此，早已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广泽的宽朝僧正，也即敦实亲王的儿子。实际和博雅是堂兄弟。

    博雅是正统的皇室成员。

    天延二年（即公元974年）叙从三位。

    博雅。一个像呼吸着空气一般，呼吸着高贵血统的优雅风尚的显赫人物。

    博雅是一位雅乐家。

    “万事皆志趣高洁，尤精于管弦之道。”

    《今昔物语集》便是这样描述的。

    “博雅三位者，管弦之仙也。”

    这是《续教训抄》中的记述。

    他会尽极精妙地弹奏琵琶，还能演奏龙笛、筚篥等。

    还会填词作曲。

    名曲《长庆子》流传至今，在舞会结束时，会盛大地演奏这首送宾曲。曲中或多或少夹杂着南音的特色，即使现代人来品赏聆听，仍然是典雅而纤细的名曲。

    可以说，像源博雅一样为上苍垂爱的人，真可谓凤毛麟角。

    根据前面提及的《续教训抄》记述，博雅降生时，天上鸣响起祝福他诞生的祥

    瑞喜乐。

    书中还记载着这样一个传说。

    在东山住着一位名叫圣心的上人。当时，圣心上人忽然听到美妙绝伦的乐音。

    仔细辨听，有二笛，二笙，一筝，一琵琶，一鼓。

    这些乐器组合，演奏出精微奥妙的乐曲。

    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度闻”的美妙旋律啊。

    “啊。”圣心上人满怀虔敬地抬头仰望青天。

    西边天幕上飘荡着五色祥云，乐曲正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哎呀。奇妙吉祥啊。”

    圣心上人循着仙曲响起的方向步行，来到一座高贵的府第门前，原来正好是一个婴儿降生的时辰。

    在婴儿出生的同时，仙乐曲终，五彩祥云也飘然而去。

    当时出生的那个婴儿，就是源博雅。

    在天上飘起的乐曲相伴下降生于世的博雅，极富音乐才华，这一点实在不由人不信服。

    有这样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

    在逢坂关。有一位盲眼法师结庐而居。

    他双字蝉丸，原本是式部卿宫手下的一名勤杂工。

    他弹得一手好琵琶，更善奏大唐传来的琵琶名曲《流泉》与《啄木》。据说，他在听式部卿宫弹奏时，耳濡目染之际。竟全部谙熟于心。

    “哎呀。蝉丸法师弹奏的琵琶曲，实在是太想听上一次了。”

    博雅老早就有这样的心愿，可总是没有机会。

    后来，他派人向蝉丸法师致意：“为什么你栖居在那种地方呢？来京城居住岂不更好？”

    蝉丸闻言，以歌词作答：世上走一遭，宫蒿何须分。

    意思是说，在这红尘间，无论住在哪里，都没什么差别。住在华美的宫殿里，跟住在简陋的篷壁间，其实是一样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博雅不由赞叹：“真是高洁之士啊！”

    博雅于是更加感佩，曰思夜想着与这位法师会面。

    “实在想与他会面，亲聆琵琶妙音！”

    眼下还能演奏名曲《流泉》与《啄木》的，世间怕只有蝉丸法师一人了。

    “如果蝉丸法师离世而去的话，这两支名曲就会从此失传。即便是自己，肉身不也一样无常，不知何时化为烟尘吗？”

    如此想来。博雅更是如坐针毡，思慕之情更加无法抑制。

    于是，博雅决定亲至逢坂关，前往蝉丸法师处拜晤。

    就像去约会思慕已久的心上人似的，这位美貌丰姿的男子，在一个晚上，只身前往陂陀起伏的逢坂关下。

    可是，如果见到盲眼法师，像这样直言相告是不妥的：“请务必为我演奏名曲《流泉》与《啄木》吧。”

    细心的博雅在小庵中潜下身来，等待着蝉丸自然而然地弹起琵琶。

    可是，仅仅一个晚上，这位法师是不可能那么凑巧演奏《流泉》与《啄木》的。

    博雅每晚都来到法师庵前，潜下身来，心中企盼着：“今晚会弹吧，今晚会弹吧！”

    或许会在下一个瞬间抚曲的吧。他心潮起伏地等候着。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良夜，博雅想：“虽然眼睛无法看见，可是如此清宵，蝉丸法师应该弹起《流泉》与《啄木》吧！”

    博雅越来越焦急，却总不见蝉丸弹上一曲。

    如此寒来暑往，不觉已是三年。

    一个八月十五的晚上，明月朦胧挂在天际。秋风轻爽地吹拂着。

    “今晚应该有兴致了吧。逢坂关的盲法师。你会在今晚弹起《流泉》吧……”

    博雅满怀期盼地等待着。

    只见蝉丸端坐在檐下的蒲团上，抱起琵琶拨弄了几下，脸上现出深深沉浸在追思怀想中的神情。

    他边捻挑着弦子，边咏诵道：逢坂关上风势急，长夜漫漫莫奈何。

    意思是说，吹过逢坂关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令人难以成眠，就这样宿夜听风吧，盲眼的我一直枯坐着，直到天明。

    闻此。博雅的眼里不由热泪滚涌。

    接着，琵琶仿佛自鸣自咏一般回荡起来，正是声名远播的《流泉》与《啄木》。

    关于这两首名曲，古书《教训抄》是这样记载的：胡渭州最良秘曲，曲谓之《流泉》、《啄木》。飘过粱王之雪苑，荡于浩渺之月楼。栖栖渺渺乎风香调之妙律，心不能攀，言岂可及。于彼南海，轩敞黄门。架具一面琵琶，泛生万顷波涛。此中实有万千气象。风香调中，含花之馥郁气；流泉曲间，浮月之清皎辉。

    博雅已经泪雨滂沱。

    仔细一打量，在清莹的月辉中，蝉丸也是颊面尽湿，盲眼里滚下热泪。

    他抚琴浩叹：悲乎悲乎，良夜有佳兴。若非有我，世岂有雅士。今夜若得知音来，定当开怀一叙！

    唉，这是何等美好的月夜！可是理解此间风流、个中雅致者，舍我而外，世间还有何人！倘若有人精晓管弦之道，心有所契，最好就在这样的夜晚前来一晤。我当痛快淋漓地一展心曲！

    听了这话，博雅抑制不住心头的热浪。

    知音难求，解此风流者就是我呀！

    他多么想走到蝉丸法师跟前。可是，如果冒失地站出来，暗中潜入庭院的事就不打自招了。

    这该如何是好呢？

    权衡再三后，这个平安朝的俊客雅士，冲动难抑，心潮难平，他眼噙热泪，站起身来。

    “法师，有王城中名博雅者在此聆听多时！”

    这位纯真可爱、极为敏感的汉子，当时肯定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仿佛未涉世故的少年般吐露衷曲。

    感觉就好像是从朱雀门上跳下来似的。

    你所说的知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博雅这样说。

    “如此雅言者，是何方高士？”

    蝉丸一问，博雅便讲述了此前的经过。

    “如此说来，您光临小庵已达三年之久啦。”

    “所幸的是，今夜良辰，得以闻赏《流泉》、《啄木》，喜悦之情，莫过于此。”

    “博雅大人，请上坐！”

    就这样，博雅跟蝉丸正坐于蒲团上，在朦胧的月色中，开怀畅叙，推心置腹。

    当博雅问及《流泉》与《啄木》的技法时：“已故的式部卿宫大人，这一段是这样弹奏的——”

    蝉丸精心地弹奏着一段段曲子。简直是如梦幻一般神奇的时光。

    古代故事中说，博雅靠口传学习秘曲，回家时已是破晓时分。

    还有一段趣事，也是流传自古书《今昔物语集》的佳话。

    是在村上天皇时期，有一把名为“玄象”的琵琶，是自大唐传来的琵琶名品，更是自古以来在皇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有一天，这把玄象琵琶突然不见了。

    村上天皇不由得仰天长叹：“如此珍贵的传世之宝，想不到在我这一代竟丢失了！”

    从此忧心如焚，卧床不起。

    宫里议论纷纷。

    “到底是谁偷走了呢？”

    “偷是偷了，可玄象一看便知是琵琶之宝，是不可能久藏不露的。”

    “圣上所担心的，是怕盗宝者把它损坏了。”

    也有人这样猜测。

    在为玄象的失窃痛心的人中，就有源博雅。

    有一天晚上，博雅在清凉殿内值宿。

    其他人都静静地睡下了，只有博雅一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整个心思挂念的，是玄象，曾经亲手弹过一次的玄象。

    “这种琵琶中的极品，难道会从世间消失吗？”

    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叹息不已。

    蓦地，隐约听到细微的琵琶声，不知何处传来。

    难道是幻听吗？

    他心生诧异，侧耳倾听，传到耳鼓的确实是琵琶声。

    而且音色听来相当熟悉。

    这不是玄象吗？

    他静下心来，仔细分辨聆听，正是玄象的音色。博雅是不会听偏听错的。

    博雅颇感惊奇，便披上一袭宽长袍，穿上木屐，带上一个小童，来到皇宫外面。

    在漆黑的夜色中侧耳辨听，琵琶的声音确实还能听到。似乎是从南方传过来的。

    博雅从近卫府的侍卫房出门，循着声音前行，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从朱雀门那边飘过来的。

    可是，往南走到朱雀门一看，玄象之音是从更南的地方传来的。

    “是谁大胆盗走玄象，登上物见楼，在那里偷偷地弹奏玄象呢？”

    一面想着。一面来到物见楼再仔细听，发现声音还是从更南方飘过来的。

    就这样，不断往南寻访，最后竟来到罗城门。

    罗城门耸立在一片荒凄晦暗的夜色中。

    站在罗城门门楼下抬头看，玄象之音是从城楼顶层飘来的。

    小童一直劝博雅回去，到了这里，已经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此刻，博雅全然忘记了小童的存在，侧耳聆听着玄象的倾诉。

    这是何等美妙的音色呀！

    琴音袅袅娜娜，如烟如丝，溶在黑暗里，绕过荒凉衰败的罗城门的城楼，御风而去。真是凄美得令人屏息的音色啊！

    玄象琵琶的良质固然重要，弹奏者的技艺也绝非泛泛。是什么样的琵琶高手在炫奇斗巧？仿佛并非此世中人在弹奏着。

    此非世人所弹拔。定有鬼怪巧弄之。

    细听琵琶的声音，一曲才终，另一曲又马上开始……

    博雅听着出神入化的曲子。

    过了一阵子，琵琶声终于停了下来。

    “喂——”博雅从城门下朝上面喊道，“请问门楼上弹琵琶的是哪一位呀？”

    可是没有回答。

    博雅的头上，惟有浓浓的夜暗重重铺漫开来。

    “那声音实为宫中失窃的琵琶名品玄象。圣上不胜悲恸，已卧病在床。不知您能否把玄象琵琶还回来？‘’博雅开门见山地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门楼上垂下一根绳子，把琵琶系了下来。

    博雅取下来一看，正是琵琶玄象。

    那之后，再怎么询问，门楼上也只有无声的静默。

    经历一番周折，博雅终于取回玄象，把事情经过禀告天皇。

    村上天皇十分高兴。

    “原来是鬼怪把它盗走了。”

    实在是惊叹不已。

    此玄象如同有生命者。技巧差者弹之，怒而不鸣，若蒙尘垢，久未弹奏，亦怒而不鸣。其胆色如是。某次遇火灾，人不及取出，玄象竟自出于庭院之中。此等奇事，不胜枚举。众说纷纭，相传至今。

    关于玄象琵琶，《今昔物语集》还保留着上述记载。

    二

    根据《续教训抄》记述，式部卿宫曾对源博雅怀有恶意。

    这种恶意，大概就是恨，怨恨。

    传说式部卿宫这位与博雅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王，曾对博雅恨之入骨。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怨恨，《续教训抄》没有记载。

    式部卿宫曾下令“勇徒等数十人”刺杀博雅。由此看来，应该不是一般的怨结了。

    一个夜晚，受式部卿宫指使的勇徒们，潜入博雅家中打算袭击他。令人吃惊的是，博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毫无觉察。

    不管怎么讲，如果仇恨到了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作为受袭的一方，心里多少应有所察觉才是常理。可是从博雅当晚的情形来看，根本找不出他对式部卿宫的仇恨有一丝提防的痕迹。

    欲刺杀博雅的男子们，夜阑更深时潜入博雅家里。此时，博雅还没有就寝，寝室西边还敞开着一扇格子拉门。

    也就是说，他任格子拉门大开着，正忘情地远眺着黎明将近时分，挂在西边山峦峰顶的明月。

    “多好的月色啊！”

    可以想见，他会陶然欲醉，当时还在这样自言自语吧。

    好像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有人竟要加害于他这种俗事。

    因为他毫无防备的姿态，勇徒们反倒畏缩不前了。

    从博雅的这种样子来看，式部卿宫对他的仇恨，可以想像，并不是什么争抢官爵、美女之类的俗事。或许，所谓的仇怨倒是跟两人都至为钟爱的音乐有关。涉及音乐的时候，博雅会不会狠狠地刺伤过式部卿宫的内心呢？

    可是，博雅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曾经伤害过式部卿宫。

    不这样去思考，是无法理解当时搏雅的神情的。

    先不去管这些了。

    博雅望着明月，取出大筚篥，把它放到唇边。

    筚篥。是一种传自中国的古代竹制管乐器。

    博雅开始吹起来。

    筚篥清澄如水的音色。在夜风中飘荡开来。

    博雅是绝代的乐中高手。音乐是博雅为月色而心旌摇曳。尽心之所感所思而率性吹出的。

    坐在卧床边、吹着筚篥的博雅眼里，已是热泪盈眶。

    不仅吹奏者内心深为触动，聆听者的内心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勇徒们望着博雅。耳聆充满商声的笛音，“不觉泪下”，《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连一帮剽悍之士都不知不觉感动得流下泪来。

    这样一来，实在无法动手刺杀博雅了。

    勇徒们回到式部卿宫那里，如实向他报告所闻所见的情形。

    “我们怎么都无法下手啊。”

    勇徒们将博雅的神情向式部卿宫一一叙述。式部卿宫也不禁泪流满面。

    “同流热泪而捐弃怨怼。”《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博雅啊！”

    式部卿宫也不禁为之动容，打消了要置博雅于死地的想法。

    这是一段内涵非常丰富的故事。

    从这个故事即可推知，在式部卿宫心中所抱持的怨恨，的确是跟两个人的艺能、音乐有关联的。

    或许真有其事吧。

    下一则“盗人人博雅三位家”是《古今著闻集》中记载的趣话。

    有一次，官居三位的博雅府中有强盗闯了进来。

    察觉之后，博雅慌忙躲到房间的木地板下面。

    “哈哈，东西倒真是很丰富啊！”

    强盗把室内劫掠一空，扬长而去。

    强盗离开后，博雅从地板下爬出来一看，从家具到物品，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劫掠一空。

    只有一管筚篥，还留在橱柜顶上。

    博雅取之在手，拿近唇边，开始吹起来。

    已经出门的强盗，远远听到音乐声，真情难抑，忍不住又回到博雅家中，说道：“适才闻筚篥之音，悲而可敬，恶心顿改。所盗之物悉数奉还。”《古今著闻集》是这样记载的。

    意思是说，他们被博雅的筚篥声所打动，将所掠之物全部予以退还。

    这就是博雅所吹出的笛声的魔力。

    据《江谈抄》记载，博雅只要吹起笛子，连宫殿屋顶的兽头瓦都会痴痴地跌落于地。

    前面已经提过，博雅的笛子“叶二”，其实是从鬼卒那里得来的。

    “叶二乃知名横笛也。号称朱雀门之鬼笛。”《江谈抄》是这样记述的。

    其中的缘故，《十训抄》有更为详细的载述。

    一个月明之夜，仿佛受着月光的诱使，博雅独自一人。身穿宽便袍来到户外。

    在这样一个月色曼妙的夜晚，真想听凭心之所之，在月辉下吹吹笛子什么的。他随身携带一支笛子，信步在夜风中走着。

    来到朱雀门前，他停下脚步，取笛贴近唇边。

    清澄幽明的音色，在月光中荡漾开来。

    博雅清远神奇的笛音，轻笼在月光下，在天地之间润洇开来。宛如天地将此前积留其间的月辉，闪闪烁烁地浸漫到整个夜色中。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飘来另一缕笛音。

    “啊！”

    博雅认真聆听，是相当功力的好手吹出来的。

    总觉得城楼上好像有谁站在那里，正在那边吹着笛子似的。

    “其笛音妙绝，此世无伦……”

    到底是什么人呢？仔细一看，楼上显出一个与博雅一样穿着便服的人影。

    博雅执笛在手，贴近唇边，开始吹起来，与楼上传来的笛声彼此应和着。

    仿佛自己的身体渐渐融入笛声中，与楼上飘来的笛音合为一体。对方显然不是尘寰中之物相。

    博雅什么也没问。

    对方也什么都没有说。

    无言相对，博雅整夜吹着笛子。

    “如是，每月夜即往而会之，吹笛彻夜。”

    就这样，每逢月出之夜，他就来到朱雀门，跟楼上的人影吹笛，合奏为乐。

    博雅吹起笛子，楼上总有笛音与之呼应。

    “见彼笛音绝佳，故试换而吹之，果世之所无者也。”

    互换笛子吹起来，声音实在太动听了，美得难以言状。

    “其后，每月明之时即往，相会而吹笛，然并不言及归还本笛事，遂终未相换。”

    结果，这支笛子最终没有换回去，成了博雅的至爱。

    后来，博雅逝世之后，天皇把此笛收入宫中，让当时擅长吹笛者吹这支笛子，结果，没人能用这支笛子吹出乐音来。

    后来的后来，有一位名叫净藏的笛中高手出现了。

    天皇让这位净藏吹博雅的横笛，居然吹出无比清越的声音。

    帝有感于此，慨叹道：“闻此笛主得之于朱雀门边。净藏可至此处吹也。”

    他这样吩咐净藏。

    在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净藏来到朱雀门下，吹起了笛子，此时，从那边的城楼上传来赞叹声：“此笛犹然佳品哉。”

    声音十分洪亮。

    净藏把这一情形禀告了天皇。

    “难道它确实是鬼笛吗？”

    据说，天皇当时是这样答复的：“此笛，名叶二，天下第一笛也！”

    笛管部分有两片笛叶，一片朱红，一片靛青，传说每天清晨都有露珠点缀，故得此雅名。

    有关源博雅的逸事趣闻还有很多。

    博雅还撰写过不少有关音乐的著作，如《长竹谱》、《新撰乐谱》等。

    在这些卷帙浩繁的作品中，在一篇跋文里，博雅写下这样的文字：余案《万秋乐》时，自序始至六帖毕，无不落泪也。予誓世世生生在在所所，生为以筝弹《万秋乐》之身。凡调子中《盘涉调》殊胜，乐谱中《万秋乐》殊胜也。

    关于《万秋乐》这一曲子，在他进行编撰的过程中，自演奏序章起，至第六帖演奏完毕，一直泪流不止。不管生于何世何代，不管出生在什么地方，他都祈望生而为执筝演奏《万秋乐》的乐人。

    这段文字真称得上是一首感人肺腑的好曲子。并不是说，任何人闻之都会肝肠寸断、泪流不止，博雅传达的只是自己的意趣。

    “至少我必定会泪流不止……”

    不管他人怎样，至少在对晴明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们仿佛能听到博雅这样的表白。这是何等的感人啊。

    或许，弹奏两次就哭上两次，弹上十次就泪流十次，哪怕弹上一百次也会上百次落泪，无一例外。

    博雅就是这样一个多情的赤子。

    当我们为源博雅这一人物而心驰神往时，浮现在心中的。是“无为”这个词语。

    无为——比方说吧，当博雅出生时，天上奏起美妙的音乐，这自然不是博雅命令上天所为。在博雅诞生之际，天地自动奏起华美的乐章，表达贺祝之忱。

    博雅吹起笛子，屋顶的兽头瓦落下来，博雅也并不是为了让兽头瓦落下来才吹起笛子的。

    当博雅吹起筚篥。式部卿宫驱使的暴徒们放弃了刺杀博雅的念头。也并不是博雅特意而为的。

    盗窃者将所盗之物如数归还，博雅吹筚篥也并不是为此而预谋啊。

    朱雀门之鬼，将博雅的笛子跟自己的笛子调换，也并非博雅执意于此。

    博雅只不过是听任内心的召唤而吹起笛子罢了。

    闻此而情动于中，不过是鬼卒明心正意，天地有感于斯。甚至连无心之兽头瓦亦会跌落，精灵闻之雀跃罢了。

    在将安倍晴明与源博雅这个人物进行比较时，或许这就是两人最大的差别吧。

    天地的精灵，还有鬼魅们，因着晴明的意志而感应，而灵动。可是。在博雅出现的场合，鬼魅与天地的精灵是。

    按照自身的意志而行动的。

    而且，对于自身这一能力，博雅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一丝觉察，让人无法不顿生好感。

    甚至，我们都愿意去这样猜测：在人的内心深处，总会栖宿着某些不好的情感，比如嫉妒、怨恨、恶念等，而博雅终其一生，都不会在心中发现它们的存在。

    或许，近乎愚痴的仁厚、忠诚，总是位于这个男子的生命中心吧。

    源博雅这个人物所独有的风姿行止，根源正在于此吧。

    源博雅这人间罕有的宝物，推想起来，在他至哀至痛之际，总会毫不遮掩、回避，而是径直表达伤感，一任泪雨滂沱吧。

    没错，博雅其人是特别可爱的。

    在男性所修持得来的风韵情趣中。如果再加上源博雅这个人物独有的可爱，岂不是锦上添花吗？

    三

    月夜。堀川河边。一个法师模样的老人在行走。

    月光将这位老法师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看上去。他身上的衣物皱皱巴巴，脏兮兮的，到处都是破洞。

    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沾满泥浆的褴褛，随意披挂在他的身上。

    白发，白须。

    白发像一蓬乱草缠在头上，满脸皱纹。只有眼睛炯炯有神，闪着光芒。

    那是一位鸡皮鹤发、眼神锐利得可怕的老人。

    看不出他抱着什么目的在这一带闲逛。

    他只是在缓缓地漫步。

    这时。老法师停住了脚步。

    “哦嗬……”

    笛子的声音飘了过来。

    老法师抬起脸仰望上天，笛子的乐音在夜风中飘散着。

    好像从头顶上倾泻下来的月光，经着与夜色的接触，发酵了，静悄悄地发出一种无比纤细而清亮的声音。

    听起来。仿佛是从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的。

    “真好听啊。”老法师自言自语。

    如果乐手是寻常之辈，在乐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会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直到在夜色中消失。

    可是，即使听上去是那么淡淡的，细细的，笛子的声音一直没有断失。

    好像是谁在月光下吹着笛子吧。老法师受到笛声的吸引，又行走起来，随着他前行的脚步，笛子的声音越发清亮了。

    再往前走一点。就到堀川小路了。

    笛子的声音仿佛是从堀川上游那边飘来的。

    就在拐到堀川小路前。老法师收住了脚步。

    他看到前方有个奇怪的东西。

    ——是一个女人。

    一个身着柳枝图案和服的女人在行走着。

    奇怪的是，那个女子独自一人，而且没佩戴任何冠带，素面朝天地行走着。

    本来，柳枝图案的衣饰多在皇室宫廷中穿戴，不是乘上牛车的时候穿的，也不是夜色中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行走的女人会穿的。

    看起来像是遭到歹人袭击、孤身一人逃了出来的样子。却不见她有丝毫的慌乱。

    或许是发疯的女子在家人不知情时，逃出房子，在外面游荡吧。这么一想，情况倒好像有点相像。

    不过，还有更奇怪的地方。

    女子的身体被一种淡淡的毫光笼罩着，身上似乎披着闪闪的细碎磷光。在夜光中静寂无声，身体行走时一点也不摇晃，步子像是漂在水面上，身子像漂浮般滑行着。

    她脸色惨白，在月光下看去，闪着幽蓝的光。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心中抱持着什么坚定的想法，人才会有这种无动于衷的表情吧。

    “哦，这是——”

    老法师蓦地若有所悟，口中嘟哝道：“这不是生魂吗？”

    老法师的唇角直往上吊起，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真有趣呀。”

    哧哧哧——老法师如顽童般笑了起来。

    老法师开始紧跟在女人的生魂后面。

    到底是从哪儿的肉身跑出了这么个生魂，在外面游荡呢？好像那生魂也受到了婉转低回的笛声的吸引呢。

    往前走着，笛声越来越亮，无比寂寥地在夜色中回荡着。

    “这么好听的笛子，真是难得一闻啊。”

    即使没有这个女人，认真听着笛声，也难免会失魂落魄的。

    往前走着，对面可以看到堀川桥。

    一打量，在桥边站着一个直衣长衫的男子，在吹着横笛。

    男子沐浴在月光中，心无旁骛地吹着横笛。

    四

    源博雅，把叶二放在唇边，吹起了笛子。

    地点是在堀川桥边。

    在相扑大会结束后，他又来到这里。

    每天夜晚，他都站在桥边吹笛。

    在这段时间，月亮变成一勾银镰，又慢慢变圆，快成满月了。

    那个曾经跟他说过希望海恒世败阵的女子，他一直惦记在心上。

    经过正常的比赛，海恒世胜出了。

    可是，胜出的海恒世胸骨折断，如今连独自步行都不能称心如意了。

    比赛是获胜了，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认为是恒世败北了。这种传言已经传到那女子的耳边了吧。对此，那个女子是怎么看的呢？

    后悔当时没有满足女人的愿望，不过，即使她再次拜托同样的事，也还是难以听命吧。

    “真的是一支好笛子呀。”

    离别之际，女子对博雅说过的话，仍萦绕在耳边，无数次地闪回。

    博雅一直回忆着、惦念着。

    如果能再次听到那种声音，如果那朱唇用那吹气如兰的清音再次说出“真是好笛子”的话，自己会无数次走到桥边吹起笛子的。

    就在此时，博雅看见对面有一个闪着淡淡青光的人影。

    那人影不是正慢慢地朝着这边靠近吗？

    会是她吗？

    博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女子好像披着薄雾一般发着青白微光的单薄羽衣。

    就像发着磷光、在黑暗的海底栖息的海鱼一般，她身披朦胧的光泽，一步步走近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乘坐牛车，而是独自一人徒步走了过来呢。

    不一会儿，女子来到博雅跟前，站住了。

    包裹着淡淡光泽的女子。注视着博雅。

    博雅忽然发现。女子根本没有肉身。

    透过女人的面靥，可以看见对面柳树的枝柯。

    不过，确实是那个女子。

    十二年前初次相逢的那个女子，如今再次相会了。

    可是，女子的身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个想法盘旋在博雅的脑海里，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阵冷风般掠过博雅的后背。

    那个近乎透明的身体会是……难道是鬼魂？

    女子用难以形容的眼神凝望着博雅。

    她的嘴唇好像是绝望地压抑着什么。

    “您难道不是世间之人吗？”博雅问。

    女子的嘴唇终于动了起来。

    “博雅大人——”

    是悲痛欲绝的声音。

    “您的身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没有答复。

    女子用求救的眼神紧盯着博雅。

    “博雅大人——”

    声音纤弱得像空穴的风。

    “帮帮我吧。”

    像是从杳远的、迢遥的地方远眺着的眼神，凝望着博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帮您都行啊。可是我到底要怎样做呢？”

    “到底要请您干些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细若游丝的声音，夹着青绿色的火焰，从女子的朱唇里零零落落地吐漏出来。

    “拜托您了。请帮帮我吧，如果这样下去，这样下去的话……”

    每次说话，女子的嘴里都会喷出青绿色的火焰。

    “这样下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要我做什么才好呢？”

    面对博雅的提问，女子只是一脸的凄惨、哀怨。

    “帮帮我吧。博雅大人——”

    女子用绝望的声音说着。就在博雅前面，她的身影变得缥缈起来，终于，融化到大气中一般，消失了。

    女子刚刚站过的空地上。惟有淡青色的月光无声地照耀着。

    第四章丑时之谒

    一

    日复一日恋转深。

    日复一日恋转浓，参谒贵船之神宫。

    女子独自一人匆匆行走着。

    是在夜晚的山路上。

    一身素白如雪的装束。

    而且，赤着双脚。

    道路两边是广袤深远的森林，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偶尔漏进一束光，或者两束光。幽蓝的月光照到的地方，些微光亮反而加深了夜晚的黑暗。

    莲香树、橡树、杉树、扁柏。这些参天古木扭曲着树身盘踞着。

    道路的四处，岩石和树根裸露出来。

    在路上，女人雪白得惨厉的赤脚踩了过去。

    有些岩石上长着绿苔。有些树根湿漉漉的，容易滑倒。

    有时候，她绊倒了，有时踩在尖利的石头上，脚和脚趾都渗出血来。

    好像在沉思着什么，女人的脸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一种比自己所能看到的黑暗还要深沉的黑暗，在女人的眸子中沉淀着。

    在这样的更深夜静时分，在这样阴森森的树林中行走。女人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恐怖。

    长长的头发蓬乱地散开来，披在冒着细细香汗的脸颊上。

    令人生畏的是。女人嘴中衔着一根五寸长的钉子。

    用嘴唇吗？根本不是，女人用牙齿咬着那根五寸的钉子，把它叼在口中。

    每次迈出脚步，从女人穿戴的衣袂边，雪白的小腿就会露出来。衣袖处隐约可见两只发白的手臂。

    就好像没有晒过一次阳光似的，女人雪白的肤色仿佛远离人间烟火。

    女人左手拿着一个木做的偶人，右手握着一把铁锤。

    女人在黑夜的森林中，像幽魂一样行走着。

    从来不识人伪善。

    从来不悔初相识，只因两心情意真。

    女人沿着山路朝贵船神社走去。

    贵船神社位于京城西北的崇山中。

    祭祀的神灵是高龙神与暗龙神。

    他们都是水神。

    高龙神和暗龙神的“龙”用的是“霞”字，即“龙神”。高龙神的“高”，是指山岭。暗龙神的“暗”。是指幽谷。

    传说，在远古，伊奘诺神命十拳剑将迦具土神的头颅斩落时，剑头滴下的鲜血从手指缝沥出，于是诞生了这两位神灵。

    据庙志记载，祭神除这两位神祗外，还有罔象女神、国常立神、玉依姬，以及天神七代地神五代，即地主神。

    传说，祈祷时会降下甘霖，许愿时会停止下雨。

    庙志中还写道：“为稳定国家、守护万民，于太古之‘丑年丑月丑日丑时’，从天而降至贵船山中之镜岩。”

    女人朝着贵船神社走去。

    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湮没了山路，凤尾草盖满了地面。

    这是一条幽暗、阴森的山间小路。

    平日祭祀水神的道路延伸着，大气沉重地饱含湿气。

    女人身穿的白衣也吸收了水汽，变得凝重起来。

    女人行走着，蓝色的月光偶尔投射到女人的肩膀和头发上。看上去像鬼火一般。

    此生诚无奈，做鬼雪此恨。

    寄望贵船宫，焦匆匆行。

    “啊。我怨你。”

    “啊，我恨你。”

    女人边往前走。边絮絮不休。

    此身如躯壳，蓬蒿深处行。

    市原郊露重，夜深鞍马山。

    过桥无多路，贵船在眼前。

    行至神社门口。女人站住了。

    对面，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女人把手中拿着的偶人藏在袖中，把衔在嘴里的钉子吐到左手中。

    右手依然拿着铁锤，她打量着男子。仔细一看，男子身上穿着白色的干绸布衣，看打扮仿佛是贵船神社的人。

    “喂——”

    男人向女人招呼。

    “有什么事……”

    女人用细细的声音回应。

    “昨天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

    “是的。”

    男子点点头，一步两步朝女子走近，停住了脚。

    “梦中飞来两尊巨大的龙神。龙神告诉我，明天晚上丑时有一个你这样打扮的女人。从京城来到庙中，让我把下面的话传给你。”

    “什么话？”

    “说是听到了你的愿望。”

    “哦！”

    女人的唇角微微吊起。

    “让她身披红衣，面涂丹砂，头戴铁圈，在其三足点起烛火，再加上盛怒之心，即可成鬼。”

    男子话音未落。女人的嘴角抽起，夜色中，雪白的牙齿清晰可见。

    “真高兴啊。”

    她满意地大笑起来。

    脸色更加令人悚栗。

    心诚得所愿，气息已改变。

    亭亭好女子，怒发指向天。

    怨恨化厉鬼。

    情债终须还。

    “哈，哈，哈。”

    女人高声狂笑，左右拂摆着长长的头发。

    女人的双眸闪闪发亮，披离的黑发朝空竖立，变成了鬼的模样。

    男子惊恐万状。“啊”的一声，大声尖叫起来。

    此时，女子像癫狂一般手舞足蹈起来，沿着夜间的山路，向着京城方向快速跑去。

    二

    不知不觉，夏天过去了。

    草丛间啁啾呜叫的已是秋天的蛩虫。

    夏草已经完全埋没在秋草中，看上去快要消失了。

    芦荻在柔爽的秋风中摇摆，黄花龙芽和桔梗旁枝上盛开着花朵。

    越过屋檐仰望晴空，白色的云翳在高远的空中飘来浮去。

    午后。

    晴明和博雅坐在外廊地板上，把酒清谈。

    这是来自西域的酒肴。

    用葡萄做的美酒颜色酡红。盛在两只琉璃杯中。看上去很是美艳。

    持杯在手，不时把酒人口，博雅叹息起来。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前来晴明宅邸走访的博雅，坐在外廊内饮酒，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秋天的庭院叹息不已。

    晴明支起一条腿，背靠着廊柱子。平静地望着博雅。

    “喂。晴明——”

    “什么事。博雅？”

    晴明移动的只是视线而已。

    “为什么世间万物都要这样不停地变化更新呢？”

    伴随着叹息。博雅喃喃道。

    “到底是什么事？”

    “看看吧。这个庭院——”

    “……”

    “不久前还和你一起看过的花呀，草啊，今天大多已难再见到，不是吗？”

    蓝色的花，如鸭跖草。

    红色的花。如绣线菊。

    那些花朵已不见行踪，连萤火虫的影子也不存在了。

    偶尔有伯劳鸟在高空中尖叫一声，转瞬间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空气中，秋天的气息已凛凛充溢，夏天的形迹已隐匿不见了。

    “人心也是这样迁变的吧。”

    “是啊。”

    晴明静静地点点头。

    “喂，晴明，关于怎样了解人心，有什么好办法吗？”

    “人心吗？”

    晴明嘴边含着温柔的笑意，不是微笑，也不是苦笑。

    “博雅。看一看水的形态怎么样？”

    “水的形态？”

    “水入圆形之器则为圆形，入方形之器则成方形。自天而降则为雨，积汇起来则成河川。可是水无论在哪儿。

    变成什么模样，其本质是从未变化的。“

    “……”

    “水因时而异，亦因所在地点的不同而改变着形态。

    “水是没有固定形态的。是否有办法对此加以命名，博雅，你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不是，晴明，我问的不是水，我问的是人心。”

    “博雅，如果想知道那位女子的心迹，我是无能为力的。”

    博雅把在堀川桥遇到的事，以及有关女子的生魂的事，向晴明一一告知。

    从那以后，倏忽之间，两个月的光阴过去了。

    自女人身影消失的那天晚上起，博雅连着几个晚上前往堀川桥，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女子，或是她的生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晴明？”

    那女子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博雅的耳边：“帮帮我吧，博雅人人——”

    令人窒息的急促女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希望自己出手相助。

    “每念及此，我的心中就会痛苦无比啊！”博雅说。

    “对她的求助，我竟然一筹莫展、无能为力，真是惭愧啊。”

    博雅抓住琉璃酒杯的杯脚，拿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搁在廊沿上。

    “话题呢，就是她，对吧，博雅？”晴明问。

    “话题？”

    “你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是啊，晴明，我有事要告诉你。不过，不是关于她的事情，而是别的事。”

    “别的事？”

    “嗯。”

    “什么事？”

    “其实是藤原济时大人的事。”

    “是相扑大会时，支持海恒世一方的济时大人吧。”

    “最近济时大人情况不妙。”

    “什么情况？”

    “他请医师来调药，一直都不见效，济时大人甚至想到，是不是有哪位心怀怨恨的人对自己下了咒……”

    “噢。”

    晴明仿佛来了兴致，把身子往前探。

    “那么，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呢？”

    “到了晚上，头痛，胸口也痛，听说痛得好像钉了铁钉子似的。有时手臂和脚上也会有那种疼痛感袭来。”

    “哦。”

    “这些日子，济时大人几乎水米不沾，身子日渐消瘦。

    听说整天都躺在卧榻上。“

    “那么，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程度？”

    “我是问，从什么时侯开始的？”

    “哦，好像有四五十天了。”

    “是吗？”

    “说是最近这十来天，疼痛加剧了。”

    “每天晚上，总在同样的时辰发痛吗？”

    “开始大概是在丑时会感觉疼痛，可是最近不仅是丑时，一整天都连续疼痛，到了晚上就会更厉害。”

    “呵呵。”

    “这样一来，济时大人就来我这里商量，他知道我跟你关系不一般，所以希望我务必和你秘密地商量一下。”

    “济时大人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想起？”

    “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不是想起招过谁的痛恨。”

    “哦，我也问过同样的话，他说没想起这样的事。”

    “原来如此。既然他本人这样说，今天应该会有这样的结果。”

    “等一等，晴明，你的意思是，济时大人肯定招致了谁的怨恨吧。”

    “我没说到这一步。还有呢？”

    “还有什么？”

    “博雅。我的话暂且放到后面，先把你的意思讲出来听听。”

    “哦，这个故事还有一段前奏曲。”

    “说说看——”

    “其实。情况不妙的不只是济时大人。”

    “还有别人？”

    “事实上。在济时大人身边，还有一位暗中通情的女人，那个女人，听说身体也怪事不断。”博雅说。

    “是怎样的女人？”晴明问。

    “我也向济时大人打听过，他连名字都没有讲出来。”

    “那么。那个女人是怎样的情形呢？”

    “身体发生异常，好像是跟济时大人同时开始的。”

    “怎样异常？”

    “头痛和胸口疼跟济时大人是一样的，而且还有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

    晴明一问。博雅好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就是她的脸。”他压低声音说。

    “脸？”

    “听说是跟头痛胸口疼同时开始的，那女人的脸上长出了包。”

    “嗯。”

    “起初是米粒大小的东西，在她脸上这里……”

    博雅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的右颊。

    “开始只有一粒红肿起来，听说特别痒。”

    因为痒，就用指尖挠，那个红肿的包慢慢胀大起来。

    在指尖抓过的脸颊上，肿块扩散开来，再轻挠此处，颗粒不断增加，每一颗都刺痒难熬，不由得又用手去抓挠，结果，红肿连成一片，变得越来越大了。

    终于忍不住用指尖嘎吱嘎吱搔挠起来，皮肤挠破了，开始化脓。

    “听说有半边脸成了紫茄色，肿烂了。”博雅压低嗓音说。

    “嗯。”

    “济时大人说，女子怕是一样，遭了谁的咒了。”

    “那么。要我做什么？”

    “是呀，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诅咒导致的结果。”

    “真的吗？”

    “既然是你提起的事，我不会置之不理的。”

    “那你肯出手吗？”

    “嗯。”

    晴明点了点头。

    “接下来，博雅，我要委托你办件事。”

    “什么事？”

    “你派一位办事麻利的人往贵船神社去一趟。”

    “去贵船神社？”

    “是的。”

    “为什么？”

    “以后再说明理由吧。”

    “为什么？”

    “因为这只是我一时的想法。如果猜对了，那时再把理由告诉你。”

    “不对呢？”

    “那就不说为佳。”

    “喂喂。别装模作样。直截了当告诉我好不好？”

    “你放心吧，可能不出我的意料。”

    “岂有此理。”博雅执拗地说。

    “他曾经照顾过你吗？”

    “跟照顾不照顾没什么瓜葛，现在你告诉我就好了。”

    “你就为我想想嘛，博雅。一旦失手，岂不是很狼狈吗？”

    既然晴明这么说，博雅也只好放弃了。

    “合适的人当然是有，不知叫人去干什么？”

    “去找几个神庙里的人问一下，这个把月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打听清楚就行了。”

    “这就可以了？”

    “嗯。”

    晴明点点头，随即又说：“不过。马上就过去问话，恐怕会难以保密。在与神庙的人会面之前，不妨先进入神庙周围的森林里，搜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吧。”

    “搜东西？”

    “是啊。”

    “搜什么才好呢？”

    “大体是这种——”

    说着，晴明用双手画出大小不满一尺的东西：“比如用木头做的偶人啦，用稻草做的偶人，或者是动物的尸骸什么的……”

    “噢。”

    博雅显出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要找的话，就到古树附近去找。”

    “要是找不到什么呢？”

    “那时，就照刚才说的那样，向神社里的人随便打听一下好了。”

    “如果有什么收获呢？”

    “别耽搁，马上来这里告诉我。”

    “明白了。”

    博雅点点头，忽然发现庭院的秋草中，倏地立起一个人影来。

    仔细一看，是一个身着黑色干绸衣，矮矮胖胖、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背部已经弯曲成圆形，所以身子看来特别矮小。

    “喂，喂，晴明——”

    “放心吧，这是我的式神。”晴明说。

    “刚才在门口，见到了蝉丸大人。”老人用慢吞吞的语调说着。

    “噢，是蝉丸大人啊。”晴明说。

    “他跟我说，源博雅大人在这里，所以想登门拜访。

    希望能让他见上一面。“老人这样说。

    “见我？”

    博雅直起身来。

    “说是到博雅大人的府上去过了，打听到你来了土御门这边，所以，就赶到安倍晴明大人这里来了。”

    “那就快点请他过来吧，吞天！”晴明说。

    “好吧。”

    老人把脖子往前伸长了一点，低头行礼。这位名为吞天的式神，分开芦荻花与桔梗花，身影消失在另一边。

    “刚才的式神，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吧。”博雅说。

    “是吞天吗？”

    “他的名字叫吞天啊。”

    “是的。不过，不是头一次了。你应该是第二次见到他了。”

    “在哪里？以前我的确没见过他。”

    “没那回事。”

    “真的吗？”

    “真的。他特别擅长待人接物，所以我特别珍惜他。”

    “是吗。”

    博雅点点头。喃喃说道：“可是，蝉丸大人为什么要赶到这里来呢？”

    “那最好问你自己吧，博雅。”

    晴明正说着，从过廊那边的拐角处，蝉丸在吞天的陪伴下出现了。

    他背着琵琶，右手把杖头交给吞天牵着，走了过来。

    他的左手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哦。那东两好像是琵琶的样子啊。

    “久违了。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然后，诚恳地低头致意。

    “蝉丸大人还是那么清健啊。”

    晴明和博雅与蝉丸寒暄着，吞天沿着外廊下到庭院里，在杂草丛中消失了。

    侧耳分辨着那消失的足音，蝉丸说：“晴明大人，方才那位不是此世之人吧。”

    “是的，是我使用的式神。”

    “那是——”博雅问。

    “从广泽的宽朝僧正那里得来的乌龟呀。”

    “原来是那时的乌龟啊。”

    博雅终于显出一副信服的神情，点了点头。

    此时，蝉丸云淡风清地说：“突然打扰你们，没有什么不便吧。”

    “没关系。既然是蝉丸大人。随时来都是可以的。”晴明说。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博雅问。

    “是的。我有件东西想给您看，到了府上才知道您不在家。听说您可能到这里来了，所以就赶来了。”

    “想给我看什么？”博雅问。

    “是这个——”

    蝉丸把抱在臂弯中的东西放到外廊地板上。

    博雅把它拿到手中。

    “好像是琵琶吧。”

    用不着解开布包，仅看形状就知道了。

    “请鉴赏一下。”

    博雅把包裹打开，果然，里面是一把琵琶。

    “嗬！”

    博雅高声惊叹，把它抱到手中。

    “好漂亮啊！”

    博雅连连赞叹。

    那是一把式样优雅的极品琵琶。

    琴槽是紫檀木，腹板是梧桐木。而且，在其腹板部分。用螺钿纹饰描画着美丽飘逸的凤凰与天女。

    或许是才艺出众的名人描绘的吧，凤凰的身姿，眼看就要从腹板飞起来似的。

    可是，令人痛惜的是，竟有一处瑕疵，在腹板与琴槽相连的部分。有一大块龟裂的痕迹。那裂痕竟然延至凤凰欲飞的翅膀处。

    “这是——”

    看到伤痕。博雅一脸痛惜。

    “是啊。腹板跟琴槽有大的损伤。这把琵琶初到我手中时，还有更大的裂痕。”

    “什么？！”

    博雅提高了嗓音。

    “裂开的部分我请人修理了一下。修理完成后，想请博雅大人鉴赏一下，就赶了过来。”

    “蝉丸大人，能否麻烦您从头开始。详细讲述事情原委？”博雅请求道。

    “我讲得太急，失礼了。就从头讲起吧。”

    蝉丸朝着晴明与博雅轻轻低头致意。开始讲起事情的经过。

    “那是五六十天以前发生的事情。我那逢坂关下的草庵里，忽然有一位女施主前来造访。”

    “哦。”博雅手抚琵琶，点了点头。

    “在庵外，有声音叫我的名字。我出去以后，发现一位女施主，拿着琵琶站在外面。”

    纵使目盲，听声音也知道是女人。蝉丸之所以明白女人拿着琵琶站在那里，是因为她一见面就道出了原委。

    “是蝉丸大人吧？”

    面对迎出门来的蝉丸，女人这样问道。

    “正是。您是……”

    “因某种理由，不便说出名字。有一件东西。务必托付给您。所以冒昧上山，向您说明心愿。”

    “您的愿望是……”

    “我带来了一把琵琶。”

    蝉丸感觉女子一步步走近。

    “就是这个——”

    蝉丸的手中，接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以手抚摸。确实是琵琶，可是这把琵琶，怎么弄坏了呢？

    腹板有一部分裂口很大，琴槽部分也有裂痕。

    这么大的裂痕，自然不是从高处滚落下来，碰到山石等质地坚硬的东西造成的。

    “怎么会弄成这样？”

    蝉丸向女子发问。可是，女子没有作答。

    “我想在此供养琵琶。”

    “供养？”

    “是的。这是先父先母临终前的纪念。蝉丸大人您是琵琶高手。又是声名清雅的法师，把它供养在这里，由您保管，就再适合不过了。”

    “为什么要供养它？”

    “虽然损坏了，可毕竟是先父先母一直放在手边的心爱之物，不忍舍弃，所以要把它供养起来。”女子说道。

    蝉丸把琵琶拿在手中，确实感觉很好。触感相当和谐。如果不是弄坏了，便可即兴弹奏了。

    是一把极品琵琶。

    纵使目盲，也可用手指摸到琴槽和腹板，那里的材料怎样，蝉丸是一清二楚的。琴槽是紫檀木，腹板是梧桐木，而且腹板的表面，还雕镂着螺钿纹饰。

    “是一只凤凰啊。”

    蝉丸用指尖轻抚着螺钿的纹样。说道。

    他用指尖嗵嗵地轻叩腹板。

    像是用脸颊贴着腹板一般，蝉丸把耳朵凑近去，认真辨听着琴声。

    “可惜呀！”

    蝉丸的眼中，流出了惋惜的泪水。

    “多么难得的琵琶啊，竟——”

    “如果不是损坏了，定能发出不亚于玄象的音色。可惜啊，实在令人痛惜啊！”

    他心痛万分地摇着头。

    “能持有这种琵琶之宝，肯定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吧。”

    “抱歉，关于它的来历，恕我不能直言相告。人们都说，琵琶一旦成为极品，便有了灵魂。请多多关照，供养之事，有劳您了。”

    不过，光是供养倒也无妨，难道就不能对它有所作为吗？蝉丸心里这样想。

    要是能修理一下也好啊。

    接着，女子说：“这把琵琶，我就冒昧托付给您了。既然是托付给您，今后如何处置，一切听凭蝉丸大人的意思。”

    女子说明这样的意思。

    “请多多关照。”

    感觉到她低头致意。

    响起了衣裙的摩擦声，似乎女子已经转身离去。

    “啊，如果——”

    蝉丸还要发问，女子的足音已悄然远去。

    “如果——”

    蝉丸追问般说道。女子的气息已经远去，不久，衣袂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最后，连隐约可闻的足音也消失了。

    “竟然有这种事啊……”

    听罢蝉丸的故事，博雅感慨起来。

    “是啊。”

    蝉丸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也想把它烧为灰烬，长埋地底，用这种方式进行供养。可又觉得这样做实在太可惜了，就去跟一位熟识的法师商量，让他暂时保管一下，就任它一副破败样子。留在那里了。”

    “哦。”

    “那位法师，三天前派人来，通知我去取琵琶。”

    蝉丸到了那里，发现琵琶的裂口已经缝合，形状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岂止形状恢复如初，就连声音也基本恢复了。

    法师一边说着，把琵琶递给了蝉丸。

    “就是这把琵琶吧。”博雅说。

    蝉丸点点头。

    “那么，您弹过吗？”

    “还没有。好不容易修好了，我想和博雅大人一起弹奏，所以就出门了。”

    “好啊，一起来。”博雅欣然说。

    “我就先听为快吧。”晴明说。

    “那我就诚心弹上一曲吧。”

    蝉丸从博雅手中接过琵琶，抱在怀中。

    他从怀里取出琴拨，问道：“弹什么好呢？”

    “细看起来，这把琵琶跟玄象一样，是从大唐传来的名品呢。”晴明说。

    “是的，我也这样想。”蝉丸说。

    “哦，如此说来，我们今天刚好喝的是来自西域、经过大唐辗转传来的葡萄美酒。若是用大唐传来的琵琶名品弹奏的话，那就弹一首大唐传来的琴曲，不是很好吗？”

    博雅提议。

    “真是有情趣呀。”

    蝉丸略有所思，侧着头说道：“那就弹《流泉》吧。”

    像是自言自语，蝉丸摆好琴架，准备好弹拨。

    他按住琴轴，调着琴弦，划起弹拨。

    弦子鸣响了。

    弹拨好像拨在心弦上一样。

    “啊！”

    博雅情不自禁赞美出声。

    一根弦子强力振动着，声音自这个世界产生。随即又消失了。

    可是，即使弦音在大气中消失了，却一直在心中共鸣着。

    “太美妙了！”

    博雅闭上眼睛，感觉升上了天宇，仿佛自己的肉体跟琴弦一同振颤起来。

    接着，当拨子碰到琴弦时，声音就一点点固定下来。

    调罢琴弦，蝉丸说：“那就开始吧。”

    他弹起琵琶秘曲《流泉》。

    《流泉》是藤原贞敏在承和五年（即公元838年）西渡唐朝，从那里带回的三首琵琶名曲之一。

    后来传给式部卿宫，再接下来又传给蝉丸，如今博雅也会弹奏这首曲子了。

    可是，和其他人相比，蝉丸弹奏的这首《流泉》，风格迥然不同。

    这种境界是谁也无法模仿的。

    博雅当然也不是一般的演奏者，可是，跟蝉丸相比，两人弹出的曲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博雅的琴技逊于蝉丸。

    蝉丸因为双目失明而对音色十分执著，自然非常人可比。

    《流泉》曲调十分简朴，拨子的强弱缓急不同，表现力丰富多变，表演者的才艺就那样原原本本地体现在演奏的过程中。

    每当拨弦时，蝉丸的《流泉》就带上了丰富而艳丽的色彩。

    琵琶的声音袅袅娜娜，朝着秋天的旷野散逸开来。

    在晴明家的庭院里，仿佛有清泉滚滚外溢、四下奔流一般。

    博雅泪落如雨。

    最后一拨划起，琴弦上声音振颤着，划成流光。那光芒一直沉浸在大气中，久久未散。好像是惋惜那道光似的，好一阵子，还是没有谁开口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博雅终于开口道：“太美妙了，语言实在难以形容。”

    “如此高妙的琴曲，真是令人心折。”

    晴明好像还在出神地玩味着那仍然飘荡在周围大气中的琴音余韵似的，叹道。

    “恕我手拙了。”

    弹完一曲，蝉丸好像完全耗尽心血似的，无力地低下了头。博雅的声音掩饰不住兴奋：“以前我几次聆听过《流泉》，可还是初次听到这样的《流泉》啊。”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许红潮。

    “曲中的意韵，连着隐藏的音色，都一览无余，完全表现出来了。”博雅感叹着。

    “这是琵琶本身所拥有的力度啊！这把琵琶的音色实在太好了，在发出最初的声音时，下面的音就定好了，是琵琶自己要下面的音接上来，我不过是不断地弹出琵琶所要求的音色而已，其实，是琵琶让我弹出这曲《流泉》的。”

    “因为是蝉丸大人，才有如此佳境啊。”

    “博雅大人若有兴弹奏，也有同样的效果。”

    “不会的，我弹奏时，终究过于艳丽。”

    “弹奏得纤美，不是很好吗？”

    “就《流泉》而言，并不是这样，《流泉》简直就是为蝉丸大人而谱啊。此曲隐含的深沉哀怨之色，经由蝉丸大人的弹奏，完全展现了出来。白氏在浔阳江面的船头所听到的琵琶曲，也就是这样的妙曲吧。”

    博雅所说的白氏就是唐代大诗人白乐天。博雅引证的是白乐天创作的长诗《琵琶行》。

    那是在大唐元和十年（即公元815年），谪为九江郡司马的白乐天郁郁终日。有一天晚上，白乐天在浔阳江上为友人送别，忽然传来美妙的琵琶声。

    有感于音调的美妙凄婉，他情不自禁地划船靠近，发现弹奏琵琶的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女子。

    原来她是京城的教坊女子，十三岁就开始学习琵琶。

    曲罢常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她善弹琵琶，技艺令高手折服，浓妆淡抹之后的美丽总是招来名妓们的妒忌。

    五陵的年轻公子们，总是送来好多褒奖的礼品，每弹一首曲子，所领到的红色绢绡实在不计其数。

    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可是。岁月流逝，花容不再，马上配着鞍鞯的公子们不再来访，上了年岁之后只能嫁为人妇，成了商人的妻室。流落到这里。

    女子这样叙述自己的遭际。

    白乐天把这件事记述在长诗《琵琶行》中。

    在白乐天的盛情邀请下，女子弹起了琵琶。

    幽咽流泉冰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声音就好像幽咽的泉水在寒冰下面迷失了方向一般。

    寒冰下的泉水越来越冷，琴弦也好像给冻住了一般，停止了振颤。

    此时，琵琶的声音停止了好一会儿。

    在沉默之中，笼罩着深深的愁怨与海恨。

    曲终音绝时，比琵琶奏鸣时更加动人。

    白乐天在诗中描绘出这种美妙的琴音。

    博雅把蝉丸所弹奏的《流泉》比喻成当时白乐天所听到的水上琵琶声。

    “这并不是因为我，完全是由于琵琶品质好啊。”

    蝉丸总是非常谦逊。

    “我真想再听一曲，可是又觉得会覆盖《流泉》的余韵，不免可惜。”博雅说。

    “即便现在，这琵琶的声音仍然非常出色啊。不知琵琶损坏之前的音色又是怎样美妙呢。”晴明喃喃自语。

    “是啊。世上确有如此的琵琶极品啊。”

    蝉丸感慨地点点头。

    “虽说有所损坏，可拥有这极品琵琶的主人。必定有相当不凡的经历呀。”

    面对如此喟叹的博雅，蝉丸说：“这把琵琶，我准备送给博雅大人。”

    说着，蝉丸把琵琶放到博雅的膝盖上。

    “给我？”

    “为琵琶着想，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可那位女子是要您替她供养这把琵琶啊。”

    “比起我拥有它，博雅大人拥有这把琵琶，才是对它真正的供养啊。”

    “可是——”

    “这是有理由的。”

    “理由？”

    “刚才我说了很多关于这把琵琶的事，其实另有一件事，我还没有说出来。”

    “是什么事呢？”

    “我跟这把琵琶的女主人还就琵琶的修理谈过一些。”

    蝉丸接着讲述当时的情形。

    “如果这把琵琶修好，怎么处理为好呢？”蝉丸问。

    “如果修好了？”

    “您还会取走吗？”

    女子陷入沉思一般，静静地摇摇头。

    “万一这把琵琶修好了，那就——”

    “怎样？”

    “请留给源博雅大人吧。”

    “给博雅大人？”

    “是的。”

    “交给他时要说什么呢？”

    女子沉默了一阵子。

    “请您转告，是堀川桥的女子送的。”

    “我会转告，这就够了吗？”

    “就说这些。”

    女子细细的声音回答。蝉丸未及多问，女子开口道：“请多加关照。”

    说完，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转身离去了。

    蝉丸把盲眼转向博雅：“我要把琵琶留给博雅大人，确有上述的理由。”

    可是。博雅没有回答。

    好像神思恍惚一般，他抱着琵琶坐了下来。

    “那个女子……”博雅低声喃喃着。

    “那个女子。这把琵琶……”

    “十二年前……”

    在堀川桥畔听到的，就是这把琵琶的音色吗？

    “哦——”

    博雅好像完全忘记晴明与蝉丸在场似的，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

    第五章铁圈

    一

    “哎呀。真奇怪，晴明——”博雅兴奋地开口了。

    和昨天一样。安倍晴明在朝向庭院的外廊内，与博雅相对而坐。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虽然仅仅是普通的一天，可这一天的光阴逝后，秋色似乎越发转深转浓了。

    龙胆花的紫色，仅仅过了一天，就显得越发浓艳了。

    天空也比昨日高爽，更加透明起来。

    关于昨天的琵琶一事，博雅好像已全然忘却，对此只字不提。眼下，似乎下定决心，只为藤源济时遭人诅咒一事操心。

    “就像你说的那样……”

    博雅的声音无意中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你说什么？”

    晴明问，他的声音跟平素没有两样。

    “我说的是贵船神社。”

    “贵船？”

    “是啊，昨天你不是说，让我派人去打听一下吗？”

    “哦。”

    “今天早上我就派人去了。”

    “是这件事啊。”

    “我派过去的人，叫藤源实忠，他头脑灵活，办这种事相当内行。在贵船，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故事。”

    “呵呵。”

    晴明的声音里似乎也现出兴奋。

    实忠按照博雅的吩咐出发，来到贵船，悄悄找到一个在神庙里当差的、名叫清介的男子，向他了解情况。

    一开始，清介口风很紧，但随着实忠的询问，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经历过的一件令人恐惧的事。

    “是怎样一件事呀？”实忠问。

    “是一个女人。”清介答道。

    “女人？”

    “一个奇怪的女人。每天夜里都到神庙来。”

    “哦？”

    “一个女人，每天晚上手里都拿着偶人和铁锤，来到神庙，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思议的事？”

    “是啊。她把偶人钉在神庙附近一棵大杉树的树干上。

    朝着偶人兜头盖脑地钉，把五寸长的钉子直直钉了进去。“

    “是多久以前开始的？”

    “从我察觉开始，已一月有余，所以我想，恐怕还是从更早之前开始的吧。”

    也就是说，有一个女人，每天夜深人静时分，身着白衣，来到贵船神社，在神殿附近的杉树林中，用五寸钉子把偶人钉人参天古树的树干上。

    最初注意到那个女人的就是清介。

    一天晚上，更深夜阑时分，他醒来如厕时，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钻进了杉树林中。

    会有什么事呢？

    清介想，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女人独身一人，不该到这种地方来呀。

    这地方清天白日的时候尚且昏暗幽冥，充满幽幻气氛，更别说晚上了。

    是人？

    是鬼？

    清介想弄明白，倘若是女人，到底为什么深更半夜到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方来呢？

    可是他也没有特意尾随在女人身后。因为，万一女子是鬼魂。不是世间之人的话，就关乎自己的性命了。

    有一次。他跟同在神庙里值勤的朋友，偶然谈起了女人的事。

    “啊。这么一说，我也看到过。”

    “我也见过。”

    “是那个女人啊，我也知道。”

    一下子出现了好几个知情的人。

    综合那几个男人的话分析，好像一到丑时，女人就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这么说，我也看到过那讨厌的东西。”

    也出现了这样讲话的人。

    “那是什么呀？”

    “是偶人啊。”

    “偶人？”

    “用稻草做成的偶人，还有木头偶人，给钉在杉树树干上。就在那边……”

    因为还是大白天，几个人结伴前往现场，那是连神庙里的人也很少去的树林深处。那里生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杉树。树干上已经钉上无数的草人和木头人。

    “真叫人毛骨悚然啊。”

    清介告诉实忠时，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身子微微颤抖着。

    还有人好像在深夜听见了女人的啜泣声。

    据说，是从如同浓墨般漆黑的夜晚森林中，传来饮泣不止的女子声音。

    “我委屈呀。我悔恨啊。”

    女人在黑夜里喃喃着心头的恨事，声音听上去相当凄厉、惨烈。

    在这些话语中，夹杂着低低的恸哭声，接下来，女人发疯似的，用尖细的声音唱歌般絮叨着什么。

    “遗恨终生啊，当年与我缔结情缘时，是在玉椿街八干代二叶的劲松下…一本以为永不变心，谁想一切都已弃之脑后。真叫人悔恨啊……”

    “恋慕你的是我，并不是因为谁的命令。虽然你已经变心，但我心意不改…一”

    女人一边哭泣一边怨诉。

    “即使你无情变心，我的心却不会随之改变……”

    听她一边说着，一边传来了铁锤敲打钉头的声音：砰——“至今还是深深地思念啊，无时不念想啊，一想就难过。一想就难过……”

    接着。又响起了敲打声：砰——真想要你的命。

    “高龙神哪，暗龙神，请把我化为厉鬼，缩短仇家的寿命！”

    声音令人汗毛倒竖。浑身发抖。

    大家终于弄明白了：是一个女子，她痛恨移情别恋的男人，正在深夜里诅咒他。

    每晚都是这样，神庙这边的人简直忍受不了。

    气氛实在很糟糕。

    要是外面有流言飞语，说这里的神灵帮忙去咒人，那就更不合适了。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一定要阻止这件事情。

    当然，强行阻止那个女人施咒，招致女人的怀恨。也是件不好的事。

    神社里的人们终于想出了一个方法，决定对女人撒一个谎。

    如果扮成大神告诉女人：女人啊，我听到了，我会满足你的心愿的。

    如果这样说，女人兴许就不会再来了吧。

    “真是个好主意！”

    多数人表示赞同。

    找谁扮成女子许愿的大神，就这样告诉那女子。女子恐怕就会放心了吧。

    可是谁来担当这一角色呢？

    “我讨厌。你去吧。”

    大家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愿去。

    “那么。是谁先说起那个女人的？”

    “是啊。就让他去好了。”

    “对啊。”

    “不是清介吗？”

    “是啊。是清介。”

    “是清介头一个说起那个女人的事的。”

    结果，清介担任了这一角色。

    二

    “这么说来。清介跟那个女人讲话，应该是在两天前的晚上。”博雅对晴明说。

    “说了什么？”

    “清介说。他梦见两个巨大的龙神出现了，让清介告诉女人，他们听到了她的愿望。”

    “嗯。”

    “让她身着红衣，脸涂朱丹，头戴铁圈，在铁圈的三只脚上点起烛火。再加上满腔愤怒，她就可以化为厉鬼。”

    “这不是太毒辣了吗？”

    “毒辣？”

    “是啊。让她身着红衣，还要把衣服扯成碎片，脸上涂成红色，头上倒顶着火撑子。”

    “还要在炉脚上点起火。”

    “这岂不是让那女人装成疯子吗？”

    “就要这样。”

    “这种打扮在人前露面，定会遭人嘲笑，放到女人身上，若给人发现，定会羞耻万分，活不下去了。”

    “晴明，你说得没错，我倒没想到这些。”

    “神社里的男人们，或许是想嘲弄女人，万一女人当真的话……”

    “会怎样？”

    “不管怎么说，结果总不太妙。”

    “是啊。晴明，听清介这么一说，女人的表情先是十分恐怖，接着哈哈狂笑起来，然后就像舞蹈一样跑了起来。奔下山了。”

    “听起来够可怕的。”

    “可不是吗。”

    “说话的清介，看到狂舞着消失在远方的女人身影。

    也感到恐惧万分。“

    “说是他钻上床后，那个大笑不止的女人的脸，一直在头脑里萦回不去。”

    “本来想嘲弄她一番，才去对女人说这些的，可是事情起了变化，或许那女人真的会变成鬼怪吧。越细想就越觉得怪诞。到底为什么要特意编出那样的谎言，在三更半夜等着那个女人呢？”

    “看上去是他们自己思考的结果，可是，与女人的各种奇言怪行联系起来，说不定正是高龙神与暗龙神要他们这么做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想出让女人头戴铁圈这样的怪主意呢？”

    “就在他深感不安，十分困惑时，正好实忠赶了过来。”博雅说。

    原来是这样。

    “可是晴明，把一切挑明不是很好吗？”

    “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还要派人到贵船神社走一趟。既然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你难道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跟我讲明白吗？”

    “是这件事啊。”

    “到底怎么回事呢？”

    “是丑时。”

    “丑时？”

    “一到丑时，济时大人以及跟济时大人相好的女人。

    身体就会疼痛万分，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

    “总之。贵船神社的神灵是丑年丑月丑日丑时从天上。

    降临到贵船山的。“

    “传说是这样。”

    “因此。向神灵祈祷施行诅咒，许下心愿的时辰，最好选择丑时。”

    “有道理。”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那个女人的主意。”

    “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人给她出主意。”

    “你是说。女人身边还另有一个智囊人物。”

    “是的。”

    “是谁呢？”

    “别急，博雅。”

    “我至今也没想到这一层。”

    博雅点点头，说“可是晴明——”

    “怎么了？”

    “实忠还拿来了一样东西。”

    博雅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布包裹。

    “是什么？”

    “打开看看吧。”

    晴明从博雅手中接过包裹，打开一看：“这不是偶人吗？”

    “这是两个偶人，一个是稻草做的，一个是木头做的。”

    “每一个偶人都写上了名字。”

    “哦。”

    晴明声音大起来。

    在稻草偶人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藤源济时”。

    木头偶人身上也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绫子”。

    “真有这回事呀。”

    “清介在第二天早晨，在神社的甬道发现了它们。”博雅告诉他。

    “在森林中的众多偶人身上，并没有贴着写有名字的纸条。”

    “是吗？”

    “好像应该有贴过纸条的痕迹吧。每一个偶人都留下了～点痕迹。却没有纸片留下来。”

    “每晚诅咒之后，会不会把写着名字的纸条扯掉了呢？”

    “那么，这是——”

    “这是还没有施咒之前的偶人。当她听说可以变成厉鬼，欣喜若狂地跑回去时，就把它们落到了地上。”

    晴明打量着拿在手中的木头偶人：“在偶人的头部，绑着几根头发，应该是那位绫子姑娘的头发吧。”

    “这个稻草偶人呢？”

    晴明拨开稻草偶人身体侧而的稻草，把手指伸了进去。

    “哦，有了。”

    晴明从稻草人身体内拔出一小束头发：“是济时大人的东西吧。”

    “哦。”

    “就是这样。在用偶人施咒时，把诅咒对象的头发、指甲、血液等放到偶人身上，或是卷进去，或是涂上去，功效就会更强大。”

    “听上去太可怕了。”

    “每天晚上都调换偶人，计划很周密呀。”

    “对于藤源济时大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可是这位绫子……”

    “啊，是那样……”晴明若有所思。

    “你有线索了吗？”

    “是啊。”

    “我对她也没有印象，就让实忠马上去调查一下吧。

    不过与其兴师动众，还不如直接向济时大人询问，这样最方便了。“

    “嗯，这样做是不是操之过急呢？”

    “我们到底去还是不去？”

    “等一等……”

    就在博雅起身时，晴明叫住博雅，把视线投向庭院。

    “怎么啦，晴明？”

    “有客人来了。”晴明低声说。

    博雅把目光转向庭院，发现庭院的秋草中，吞天倏地伸长了脖子。

    “怎么回事？”晴明问吞天。

    “在门口有一个名叫藤源实忠的人，说是想见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大人。”

    “哦，是实忠啊。”

    博雅才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让他进来吧。”晴明说。

    跟请蝉丸时一样，吞天马上消失了。不大工夫，他的身影又出现在外廊前，带来一个男子。

    “我把实忠带来了。”

    吞天慢吞吞地低下头，又从外廊缓缓下到庭院里，像把身子埋在茂草中似的，消失了。

    “我是藤源卖忠。”

    实忠两膝跪下，朝坐在博雅旁边的晴明深深行礼。

    抬起头时，发现他是一个二十左右、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脸上堆满崇敬之意。举止像只猿猴似的。

    “有什么事？”博雅问。

    “遵照博雅大人吩咐，我去调查了一下那位叫绫子的小姐。”

    实忠满脸阴云。

    “有结果吗？”

    “是啊，结果倒是有的。”

    “怎么样？”

    “绫子小姐昨天晚上断气了。”

    实忠义低头行礼。

    “我探访到，昨天晚上丑时，绫子小姐不知被谁拧断脖子。归天了。”

    实忠理着头，轻声叙述着。

    “什么？”

    博雅不由得大声惊叫起来。

    “我有一个朋友是绸缎商，因为生意上的关系。对什么样的女人住在哪里都一清二楚。我向他打听。一提起绫子，便知道是宅子建在四条大路东边的橘长势家的女儿。

    于是我就到她家去了。“

    “后来呢？”博雅问。

    “我赶到那出宅子前，发现宅了里闹腾腾的。”

    实忠向晴明和博雅叙述了事情的原委。

    到了她家门前，实忠发现大门紧闭着。

    实忠正思忖是怎么回事，这时大门打开，家人模样的男人们从宅子里抬出一张门板，门板上还盖着粗草席。

    实忠当下决定尾随在他们后面。

    家人们把盖着草席的门板运到了鸭川，放在河滩上，周围堆起已经准备好的柴火，点起火来。

    柴火燃烧起来，飘出一股难闻的烧尸的味道。

    原来，点着火之后，人的尸体就像被火烤着的鱼一样，自然地扭曲身子，把身体翻了过来。

    门板上的东西也是这样。

    火毕毕剥剥地燃烧着。身子一会儿特别僵硬，一会儿又猛地一跳。

    盖在上而的粗草席也燃烧起来。好像要推开草席似的。尸体在里面翻动着手臂。

    草席掀开了，可以清晰地看见人的手臂。到这时，实忠确定在河边焚烧的正是人的尸体。

    找个机会，实忠接近了一位家人：“烧的是什么呀？”他问。

    “你就……”

    他把钱塞给假装糊涂的家人：“能告诉我吗？”

    经不住他的追问，家人压低嗓门说：“昨天晚上，我们家的小姐断气了。”

    原来是这样。

    “是绫子小姐吗？”

    “哦，你也知道啊。就是绫子小姐昨天晚上归天了。”

    “现在烧的是绫子小姐？”

    “不是。”

    家人赶紧摇摇头。

    “是阴阳师。”

    “怎么回事？为什么非得到这种地方把阴阳师烧掉？”

    “在这里烧的话，烧完埋在这边就可以了。”

    “埋在这儿？”

    “不要有什么麻烦才好啊。要是在屋子里烧。就会冒出烟来，还有臭味。动静不就闹大了吗？”

    一个家人说完，又有一个家人开口道：“这是一位不知哪里来的流浪阴阳师。如果这个法师功力更强些的话，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阴阳师怎么会出现在府上呀，贵府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实忠问道。

    家人们面而相觑，不再说话了。

    “我们不能再多说了。”

    “听说绫子小姐是遭了谁的咒，这事我一清二楚呢。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他又把钱塞过去，家人们终于又松口了。

    “哎呀，这个法师，还不是为了保住遭了咒的绫子小姐。是三天前绫子小姐找来的。”

    “噢。”

    “可是，这个法师无论怎么祈祷也没有用。”

    小姐的脸颊腐烂得更厉害了，连头发都一簇簇地开始脱落了。

    “就在昨天晚上，诅咒绫子小姐的厉鬼终于出现了。”

    “不对，那不是鬼，是一个女人。”

    当一个家人提高嗓门讲话时，另一个家人提出不同意见。

    “是鬼。”

    “不对，是女人。”

    家人们争执起来。

    “是什么都没关系，总之女人也好鬼也好，反正出现了。后来又怎么样了？”实忠问道。

    “是一个力气大得吓人的厉鬼，她踢破门，打碎板窗，闯到房里去了。”

    “啊，我当时就在那里。唉呀呀，那样子可真吓人啊。”

    “脸是赤红的，身上缠着红色的破烂衣裳，头上顶的，可不是脚上点了灯的火撑子吗？”

    “疯女人就是这副模样。”

    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后来呢？”

    那女人。或者说是女鬼，径直踏进绫子小姐的卧室。

    在小姐床前祈祷的阴阳师，惊恐万状，正打算爬着逃走。

    见此情形，她用右脚猛踢一脚。那法师就仰而朝天倒下了，她恶狠狠地踩住了法师的肚子。

    肚子踩烂了，那法师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看见这种场景，绫子惊慌失措，尖声火叫：“哎呀……”

    想起身逃走。

    可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女人从后边猛地用力攥住了头发，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的头。

    “可恨啊，你这个贱女人。不仅夺走我的夫，连我的琵琶也不放过……”

    看上去跟怪物一般预着铁圈的女人，眼睛一左一右往上斜吊起来。

    “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随着女鬼的用力，绫子的头转动起来。

    随着头部的转动，绫子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家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都忘记逃开了。

    即使不忍看，视线也无法移开。

    女人眼中流出的血泪流到脸颊上，又落到地板上。

    她一边号啕大哭着，一边用红色的舌头大声吸着绫子的眼睛。

    “我憎恶你，我恨你！”

    “呀——！”

    女人尖声厉叫起来。

    她一直抱着绫子的头，呜呜咽咽地，发出不知是喜悦还是悲泣的声音，尖声狂吼着。

    当家人们从极度惊恐中回过神来时，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三

    “我打听到这些情况，就匆忙来到这里，向两位大人报告……”实忠对晴明和博雅说。

    实忠缄口不语了。博雅好一阵子也没有做声。

    “原来是这样。”

    博雅口气平板，没有一丝抑扬感。

    “女人口口声声说着琵琶什么的，是吗？”晴明问。

    “是的。”实忠点头。

    博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晴明问。

    “是这样的。关于琵琶，我还忘了讲一件事。”实忠说“是什么事？”

    “我注意到他们说起琵琶，就问他们还记得什么。有个人说他想起了一件事。”

    根据一位家人的讲述，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大约在两个月前，因为琵琶，招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是在一天下午。

    不知为什么，绫子忽然罕见地说她想弹一弹琵琶。

    一位女侍赶紧拿出琵琶，做好准备后，绫子抱起琵琶开始弹拨起来。

    或许是琵琶质地好，声音非常动听，不过演奏者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怎么也不能说弹得好，击弦有时出现错误，就算没有错误，节奏也不准。

    绫子在内厅的铺席垫上毛毯，坐在那里弹起了琵琶。

    突然，外面出现了一阵骚动。据前来报信的人说，有一个女人前来造访，一定要求进入内厅。

    她说。刚才从外面经过，偶然听到宅子里传出琵琶声。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忍不住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琵琶，才能发出这么美妙的声音，请务必让她瞧上一眼。

    女侍这样禀告绫子。

    “怎么对待她才好？”女侍这样问绫子。

    “让那个女人走吧，不要让她进来。”绫子说。

    家人照吩咐把那个女人打发了。

    可是接下来，就在绫子重新弹起琵琶时，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女人竟然出现在内院里。

    “声音听上去非常熟悉，所以情不自禁地来到你的家里。这把琵琶不是‘飞天’吗？”女人说。

    站在院里的亭子旁，她频频打量着停下手来的绫子。

    “难道就是你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了这把琵琶吗？”

    女子说着，紧盯着绫子手中的琵琶：“这把琵琶是我过世的父母的遗物，为什么会转到你的手中呢？”她声音颤抖着问道。

    “哎呀，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可是一点也听不懂。”

    绫子坐在地板上，朝着庭院中的女人说：“这把琵琶确实是从藤源济时大人那里得到的，你说是你的家传之宝，实在太让人意外。”

    “你到底还是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的啊。”

    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把话头咽了回去。她垂下双眼，紧咬嘴唇，沉默起来。

    她的头轻轻地摇了摇，细细的声音喃喃地说：“真卑鄙，真无耻！”

    “听到令人怀念的琵琶声，我不禁偷偷潜入你家的庭院，偏偏在你的面前现出了一副不雅的蠢相……”

    “我好恨啊，济时大人——”

    女子热泪盈眶。

    她的年龄似乎有三十多岁，含着泪水的眼睛周围，看上去有细细的皱纹。绫子望着女人，等她把话说完。立刻说道：“你突然闯到他人府上，又说出那样奇怪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倒是一头雾水……”

    绫子拿着琵琶，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女子哭泣道。

    “这把琵琶是我从济时大人那里要来的，本来非常喜欢，可如今一点也不喜欢它了。”

    绫子丰腴的面颊泛着潮红，说。

    她今年才十八岁，头发油黑发亮，飘逸如云。她双唇艳红，饱满诱人。

    她用冰冷如剑的眼神盯着女人说：“既然你那么看重这把琵琶，那就把它拿回去。总可以了吧。”

    “你是说，可以把琵琶还给我？”女子半信半疑。

    绫子纵声大笑起来。

    “我只是说让它回去，不是还给你，而是丢掉它。”

    “丢掉？”

    “它弹不出好听的声音。这把琵琶已经坏了，既然坏了，当然要丢掉了。要是今后你捡到它，再怎么处理，就随你的便好了。”

    说完，绫子双手抓住琵琶的头，高高举起，用足气力摔了下来，琵琶碰到外廊的栏杆，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绫子把琵琶丢到庭院里，琵琶跌落在女子的脚下。

    “你干了件什么事啊！”

    女子双膝跪下，抱起琵琶。

    有着螺钿纹饰的腹板摔裂了，紫檀木的琴槽也摔开一个大大的裂口。

    女人在地上长跪不起。她抱着琵琶，抬头望着绫子。

    “你看着办好了。”

    绫子说，她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女人。

    “你呀。万一我连济时大人也丢开的话，你也打算这样捡起来吗？”她肆无忌惮地说。

    女人双唇颤抖着，想说出点什么。还没等她开口，绫了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女人用两只长袖，像把损坏的琵琶包起来似的，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默默无语地往大门外走去。

    “一个家人告诉了我这件事情的经过。”实忠说。

    “你说是螺钿纹饰的琵琶，那个纹饰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博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向实忠问道。

    “听说，是展开双翼的凤凰和天女。”

    “哦……”

    博雅呻吟般地叹息了一声。

    “晴明啊，刚才的故事中说到的琵琶。难道是昨天晚上蝉丸大人送来的琵琶？”

    博雅的声音颤抖着。

    “嗯。”

    晴明点点头。

    “那么，闯到绫子小姐家中的女人，跟出现在蝉丸大人而前，请他供养琵琶的女人，也是同一个人吧？”

    “是。”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就是在丑时前往贵船神社，施行鬼魅之法、头戴铁圈的女人？”

    “嗯。”

    “那个女人，竟然把绫子小姐的头——”

    听着博雅的话，实忠不解地问：“博雅大人，原来您对那个女人的事、琵琶的事都一清二楚啊……”

    “略微了解一点情况吧。”

    博雅郁闷不堪地扭头答道。

    “如此说来——”

    面对追问不休的实忠，晴明开口道：“实忠啊——”

    “在。”

    实忠马上转向晴明。

    “我有一件急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请你立刻去收集一些稻秸。”晴明说。

    稻秸就是芭茅、野芒。

    “稻秸？”

    “是的。把它捆起来，刚好扎成一个成人身体大小就可以了。”

    “接下来怎么办？”

    “尽快把它运到藤原济时大人府上，好吗？记住，要尽快！”

    “好。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马上动身。”

    实忠深深地低头行礼。

    “我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就不见了。

    “晴明——”

    博雅的脸上几乎失去了血色。

    “看上去刻不容缓，有要紧事吗？”博雅问。

    “也许吧。”

    晴明点点头，说：“大概就在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是的。那顶着火撑子的女人，今天晚上很。J能会闯到济时大人府上。”

    “哎呀。太阳马上要落山，夜晚眼看就降临了。”

    “所以，我才让实忠尽快办。不过，虽说快到晚上了，女人肯定是丑时才出现，所以，还有时间做好准备。甚至还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藤原济时大人问个清楚。”

    不过，毕竟金乌西坠，半边太阳都躲到山后了。晴明的庭院里，秋虫啁啾。响杂成一片。

    “今晚会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吧。”

    “会有危险吗？”

    “是的。”

    晴明点点头。

    晴明环顾自家庭院。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在左手掌心轻轻敲了三下。

    “跳虫，请出来吧。”

    晴明话音才落，从外廊下丰茂的秋草中，慢吞吞地爬出一个东西来。

    是蛤蟆。

    “跳虫？”

    “就是宽朝僧正送来的蛤蟆呀。”

    晴明伸出手去。蛤蟆跳起来，落到他的手上。

    他把蛤蟆收在长袖里。说：“好了，博雅。我准备完毕——”

    “要走了吗？”

    博雅嘴唇震颤抖着说。

    “怎么了？”晴明问。

    “嗯，嗯……”

    博雅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

    “走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轱辘轱辘——晴明和博雅乘坐的牛车，行驶在京都大街上。

    牵引着牛车的，是一位身穿漂亮唐衣的妖娆女子。

    接近满月的月亮，升上了东边的天际。月光把牛与牛车的影子投射到地而上，却看不见女子的影子。

    女子是晴明使用的式神蜜虫。

    虽然是秋天，微风中依然飘荡着微细的藤花香味，因为蜜虫是紫藤的式神。

    她轻移脚步，双脚看似着地又好像没有着地，女子的步伐，像是临虚御风，轻灵飘动着。

    太阳下山了。过了好一阵子，西边的山头上，依然一片明亮。

    博雅把用布包裹着的琵琶放在两膝上。

    博雅不说话，好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可是不一会儿，好像实在耐不住疼痛，博雅自言自语般开口了：“哎呀，如果那么做的话——”

    在牛车里，博雅低声喃哺着。

    “怎么啦，博雅？”晴明问。

    “丑时到了——”

    博雅好像要把心头浮现的情景完全抛开似的，开口了。

    “是啊。”

    “贵船神社的神灵，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能力，给人的咒增加效力，让人变成鬼呢？”

    “你是说，那个顶着火撑子的女人已经变成鬼了，博雅——”

    “不是吗？把门踢破，把窗子打烂，闯到别人家中，可不是一般的人力所为呀。”

    “啊，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鬼，神是不会把人变成鬼的。”

    “嗯……？”

    “博雅，人是自己变成鬼的，希望化成鬼的是人，贵船神社的高龙神和暗龙神只不过给人增加了一点魄力罢了。”

    “……嗯。”

    “怎么。博雅，你认为神是什么？”

    “神？”

    “所谓的神，归根结底，仅仅是一种力而已。”

    “力？”

    “人们有时把那种力命名为高龙神、暗龙神什么的，也就是说——咒本身即是神。”

    “……”

    “贵船的神灵听说是水神。”

    “嗯。”

    “水是善还是恶？”

    “……不清楚。”

    “给田地带来甘霖时。水是善的。但是，当雨下个不停，连居家都冲走了，这种水就是恶的。”

    “嗯，不错。”

    “可是，水的本性仅仅是水而已，说它善啊恶啊，只是因为我们人类有这种善和恶的分别。”

    “继续说……”

    “贵船的神灵兼具祈雨和止雨两种职责，就是这种原因。”

    “嗯。”

    “鬼怪也是一样的。”

    “鬼不是神，而是人产生出来的东西，对吗？”

    “是的。”

    晴明点点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博雅：“博雅呀，也许应该说，有了鬼才有了真实的人。正因为人的心中藏着鬼，人才会歌唱；正因为鬼存在于人的心中，人才会弹起琵琶，吹起笛子。而当鬼从人心中消失不见时……”

    “消失不见？”

    “也就是说，人要从这个世上离开了。”

    “真的吗？”

    “所谓的人或者鬼，是不可能一分为二的，正因为有人才有鬼，也因为有鬼才人。”

    “……”

    “博雅呀，不仅仅是头顶铁圈的女人是这样，凡是人。

    无论是谁，都会不时希望自己变成鬼，无论是谁，他的心中都会不时怀有‘鬼胎’。“

    “这么说，晴明，鬼也藏在我的心中吗？‘’”嗯。“

    “也藏在你的心中吗？”

    “没错。”

    博雅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悲哀呀！”

    他唏嘘不已。

    就在这时，牛车停下来了。

    一时间。博雅以为到了济时的府上，可是，明明才过了一会儿，应该还到不了啊。

    “晴明大人，有一位客人——”蜜虫在车外说。

    “哦，有客人啊。”晴明点点头。

    “是哪一位？”

    博雅掀起车帘，往外打量。

    “哦，是一位法师。”

    他压低声音说，一面凝神打量着。

    牛车正面站着一个人，正朝着这边张望。

    是一个法师打扮的老人。

    他的衣服褴褛不堪，头发好像倒立般乱蓬蓬地罩在头上。

    老法师的炯炯目光。如一束光般投射过来。

    “晴明在吗？”他低声问道。

    声音传到了牛车里面。

    “找我有事吗？”

    晴明来到牛车外面，站在暮色中。

    “哦，你还是在呀，晴明。”老法师说。

    晴明嘻嘻一笑，往前迈出一步。

    “原来是芦屋道满大人，你有什么事吩咐？”

    晴明前面站着的就是芦屋道满。

    月华轻染在道满的白发上，染在他脏兮兮的僧衣上，好像散发着一种妖里妖气的朦胧光芒。

    “是不是打算去藤源济时府上啊？”道满说。

    “你眼光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呀。”

    晴明鲜红的唇边，依然留着些微的笑意。

    “别去了。”

    道满口气生硬地说：“别去了。”

    “哈哈，为什么？”

    “你是想去帮耶遭了某人的咒的济时一把吧，你放弃吧。

    毕竟，那不是我们人间的事，我们不该对他们太关心。“

    “哈哈。”

    晴明的嘴边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原来还是你呀，道满大人。”

    “你说什么？”

    “这件事。我正揣摸是谁在背后出主意，莫非就是芦屋道满大人吗？”

    “呵呵。你发现了。”

    “我可没想到会是道满大人，我倒是想过，有谁让那女人头顶铁圈，丑时参神。”

    “说到底，教会那女人的就是鄙人。”

    “你还帮忙施咒了吗？”

    “不，没有。我可没帮她施咒，我所做的，只是告诉那女人在丑时去拜贵船神社的神。就这些，没别的。”

    “那我就放心了。”

    “如果跟道满大人施的咒对抗的话，说不定会粉身碎骨的。”

    “晴明啊，你放弃吧。”道满低声说。

    “放弃？”

    “人要变成鬼，有办法阻止吗？”

    道满这么一说，晴明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可能有回天之力呢？”

    “所以呀，还是不要去干涉他人的事。”

    道满说完，晴明又笑了。

    “你觉得很奇怪吗？”道满问。

    “告诉我不要去干涉他人的道满大人自己，难道跟这件事不是牵连很深吗？”

    听晴明这么说，道满的嘴边开始浮现微微的笑意。

    那是一种凄凉的笑。

    道满仰头望月：“是在七月出头吧……”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就是这么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在堀川小路一带闲逛，忽然，笛子的清音飘了过来。”

    “哦，笛子——”

    “非常好听的笛子。”

    “我被那笛声吸引，循声走过去。正好碰到一个女人在走路，可是仔细一看，发现那女人竟是个生魂啊。”

    “后来呢？”

    “那个生魂好像也给笛声吸引了，循着笛声往前飘。

    我觉得奇怪，就跟在后面。在堀川桥边，有一个男人正吹着笛子。呵呵，就是那个男的。“

    道满把亮晶晶的眼光投向晴明身后，从牛车上下来的源博雅，正站在那里。博雅一言不发。

    “博雅？”晴明低声说。

    博雅会意似的把下腭稍稍抬起，往前跨出半步，跟晴明并肩而立。

    他打量着道满。

    “那天晚上，你到过那里吧。”博雅语气生硬地问。

    “嗯。我在。”道满点点头。

    当道满出现时，正向他哀求的女人迅速消失了身影。

    “帮帮我吧，博雅大人——”

    “我看见她消失了，那是因为当时女人的本体醒了过来。”

    “……”

    “啊。在女人睡着时，她的灵魂脱离身体，在外边游荡啊。”

    “接下来呢？”晴明问道满。

    “我发现了匆匆往回赶的生魂，就兴致勃勃地跟在她后面。

    “女人的生魂从堀川小路下去，来到五条一带，潜入附近房屋的土墙里，消失了踪影。

    “房子荒凉破败，看上去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接着，道满看到了那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女人。

    女人睁开眼一看。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衣冠不整、奇模怪样的老法师。

    可女人望见道满一点也不感惊奇，反倒是道满给那女人缠住了。

    道满这样叙述着。

    “你给她缠住了？”晴明问。

    “是啊。”道满点头说。

    女人打量一番眼前的这位老人，开口同：“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阴阳师，叫道满。”

    “既然是阴阳师，那么，施咒的方法应该知道好多种吧。”

    “啊。略知一二。”

    “那就拜托了。”

    女人在那里撑起双手。

    “什么呀？”

    “请教给我一种吧。”

    “你说什么？”

    “我想杀死一个人。”

    从女子的嘴唇，徐徐地吐出青白、冰冷的火焰，女子的脸上充满悲凄之气，美丽得叫人胆寒。

    “我动心了。”道满低声告诉晴明。

    夜色笼罩着长长的沉默，道满紧闭嘴唇，好像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你就教她前往贵船神社，丑时参拜水神？”

    “嗯。”道满点点头。

    “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啊。”

    “你知道这个女人的事情吗？”晴明问。

    道满又点点头。

    “可是，今天晚上，最好从济时的口中讲出来。”道满说。

    “你不阻止我了吗？”

    “我不拦你，你去好了。”

    “可以吗？”

    “没关系。”

    “我想请教一件事。”

    “哦，什么事？”

    “那女人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事。”道满回答。

    “哦。”

    “晴明，你见她想做什么呢？阻止她施咒吗？在不同的场合，也可能会杀死女人自己吧。不过也就这么回事吧。至于内心——”

    “至于内心？”

    “晴明，与人相关。就是与悲哀相关……”

    “久违了，我做了一个梦。”

    “道满大人——”

    晴明用从未有过的柔和声音喊着道满的名字，说：“你给她迷住了？”

    道满没有答复，而是代之以笑，他声音低低地，哧哧地笑起来。

    “晴明。你想拿大道理来劝那个女人吧？”道满说。

    “如果劝解她，会让她心服口服吗？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到这种程度为止。怎么办，晴明？你是我的话，会怎样对待那个女人呢？”

    看上去，道满像是在哀求晴明帮他做点什么的样子。

    道满还是低声浅笑着。

    “你真糊涂呀。晴明，一牵涉到人……”

    道满说着，转过身去，哈哈大笑着。

    道满的背影朝远方飘去，一会儿就不见了。

    晴明的身边，博雅痴痴地站在那里。

    博雅的脸上血色尽失，身体在微微发抖。

    “晴明——”

    博雅的声音像是快要窒息似的，低声说着。

    “事情一清二楚了，博雅。”晴明说。

    “嗯。”

    博雅如鲠在喉，只能点头同意。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啊，晴明。我明白了。自从听到实忠说的故事，我就明白。”

    “……”

    “就是那堀川桥边的女人在诅咒藤源济时大人。你早就清楚了吧，晴明……”

    “嗯，清楚。”

    “为什么你不说出来？”

    提问之后，博雅又摇摇头。

    “我明白了，你是为我考虑才没有说出口的。”

    “我真感到可怕，竟然是她在诅咒藤源济时大人。这砷事说出口都是很难的。”

    好像在忍受着朝他的身体袭来的痛楚般，博雅扭过头。

    “这把琵琶，当时她在牛车中就曾弹过啊。”

    手中的琵琶，博雅仿佛抱得更紧了。

    博雅转向晴明，脸像哭泣的孩子一般。

    “不会出什么事吧，晴明？”

    声音十分痛楚。

    “你说的是什么事？”

    “总会出点什么事的。会不会性命攸关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晴明？”

    “现在我们约好的，是去救济时大人的命，就这么～回事，其他的事情根本没有谈过。”

    “万一能保住济时大人的性命，那，施咒的女人会怎样呢？”

    “……”

    “晴明，会怎样呢？”

    “抱歉，博雅，现在我所能说的，只能说尽力而为，至于以后的事，我无法答应你。把咒拦回去这种办法。也只有回避。再想一些别的办法吧。”

    “嗯。”

    “要不，就不去了吧。我们就这么回去，接着喝喝酒吧，博雅……”

    博雅望着晴明，痛苦地说：“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声音饱含着悲怆。在他的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女人的哀求声：“请帮帮我吧，博雅大人——”

    “怎么办？”晴明轻声问博雅。

    “噢……”

    “走吧。”

    “走，走吧。”

    博雅口气僵硬。

    “走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六章生成姬

    一

    藤源济时一副气血尽失的表情，坐在博雅和晴明对面。

    只有三个人在场，其他人都奉命回避了。

    “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济时的声音战战兢兢的。

    绫子发生了什么样的不幸，大概已经传到济时的耳边了吧。

    确实。竟然发生那样的事情，太出人意料了。济时的视线游移不定。

    他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晴明，一会儿，他的视线又转向自己后边，接着，又转向庭院……好像他以为厉鬼眼下就会从背后、从庭院里扑过来，把他一口吞下似的。

    “你小心为上。”晴明说，“但如果过于胆怯，咒就会更加强烈地加诸其身……”

    “嗯，嗯。”

    哪怕在点头，济时的视线还是游移不定。

    “我已经非常清楚。昨天晚上绫子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吗。”

    “昨晚到绫子小姐那里的凶煞，今晚会赶到济时大人这里来吧。”

    “会来吗。到我家来？”

    “是的。如果来的话，是在丑时。”

    “救、救救我吧！晴明大人——”

    “是谁憎恨济时大人，你有印象吗？”

    “有，有印象。”

    “庆幸的是，现在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你能否告诉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晴明问。

    博雅就坐在晴明旁边，他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好像正在忍耐着一把锋利的刀子插在胸口的痛苦似的。

    在到达济时家之前，晴明问博雅：“博雅。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见到济时大人，我会询问许多事情。特别是关于头顶铁圈的女子，那时或许会有很多事你不想听到。济时大人那里预备着别的房间，你可以回避的。”

    “没关系。”

    博雅好像急于打断晴明的话头似的。

    “晴明啊，感谢你的关心，与其后来无休无止地牵挂，东躲西藏地不敢面对，倒不如一开始就全部听到为好。”

    博雅又说：“这也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无法逃避。”

    “明白了。”晴明点点头。

    在济时家门前，两人走下了牛车。

    现在。博雅膝盖上抱着用布包好的琵琶，认真倾听着晴明和济时的谈话。

    “那我就都告诉您吧。”

    济时点了点头，一副决绝的表晴，企望着晴明，说：“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有一个心仪的女人，此前。一直给她写信或是送信物，可却总收不到满意的回音。她的府上位于堀川小路附近的五条一带，小姐就住在那里。名叫德子。”

    济时说出那个名字时，博雅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她的父亲是皇亲国戚，还担任过太宰府的副长官等职务。回到京城后，到第四个年头，在小姐年满十八岁时。不幸病故了。”

    “她母亲呢？”

    “就在她父亲去世的那一年，由于伤心过度，也随之去世了。”

    “原来是没落贵族。”

    父母在世时与她家素有来往的人们，就慢慢地疏远了，连仆人也接二连三地走了，府中越来越冷落。

    “变卖家产，勉强换成钱币，就这样孤苦伶仃地维持着日常生活。”

    “德子小姐难道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听说花了大把的钱，把他送人了大学。

    据说这个弟弟气宇不凡，非等闲之辈。不幸的是，在一年夏天，她弟弟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实在太可怜了。”

    “当时，德子小姐府上有一位老女仆，经过她的穿针引线，我终于得以跟小姐会面，定情了。”

    “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吧。”

    “是的。”济时点点头。

    “看那情形，小姐当时好像有暗中渴慕的心上人。但自从我们相会后，就一心扑在我身上，日渐情深。”

    “暗中慕恋的人是谁，小姐谈起过吗？”

    “没有。关于那个人，小姐只字未提。”济时说。

    “跟绫子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三年前开始。”

    “那德子小姐那边呢？”

    “由于没有生孩子，自从五年前，我自然就去得稀少了，这两年来，基本上不再交往。”

    济时送去的衣食接济等也基本停止，仅剩的老女仆也离开了她的家。

    “这一次的宫廷相扑大会上，济时大人确实照应过海恒世大人呀。”

    晴明转换了话题。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照应他。”

    “此前。您不是一直照应真发成村大人吗？”

    “以前确实如此。不过，由于绫子偏爱海恒世，所以我自然而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晴明点点头，端正了坐姿，望着济时说：“济时大人，我还有一事请教。”

    “什么事？”

    好像下定决心坦诚相告似的，济时有所觉悟。

    “源博雅大人现在带来的东西，不知你猜不猜得出来？”晴明说。

    这句话提醒了博雅，他睁开眼睛，打开一直抱着的包裹，拿出里面的琵琶。

    看到琵琶，济时十分诧异：“哦……”

    “你还有印象吗？”

    “有。”

    “这就是飞天啊。应该是绫子所有的，怎么出现在这里？”

    “诚如您所言，它确实曾为绫子小姐所有，在此之前，它又是谁的心爱之物呢？”

    济时哑口无言。

    “难以启齿，是吗？”

    “是的，这会暴露我的羞耻……不过，还是说吧。”

    济时用力咽下口中的唾沫，说道：“这原来是德子小姐的琵琶。”

    “我跟德子小姐相交甚欢时，德子小姐兴之所至，时常会弹起这把琵琶。它式样非常漂亮，音质也好，所以我印象非常深。”

    “那它怎么转到了绫子小姐那里？”

    “我对这把琵琶也是爱不释手。前几年，在清凉殿举行歌会时，要弹奏琵琶，我就从德子那里把飞天借了过来。”

    于是，就这样一直放在手边。到了跟绫子交往时，一天晚上，他拿起飞天弹了一次，当时绫子就对飞天十分中意。

    “绫子小姐也会弹琵琶吗？”

    “哪里。绫子弹琵琶的技艺并不怎么样，她是因为飞天的精美而动心了。”

    “绫子小姐说过她想要飞天吗？”

    “是的，她希望能把它放在身边。”

    “绫子小姐知道这把琵琶是德子小姐的心爱之物吗？”

    ‘她不知道。顶多是略微有所觉察吧。“

    “是吗。”

    “你告诉她这是别人预留在这里的，你不就可以不送给她吗？”

    “绫子小姐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济时又说：“是的，绫子只要有了看中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否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直求我把它送给她。”

    “这样你就给了她吗？”

    “是的，我告诉她，我是从物主那里重金买来的。”

    “你对德子小姐怎么交代？”

    “当然不能直言送给了绫子，我当时非常自私地撒了一个谎。”

    “什么谎？”

    “我说琵琶给人偷走了。”

    “哦。”

    “因为是琵琶中的极品，小偷偷去会不会把它高价卖掉？或者是被仆人们悄悄拿走？毕竟精美的乐器连鬼也会喜欢的，或许是鬼怪偷去也未可知呀，我就这样哄她。”

    就这样，他撒了个弥天大谎，把旧相好十分珍爱的宝物，瞒天过海地送给了新相识的妙龄女子。

    “我真干了一件蠢事呀！”济时沙哑着声音说。

    “那德子小姐知道绫子小姐的事吗？”

    “我没有说过。可只要听到外人的传言，我跟绫子相好的事她肯定会有所耳闻。因为德子小姐曾命仆人四处搜集坊间关于我的传言。”

    “有这么回事吗？”

    “晴明大人——”济时的语调郑重其事。

    “什么事？”

    “这话从我的口中说出来是有点奇怪，可是我想知道，因为做过这种无德的事，人就会变成鬼吗？”

    “变成鬼？”

    “我听说。男人移情别恋和新欢交往，或者女子红杏出墙跟别的男人定交，都不是一般的罪过。”

    “是啊。”

    “那么。人会变成鬼吗？”

    “如果我说不会变成鬼，你会安心吗？”

    “我不知道。不过，德子怎么能变成鬼，还取走了绫子的首级，我至今还是难以置信。”

    “济时大人——”

    “……”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不可能向他人袒露全部内心的。反过来说，人们也不可能完全窥知她的内心。”

    “……”

    “内心中连本人都无法揣摸清楚的阴影，也是常有的啊。”

    “是的。”

    “在阴影里，无论谁都怀着鬼胎。”

    “无论是谁？”

    “是的。”

    “你是说连德子的心中都会怀有鬼胎吗？”

    “是的。”

    晴明点了点头，又接着说：“变成鬼，并非出于人的意志，不是说有所期望就会变成鬼，也不是说只要心中不想就不会变成鬼的。”

    “……”

    “当无计可施时，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时，人极可能被迫变成鬼。”

    “晴明大人，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既然是我提起这事，而且事态急转直下，先过了今晚再说吧。”

    “可以过去吗？”

    “事在人为吧。”

    “做些什么才好呢？”

    晴明沉默了一阵子。他望了望博雅，又把视线转向济时：“办法，倒是还有一个。”

    “什么办法？”济时直起了身子。

    “我暂时不会告诉你的。关于这把琵琶，德子小姐可是一清二楚啊。”

    “你的意思是——”

    “济时大人把琵琶送给绫子，德子小姐并没有被蒙在鼓里。”

    晴明把实忠从绫子家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尤其是绫子把琵琶摔坏的那件事，转述给济时。

    “竟然会发生这种蠢事啊。”

    济时脸上阴云密布。

    “这件事我不想让德子知道，让她太伤心了。我不会去告诉德子，你自己能去跟德子小姐说吗？”

    “跟德子说什么？”

    “就是刚才我所说的，还有一个办法——”

    “……”

    “不必做任何准备。希望济时大人今晚就一个人在这里等德子小姐。”

    “我一个人？”

    “是的。”

    “那。接下来怎么做？”

    “当德子小姐来到时，你就把刚才所说的话，毫无隐瞒地告诉小姐，而且必须诚心向她道歉。”

    “如果这样就行，我会说的。”

    “光这样说还不行。”

    “还有什么？”

    “你还要向德子小姐说出‘我至今还慕恋着你啊’。”

    “不是不能撒谎吗？”

    “是的。”

    “必须是发自肺腑的言语吧？这么一来，我的命就得救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

    “那要看听过济时大人的表白后，德子小姐的心态。”

    “……”

    济时沉默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办不到吗？”

    “如果能救我的性命，我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可是，我的心，现在已经离德子很远了……”

    “老实说吧，有些想法。比如‘对不起’、‘可怜’之类，还是有的。说到还爱着她，实在难以启齿。如今，我对德子是害怕得不得了。只要想起德子把绫子的头扭了下来，就无比恐怖。虽然原本是我主动追求她，可事到如今，爱慕的心确实荡然无存了。”

    济时说着，表情十分痛苦，像正吞咽着苦果似的。

    “这么说。这个办法行不通喽。”

    “那么，还有别的办法吗？”

    “还有一个办法。”晴明说。

    “什么办法？”

    “刚才我让实忠找来了稻秸。可以用它试试。”

    “用稻秸？”

    “是的。”

    “为此，必须准备一些东西，你能把头发剪下一点吗？”

    “当然可以。你准备怎么做？”

    “我会设法把济时大人的身影隐藏起来。让人看不见。”

    “让人看不见我的身影？”济时不可思议地低声问。

    “看不见你的只有德子小姐，对我们来说，你的身影是随时都能看见的。”晴明说。

    “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一件事。”晴明又说。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出声。”

    “出声？”

    “是的。如果济时大人一旦发出声音，法术就破了。”

    “如此一来。又会怎么样呢？”

    “你的身影就会被看到，说不定会危机四伏。”

    “哦。”

    “毕竟是济时大人自己种下的苦果，你好好忍耐一下吧。”

    “我懂了。”

    济时仿佛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二

    黑暗中，晴明与博雅敛声屏气。

    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

    地点是在藤源济时的房间里。

    此刻，房间里只有晴明、博雅和济时三人。

    描金画彩的屏风竖立起来，屏风前放着稻秸做成的真人大小的偶人，就好像人坐在那里的样子。

    在草人的正后方，济时在屏风与草人之间端坐着。

    晴明与博雅坐在屏风后边。从一个时辰以前开始，就一直等着德子小姐的到来。

    草人的胸口贴着一张纸，纸上用毛笔写着“藤源济时”四个字。

    草人身上粘着晴明从济时身上取下的头发和指甲。

    “这样一来。德子小姐就会把草人看成济时大人了。”

    在安置草人时。晴明对济时直言相告：“本来可以用这个草人，直接把咒遣返。可终为不美。”

    若把咒遣返。咒就会原封不动地加诸德子身上，这样一来，德子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采用回避法，晴明避开了遣返术。

    眼下，在一片夜暗中，晴明和博雅静静地重复着徐缓的呼吸。

    徐徐地吸进黑暗，又缓缓地把黑暗吐出来，每次呼吸时。夜暗之气慢慢潴留体内，直至全身的肌肉呀，筋骨呀。血液呀，统统浸染在黑暗中。

    “可以吗。博雅？”晴明凑近博雅耳边低声说。

    “什么？”博雅不解。

    “我们所在的地方，贴着驱邪的护符。当德子小姐赶到时，哪怕从屏风背后探出头，德子小姐也不会察觉的。

    不过——“

    “不过什么？”

    “已经跟济时大人说过了。德子小姐现身时千万不可出声。”

    “出了声又会怎样？”

    “那样。德子小姐就会猜到我们也在这里。”

    “接下来呢？”

    “要是猜到了，就会像绫子小姐那边的阴阳师一样，或者被踩死，或是被拧下头……”

    “千万不可出声啊。”

    博雅会意的声音苍白无力。

    晴明如此小心翼翼地说话，想必一部分可以传到屏风另一边的济时耳中。

    那种结局自然并非博雅所望。

    晴明深知内情，言语尽量避开德子跟博雅的关系。更没有把博雅在堀川桥边见过德子的事告诉济时。

    晴明从怀中掏出一个盖着盖子的小瓶子。

    “如果是酒，倒可以好好喝上一口，可惜不是酒。”

    “是什么？”

    “水。”

    “水？”

    “是的。”

    “用它做什么？”

    “用处有很多。到时候用得着还是用不着，我还不清楚呢。”

    这时，话语中断了。

    在沉沉的夜暗中，惟有彼此静悄悄地吐纳着黑暗的气息。

    时光缓缓流逝。令人备感痛苦。

    博雅的肉体似乎变成了与黑暗等质的暗物。

    忽然。晴明低声说：“来啦。”

    地板嘎吱嘎吱作响，那轻微的声音也传到了博雅的耳边。不是老鼠也不是猫，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踏着地板的声音。

    分明有着人的重量。先落在地板上，地板再跟地板相互挤压，发出了嘎吱声。

    “嘎吱，嘎吱——”

    响声一步一步接近了。

    在博雅身边，晴明颂起咒语，大意是：“谨上再拜。开天辟地的各方诸神！伊奘诺伊奘冉大神啊，开天辟地的大神，您在伟大的御驾上，令男女之间山盟海誓，令阴阳之道长久流传。”

    声音轻轻的，连近在身旁的博雅，也是似闻非闻。

    “望能给魍魉鬼神，造成强大阻碍，令其不可妄取非业之命。谨供奉大小神祗，诸佛菩萨，明王部，天童部，及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在草人面前，搭有三层高台，竖有蓝黄红白黑五色染成的供品。

    地板上，放着一盏灯盘，灯盘上点着若有若无的豆大的灯火。

    与此不同的另一盏灯，放在木板窗旁的窄廊一角，明明灭灭。

    随着灯影摇曳，地板嘎吱作响，一个人影，闯入了三人静悄悄地等候着的房间。

    一个女人——她的头发蓬乱如麻，又长又黑的乱发倒立着。

    脸上涂着朱丹，撕成破布条的红衣缠在身上，她头顶铁圈，朝天竖立的三只脚上，各自插着点燃的蜡烛。

    在夜色中，火焰把女人的脸衬托得更加狰狞。

    她的双眼往上斜吊着，脸涂成了血红色。那是一张叫人心惊胆战的脸。

    “济时大人——”

    女人用纤细的、游丝般的声音呼唤着：“济时大人——”

    女人用可怕的眼神扫视左右，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草人身上，女人收住脚步，嘴角浮过喜悦的笑意。

    “哎呀呀，真高兴呀！”

    她露着白色的牙齿，两边的嘴角往左右斜翘。

    嘴唇裂开了，好几块血斑在伤口处肿胀着。

    “你在那里吗，济时大人？”

    声音轻轻柔柔的。她噌地一下来到草人跟前。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把铁锤和一根长达五寸的铁钉子。

    左手上好像拿着什么圆形的重物，用类似绳子的东西捆绑着。悬吊下来。

    “唉，爱恨难辨啊。难得一见那身影了……”

    女人的头发像是显示着此刻的心潮澎湃似的，竖得更高了。

    发丝触到火苗，烧得咝咝作响，变得焦臭，升起了小小的蓝色火苗。

    发丝焦糊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夹杂在臭味里，隐约传来薰衣香的香味。

    女人在那里摇晃着身子，喃喃诉说着：“我又看到了你的身影，叫人无比怀念，苦闷不已，痛苦不堪……”

    像手舞足蹈般，她浑身抖动着。

    口中一边说话，一边“咻，咻，咻”地吐着乱舞的青绿色火焰。

    孤魂伴萤火。

    对月泣水边。

    怨恨化厉鬼。

    红颜顶铁圈。

    徘徊郎枕畔，缠绵不忍绝。

    她紧咬的牙齿格格作响，像狂舞一般，双手在空中乱比乱画着。

    女人用无比憎恨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草入济时。

    在她的瞳孔中，燃烧着细小的绿色光焰。

    “你为什么抛弃我？哪怕你一边跟她私通，一边装模作样地和我来往，哪怕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女人极不情愿地摇晃着头。

    “哎呀。我真搞不懂啊，我弄不明白，那时到底怎样才能拴住你的心。只知道事至如今，无可挽回了……”

    女子泪流满面。

    泪珠和着涂在脸上的朱丹，看上去如同血泪。

    “我不知你会有二心呀，背弃了当初的盟约，带来了无穷的悔恨。一切的一切，本来都发自自己的内心，可是，虽然你已经变心，我的情感却依然坚贞，没有减少一分。”

    “无情遭抛弃。”

    “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就痛苦万分，想起来就撕心裂肺啊……”

    她手舞足蹈起来。

    “沉湎于相思的泪水中，深陷在相思的痛苦中，遗恨无穷啊。”

    “决心变成复仇的厉鬼，也在情理之中啊。”

    女子边说着，边朝前扑出，站到稻草人济时面前。

    “看吧。你看看吧，济时大人……”

    仿佛为了让济时看得更加真切，她把左手悬吊的东西高高地提了起来。

    “瞧吧，这就是你的新欢绫子的头呀！”

    新欢发在手，捶下五寸钉。

    “你瞧吧，你所恋慕的绫子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哈哈，真是好味道。“

    “绫子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来吧，来吧。济时大人。

    现在请回到我的身边吧。“

    她把绫子的头丢到一旁，绫子的首级响起沉闷的声音，落在地板上，骨碌乱转。

    她扑上前，紧紧搂住草人济时。

    “你不想再吻我了吗，”

    女人把自己的嘴唇贴在草人脸上相当于唇的位置，狂吻起来，然后用洁白的牙齿用力地啃咬起来。

    她又起身离开，坐到地板上，大大地敞开红衣的前摆，露出雪白的双腿。

    “喂。你也再爱我一次吧。”

    她扭动着腰身。

    她把两手撑在前面，四肢着地，像狗一样爬近草人。

    在草人的大腿间，她埋下头，用力咬着那里的稻秸。

    她用恳求的声音说：“你为什么总是一声不吭呢？”

    她厉声叫着。站了起来。

    她左手拿着钉子，右手握着铁锤。

    “看我呀。济时——”

    她左右大幅甩动着头。

    随着猛烈的甩头，女人长长的头发贴到自己脸上，她狂吼着：“啊。啊。我要你的命！”

    女子像一只硕大的毒蜘蛛一样，朝草人扑过去。

    “你早该知道会有这种惩罚的！”

    她把左手握着的钉子钉在草人的额头上，高高抬起右手，重重地锤打起来。

    铁锤连续敲打着钉子。

    “砰。砰。砰——”

    钉子深深地钉入草人的额头里。

    “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狂叫着，用右手紧握铁锤，发疯似的无数次敲打着钉子。

    头发在飘摇，无数次碰到火苗，升起蓝焰，发出咝咝的声响。

    场面实在是怵目惊心。就在这时——“救。救救我啊！”

    响起了哀鸣般的叫声。是济时的叫声。

    “原，原谅我吧，别伤我的性命。”

    从草人后面，四肢着地的济时滚爬了出来。

    由于过分惊恐，济时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他瘫软如泥，浑身无力。

    他几乎是用手勉强拖着身子往前挪动的。

    “哎呀，实在太奇怪了，济时大人竟然分成了两个……”

    女子直勾勾地盯着爬出来的济时。

    她的眼睛又朝向草人那边：“哎呀呀，我还以为是济时大人，这不是草人吗？”

    她吊起眉梢，凶相毕露。

    “啊哈哈——”

    济时放声大哭。

    “济时，你在耍弄我啊！”

    她咬牙切齿。

    “不好，博雅，出去吧。”

    晴明低声说着，站起身子。

    “嗯……”

    博雅跟在晴明后面，抱着琵琶从屏风后出来了。

    这时。济时已经被女人抓住了。

    女子左手狠命抓住想爬着逃走的济时的衣领，直往后拽。

    济时所穿的衣裳，嘶嘶地裂开了，从左肩到胸部，全部裸露出来。

    真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气力呀。

    不过。衣衫被撕下来，反倒救了济时。

    逃离女子手中，济时在地板上乱爬乱逃。

    女子又朝他扑了过去。

    “德子小姐，请等一等！”

    晴明扬声叫道，但德子并没有停下来。仿佛晴明的存在。以及博雅的存在，根本无法进入德子的视线。

    晴明从怀中掏出几幅画好的符咒，要贴在德子身上。

    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伸出手去。

    “不能用这个。”

    晴明说，然后又对博雅说：“快弹琵琶！”

    “噢，噢！”

    博雅抱好琵琶，取出琴拨，弹了起来。

    琵琶响了。

    琵琶声尖锐地撕裂了夜暗。

    琵琶声如流水般响了起来。

    是名曲《流泉》。

    是由式部卿宫传给蝉丸，再经由蝉丸传给博雅的曲子。

    德子抓住了济时，用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紧握着铁锤高高地举起，正要朝着济时的额头狠劲捶下去。

    就在这时，博雅的琵琶声响了起来。

    德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这声音。不是飞天吗？”

    德子一动不动地举着锤子，转过头来。盯视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

    德子的眼眸停在博雅身上，忽地一亮，一瞬间，恢复了人的正气。

    “博雅大人！”德子用博雅熟悉的声音叫道。

    “德子小姐！”博雅回应。

    博雅弹奏着琵琶的手停住了。

    德子紧抓着济时衣襟的手也松了下来。

    “啊！”

    济时嘶声惊叫，想从德子手中逃开，却竟然瘫软在地板上了。

    可是，德子对济时已视而不见。她和博雅彼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德子脸上的表情，仿佛埋藏在地底下的水从业已干涸的大地地表慢慢渗出一般。

    那是含着惊惧的脸色。

    “博雅大人！”

    德子仿佛断骨般痛苦不堪地唤道。

    那是悲怆之极的声音。

    “德子小姐！”

    “如今——”

    德子终于开口：“如今的我，你看见了！”

    “……”

    “你看见我刚才的样子了！”

    博雅无言以对。

    “哎呀。这是多可怜的样子啊！”

    脸上涂成红色。

    头上顶着铁圈。

    蜡烛忽明忽暗地摇曳着。

    “噢！唉呀，怎么是这么堕落的样子啊！”

    她高声叫着，如同悲鸣一般，扭过头去。

    “唉，这副样子多么不堪啊。”

    她取下头上的铁圈。掷到地板上。

    铁圈上插着三根蜡烛，有两根已经灭了，只有一根还在燃烧。

    “为什么你要来呢，博雅大人？”

    她痛苦地摇着头。

    长长的头发，狼狈地在脸上缠绕又披离，披离又缠绕。

    “噢……”

    她失声恸哭。

    “好羞愧啊！”

    她两脚狂乱地蹬着地板，牙齿咬破了嘴唇，悲声呻吟着。

    她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给人看见了，我这副丑样子给人看见了！”

    德子摇着头挪开双手，却见她的两个眼角都裂开了。

    嘴角一直裂到耳边，白色的牙齿暴露出来。鼻子压扁了，左右两边的犬牙嗖嗖地长了出来。

    裂开的眼角处血流如注，好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挤压，她的眼珠鼓胀起来。

    贴近额头的头发中，响起喀嚓喀嚓的声音，从中长出了异物。

    是两只角。

    是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包裹着柔软皮质的角，像鹿茸一样。

    它正在一点点地长大。

    额头上的皮肉裂开，热血从角的根部流到脸上。

    “她是在‘生成’，博雅。”晴明的声音含着一丝惊讶。

    因嫉妒而发狂的女人变成了鬼，即“般若”。而所谓“生成”这个词，是指女人即将变成“般若”，即狰狞女鬼之前的一种状态。

    是人而非人。

    是鬼而非鬼。

    德子就处在这样的“生成”状态中。

    “嘻嘻嘻……”

    “生成”中的德子狂笑着，发出刺耳的声音，狂奔到屋外。

    “德子小姐——”

    博雅的声音已经追不上她了。

    博雅拿着琵琶奔到夜晚的庭院中，但四处都不见德子的身影。

    “博雅！”

    晴明追到博雅身边。大声叫他。

    可是博雅根本听不见晴明的话，只是呆若木鸡般站在那里。

    “哎呀！我做了一件多可悲的傻事，一件多可悲的傻事啊。”

    博雅的眼睛一直凝望着德子消失的方向。

    “怎么啦？”

    说话的是一直守在屋外的实忠。

    “我好像听到很凄惨的声音，所以就闯了进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哦，你来得正好。济时大人就在那边，虽然性命已无大碍，可是已经吓坏了。你能不能去照顾他一下？”晴明对实忠说道。

    “晴明大人您呢？”

    “我去追她。”

    听到晴明这么说，博雅才好像回过神来似的。

    “去追德子小姐？”

    “是的。”

    晴明点点头，然后背朝博雅说：“走吧。”

    晴明已经迈开了脚步。

    “哦，好吧。”

    博雅拿着琵琶跟在晴明身后。

    三

    在夜深人静的京城大路上，牛车在夜光下行驶着。

    是一辆古怪的牛车。

    虽说是牛车。拉车的却并不是牛，而是一只巨大而健硕的蛤蟆。

    蛤蟆背上系着轭辕，牛车在夜晚的京都大街上，看似慢吞吞地往前行驶着。

    在牛车里，博雅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会儿掀起帘子往外打量，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来。

    “晴明啊，替换牛的这只蛤蟆，它真的能跟在德子小姐后面吗？”

    “能。因为我早已备好的广泽的遍照寺里的池水，洒到了德子小姐的背上。”

    “什么？”

    “拉着牛车的跳虫，就是遍照寺的宽朝僧正大人送给我的。应该不会忘记曾经栖息过的池水的味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子小姐逃离后，空气中还残存着池水的水汽，跳虫追踪的就是水的气息呀。”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点点头。

    接着，博雅紧闭着嘴，抱着琵琶，默默无语。

    一片沉默中，牛车轱辘轱辘响着，在大路上行驶。

    “晴明——”

    “怎么啦，博雅？”

    晴明用询问的眼神打量着博雅。

    “你不久前说过，人的心中都有鬼……”

    “是的。”

    “好吧，晴明，万一有一天，我也变成鬼的话，你会怎么办？”

    “放心吧，博雅，你不会变成鬼的。”

    “可是，既然谁的心中都会有鬼。难道不意味着我的心中也有鬼吗？”

    “是有。”

    “也就是说，我也会变成鬼的呀。”

    “……”“万一我变成鬼，你会怎么办？”

    博雅又问一模一样的问题。

    “博雅，倘若你真的变成了鬼，我也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啊。”

    “……”

    “如果说有什么人能阻止这一切的话。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自己？”

    “是啊，如果你化成了鬼，那是谁都无法阻止的。”

    “……”

    “我也无法解救变成鬼的你……”

    “对德子小姐呢？”

    “一样的道理。”

    晴明点点头，又说：“不过，博雅啊——”

    “什么事？”

    “即使你变成了鬼，我晴明依然是你的知音。”

    “知音？”

    “是的。知音。”晴明说。

    博雅抱着琵琶，也陷入了沉默。

    轱辘轱辘，牛车走动的声音持续不断。

    博雅泪流满面。

    “我真傻。”

    博雅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我不是有意要提出这种问题的。可是，博雅，是你让我说的……”

    “是我？”

    晴明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端详着博雅，说：“今天，我们见过了芦屋道满大人呀。”

    “是啊。”

    “就像道满大人所说的那样。”

    “什么事？”

    “我到底还是跟道满大人一样。”

    “真的？”

    “是真的。”

    “……”

    “如果说我有什么跟道满大人不同的话，那就是，我身边还有你呀，博雅……”晴明说。

    “晴明啊，我明白得很。”博雅望着晴明。

    “明白什么？”晴明问。

    “你呀。比起自己认识的还要出色得多，你就是这样一个男子。”

    听博雅这么说。这一次，晴明默然了。

    “哦。”

    对博雅的话，晴明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点点头表示会意。

    “博雅——”晴明声音很轻。

    “什么？”

    “曾经离开的心，无论怎么做。都再也追不回了。”

    “是啊。”

    博雅点了点头。

    “无论怎样忧心如焚，都是无法挽回的，这是人世间的常理。”

    “……”

    “这一层，德子小姐也很了解吧。”

    “……”

    “也许几天以来，几十天以来，每日每夜，德子小姐一直考虑这件事，用这样的道理来说服自己，就是她本人。也不会希望自己变成鬼的。”

    “嗯。”

    “可是，鬼是不会懂这一层道理的，哪怕不想变成鬼，最终还是无法避免。”

    “……”

    “要从人的内心真正灭掉鬼，除非把人本身灭掉，没有别的办法。可是把人灭掉这种事，是不可肆意妄为的。”

    晴明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就在这时，“嘎”的一声，牛车停了下来。

    四

    晴明和博雅走下牛车。

    地点是在五条一带的一座荒凉破败的房子前。

    “晴明，这里是……是道满大人说过的德子小姐的家吗？那么德子小姐呢？”博雅问。

    “道满大人虽然说过，他不清楚小姐身在何处，但最后小姐还是会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来的。”

    放眼望去，蛤蟆拉着的牛车就停在已经坍塌的瓦顶泥墙旁边。拉着牛车的蛤蟆，也就是跳虫的旁边，站着身着彩衣的蜜虫，正朝晴明低头行礼。

    “走吧。博雅。”

    从泥墙坍塌的地方，晴明进去了。

    博雅抱着琵琶跟在身后。

    那是一个在月光中更显破败的庭院。

    秋草丰茂。浓密蓊郁，连插足其中的空隙都没有了。

    回头望去，就在刚才钻入的泥墙坍塌处，荻花如雪，正在绽放。

    确实跟晴明家的庭院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这所庭院确实太荒凉、太破败了。

    不知哪里的牧童。为了喂牛吃草，白天好像在这里放过牛，四处散落着牛粪。

    秋草上夜露密布，叶梢沉沉地低垂着。

    每一滴夜露都尽量捕捉着蓝色的月光，看上去仿佛有无数的小月亮降临到这个院子里，在叶影中小憩。

    抬眼望去，可以明显看到倾塌的房子的屋顶。

    晴明慢慢分开草丛，行走起来。

    晴明白色狩衣的下摆，吸收了露气，愈发沉重。

    或许是风雨的侵蚀，外廊上的一根柱子开始腐朽，廊檐倾斜得十分厉害。

    朝着廊轩，艾蒿从地面贴着腐烂的木柱往上攀着。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住着人的房子。

    “这里就是……就是德子小姐生活的房子吗？”博雅低声道。

    细看之下，在廊轩下面，刚刚落花的芍药还残存着。

    那边的树影，也许是山樱吧。

    在博雅的正前方，有一处秋草更加繁茂。

    走近一看。那是一辆朽烂的牛车。

    是一辆吊窗车。

    “这难道会是……”

    这正是当年博雅所见过的碧盖香车。

    历经长年累月的风雨沧桑，车子已经朽烂不堪，在蓝色的月光下，如今已经完全覆盖在秋草丛薮里。

    “是德子小姐乘坐过的车啊。”博雅低声说。

    在覆盖着车子的草丛中，秋虫正在啁啾。

    即使漆黑一团，如一头疲惫的老兽般颓然蹲踞的家宅中。也是虫喧一片。

    可以想见，当年这座宅邸也曾多么风光啊！如今，那繁华光景已荡然无存。从外廊至房屋，秋草繁茂，无处不在。

    “在这样的陋室，德子小姐何以为情啊！”

    对叹息不已的博雅，晴明说：“走吧。”

    晴明的一只脚跨到了外廊内。

    忽然发现廊内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博雅大人，晴明大人！”那个人影叫道。

    是一个老人。

    是博雅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是——”

    “好久不见了。”

    无论外貌还是声音，杂役都添加了十二年岁月的沉重。

    “德子小姐呢？”

    “您来迟了，博雅大人——”

    杂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

    “来迟了？”

    “是的。”

    “你说什么识了？”

    尽管压抑着，博雅还是像悲鸣般地高声吼着。

    “博雅，走吧。”

    晴明已经走到外廊内。

    抱着琵琶的博雅紧随其后。

    晴明和博雅擦过杂役的身边，朝屋里走去。

    一踏上屋内腐烂的地板，竟然又沐浴在月光中。

    朽坏的屋顶坍塌下来，月光就是从那里射入屋中的。

    就在杂草丛生的地板上，月亮洒下了幽蓝的清辉。

    在月光下。有一个人倒伏在地板上。

    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充溢在夜气中。

    原来。从她匍匐着的胸口下面，在夜色中仍然鲜明的血。像有生命一般游走着，在地板上扩展开来。

    倒伏着的女人，右手紧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剑。

    “真的迟到了，竟然自己结束了生命。”晴明说。

    “德子小姐！”

    博雅在女子身边跪下双膝，把琵琶放在地板上，抱起她的身体。

    德子突然翻过身，紧紧搂住博雅。

    那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

    牙齿长长的，咬得格格响，直扑向博雅的喉管。

    可是，够不着博雅。

    上下牙相互咬啮着，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

    德子一边呲牙咧嘴，齿间格格作响，一边抑制着从身体里面往外喷涌的某种力量。

    她左右摇摆着头。

    “博雅大人呀……”

    女人轻声呼叫，她的嘴唇左右斜吊起来，接着，又猛地大张开嘴。

    “格格格——”

    女子挣扎着，说：“本想要了他的命。……”

    声音显得颇为悔恨。

    女人嘴里流着血，喉间咻咻地喘着气。

    博雅抱紧了德子：“你咬吧！”

    他在德子耳边轻声说：“把我吃了吧！吃我的肉吧！”

    德子眼中的正气之光变得黯淡，不一会儿，那光泽消失了，牙齿间又格格响了起来。

    在德子身上，鬼与人忽现忽隐。

    从她的喉管，血正汩汩地流出。

    德子用剑刺破了自己的喉管。

    德子仍然左右摇摆着头。

    “唉。我做不到。怎么也不能做出这种恐怖的事啊！”

    说罢。德子的牙又嗖地突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博雅紧紧抱着德子说道：“是我博雅请来晴明搅扰了你。是我博雅拜托晴明赶到这里来的。是我妨碍了你呀！既然这样，你就吃我的肉，用牙齿咬碎我的心脏吧！”

    博雅的眼中，已是热泪奔涌。

    在德子的眼中，忽地闪现出入气的光华。

    “博雅大人，你在哭泣吗？”

    变成鬼的德子，用奄奄一息的细弱声音说：“你为什么哭泣，博雅大人？”

    “唉，小姐呀，为什么流泪，我这种粗人又怎么弄得清楚。为什么哭泣不止，我这种蠢汉又怎能明白……”

    博雅热泪滚涌，流到了脸上。

    “我是心爱着你啊！”

    博雅紧紧凝视着德子。

    “想起你，我心如刀绞啊。”

    他痛苦得脸形都扭曲了。

    “我已经年长色衰了啊。”

    “我更爱经历了岁月沧桑的你呀！”

    “我还添了许多皱纹！”

    “我也爱你的皱纹。”

    “手臂上，腹部。都生出了赘肉……”

    “我就爱这样的你。”

    “哪怕如今变成这个样子？”

    “是的。”

    “哪怕如今变成这样一副丑态？”

    “是的。”

    “哪怕变成了这样的恶鬼？”

    “是的。”

    博雅一再点头。

    “我也爱变成厉鬼的你。”

    博雅毫不犹豫地宣告。

    “啊——”

    德子高声大叫：“这样的话，十二年前，我多想听到啊。”

    “德子小姐！”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在十二年前，你不跟我说这些话呢？”

    “那时，我还以为，时光会永远不变……”

    “……”

    “我为你吹起笛子，你在那里聆听……我以为这一切会永远延续下去……”

    “无论怎样的时刻，都不会永远延续的。”

    德子的口中又流出了鲜血。

    “连人的生命也是一样。”

    “生命？”

    “我的弟弟，就在十二年前的那段时间，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多可怜啊！”

    “他虽然上了大学，可是父母双亡之后，家中囊空如洗，他就在准备休学的困窘日子里，病倒了。”

    “哦。”

    “弟弟当时对我说，他歇了大学，要去当相扑士。”

    “当相扑士？”“十二年前，大学的学生跟举行相扑大会时赶来的相扑士们，闹过一场架，当时，有人跟弟弟讲，你去当相扑士吧！‘'”是谁讲的？“

    “真发成村大人。”

    “噢。”

    “弟弟心里十分渴望。可就在跟成村大人约好见面的那一天，他身染怪病，卧床十来天，就成了不归人。”

    那是一段空有一身非常人可比的好气力，却不知如何施展而虚耗光阴的日子。

    已经不可能继续在大学就读，就在心慌意乱之际，成村头一次跟弟弟打了招呼。

    “所以，当时我希望能让成村大人胜出……”

    德子表示会意的眼睛，又变成了鬼眼。

    “是啊。当时济时大人本来一直照顾着成村大人，却忽然照应起了海恒世。”

    “德子小姐！”

    “好恨呀，济时！”

    “可你也曾深深恋慕着济时大人啊。”

    “唉，好后悔啊。”

    德子流下悔恨的眼泪。

    她的眼中，又恢复了人性。

    “弟弟过世后，就在蒙他不断关心和看顾的过程中。

    我竟然恋慕上了济时大人。真是一场噩梦啊。“

    德子在博雅的怀抱中，咬牙切齿地左右摇了摇头。

    博雅紧抱着德子的双袖被热血烫温了，染湿了。血的温度，直抵博雅的肌肤。

    温度正从德子的身体里逃逸而出。像是要阻止这温度的流逝，博雅手上加足了力气。

    在博雅的怀中，德子痛苦地挣扎着。

    她扭动着身体，像是要从博雅的手中挣脱出来。

    她头发披离，摇着头，抬起脸来。

    她又变成了厉鬼。

    “我呀，在济时移情于其他女人时……”

    她突然张口，紧紧咬住了博雅的左手。

    博雅拼命忍住呻吟声。

    “博雅！”

    晴明抬起了拿着灵符的右手。

    “好了。晴明，别乱来！”博雅吼道。

    德子边哭泣边咬着博雅的肉。

    血泪在横流。

    博雅脸上流淌的眼泪，滴落到德子的脸上，与她的血泪混合在一起。

    “好了，好了！”德子边咬边念叨着。

    “让你看到了我那种可怕的样子。”

    她一边哭泣，一边一次接一次地咬着。

    “我好悔恨啊，博雅大人。”

    “我好憎恨啊，济时大人。”

    “生成”中的德子发出呜咽声。

    “德子小姐！”

    博雅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别无选择似的，惟有更加用力地抱紧德子。

    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德子的“生成”。

    “德子小姐！”

    博雅用极端悲痛、又温柔得无以复加的深情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在德子的眸子里，又燃起了人性的火焰。

    “哎呀！”

    德子大叫起来：“我对博雅大人做了些什么事啊。”

    她忽然觉察到。自己刚才一直狠咬着博雅的肉。

    “没关系，德子小姐。咬我也不要紧，没关系……”

    博雅的声音震颤着。

    “德子小姐，人心无法改变呀。哪怕你哭泣不休、苦闷不已，或是委屈难抑，还是心急如焚，无论如何，有的人心还是无法回头啊！”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可是，哪怕再明白。还是免不了变成鬼呀。在世间怎么都找不到治愈憎恨与哀痛的方法，人就只有变成厉鬼一条路了。不是人想化成鬼才变成鬼的。是因为无计可施，人才变成了鬼呀。”

    “……”

    “每天每夜，日复一日，数天，数十天，数月，用世事无常的道理劝自己，也想对济时灰心断念，可就是没办法做到……”

    “……”

    “当我茫然无主地徘徊在都市的大街上，忽然闯进我耳鼓的，竟然是原本送给济时大人的琵琶声音。”

    “是飞天？”

    “是的。那是我极为珍视的父母遗物。哪怕一文不名，我也没有卖出这把琵琶，还是一直留在身边。”

    “那把琵琶，曾经在绫子小姐手中。”

    “那是化为生魂跟博雅大人见面的那天发生的事。”

    “你都说了希望我帮你一把，我竟然这么无用。”

    “我都明白，你不要自责了。我什么都知道。身外之物。可以舍弃。若是病息，可以治愈。可悲的是，这不是身外之物。这是我自己内心的魔障。”

    “德子小姐，事已至此，如今我还是无能为力呀。我根本没法做一点事情。唉，我博雅是个多么可怜多么无用的蠢人啊！”

    “不是，不是的！”

    德子左右摇了摇头。

    “没用的是我自己。即使变成这种模样，还是无法消失。仇恨也无法消失。”

    德子的嘴里。青绿色的火焰伴随着话语吐了出来。

    “都让博雅大人看到这副不雅的模样了，竟然还是无法泯除心中的悔恨。”

    “德子小姐！”

    “而且，我还想，死后还要变成真正的鬼，向济时大人作祟，于是就自己刺破了喉管。还对前来照看我的博雅大人如此失态！”

    德子的气息已经细若游丝。

    即使把耳朵凑过去，也难以听清她的话语了。

    牙齿外露着，嘴唇根本无法好好合拢。吐字的声音从齿间漏出来，只能勉强辨别其中的只言片语。

    晴明紧盯着博雅与德子，一动不动。

    他只是默默地站着，仔细聆听两人的对答。

    博雅把耳朵凑近德子的嘴边。

    “博雅大人！”

    德子齿间吞吐着红色的舌头，说：“要是你把脸贴得那么近，我还会忍不住咬你的喉咙的。”

    从她的嘴里，嗖地吐出了青绿色的火焰，格格地咬着牙齿。

    可是，就连咬牙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琵、琵琶……”德子说。

    “噢，好的，好的。”

    博雅伸出一只手，把放在地板上的琵琶拿过来，放在德子的胸前。

    德子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

    用右手的指尖，她轻拧着弦丝，弹了一下。

    净——琵琶发出一声悲音。

    德子合上眼睛，倾听着仅仅响了一下的琵琶声。

    呼吸了一次。

    呼吸了两次。

    接着。呼吸与琵琶的余韵一起，摇曳着夜的气息，徐徐溶入了大气中。

    尽管音韵不断变小，还是朝着无限的远方飘去了。德子仿佛在用耳朵追逐着渐渐远去的音韵。

    德子睁开了眼睛。

    “博雅大人呀！”

    德子声音细细的，声音仿佛追踪着琵琶越来越弱的余韵，行将消失了。

    “我在这儿——”

    “那真是一支好听的笛子啊！”

    德子的声音几乎无法听见。

    “德子小姐！”

    博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现在，再吹一次笛子……”

    “笛子？”

    “能为德子再吹一次笛子吗？”

    “当然可以。”

    博雅端详着德子的脸，轻轻把她放在地板上，伸手入怀，取出了叶二。

    他把叶二贴近唇边。开始吹了起来。

    清澄的音色，自叶二的笛管中轻灵地滑出。

    笛音消融在穿过朽烂的屋顶投下来的月色里，笛声也染上了幽蓝的光。

    德子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双眼。

    博雅还在吹着叶二。

    吹着吹着。德子回过魂来，聆听笛子的清音。

    仿佛受此吸引。博雅继续吹着笛子。

    良久，他停止吹笛。

    “德子小姐！”

    博雅呼唤着。

    没有回应。

    “德子小姐！”

    博雅又一次呼唤。

    依旧没有回应。

    像是一阵凉气滑过后背，博雅大声呼喊起来。

    “德子小姐！”

    仍旧没有回应。

    “德子小姐啊！”

    博雅痛哭失声。

    德子依然手抱琵琶，仰面而卧，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时。博雅忽地若有所悟。

    “哦……”

    德子小姐的脸容，从一副狰狞的鬼脸，重新变成博雅熟悉的娇娆面容。

    “多么美啊！”

    德子小姐的额头，也不再长角了，唇边也看不到暴突的牙齿。

    “博雅啊——”

    晴明声音温和地说：“或许，正因为你，她得到了拯救。”

    “她得救了？因为我？”

    “是啊。”

    晴明点了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安慰。

    忽然，嗷，嗷……

    从外面传来了怪兽般号啕大哭的声音。

    晴明和博雅发现，从庭院那边，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向残破的屋子走来。

    原来是芦屋道满。

    “道满大人——”

    没有回应。

    他紧闭着嘴，站在晴明和博雅的一旁。

    朝他的脸望去。发现他并没有恸哭。

    那么，刚才听到的哭声，要么是幻听。要么是芦屋道满的心声传至耳鼓了吧。

    道满低头望着德子：“真可怜呀！”

    他低声喃喃着。

    忽然，又增添了一个人的动静。在外廊内，老杂役沐浴着月辉，站立在那里。

    杂役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站着。

    “或许你要说什么——”晴明望着杂役说。

    “是。”杂役点点头。

    “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杂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这座宅子里充满某种气息。”晴明说。

    “是一种气吗？”

    “是带来横祸之气。不过，现在已经减弱了。”

    “是。是的。”

    “你到外面去，在屋子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角落里，挖开立在四角的柱子基部，如果挖出什么东西，就请带到这里来吧。”晴明说。

    杂役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还想说点什么。

    “有劳你了。”晴明提醒他。

    杂役欲言又止。

    “好吧。”

    他低下头，下到庭院中，身影消失了。

    不久。杂役回来了。

    “发现了什么？”晴明问。

    杂役从怀中取出三个贝壳紧紧闭合的大文蛤。

    “我挖出了这种东西。”

    他把它们交给晴明。

    “在东、西、南三面的柱子下，各埋有一个。”

    “北面呢？”

    “什么都没有挖出来。”

    “知道了。”

    晴明把三个文蛤放在左手中，口中小声念起咒语。

    然后，又把右手的食指贴近唇边，再用指尖依次轻触三个文蛤。

    这时，按晴明的指尖触摸的顺序，贝壳啪啪地张开了。

    “啊！”

    博雅不由得惊叹起来。

    原来，三个文蛤的内侧，被人用朱丹涂成了鲜红。里面分别装有一物：一个是秋蝉蜕下的空壳，一个装着蜕掉的蛇皮，另一个装着蜉蝣的尸体。

    “晴明。这是……‘’博雅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

    “从北面的柱子下什么都没有挖出来吗？”

    晴明若有所思地侧着头：“邪气减弱了，意味着有谁早先从北面的柱子下挖走了一个贝壳。”

    又仿佛有所领悟似的点了点头：“哈哈……”

    晴明打量着道满：“道满大人，是你吧？！”

    “是的。”

    道满点头承认。

    道满，比晴明提前造访了这所房子。那么。在造访这座房子时，道满不可能不注意到这种情形。

    晴明自然对此了然于胸。

    道满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贝壳。

    “在这里。”他小声说。

    道满用指尖轻轻一触，贝壳就张开了。

    里面是一颗已经烧焦、变黑的柿树种子。

    “头一次来到这里，我就感到一种怪诞的妖气。为了化解它，我就挖开了北方的柱子基部，找到了这个东西。

    只要挖走一个，咒的力量就几乎化解了，所以就让其他三个还照老样子放着。“

    “对德子小姐呢？”

    “事到如今，已是无济于事了，最好别再提了。或许，在绫子小姐那里被杀死的阴阳师，就传承了这种秘法吧。”

    道满说。

    “晴明，那是什么啊？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呢？”博雅问。

    “这是一种毒咒，让这个宅子里人财两散。”

    “什么？”

    空蝉。

    蛇蜕下的皮。

    蜉蝣的尸体。

    烧焦的柿树种子。

    一个个都是无主之物，空洞之物，是生命虚妄的东西。是结不出果实的存在。“晴明解释道。

    “到底是谁下了这样的毒咒？”

    博雅一问，晴明立刻把视线投向杂役。

    杂役脸上血色尽失，青紫色的双唇颤抖不已。

    “是你吧！”晴明问。

    “是我。”

    杂役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说：“不过，我不是受绫子小姐所托。是更早之前。我听了阴阳师的吩咐才埋下的。”

    “阴阳师？”

    “是的。就是在绫子小姐那里被踩死的阴阳师。”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晴明问。

    杂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坦白道：“我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了一些金子，是受他所托。”

    “岂有此理！”

    博雅几乎怒不可遏。

    “当时济时大人得不到小姐以身相许的答复，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

    “他以为，如果家徒四壁，小姐为家计着想，就只好依赖他了。”

    “真卑鄙！”晴明低声叹息。

    “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么多的不幸。本来，这个家庭的生活就一直没有快乐。我原本想，小姐若能跟济时大人相好，她会得到幸福，起码生活也有个盼头吧，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谁知道，事情竞糟糕到这一步……”

    说着。杂役捡起德子掉在地板上的剑。

    “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猛力刺破了自己的咽喉。

    扑通一声，杂役往前跌倒，伏倒在地。

    博雅跑过去要扶起他，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一切都终结了。”道满絮絮地说。

    说完，他转过身，下到庭院里，一会儿就消失了。

    浓郁而繁茂的草丛间，秋虫正啾啾唧唧叫得正欢。

    “晴明啊……”

    博雅用低沉的、小小的声音说：“真的结束了吗？”

    “嗯。”

    晴明也是低声回答。

    “啊。结束了……”博雅喃喃自语。

    好长时间，博雅无言地伫立着。

    “鬼也好人也好，都很悲哀啊……”

    博雅低声说着，好像没有讲给任何人听似的。

    到底有没有听到博雅的话呢？幽蓝的月光从檐轩照射下来。晴明只是仰望着月亮。

    五

    就在当年，藤原济时身染沉疴，在卧床两月之后。一命呜呼了。

    德子小姐，跟琵琶飞天一道，悄然安葬于广泽的宽朝僧正所在的遍照寺中。

    晴明和博雅，又站在了一起。

    就在下葬的耶一天，秋雨飘飘，那是仿佛冷雾一般凄冷的雨。

    雨降落在整个山寺间，把庭中的石砾、飘零的红叶，连同所有的一切都濡湿了。

    在正殿里，三个人静坐下来，神情肃穆地交谈起来。

    宽朝僧正凝望着秋雨洒落的庭院：“从天而降的水，积在池中的水，无论是什么水，都根本无碍于水的本性。心同此理，人的本性也是不会变化的呀！”

    “你指的是，人变成了鬼也是同样……”

    “是的。”

    晴明一问，宽朝僧正平静地点了点头。

    博雅静默无语，倾听着两人的对答。

    从那时开始，只要博雅夜晚独自吹起笛子，仍然是“生成”模样的德子小姐就会显出身来。

    德子小姐仍然手抱琵琶，无言地倾听着笛子的清音。

    如果是在房间里。她就出现在屋隅的一角。

    如果是在户外，她就隐身于暗蔽处或是树阴下。

    德子小姐静静地聆听着笛子的清韵，有时，她会应和着博雅的笛声，弹起琵琶。

    她倏忽现出身影，须臾又消失不见。

    在现身之时，最初是“生成”模样的鬼脸，可是听过笛子。身影消失时，就恢复了伊人的容颜。

    彼此沉默无语，根本没有讲过什么话，可是博雅总是一直吹着笛子，直到德子身影消失为止。

    昔日殷殷语，听声不见人。

    伊人来无踪。

    伊人去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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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晴明取瘤

番外二 晴明取瘤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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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秋意，逐日加深。

    夏季刚结束的草叶中，紫色桔梗与黄色败浆草，稀稀落落在风中摇摆。

    这是个犹如将山中某块原野原封不动搬来的庭院。

    ——夜晚。

    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中天悬持着满月前一天的皎洁月亮。

    邯郸。

    蟋蟀。

    狗蝇黄。

    秋虫躲在树木、草丛阴影中鸣叫。

    坐在窄廊上聆听虫鸣，令人感觉秋意似乎更加深浓。

    安倍晴明与源博雅，正对坐饮酒。

    季节明明是秋令，却可闻到融化于夜气中的甘美花香。

    那花香令人陶醉得彷佛心也融化于其中。

    庭院深处，有株藤蔓缠着松树，树枝残留一束迟开的藤花。

    甘美花香似乎正是自那藤花飘荡而来。

    晴明与博雅之间搁著白色瓶子，两人面前各有个盛满酒的酒杯。

    秀丽女子身穿宽松的淡紫十二单衣，坐在晴明与博雅之间，每逢两人的酒杯空了，便无言地伸手举起酒瓶，往杯内斟酒。

    女子身上也同样散发甘美花香。

    女子名为蜜虫。

    是晴明使唤的式神。

    晴明与博雅面前各自搁着素陶盘子。

    其中一盘，盛著烤蘑菇。

    另一盘，盛着两颗熟透的桃子。

    晴明身著的白色狩衣，背倚柱子，支起单膝，随意将手肘搁在支起的单膝上。

    肌肤白皙得将近透明。

    丹凤眼。

    女子般的红唇。

    嘴角经常浮出宛如含著甘甜蜜汁的微笑。

    每当博雅举起酒杯，从屋檐冉冉洒落的月光便射进酒下，在酒面上晶莹地翩然起舞。

    连同月光，博雅将酒杯送到唇边。

    然后喝下月光。

    “说真的，晴明啊……”博雅如痴如醉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样喝着盛满月光的酒，总觉得进入体内的月光，好像会从肚子深处逐渐弥漫全身。”博雅自言自语地说。

    一旁的晴明，只是面带微笑望着博雅。

    “你醉于月光了吗？博雅……”

    晴明边伸手拿取酒杯，边问道。

    “如果说，我现在这种感觉是醉于月光，那……我的确醉了。”

    博雅像是欲嗅出月光的味道，鼻子深深吸进一口气。

    与夜气一起吸进的味道，除了藤花香，还有搁在膝盖前的甘芳桃香。桃子的香味也隐约融于夜气。

    博雅将视线落在盘上的桃子。

    四周只有一盏点燃的灯火。

    反射着灯火亮光，绯红的桃子侧面看似在左右摇晃。

    这时代的桃子不同于成人拳头那般大的现代桃子；是由大唐传过来，果肉呈黄色，比现代桃子要小。

    “话说回来，晴明啊，明明快要入秋了，你竟弄得到这么水灵灵的桃子。”博雅赞赏地说道。

    “难道你又施展什么咒术让桃子长出来了？”

    “不是。”晴明搁下喝了一口的酒，回道。

    “这是平大成、中成大人送来的。”

    “是药师的平大成、中成两位大人？”

    “是的。今天中午，两位大人来访，送了我桃子。”

    “原来如此。听说，宫内的典药寮也时常借助他们的知识。对那两位大人来说，要在这种时期让桃子熟透，应该不难吧。”

    “要不要吃吃看？”

    “嗯。”

    博雅取起桃子，俐落地开始剥皮。桃子已经熟透，皮很容易剥。

    咬着果肉，博雅开始吃起桃子。

    尽管数滴果叶滴落在地板，博雅仍将桃子全部吃完了。

    吃完，博雅将果核搁回盘内。

    “真是意想不到的美味。”

    “味道不错吧？”

    “西王母庭院中的仙桃，味道大概也是这般。”

    “因为是那两位大人种的，才能长出这种桃子。”

    “即便是冬天，大成大人和中成大人似乎也能让庭院里开出花来。”

    “没错。那两位大人经常到深山四处寻找药草，再以自己的身体试行自己炼制的药草成效。”

    “两位大人多大岁数了？”

    “不知道，应该都已七十多岁了吧。”

    “现在仍一如既往的经常登山？”

    “嗯。”

    “真是老当益壮。”

    “这盘蘑菇，也是两位大人送来的。”

    “本来还在想，用蘑菇当下酒菜还说得通，但怎会拿桃子来伴酒？原来都是两位大人送来的。”

    博雅再度伸手举杯。

    “不过，大成大人和中成大人两位都在脸颊长了那种东西，实在是……”

    博雅将酒送到唇边。

    “你是说那个肉瘤？”

    “右颊有肉瘤的是大成大人，左颊有肉瘤的是中成大人。幸好有肉瘤可以辨别两人。但脸颊上垂挂着那东西，不管睡觉或吃饭喝汤，大概都很不方便……”

    蜜虫又于空酒杯内斟酒。

    博雅含了一口酒。

    平大成、中成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目前七十有余的这对兄弟，无论白发、白髯、额头的皱纹、均相似的令人误以为是同一人。

    正如博雅所说，若非脸颊上的肉瘤，根本无法辨认谁是谁。

    “两位大人自孩提时代起，将近六十年来，终年口含药草试行药效，所以才会长出肉瘤吧。”

    “是吗？”

    “药草也是林林总总。就算是同一药草，有时候沾一点可以成为良药，但吃太多便成为毒药。”

    “唔。”

    “大成大人与中成大人，应该经常同时试吃许多药草。”

    “也许吧。”

    “人的身体其实很不可思议，要是过多的毒药进入体内，人体会自动剔除多余毒药，或将之储存在身体的某个安全部位。”

    “然后呢？”

    “一两位大人的例子来说，结果大概就是那肉瘤吧。”

    “照你这么说来，两位大人至今为止所试行的药草，都储存在来肉瘤内？”

    “正确说来，储存的应该是药草的精气。”

    “可是，晴明啊，平大成、中成两位大人，为什么来找你呢？”

    “问题就在这里，博雅。”

    “怎么了？”

    “两位大人似乎被一群奇妙的家伙给缠上了。”

    “奇妙的家伙？”

    “鬼啦。”

    “喂，晴明，你刚刚说是一群？”

    “也就是说，那些鬼家伙，不是一、两个或一只两只。”

    “什么？”

    “博雅，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晴明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

    某天，平大成与中成相偕如山。

    那山位于京城东方鸟边野深处。

    两人徒步当车。

    虽然已七十一，但大成、中成皆是健步的人。

    两人时常入山搜寻药草。

    也曾请人代寻，但搜寻药草这种事，还是自己来比较妥当。因为有些药草，别人无法辨认，况且，同一药草，看是摘嫩叶或青葱茂盛的叶子，药剂制法便不同，也会影响药效。

    往昔，两人几乎每天出门寻药，现在毕竟年事已高，无法每天入山。然而，两人每个月仍会到山中四、五天。

    如果找到莨菪，必定会连根带土掘起带回家。

    这天，两人背上都背着个大竹筐，清晨便出门了。

    大成在腰上又悬着个笼子。

    这个时期正是红瓜茸破土而出的季节，若能寻到红瓜茸，大成打算装进腰上的那个笼子内。

    红瓜茸是一种白柄红伞的蘑菇。

    红伞表面有白色斑点且不开伞，与其他众多蘑菇相异。由于通常只开一半，外形像个小瓜果，因而称为红瓜茸。

    红瓜茸可以医治神经衰弱。

    只要将摘取来的红瓜茸浸于灰水五天，再晒十天左右，最后煎成药汁，即可饮用。

    心情郁闷时，喝个两杯可以振作精神。但喝多了会神经错乱，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或看到不明所以的光景。

    若欲食用，必须先煮过，再盐腌十日以上。食用时，现浸在清水去除盐分方可食用。

    只要经过上述处理，想吃多少能吃多少。虽然会失去药效，但即便吃再多，也不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神灵，或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神旨。

    大成非常喜欢吃红瓜茸。

    不但口感滑溜，而且相当有咬劲，入口时那种滑溜感触，实在是难以言喻。

    中成腰上也系着个小笼子。

    一般说来，入山摘药草时，通常边摘边走，摘下的药草先放进腰上的小笼子内，再移到背上的大笼子。然后再继续摘药草，装进空无一物的小笼子内。

    可是，每逢红瓜茸破土而出的季节，大成总是对其他蘑菇视而不见，只顾着摘红瓜茸，常让背部的大笼子和腰上的小笼子全装满红瓜茸。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鸟边野深处。

    鸟边野是京城的墓地。

    尸体都在此地埋葬、焚化。

    其中有些尸体不但没埋在土中，也没火葬，就那样任意弃置于地。

    这些随处遭人丢弃的尸体，或许身上本来也有衣物，但大部分到最后都会裸着身体。

    不知是专门窃取尸体衣物的盗贼剥走衣物，还是家人于丢弃尸体前便将他们身上的衣物全带走。

    总之在鸟边野，新尸体总是源源不绝。

    这是个连白天都人迹罕至的场所。

    而通过这个场所再往深处走，可以寻到众多令人瞠目的药草与山菜。

    整个上午，大成与中成都一起摘药草；中午过后，便各走各的。

    “我们各走各的，一时辰过后，再回到这儿碰头。”

    “好。”

    “好。”

    两人如此约好，便各依己意进入山中。

    大成往山内深处前进。

    他已经摘了不少药草，但还未发现应已破土而出的红瓜茸。或许，时期尚早也说不定。

    不过，去年这时期，红瓜茸已出土了。今年即使比去年稍晚了些，只要再往山顶前进，也许可以找到零星几根。

    于是，大成便又往深山前进。

    然而，还是寻不到红瓜茸。

    就在专心搜寻红瓜茸时，与中成相约的时刻已逼近眼前。

    大成想着：不快回去不行、不快回去不行……再找一下、再找一下……却愈走愈往前，愈走愈深。

    待大成想回头，突然看见对面森林斜面有个红色东西。

    “我看看。”

    大成继续往前走，一看之下，果然是红瓜茸。

    “总算让我找到了。”

    大成得意地笑，从蘑菇根部采下来，放进腰上小笼子内。

    红瓜茸虽不像滑菇那般大把群生与一处，但只要找到一根，附近必定还有其他红瓜茸。

    大成站起身，环视四周。

    “有了！”

    他看到前面又有根红瓜茸。

    采了第二根，放进小笼子，大成继续转移视线。

    “喔！”

    附近又有一根红瓜茸。

    采完一根，马上发现另一根。而过去采了第二根，又发现第三根。大成接二连三地寻到红瓜茸。

    埋头采了一阵子，不知不觉笼子已满。

    等大成回过神来，早已过了与中成约定的时刻。太阳也已西倾。

    这下就算再怎么赶路，到家前一定早已入夜。但至少也要趁天未全黑、还看得到脚下的路时，尽快通过鸟边野。

    可是，如何走来，又通过那些路线，大成已经搞不清楚。

    以为是这个方向，往前走走，却感觉好像走错了。

    以为是那个方向，往前走走，也感觉好像走错了。

    无论往哪个方向前进，总是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生。

    看样子，大成似乎在山中迷路了。虽然这事非常罕见。

    如果走的是道路，无论山中小径或其他任何路，只要顺着道路往回走便可以回到原处。可是，大成走的是没有路的深山。不管望向哪边，放眼望去都是同样景色森林。

    不久，四周逐渐昏暗。

    即便无法辨认方向，但不远处应该就是白天通过的鸟边野，那边埋葬尸体的场所。

    万一入夜，妖魔鬼怪出没，就会在这附近的森林内游荡吧。

    要是碰上妖魔鬼怪，说不定自己会被吃掉。鸟边野那些死者，也会随着暗夜来临而自冥府苏醒，到处搜寻并追赶活人。

    啊——

    怎么光顾着采红瓜茸，望我采到这个时刻呢？

    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改变现状。不按像块石头沉重地盘踞在腹底。恐怖自腹底慢慢渗出，逐渐蔓延至体内。

    看来真要下定决心，不找个可以露宿的地方不行。

    所幸怀中还有一点干饭。

    今晚暂时用干饭充饥，先熬一晚，等明天太阳升上来，在寻找下山的路径吧。

    就在天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之前，大成在一棵高大向树根部，发现可以容身的空洞。

    于是，大成钻进那个空洞内坐了下来。

    他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据守在此直至天亮。

    夜，逐渐加深，大成却无法入眠。

    橡树树梢的叶子，在头上摇晃，沙沙作响。

    从空洞露出脸庞往上一看，可以看到树梢闪闪发光的星眼。

    肚子饿得很，更是难以成眠。

    啃了怀中的干饭，稍微可以搪饥，但还是睡不着。

    话虽如此，似乎也昏昏沉沉睡了片刻。

    然后，大成因感觉到某些动静而清醒过来。

    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有人从森林中往这边走来。

    大成可以听到那声音。

    那是小树枝折断的咯吱咯吱声。有人踏着落在地面的枯树枝，逐渐往这边挨近。

    踏着枯叶的声音。

    拨开丛生杂草与灌木的声音。

    那声音不止一人或二人。

    有身躯很重的，也有体重轻的，无数双脚踏的地面，往这边走来。

    而且不是来自同一方向。

    是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挨近。

    那些动静在黑暗中一步步逼近。

    大成几乎魂飘魄散。

    虽然期望来人会视而不见地通过此地，但是，他们似乎全都往大成所躲藏的橡树方向走来；数量也越来越多，毫无消减的样子。

    大成从空洞偷偷往外观看，只见以他所躲藏的橡树为中心，黑暗中，四周有好几个黑影晃动。

    不但有大黑影，也有小黑影。

    藉着头上树梢间照射下来的微弱月光，隐约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形，有些外形看上去像是人，有些却不像是人。其中也有明显不是人的东西，所以即便有看似人的东西夹杂其中，也无法令人相信他们是人。

    继续偷偷观望的话，万一对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大成只得屏气敛息，躲在空洞内。

    “今晚是满月。”

    嘶哑粗声传了过来。

    “喔，的确是满月。”

    回应的是其他声音。

    接着又响起众多欢声。

    “是满月！”

    “是满月！”

    “今晚是赏月之宴！”

    “喔！”

    “喔！”

    “喔！”

    “可以畅饮一番！”

    过一会儿，开始传来火焰燃烧的声音，骚闹声也愈来愈大，最后传来众人搭吃大嚼某物的声音。

    大成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便再度探头偷窥，却发现有众多妖魔鬼怪团团团坐在自己所躲藏的橡树前，正在大吃大喝。

    其中有外形看似人的东西，也有额头长角的妖怪、独眼的秃头妖怪。

    有个披头散发、露出双乳的女人，脸上只有嘴巴，没有眼鼻。

    有个全身青色的东西，腰系红色兜档布；而全身红色的东西，则腰系青色兜档布。

    有全身黑漆漆的东西。

    以双脚直立的狗。

    长着手脚的琵琶。

    生着双足的破碗。

    会走动的长柄勺子。

    脸部是鸟的东西。

    牛头男人。

    马首女人。

    双头男人。

    狐。

    狸。

    巨大的癞蛤蟆。

    虫。

    看似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死人。

    还有其他更多无法形容的东西。

    数量大约有百余。

    百鬼夜宴……

    他们在团团团坐的中心生火，喝盛在素烧酒杯内的酒，说说笑笑，又吵又闹。

    原来大成正身处妖魔鬼怪的筵宴现场。鬼怪各随己意，吃着形形色色的下酒菜。

    有的啃咬干鱼。

    有的舔盐巴。

    有的啃果实。

    有的从蛇头开始吃蛇。

    有的捏着活老鼠的尾巴，高高提在脸上，在从鼠头吃下。

    大成看着看着，吞下“啊”的一声。

    情不自禁险些叫出声来。

    原来他看到妖魔鬼怪之中，有个鬼怪握着看上去明显是人的手腕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在仔细一看，又发现也有个鬼怪双手捧着只人脚，大吃大嚼。

    其他更有搂着女人头颅，吸吮其眼球的鬼怪。

    还有个妖魔，抱着倒栽葱的裸体婴儿，将嘴唇贴在婴儿肛门，吸吮体内的东西。

    正当众人喝的半醉，腰系红色兜档布的鬼站起来说：

    “来，跳舞吧！跳舞吧！”

    “喔，跳舞！”

    “谁要跳舞？”

    “出来跳吧！”

    “跳吧！”

    “舞吧！”

    “舞吧！”

    “谁要跳舞！谁要跳舞！”红色兜档布的鬼说，

    “谁要跳！”

    “谁要跳！”

    其他的鬼也拍手催促大家。

    “好，我来当先锋，第一个跳。”

    站起来的是独眼秃头妖怪。

    “喔，是丹波（译注：丹波国，跨越京都与兵库县）的偷窥秃头啊。”

    “舞啊！”

    “跳啊！”

    妖鬼开始打起拍子，秃头妖怪抛下手中的人脚，比手画脚、眉飞色舞的跳起舞来。

    琵琶妖怪用自己的手拨起自己的弦，古筝妖怪也用自己的手指弹起自己的弦。

    妖怪看到秃头妖怪跳舞，或捧腹大笑，或喝彩叫好，一迭连声大叫：

    “喂，”睾丸露出来了！”

    “那话儿在摇来晃去！”

    他们拍着肚子，大喜若狂。

    待秃头妖怪跳毕，一个鼻子大象那般长的鬼，边左右摇晃屁股边站起身来说：

    “换我来跳吧！”

    当象鼻妖鬼摇晃着屁股开始跳舞时……

    “喂，屁股在摇晃厉害点！”

    “前后摇啦！”

    “在加把劲！”

    “在加把劲！”

    众鬼益发欢天喜地。

    就这样，妖鬼个个轮流跳起舞来。

    大成饥肠辘辘，恐惧万分，躲在空洞中偷窥众鬼的动静。

    何时会被发现？何时会被吃掉？这个问题令大成直打哆嗦。

    大成几乎要昏厥过去。

    可是，若在此地昏迷不醒，后果将更难想象。大成想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左思右想，最后发现一件事。

    蹲在橡树空洞中的自己，双脚之间不是有白天摘下的蘑菇吗？

    笼子最上层，正是傍晚前采的忘了时间的红瓜茸。

    原来还有这个……

    大成伸出右手，从笼内取出红瓜茸，就那样生吃起来。

    一根、两根……

    吃到第三根时，大成觉得全身好像逐渐暖和起来。

    外面轮到一个女人在跳舞。

    那全裸女人有三个乳房，边跳舞便用手指一张一合自己双腿间的东西，惹得众鬼捧腹大笑。

    大成听着妖魔鬼怪打拍子的声音，竟也陷入愉快的气氛。

    不知道是因为生吃了三根对郁闷有效的红瓜茸，还是众鬼的舞蹈真得很有趣。

    他只是感觉很愉快，感觉很有趣。

    兴高采烈、不自禁手足舞蹈起来。

    大成本来就不讨厌酒宴。

    也喜欢舞蹈。

    现在有眼见众鬼乐不可支的样子，更是按捺不住。

    方才的恐惧，也早已烟消云散。

    “来，下一个是谁？”

    “谁要跳？”

    “谁要跳？”

    众鬼再度呼喝……

    达成已忍无可忍。

    仅想飞奔而出舞蹈。死也瞑目。

    大成现在只想跑到眼前那些鬼怪圈中，尽情舞蹈一番。即便让众鬼发现自己是人，而遭杀害吞噬，对目前的大成来说也在所不惜。

    “下一个是谁？”

    声音再度响起。

    “我来！”

    大成手舞足蹈，从躲藏的树洞冲了出来。

    因为大家都以为橡树古木中应该没人在，不料竟冷不防冲出一个老翁，没头没脑就跳起舞来。

    人见到鬼，理应逃之夭夭。

    对方要是因惧怕而想逃跑，众鬼也会兴起追捕、啖噬的念头。但面对这个满面笑容、兴高采烈，边舞边闯进众鬼宴会的人，该如何是好？

    而且，这人的舞蹈又是那么有趣。

    每摇摆一次腰身，大成右颊那个肉瘤便会左右摇晃，看上去既滑稽又好笑。

    众鬼大惊，喧闹蹦跃，纷纷问到“此人为何？”翁，伸屈自如，手舞足蹈，扭腰提臀，怪声迭起，连跑带跳，舞毕一圈。上座老药，四周众鬼，目瞪口呆，惊诧万分。

    “哟！太有趣了！”

    众鬼惊讶之余，欢声雷动，乐不可支。

    一百多个妖魔鬼怪异口同声发出欢呼，令大成更喜不自禁，将自己所知、甚至不知的舞步也全部舞出来，跳到最后终于精疲力尽，躺了下来。

    太满意了。

    就算遭妖鬼吞噬也心甘情愿。

    来吧，随你们便吧。大成环视众鬼。

    “太精彩了，这么多年来，我们玩过无数次类似今晚的游戏，却从未遭遇过如此场面。”

    我们从来没遇过能把舞跳得这么有趣的人——红色兜档布的妖鬼说。

    另一个妖鬼接道：

    “喔，下次玩游戏时，我们再把这个人找来一起玩好了。”

    “喔，对呀！”

    “下次叫他也来玩！”

    “叫他来玩！”

    “嗯。”

    “嗯。”

    其他妖魔也同声附和。

    “下次什么时候？”

    青色兜档布妖鬼问。

    “半个月后。”

    “当天是新月夜。”

    “是啊。”

    “是啊。”

    众鬼相互点头。

    “你觉得如何？”

    腰系红色兜档布的妖鬼问大成。

    “一定奉陪。”

    大成只能如此回答。

    况且，大成此刻还处于兴奋状态中。

    妖魔鬼怪，何能为也？

    顶多让他们杀掉、吃进肚子里而已。

    反正是一度舍弃过的性命。

    “你一定会来吗？”

    “一定。”大成点头。

    “可是，这人真的会来吗？”

    一旁的秃头妖鬼插嘴。

    “既然如此，我们向他拿一件东西抵押吧。”

    说这话的是双头鬼的其中一个头。

    听到这句话，双头鬼的另一个头接口道：

    “应该的！应该的！”

    这个头边说便频频点头

    “那……要拿他什么东西好呢？”

    脸庞只有一张嘴的女鬼问。

    红色兜档布的妖鬼仔细端详大成的脸，喃喃地说：

    “唔，唔，则肉瘤真大。”

    “的确是相当出色的肉瘤。”

    “很希奇哪。”

    “百年难得一见的珍贵宝物。”

    众鬼七嘴八舌说道。

    “那么，就拿这个肉瘤来抵押好了。”

    红色兜档布的妖鬼提议。

    “谁又可以摘下肉瘤的绳子。”

    “绳子的话，我有。”

    独眼秃头妖怪从怀中取出一条细绳。

    青色兜档布妖鬼接过秃头妖怪手中的绳子，对大成说：

    “来，别动。”

    然后将绳子缠在大成脸颊肉瘤根部。

    缠上绳子，再打个结，最后用手抓住肉瘤。

    “呀！”

    轻轻拧了一下，肉瘤便脱落了。

    “你听好，如果你想取回肉瘤，半个月后，务必在到这儿来。”

    大成只能点头应允，别无他法。

    “可是，还是有点担心。”

    不只是哪个妖鬼如此说。

    “我们最好问他到底住在哪里，半个月后的夜晚，我们亲自去接他来比较保险吧？”

    “有道理！”

    “到时候再带他来这儿，当场再还他肉瘤算了。”

    “这主意不错。”

    “喂，老翁，你叫什么名字？”

    大成听妖怪如此问，只能回说：

    “是、是，在下叫平大成。”

    “住在哪里？”

    问话的是妖鬼。

    要是说谎，日后不知会受到何种惩罚。

    大成只得又照实回答。

    “我们一定会去接你。”

    红色兜档布妖鬼说。

    这时，东方天空总算逐渐发白。

    “喔，太阳快升上来了。”

    “快要天亮了。”

    “我最怕阳光了，咱们准备走吧。”

    “嗯。”

    “嗯。”

    众鬼同声赞同，一个接一个消失于森林深处。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半个月后的新月再见。请千万别爽约。”

    最后的红色兜档布妖鬼消失后，现场只剩大成孤单一人。

    待早朝阳光亮晃晃射进森林，大成也总算从兴奋状态中清醒过来。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突然感到恐怖。

    这时，大成的身体才哆哆嗦嗦发起抖来。

    自己到底同妖魔约定了什么，大成记的非常清楚。

    半个月后的新月夜晚，自己必须再度来此。

    可能的话，实在不想再来了。

    凭藉早朝阳光，大成总算找到归路，中午时分，终于回到自己家。

    “你让我担心的要命！”

    前一天便回到家中的中成，对回到家中的大成这么说。

    “我正在想，要是你今天还不回来该怎么办才好。”

    中成会如此担忧也是理所当然。

    虽说是深山，但向来熟知路途，罕得迷路的大成进迟迟不归，叫人怎不担忧呢？

    然后，更令中成大吃一惊的是，大成右颊那个肉瘤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成问，大成便述说昨晚发生的一切。

    “你同妖魔鬼怪一起跳舞？”

    听完大成描述的来龙去脉，中成还是无法马上相信。

    “怎么可能?”中成说。

    其实就连大成自己也无法相信昨晚发生的一切。

    或许，那只是一场梦。

    不，希望那是梦。

    可是，事实上，右颊上那个肉瘤的确消失得干干净净。

    看样子，那不是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倒是事实是与否，半个月后的新月夜晚便能知道。

    新月夜晚，要是众鬼真来迎接，就表示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但是，如果众鬼真来迎接……

    “我们去找阴阳师商量一下比较好吧？”大成说。

    “不，先别找阴阳师。”中成说。

    “为什么？”

    “万一众鬼真的来迎接，大成，这回让我去。”

    “为什么？”

    “很久以前我就很在意左颊这个肉瘤。若能像你那样，不痛不痒便能取掉肉瘤，我也想让妖魔鬼怪帮我取掉这个肉瘤……”

    “可是，中成，事情能成功吗？”

    “能不能成功，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你打算跟众鬼一起去？”

    中成看到大成变得干净又光滑的脸颊，自己也想变成那样。

    虽然中成也很怕妖鬼，但若能取掉这个肉瘤，确实值得一试。

    再说眼前的大成不是平安无事回来了？

    “去，想去……”

    中成再度点头回道。

    三

    “结果呢？中成大人去了没有？”

    博雅问晴明。他听得入迷，竟忘了将酒杯送到唇边。

    “嗯。”

    晴明点点头，举起酒杯，含了一口酒。

    “这么说来，那些妖魔鬼怪真的来迎接了？”

    “唔，来了。”

    “结果怎么样？”

    “结果中成大人与那些来迎接的妖鬼一起出门了。”

    晴明又开始描述中成的故事。

    “是呀。”

    “来，来，大成大人，请坐上那顶轿子。”

    在众鬼的催促下，中成坐进轿内，妖鬼集团便开始在京城行进。

    “按照道路前进的话，太浪费时间了，所以我们要抄近路。”

    红色兜档布妖鬼向中成说。

    “近路？”

    “大成大人就这样坐在轿内即可。我们将在朱雀门前往西转弯，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再左传，之后的十字路口再左转，然后通过两个十字路口，第三个十字路口在南下……”

    红色兜档布妖鬼向中成说明路线，但那路线的转弯方式太复杂，即便听过一次，也无法暗记下来。

    “然后再右转，一直来到阿波波十字路口（译注：二条大路神泉苑与冷泉院之间），就是那株橡树前的地方了。”

    果然如红色兜档布妖鬼所言。

    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左转右转了好几次，正觉得好不容易才来到阿波波十字路口，中成乘坐的轿子已位于鸟边也深山中。

    目的地早已升起火，准备好酒宴。

    一百有余——这是大成所说的数字，但眼前围绕着火堆的鬼怪妖物，至少有二百以上。

    看样子，多出来的妖魔鬼怪，似乎都是听闻大成的风声而赶来凑热闹的。

    酒宴开始了。

    盛满酒的素陶杯逐一传过，下酒菜也逐一递来。

    中成喝了些酒，但那味道实在令人无法领教。

    坐在中成身旁的妖鬼，甚至用人的头盖骨当酒杯喝酒。也有喀哧喀哧一直在啃咬人指的妖鬼。

    鬼怪开始跳起舞来，此时，中成非常后悔来到此地。

    在这种状况下，他根本无法跳舞。

    可以的话，他真想当场逃之夭夭。

    中成全身颤抖不已。

    “好，现在应该换大成大人跳个舞了。”

    腰系红色兜档布的妖鬼说。

    妖鬼牵着中成的手，拉中成站起身。

    中成一站起，现场马上响起一阵欢呼，众人开始打起拍子。

    “这半个月来，大家都在期待今晚。今晚聚集在这儿的，有大半以上是听到你的风声，特地赶来的。咦……”

    红色兜档布妖鬼望着中成说：

    “大成大人，你在发抖吗？”

    “不、不、不、不……”

    中成已语无伦次了。

    “不必发抖，你只要像上次那样跳就行了。”

    红色兜档布妖鬼在中成背部推了一把，中成往前跌了几步，来到火堆前。

    众鬼又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快，跳舞啊！”

    “大成大人！”

    “大成大人！”

    “快跳啊！”

    “跳呀！”

    “跳呀！”

    “跳呀！”

    “大成大人！

    然而，中成却无法动弹。

    不但无法跨开脚步，连手都抬不起来。

    中成欲哭无泪地环视四周，可见之处都是双眼炯炯发光的妖鬼。

    中成举起颤抖的手，再抬起脚，把手搭在额上，勉强想跳舞，身体却依然无法动弹。

    早知道就不来了。

    能不能取掉肉瘤也不在乎了。

    中成此刻只想离开此地，活着回家。

    不久，众鬼的拍子逐渐微弱下来。

    最后，拍子零零落落，众鬼之间开始传来抱怨。

    “不好玩。”

    青色兜档布妖鬼说。

    “嗯。”

    “嗯。”

    其他众鬼纷纷点头。

    “不好玩。”

    秃头妖怪说。

    “一点都不好玩。”

    红色兜档布妖鬼说。

    “这跟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种舞哪里有趣了？”

    “我还特地从赞岐（译注：现香川县）赶来的！”

    “我是从日向（译注：现宫崎县）来的！”

    “也有特地从播磨（译注：现兵库县）来的！”

    “我是从陆奥（译注：现青森县）来的！”

    众鬼开始叽叽喳喳喧哗起来。

    “把他抓起来吃掉吧！”

    “喔，吃掉吃掉！”

    “眼珠给我吸吮！”

    “那我来吃阴茎好了！”

    “那个还在动的心脏就给我吧！”

    大家异口同声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这时，中成早已瘫坐在地。

    “可是，他既然依约来此，我们也不能毁约吃掉他吧。”

    也有耿直的妖鬼如此说。

    “我们不能像人类那样轻易毁约。”

    “把当抵押的肉瘤还他，再把他赶出去算了。”

    “喔！”

    “喔！”

    系着青色兜档布的妖鬼自怀中取出从大成脸颊取下的肉瘤。

    “还给你。”

    说毕，便将手中的肉瘤用力贴在中成的右颊上。

    于是，那肉瘤竟像本来就挂在那儿一般，紧贴在中成右颊。

    中成的左颊与右颊，都各自挂着个肉瘤。

    “喂，偷窥秃头！”

    牛首人身的妖鬼向秃头妖怪唤道。

    “什么事？”

    “既然将肉瘤还给他了，等于我们已经守约了吧？”

    “嗯。”

    秃头妖怪点头。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吃掉他了吧？”

    牛首人身的妖鬼说。

    “唔，有道理。”

    秃头妖怪再度点头。

    此时……

    中成哇的一声哭倒在地，将脸贴在地面。

    “请原谅我！请饶我一命！”

    中成涕泪纵横地说。

    “我老实招了，其实我不是平大成。”

    “什么！”

    红色兜档布妖鬼瞪大了眼睛。

    “我叫平中成，是大成的双胞胎弟弟。”

    “那么，弟弟的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正如大家所见，大成的右颊有个肉瘤，我的左颊也有个肉瘤；我听大成说，是你们帮大成取下肉瘤，所以我想让大家帮我取下肉瘤，就假装是大成跟随大家来到这儿了。”

    “你为什么讨厌肉瘤？肉瘤是福神的证明。”

    “不，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对当事者的我们来说，这肉瘤不但碍眼而且很丑。”

    “是这样吗？”

    “我已经不求让大家帮我取下肉瘤了，只希望大家今晚饶我一命，让我平安无事回家。”

    听完中成的话，红色兜档布妖鬼和青色兜档布妖鬼似乎在盘算该怎么办。

    不久……

    “好吧，今晚就让你平安无事回家。”

    红色兜档布妖鬼如此说。

    “太、太感激了！”

    中成叩头一般将头紧贴地面。

    “可是，下次的酒宴，你务必要带大成来这儿跳舞。”

    青色兜档布妖鬼接道。

    “喔，是呀，让大成来跳舞！”

    秃头妖怪随后说道。

    “对啊，叫大成来跳舞！”

    “让他来跳舞！”

    其他妖魔鬼怪纷纷赞同。

    “你听好，大成既然让你代替他来这儿，表示大成不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是、是。”

    “既然如此，我们理当二话不说，立即返回你们家，将大成和你通通吃掉。可是，如果大成答应下次再来跳舞的话，就可以绕你们一命。不过，要是下次跳得不好，就当场将你们吃掉……”

    “知、知道了。”

    中成只能连连点头。

    “下次是半个月后，满月之夜。”

    “是、是。”

    “到时候会去接你们过来。”

    “接我们？”

    “听好，别想逃。你们逃不出我们的掌心。无论逃到哪里，我们总有办法抓到你们，那时就真的非得从头颅吃掉你们不可。”

    “明白了！”

    中成呐喊般地大声回应，再度将额头贴在地面。

    五

    “总之，因为如此，平大成大人与平中成达人便拜托我解决问题。”晴明说。

    “原来如此，原来事情是这样。”

    博雅似乎总算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点点头。

    “可是，晴明啊……”

    “什么事？”

    “满月之夜，不就是明晚吗？”

    “是啊。”

    据说，这半个月来，中成与大成茫然失措，不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若准时赴约而舞跳得不好，妖魔鬼怪便会吃掉他们。

    虽说只要把舞跳好就万事大吉，但两人都缺乏信心。

    若失败就会被妖鬼吃掉——内心怀着如此隐忧，怎可能将舞跳好？

    那时是因为吃了红瓜茸，才有胆量跳舞。

    现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红瓜茸了。

    倘若找得到红瓜茸，再去摘来吃，也无法保证这回就一定能跳得像上回那般好。

    大概再也跳不出来了。

    既然如此，只能找和尚或阴阳私商量，让他们解决问题了。

    大成和中成是在昨晚才这么决定的。

    “结果，两人待天一亮，便早早来我这儿求见。”晴明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位大人有时会分药草给我，帮了我不少忙，我总得替他们设法解决吧。”

    “有办法可以解决吗？”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呀。”

    “那，你要去赴约？”

    “去。”

    “对方不是百鬼夜行的妖鬼吗？晴明，真的不要紧吗？”

    “我也不知道……”

    “喂，晴明，连你都说这种令人不安的话？”

    “反正想来想去，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

    “怎样？博雅，要一起去吗？”

    “一起去？去哪？”

    “那可是百鬼夜行的鬼喔，平常可是想看也看不到，难得一见呢。”

    “可、可是……”

    “你跟我一起去，也许比我单独去要好。”

    “我？”

    “怎样？去不去？”

    “可是……”

    “不去吗？”

    “我又没说不去。”

    “那，走吧。”

    “唔，嗯……”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六

    晴明与博雅站在月光下。

    这是平大成与中成的宅邸。

    两人眼前是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

    方才还在两人身边的大成与中成，早已屏声气息躲在宅邸内。

    “真会来吗？”

    博雅一脸紧张地问晴明。

    “当然会来。”

    晴明低声回应，右手伸进怀里。

    “不过，在他们来之前，我想让你先帮我做件事。”

    晴明从怀中伸出右手，手中握着两个桃子。

    “这桃子怎么了？”

    “刚刚向大成大人要来的。”

    “要来干嘛？”

    “你先吃下这桃子。”

    “吃？”

    “嗯。”

    “两个都吃？”

    “对。”

    “吃是无所谓，可是，为什么要吃桃子？”

    “等一下再慢慢说明，反正你现在先听我的话，把桃子吃下。”

    博雅从晴明手中接过桃子，开始吃起。

    不久，吃完桃子，博雅打算将残留在手中的果核丢掉。

    “等等。”晴明说。

    “怎么了？”

    “别丢那果核，你就含在口中。”

    “含在口中？”

    “含在口中后，再将果核塞进右颊。”

    “什么？”

    晴明如此说，博雅仍摸不着头绪。依言照做后，博雅的右颊看似微微凸了起来。

    “再吃另一个。”

    博雅从晴明手中接过第二个桃子，开始吃起。吃完，手中又剩下果核。

    “把这果核也含在口中，这回塞进左颊。”

    到了如此地步，博雅也只能乖乖按照清明的吩咐去做。

    结果，博雅的左右颊分别含了一个桃核。

    “这样可以吗？”

    因左右双颊各含着桃核，博雅的声音含混不清。

    博雅的双颊逐渐噗噗膨胀起来。

    晴明又从怀中取出叠好的纸片。

    “把这个收进怀中。”

    博雅接过晴明手中叠好的纸片，在月光下仔细一看，发现纸片上写着：

    “御名中成”

    “这是什么意思？”

    “里面包着中成大人刚刚给我的头发。”

    “……”

    “你将这个带在身上，妖鬼便会把你当成中成大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才在你的脸颊上也做个肉瘤。”

    “可是，我的肉瘤好象比中成大人的小很多……”

    博雅将纸片收进怀中，再用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说道。

    “这样就够了，没必要真的做成向中成大人那么大的肉瘤。只要你的脸颊有点凸出，妖鬼会自己认定那是中成大人双颊的肉瘤。正因为要让他们误以为如此，所以才让你在口中含了桃核。”

    “是这样吗？”

    “嗯。”

    “换句话说，我是中成大人，你是大成大人？”

    “嗯，正是如此。”

    “你什么都不做，便能化身为大成大人？”

    “我啊……”

    晴明伸手轻轻贴在胸前。

    “这儿早已藏着大成大人的头发了。”

    晴明在月光下露出微笑。

    “是吗？”

    “有一点我要先警告你……”

    “什么？”

    “有关名字的事。”

    “名字？”

    “等一下妖鬼来时，会在大门外呼唤我们的名字。”

    “唔。”

    “到时，我们必须在被他们看见之前，先报出自己的名字。”

    “喔。”

    “我会先报出‘我是大成’，然后你再接着报出‘我是中成’。”

    “嗯。”

    “这样的话，鬼便会中咒。”

    “你想让鬼中咒？”

    “没错。”

    “这真是太有趣了……”

    “还有，与鬼接触之后，你绝对不能叫我‘晴明’。”

    “是吗？”

    “一叫出来，咒便会失效。想叫我时，就叫‘大成’。我也会以‘中成’叫你……”

    “明白了，晴、大成大人……”

    “嗯。”

    晴明点点头，仰望着天空。

    晴朗夜空悬挂着一轮满月，附近有二、三片云朵发出银光，飘往东方。

    “对方快来了……”

    晴明喃喃自语。

    没多久，大门外开始弥漫某种动静。

    不是脚步声，却又类似脚步声。

    不是人的窃窃私语，却又类似窃窃私语。

    也不是数不清的人或动物聚集一起、彼此身体互相碰触的声音，却又类似那种声音。

    那确实是只能形容为“动静”的气息。

    那动静在大气中发出嘶嘶声，聚集于门外的黑暗中。

    然后……

    “大成大人……”

    “中成大人……”

    大门外传来呼唤。

    “你们在家吗？”

    “我们来接你们了。”

    柔和又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持续从门外传入。

    “大成再此恭候。”晴明说。

    “中成也在此……”博雅随后接道。

    “喔！”

    大门外涌起一阵欢呼。

    “他们在！”

    “他们在！”

    “大成大人！”

    “中成大人！”

    “原来你们在这边？”

    晴明与博雅可以深切感觉到众鬼喜不自禁的样子。

    “太高兴了。”

    “太高兴了。”

    晴明听着众鬼的声音，对博雅悄声道：

    “我要开门了……”

    松开门闩，晴明打开大门。

    眼前出现百鬼集团。

    “走吧。”

    晴明穿过大门，率先走入百鬼集团中。

    博雅咕嘟一声吞下唾液，也向门外跨出脚步。

    “喔，是大成大人！”

    “喔，使中成大人！”

    “大成大人出来了！”

    “大成大人来了！”

    月光中，百鬼集团骚闹不已。

    右额上长出一只或二只牛角的鬼。

    也有独眼秃头妖怪。

    四个乳房的女人。

    脸上只有一张嘴，没有眼鼻的女人。

    腰系红色兜档布的青鬼。

    腰系青色兜档布的红鬼。

    像人一般用两脚直立的狗。

    长着手足的琵琶。

    有两只脚的碗。

    走路的长柄勺子。

    鸟首男。

    牛首男。

    马首女。

    双头男。

    长着翅膀的蛇。

    狐。

    狸。

    数不清的虫。

    半边身体已腐烂的死人。

    外形是油罐的东西。

    长着手足的眼珠。

    只有头发的东西。

    有张人脸的鸟。

    浮在空中的头颅。

    用舌头在地上爬的鬼。

    白色东西。

    黑色东西。

    黄色东西。

    不伦不类的东西。

    对博雅来说，这个多妖鬼当然是首次目睹。

    倘若身边没有晴明，博雅大概看了一眼便要魂飞天外。

    晴明悠然自得地走向百鬼。

    博雅跟在清明身后。

    来到百鬼中央，独眼秃头妖鬼霍地站到清明面前。

    “大成大人，你真得来了。”

    “因为跟你们约好了。”

    晴明若无其事地回道。

    青色兜档布红鬼与红色兜档布青鬼也挨过来。

    “来，来，今晚那边备有车子。”

    “请两位搭乘那辆车子。”

    红鬼与青鬼催促晴明和博雅上车。

    一看，果然有辆涂着黑漆的豪华牛车。

    牛车装饰着金色镂刻、螺钿云彩与龙纹。

    系在牛车横轭的不是牛，而是用两只脚直立的巨大蛤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晴明先上车，博雅随后也上车。

    咯噔——

    牛车开始前进。

    八

    酒宴开始了。

    众鬼在那颗巨大橡树古木前的广场，团团团坐，举着素陶酒杯相互敬酒，觥筹交错。

    又妖鬼拿人的内脏当下酒菜，也又妖鬼津津有味啃咬老鼠、蛇头。

    更又妖鬼以看似人的头盖骨之物作为酒杯，喝着鲜血般赤红的液体。

    圆圈中心是火，已有迫不及待的妖鬼在自己打拍子、手舞足蹈了。

    晴明与博雅并排坐在一起。

    两人左右各坐着红色兜档布妖鬼、青色兜档布妖鬼。

    每逢清明与博雅的酒杯空了，二妖鬼便帮忙倒酒。

    “来，来，大成大人。”

    “来，来，中成大人。”

    两人面前摆着大盘子，盘上盛满不知是什么肉的烤肉，以及许多莫名其妙的吃食。

    清明会随意伸手到盘中去吃食，送进自己口中；但博雅却始终不伸手。

    博雅只顾着将酒杯送到自己唇边。

    “你不满意下酒菜？”

    红色兜档布妖鬼问博雅。

    “你尽管放心，这盘子内没有装人肉。”

    青色兜档布妖鬼也向博雅说。

    “不，不是这个意思，中成我只要有酒就满足了……”

    博雅边回应便满脸困惑地望向晴明，但晴明只是看热闹般露出微笑。

    博雅逐渐不安起来。

    因为博雅全然不知晴明到底如何打算，事前根本没商讨过。

    晴明内心应有打算，但博雅完全猜不出来。在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应该会轮到假扮大成的晴明去跳舞，到时晴明打算怎么办？

    不安归不安，博雅也想看看到时晴明会如何应付。

    如果，晴明以大成身份出去跳舞，应该也很有看头。

    不安与好奇，在博雅内心逐渐增大。

    几杯酒下肚后，酒宴益发语笑喧哗。

    “应该有人出来跳舞吧！”

    众鬼之间到处响起叫声。

    “来啊，跳舞！跳舞！”

    “谁要跳舞！谁要跳舞！”

    “谁要跳！”

    众鬼开始打起拍子。

    “好吧，我第一个跳。”

    独眼秃头妖怪站起身。

    “喔，丹波的偷窥秃头！”

    “跳吧！”

    “舞吧！”

    众鬼一打起拍子，秃头妖怪便抛开手中正在吸吮的人眼，比手画脚、滑稽可笑的跳起舞来。

    随秃头妖怪的舞步，琵琶妖鬼也拨起自己身上的弦来。

    其他众鬼也和着舞步打起拍子。

    眼前光景，正如博雅先前自晴明口中所听到的描述。

    “看哪，睾丸又露出来了！”

    “那话儿又在摇来晃去！”

    秃头妖怪舞毕，另一个象鼻妖鬼站起来，“下一个，我来……”

    象鼻妖鬼说完便开始跳舞。

    象鼻妖鬼使劲扭着屁股，猥亵地摇晃腰部。

    “喂，摇厉害点！”

    “再加把劲！”

    “加把劲！”

    欢呼喧闹声更加响彻云霄。

    就这样，几个妖鬼轮番跳完了舞。

    “应该可以了吧？”

    有人如此提议。

    “喔，今晚大成大人应该也在场吧？”

    “大成大人与中成大人，两位都在这里。”

    “那么，就让他们准备跳舞吧。”

    “喔，跳吧！”

    “上次我也是为了看大成大人的舞，特地从赞岐赶来的！”

    “我是从日向赶来的！”

    “我是从播磨来的！”

    “舞吧！”

    众鬼喘着气，目光炯炯、咄咄逼人地望着晴明与博雅。

    “怎么样？大成大人。”

    “该为我们跳只舞了吧？”

    红色兜档布妖鬼、青色兜档布妖鬼接连问道。

    “好的。”

    晴明微笑点头。

    “喔，真的肯跳吗？”

    众鬼间响起一阵欢呼。

    “舞吧！”

    听着大家催促，清明缓缓环视众鬼。

    “不过，跳舞之前，有两件事想请大家帮忙。”

    “帮忙？”

    “是。”

    “什么事？说来听听。”

    “第一件事，是有关我的肉瘤。”

    “上一回夜晚，你们用绳子取下我的肉瘤。”

    “嗯，取下了又如何？”

    回答晴明的是坐在附近的独眼秃头和尚。

    “肉瘤取下了，不但不痛不痒，脸颊也没留下任何伤痕，这点令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那绳子是取瘤绳，是稀世珍宝。”

    “取瘤绳？”

    “嗯。那时往昔吉备真备大人渡海到大唐时，从大唐带回来的礼品。是天下无双的珍宝。”

    秃头妖怪向晴明说明。

    “用那绳子取下肉瘤，不仅不痒不痛，也不会留下伤痕，而且那肉瘤的切口，可以再度贴在任何人身上。”

    “那绳子本来是大唐皇帝玄宗皇上为了切除腰部脂肪，命道士制作出来的。”

    “吉备真备大人离开大唐时，皇上将绳子赏给他。”

    红色兜档布妖鬼与青色兜档布妖鬼轮流说道。

    “在巳年巳月巳日，收集百余孕于腹中、还未落地之胎儿脐带，晒干后已金刚力士般的巨大力量揉捻，在浸于蛟血中一百零二晚，最后才形成如此细的绳子。”

    偷窥妖怪从怀中取出那条细绳。

    “秃头妖怪大人如何取到这物品？”晴明问。

    “这珍宝自从吉备真备大人过世后，一直不为人知，存放在紫宸殿深处，老早我就觉得真是暴殄天物了。前些年应天门失火，我跑到宫内看热闹，趁着骚动混乱，顺手带走。”

    “我能不能拿在手中仔细瞧瞧？”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请求？”

    “是。”

    秃头妖怪将手中的细绳递给晴明。

    晴明接过绳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然后说：“第二个请求是有关中成的事。”

    红色兜档布妖鬼问。

    “上次夜晚，中成舞得不好，听说让各位失望至极。老实说，中成擅长的并非舞蹈。”

    “是吗？”

    “中成擅长吹笛。”

    “笛？”

    “就那样失败的话，中成太没面子了。如果大家愿意，能不能在我跳舞之前，先让中成表演一次吹笛？”晴明说。

    大吃一惊的是在一旁默默观看事情演变的博雅。

    博雅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所吹笛。

    喂——博雅用抗议的眼神瞪视晴明。

    口中塞了两个核桃，很不方便，叫人如何吹笛？

    “中成，怎样？这是个好机会，趁这个机会吹一下笛吧……”

    突然被人没头没脑点名，博雅也很为难。

    博雅望向晴明，想猜测晴明的内心意向，看他说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中成，吹笛……”晴明说。

    晴明应该知道博雅口中塞着核桃。既然如此，还要博雅吹笛，一定有他的理由。

    “如果大成大人说的是事实，我也很想听听中成大人吹笛。”

    青色兜档布妖鬼开口。

    “我也想听。”

    “唔。”

    “吹来听听吧，中成大人。”

    “中成大人！”

    众鬼纷纷呼唤博雅。

    “你就吹一下嘛，中成……”

    身份是大成的晴明说。

    晴明的表情、语调、都不像在开玩笑。

    “知、知道了。”博雅点头。

    博雅决定豁出去。

    虽然口中含着核桃，但应该勉强可以吹笛。

    “喔，中成大人要吹笛啰！”

    “吹笛！”

    众鬼一阵欢呼，开始打起拍子。

    博雅从怀中取出向来都带在身上的叶二。

    这是往昔博雅于朱雀门与某妖鬼邂逅时，那妖鬼送给博雅的笛子。

    话说某天满月之夜，博雅边吹笛便信步走在京城大路，然后，不知何处隐隐约约也传来笛声。

    博雅被那凡间绝无的优美音色吸引，边吹笛子边顺着笛声，走到朱雀门。

    原来有人在朱雀门上吹笛。

    自此以后，博雅便每晚都来到朱雀门，两人于门上、门下，互相奏和。

    如此以笛相会了数晚，某天夜晚，门上的吹笛人向博雅提议：“你的笛子和我的笛子交换，我们来对吹看看。”

    两人交换了弟子再度对吹，就那样一直没有换回来。博雅的笛子让给朱雀门上的那个吹笛人，而朱雀门上那个吹笛人的笛子便一直留在博雅手中。

    留在博雅手中那支笛子，正是叶二。

    曾有一时，宫中谣传这支笛子是朱雀门妖鬼的笛子。

    博雅手持笛子，贴于唇边。

    优美音色自笛子滑出。

    笛声响起的瞬间，众鬼都停止打拍子。

    笛声在夜气中滴溜溜滑出，融化于月光中。

    众鬼的喧闹声逐渐消失，一个、两个——制造噪音的、发出噪音的，眨眼间都静默下来。

    连窃窃私语、清嗓子的咳声也消失了。

    博雅的笛声在月光中染上颜色。

    同时，博雅的灵魂也随笛声融化，看似在与月光嬉戏追逐。

    众鬼失去了声音。

    宛如一把磨得很利的刀刃，冷不防插入灵魂中。

    自己所吹的笛声传到自己耳边，博雅内心的恐惧便无影无踪了。博雅已与四周的树、石、云、风同化，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像是头上照射下来的月光，一度渗入博雅体内再化为笛声，最后自博雅肉体迸出一般。

    树木感应于笛声。

    草、虫感应于笛声。

    天地感应于名为“源博雅”的灵魂。

    而众鬼，也感应于源博雅的笛声。

    天地——包括地上所有一切、地上所没有的一切，都自愿为了源博雅的笛声而舍身。只能说，天地自身本来便渴望有人将它表达出来。

    天地与森林内的精灵，自四面八方静悄悄聚拢在博雅身边。而且，在吹笛的博雅面前下跪，奉上自己的一切。

    博雅则以自己的肉体接受万物的奉献，转化为笛声，再度将一切解放与天地间。

    这真是无以言喻的一种官能现象啊！

    “喔……”

    秃头妖怪发出呢喃般的感叹。

    “这真是……”

    红色兜档布妖鬼与青色兜档布妖鬼，都因无法表达全身满溢的某种感情，而扭动着身子。

    众鬼泪流满面地聆听博雅的笛声。

    众鬼都用手擦抹颊上的泪痕。

    博雅停止吹笛后，众鬼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博雅的笛声在天地间起了感应，余音还在森林、树木、石及风中缠绕，响彻四周。

    即便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小，恐怕也会让那余音消失。

    过了一回了，众鬼间传出啜泣声。

    原来是偷窥秃头妖怪在哭泣，眼泪从独眼中扑簌流个不停。

    “第一次听到这么优美的笛声……”

    偷窥秃头妖怪顾不得抹眼泪，感叹地说。

    “这一百数十年来，我从未流过一次眼泪……”

    红色兜档布妖鬼也边哭边点头。

    “是啊……”

    青色兜档布妖鬼跟着喃喃自语。

    “这真是太可怕了，听过这种笛声之后，往后，无论我们玩什么游戏，恐怕都提不起劲来……”

    其他妖鬼也无言以对。

    此时……

    “这不是叶二吗？”

    有人如此说。

    循声一看，围坐成圆圈的众鬼中，走出一个身穿白色盛装，眉目清秀的美少年。

    年约十五、六岁。

    乌黑长发束在后方，以轻快的脚步来到大家面前。

    光脚。

    肌肤白得像雪。

    脸上如女人一样化着妆。

    双颊微微抹上胭脂，双唇不知涂上什么，红得像雪。

    “那笛子，依然不同凡响。”

    少年的声音老成持重。

    看上去像是高贵人家子弟，风格雅致。

    “喔，这不是朱吞童子（译注：朱吞童子，传说中的妖怪）吗？”秃头妖怪说。

    “我听说今晚可以看到有趣的舞姿，所以赶来凑热闹，没想到竟能听到如此销魂夺魄的笛声……”

    名为朱吞童子的少年说道，既不针对秃头妖怪，也不针对博雅。

    “这笛声，分明是叶二……”

    朱吞童子自言自语。

    “提到叶二，那是数年前的夜晚，我在朱雀门与博雅大人交换的笛子。当年的叶二，为什么会在平中成大人手中？”

    “……”

    博雅答不出来。

    只能以求助的眼神望向晴明。

    晴明不知是否察觉到博雅的视线，只以清澈的眼光望着朱吞童子。

    “即便是博雅大人将笛子让给中成大人，这笛子也非任何人都吹得出笛声，除了我以外，在这世上应该只有一、二人，其中一人正是源博雅大人……”

    童子开口讲话时，鲜红双唇唇角隐约可见细小尖锐的白牙。

    “这是上能够吹奏如此优美笛声的人，据我所知，除了源博雅大人，别无他人。”童子说。

    博雅握着笛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

    “啊哈……”

    晴明发出愉快的声音。

    “本来想过一会儿再露出真面目，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没办法了。”

    晴明站起身，来到博雅身边。

    “其实，我们不是平大成大人，也不是平中成大人。”

    晴明说毕，红色兜档布妖鬼目光如炬地望向晴明，说：“什么！”

    “这一位正如童子大人所知，是中将源博雅大人。我是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

    晴明一说完，咒便解开了。

    站在众鬼面前的大成与中成，瞬间变成安倍晴明与源博雅两人。

    “哎呀，这……”

    “这两人不是平大成、中成大人……”

    “是安倍晴明与源博雅！”

    众鬼异口同声惊叫。

    “土御门的安倍晴明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将他们吃掉！”

    “对，吃掉！”

    “就算晴明是个杰出的阴阳师，在为数众多的我们面前，能玩什么把戏？”

    “吃掉！”

    “对，吃掉！”

    众鬼叽叽喳喳，蠢蠢欲动。

    这时……

    “慢着，慢着……”

    出声的是身穿白色礼服、手持拐杖的老人。

    那老人白发、白髯、额头长出一只小犄角。

    “喔，原来是一角翁！”

    秃头妖怪叫道。

    “安倍晴明大人不见得是我们的敌人。五年前，我所栖息的西京老宅邸遭人拆毁，正是晴明大人帮我在油小路找到新住居。”

    额上有犄角的老人“一角翁”说道。

    “不止是我，其他应该也有因协助晴明而得到报酬，或受过晴明关照的吧？”

    一角翁说完，众鬼中出现一条白色巨蛇。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久违了。”

    巨蛇发出女声，向两人俯首致意，再向众鬼说：“我生产时，多亏这两位大人协助才保住一条小命。”

    “我也是！”

    从鬼群中走出来的是身穿黑色公卿便服、目光锐利的男人。

    “喔，是黑川主！”

    红色兜档布妖鬼叫道。

    “几年前，我缠住一个女子，打算作祟，不料竟不知不觉爱上她，她还怀了我的孩子。虽然晴明大人揭穿了我的真正身份，致使我不得不同那女子分手，但也因为晴明大人的宽大裁夺，现在我才得以同吾子共享天伦乐。”

    那位全身黑色打扮的男人“黑川主”如此说道。

    “我也是。”

    附议声此起彼伏。

    “可是，应该也有对晴明怀恨在心的吧？”

    青色兜档布妖鬼反问。结果……

    “喔，当然有！”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

    “因为晴明的干扰，害我失去啖噬一个香喷喷婴儿的机会。”

    “有一次上了晴明的当，吃了某人的内脏，结果吃下的其实是烧得火红的铜块。”

    抗议声此起彼伏。

    “太麻烦了！事情很简单，不想吃晴明的，不吃就是了。想吃的，吃掉这晴明就是了。”

    “博雅中将怎么办？”

    “吃掉太可惜了。”

    “是啊，尤其在听过他的笛声之后。”

    众鬼的圆圈逐渐缩小。

    “喂，博雅，太好了，看样子大家不会吃掉你。”

    晴明如同局外人般对博雅说。

    “晴、晴明？”

    博雅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晴明。

    “晴明啊，我虽然想不出什么妙计可以救你，倒是已有在此与你同生共死的心理准备。我根本不打算自己保命……”

    “你真是个好汉子，博雅……”

    晴明微笑道。

    “你昏头了？这种关键时刻，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晴……”

    “对了，你刚刚说想不出什么妙计可以救我，其实没那回事。”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有办法救我。”

    “什么！”

    “博雅，你快吐出口中含着的东西。”

    “什、什么？”

    “别说废话了，快吐出来。”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慌忙吐出含在口中那两个桃核。

    桃核滚到博雅与晴明的脚跟前。

    瞬间，围着晴明与博雅、正逐步逼近的众鬼，哇的一声纷纷往后跳开。

    “什么东西！”

    “桃核！”

    “什么！”

    不安情绪在众鬼之间扩散。

    “是桃核。”

    很多妖鬼都往后方退后，其中更有就地消失无踪的。

    “这是怎么回事？晴明。”

    “自古以来，桃子便是神圣果实。”

    晴明向博雅解释。

    “你知道伊奘诺尊从黄泉之国逃回来后，就是躲在桃树内这事吧？”

    “唔，嗯。”

    “那时，围了击退黄泉军，伊奘诺尊抛出的正是桃核。”

    《古事记》、《日本书纪》中都有这则神话，当然博雅也知道这个故事。

    “桃子在唐国不也是一种避祸保身的象征吗？”

    晴明望着众鬼，向博雅说明。

    没逃走而待在清明身边的，只剩下朱吞童子、一角翁、白蛇及黑川主而已。偷窥秃头妖怪、红色兜档布妖鬼、青色兜档布妖鬼，均和其他妖鬼一样退到后方，远远观望晴明与博雅。

    “不愧是阴阳师，准备周到。晴明大人……”

    朱吞童子开口。

    “是。”

    晴明若无其事地点头。

    “话说回来，朱吞童子大人……”

    晴明向少年打扮得妖鬼说。

    “什么事？”

    “就这样等到天亮，问题也无法了结。”

    “嗯。”

    “能不能请你提出个完满的解决方法？”

    “说的也是。”

    朱吞童子望着晴明说道。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既然两位大人冒充大成、中成大人来到此地，是否另有目的？”

    “没错。”

    “什么目的？”

    “目的之一是希望大家以后别再去纠缠大成大人与中成大人。”

    “另一个呢？”

    “刚才我拿到手的这条取瘤绳，据说原本是皇上的所有物？”

    “嗯。”

    “我想亲自送回这条取瘤绳。”

    晴明捏着手中的绳子说。

    “秃头妖怪大人，你认为如何？”朱吞童子问道。

    “唔，唔，唔……”

    退到远方观望两人交谈的秃头妖怪，发出呻吟。

    “那么，晴明大人可以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吗？”

    “什么交换条件比较好？”

    朱吞童子听晴明如此说，环视众鬼。

    “如果要我提出个人愿望，我希望现在能再听一次博雅大人的笛声。”

    朱吞童子边说边将视线移到晴明与博雅脸上。

    “喔！”

    众鬼之间发出欢呼。

    “对啊。”

    “我也想再听博雅大人的笛声。”

    “想听。”

    众鬼隐藏的森林中涌起一阵窃窃私语。

    “还有一个条件。”朱吞童子说。

    “什么条件？”

    “我们当然不会要求博雅大人每年都到此地，不过，能不能请博雅大人于每年的今月今日夜晚，在朱雀大路边走边吹叶二笛子，从朱雀门一直走到罗城门？”

    “叶二？”

    “每年当天夜晚，我们会聚集在朱雀大路左右两侧阴暗处，聆听博雅大人的笛声，这条件如何？”

    朱吞童子语毕，四周马上响起叫声。

    “我也想听。”

    “我也要去。”

    “我也……”

    漆黑森林中，传来众鬼喜不自禁的喧哗。

    “博雅大人，请你放心。当天夜晚，任何妖鬼都不会打扰你。如果有人想对你怎样，或有盗匪想袭击你，我们会当场吞噬杀掉对方。”朱吞童子说。

    说完，朱吞童子又望向秃头妖怪，低声问道：“这样可以吗？”

    “可、可以。”

    秃头妖怪呻吟般地点头应允。

    “若能与博雅大人的笛声交换，取瘤绳根本不算什么。”

    “好。”

    众鬼在黑暗中频频点头。

    “博雅，怎样？”晴明问。

    “我当然没问题。若是我的笛声可以当交换条件，随时奉陪。”

    博雅说毕，众鬼间传来一阵欢呼。

    “可以听博雅大人的笛声喽！”

    “每年都可以听到那笛声喽！”

    晴明听着众鬼的欢呼，弯下腰伸手捡起落在脚跟前的两个桃核，收入怀中。

    “那么，博雅啊，你就践约吧，能不能再吹一下叶二？老实说，我也想再听听你的笛声。”晴明说。

    “喔，当然可以。”

    博雅用力点点头，再度将叶二贴在唇上。

    九

    一轮开始月缺的明月，悬挂在中天。

    青色月亮皎洁又清澈。

    无论是夜气中还是晴明宅邸庭院，冬的气息早已潜入。

    晴明与博雅坐在窄廊，相对饮酒。

    一如往常，两人之间搁着两只酒杯、一个酒瓶。

    蜜虫坐在两人之间，正往杯内倒酒。

    “事情能够完满解决，实在太好了，晴明。”

    “唔。”

    晴明边点头边举起酒杯，送至红唇。

    “不过，要是那晚朱吞童子不在场，晴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还是有种种方法可以解决。总之，不管事情演变的如何，我都打算以类似的方式解决。只是多亏朱吞童子大人在场，让事情进行得快一点。”

    “可是，要使双方条件谈不拢，你打算怎么办？”

    “要是谈不拢，到了最后关头，我打算用桃核布出一个结界，在结界内熬到天亮；还好事情没发展到那地步。”

    “话说回来，晴明啊，你用取瘤绳自中成大人脸颊取下的那两个肉瘤，到底要用在哪里？”

    “喔，你是说从两位大人身上取来的肉瘤？”

    “正是。”

    “那肉瘤，是两位大人常年吃下的药草聚生而成的。非常珍贵，不但可以治百病，也可以成为毒药。”

    “可是，晴明啊……”

    “又怎么了？”

    “结果在这回事件中，占最多便宜的人是你？”

    因为晴明不仅得到肉瘤，也得到取瘤绳。

    “你说呢？”

    晴明微笑，又将酒杯送到唇边。

    “对了，博雅，你带来叶二了吗？”

    搁下酒杯，晴明问博雅。

    “喔，在这儿。”

    “吹一首来听听好不好？”

    晴明伸手从怀中取出另一支酒杯，搁在窄廊地板上。

    现在酒杯有三只。

    晴明在酒杯中倒酒，再向博雅说：“因为有人等不及明年了。”

    “什么意思？”

    晴明不做答，将视线移向庭院。

    “请过来吧。”

    晴明对着庭院开口。

    “到这儿来边喝酒便一起聆听博雅的笛声吧。”

    说毕，庭院黑暗出传出一阵低沉笑声。

    博雅望向庭院，才发现庭院半空的月光中浮出一个发出朦胧白光的人影。

    是身穿白色便服、赤脚的少年。

    原来是朱吞童子立在半空中。

    “你察觉到了？晴明。”

    “要不要过来？”

    “恭敬不如从命。”

    朱吞童子边说边在空中跨出脚步，缓缓挨近。

    这时，朱吞童子身后响起声音。

    “朱吞童子大人，你不能抢先一步哪。”

    “请让我也一起……”

    仔细一看，庭院一隅，又出现了一角翁、黑川主及身穿白衣的白蛇女。

    “可以加入吗？晴明大人……”

    一角翁问道。

    “当然可以。”

    晴明浮出笑容向大家点头。

    博雅徐徐吹起笛子。

    笛声在月光中滑溜地往天空飞升。

    晴明与黑川主、白蛇女、以及一角翁、朱吞童子，均默默无语，倾耳静听博雅的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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